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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公子越前(1-3部) BY 破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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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2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这日,公子正与将军们在宜春园的龙德宫议事,因为这龙德宫议论的都是机要,所以宫女太监一律不许入殿,只有我一人在旁伺候笔墨。
此时,外有一校尉来报,说是有要事求见,公子命宣进来。

那校尉面有喜色,进来后跪地道:“恭喜君上,立海派人送粮来了。”

大战之前,修书到立海借粮,幸村国主虽是应允,但没有见到粮草前,谁也说不准是虚与委蛇,还是真心实意。如今粮草送到,众将方才松一口气。
“送来多少?”公子追问。
“二十万石,足够大军吃一个月。”校尉答道。“立海押送粮草的将军请求面见君上,并呈上幸村国主的亲笔信。”

“快请上来。”公子闻言也不由欣喜,坐在案前,众将列位两侧。这宜春园的殿外有东西二池,东池上有挥雪亭,凡要领人入内殿,都得从挥雪亭上经过,再蜿蜒绕过寒香、芬芳、丽玉几处,园中奇花珍木,万紫千红,春色最是醉人。

只因殿内没有宫女太监,我忙再去备一份茶,走到茶案处,往殿外望,正好能看到挥雪亭,果然远远有校尉和小太监领着一人上了亭,隔得远看不大清。只见那人穿着甲胄,没有带头盔,身形颀长。奇怪的是那人入得园,竟没有丝毫驻足,似乎也不看两旁的春色,只顾走路。我笑了笑,这人定是个毫无情趣之人。于是埋头沏茶。

听到殿门口有了脚步声,但不知为何,殿内似乎突然静了许多。我转过头,见公子忽从椅上站了起来,面上微有惊愕之色。
我正诧异,还来得及没回头看,就听见一声,“见过越前国主。”这声音好生耳熟!转过头,那人低头施礼,眉梢唇角带着嚣张的笑意,不是切原是谁!

公子愣了会儿,应有的场面话全部噎住,竟一句也说不出。“你……世子怎么来了?”良久才问出了一句。

“不是国主找立海借粮吗?我亲自督送,越前国主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比起公子,切原倒是镇静不少,他抬起头,笑着看向公子,款款的,眼里掩不住的眷恋,语气听着正常,可细听却有一丝调笑。

众将一听来着是来者竟然是世子,均大吃一惊。没想到立海不仅全数满足了公子的请求,竟然还由世子亲自督送,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也有小声交头接耳的。

我偷偷瞥了一眼手冢,只见手冢面无表情,只是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都震惊地打量着传说中的立海世子,独手冢只盯着公子,公子方才虽是一惊,但早已镇定,只是切原望向他的眼神太过缱绻,令公子又不由一怔,也望着他,虽只是一瞬,但这两相对望令手冢眉头紧了一分,目光中有些寒气。

“这等小事岂敢劳世子亲自来。”公子又气定神闲,抬手道,“世子请上坐。”
切原坐下,我将茶端上,切原接过时对我笑道,“菜菜子姐姐如今是越发光采照人了,如今该叫郡主了吧?”
“世子说笑了。”我施了一礼。

切原喝了口茶便将茶杯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幸村王兄托我交予越前国主的亲笔信。”

我将信接过,递与公子。
“有劳世子。”公子将信拆开,“此次承幸村国主大恩,来日定当回报。”说着一边看信,一边与切原说话。那信不厚,却也不少,几页密密麻麻的小楷,不多时,公子已看到最后一页,手伫了伫,神情微变,随即微微一笑。笑得虽浅,却眼波流转,动人心魄。我偷眼望了望那信,站得远,看不真,但也能看见那张纸和其他几张不同,上面只有几个大字,旁边好像还画了副画。

公子将那张纸又放到最后,将信收好,放入信封,用镇纸压在案头。“幸村国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稍后再回信。世子这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在金明池的壶春堂歇息一夜,洗一洗风尘。明日孤再设宴酬谢世子?”

切原笑着点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

暮色微垂,随公子回到瑞圣苑,公子还在案边批阅地方呈进的上表,我磨好墨,倚着窗边。窗外一株海棠亭亭于竹篱之间,恰似略施粉黛的佳人。竹篱外一条溪水唤作曲江,是从行宫外引来的活水,蜿蜒在瑞圣苑内,将紫翠石绕在中心。江左是芦苇洲,江右是梅渚,春风吹来,满室梅香。
看着溪水夕阳,我不禁有些沉醉,听大石说公子挺喜欢这园子,和手冢练剑时常从芦苇洲一直杀到梅渚旁的雪浪亭。窗外夕阳散乱,恍惚中似乎都能看到年幼的公子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知怎的又想起今日切原离殿时,临走还回头将眼皮挑了挑,轻佻之极,公子不禁目送了他一记白眼,我笑了笑,恍惚之中,好像又回到质子府。

“姐姐,没墨了。”公子唤了一声。

我正欲起身,眼前一晃,一蓝衣人从窗外跃入,唬了我一跳,险些叫出声,却被来人捂住嘴,抬眼看,不是切原是谁。

切原将手指放到唇边,见我看清他了,才放开手。公子想是有些累,略停下笔,闭着眼,用手撑着头。
切原走在他案边,提袖替他砚墨。磨了好一会儿,见公子还未睁眼。切原于是将墨放下,抬手欲替他揉揉太阳穴。公子一把将他的手腕捉住,抬起头,眼中有几分无奈:“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来公子早就知道是他来了,所以才不睁眼。只是若真不想见他,为何不直接赶他走,只是把自己的眼睛闭上,这莫不是成了掩耳盗铃。

“你让我忘记你,忘不掉,我就来了。”切原反手握住公子扯住他的手,看着公子,“你瘦了些。”
“行军打仗自然稍微辛苦些。”公子将笔放下,抽出手,站起身,走到我方才倚着的窗边,背对着切原。殿外一地残阳,竹叶的青翠色随着烟波暮霭变为深绿,晚风来,水殿花香。

“运筹帷幄、案牍劳形,还不是免不了一个手足相残,龙马,一别之后你过得好吗?”切原想从背后抱着他。

“世子,你这是何苦。”公子有些不耐烦,转身伸手止住他靠近。

若是以前,公子这动作已能激怒切原了,不过如今他似乎很能沉得住气,“龙马,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今天来只是问你一件事。”切原没有再勉强,只是拉住公子抵在他胸前的手。

“你说吧。”公子侧眼看着窗外。春风醉人,吹得海棠无力,那海棠花仿若佳人酒醉,两靥胭脂妩媚,回头嫣然一笑。
“看着我。”切原盯着公子,握着公子的手,语气颇为平静。公子无奈,正过脸看着他,正欲将手抽出,切原忽道,“龙马,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哪怕只是一瞬。”声音有些悲切。
公子一怔,眼里有几分迟疑,张了张嘴,看公子嘴形似乎想说没有,却不知为何,没有发出声来。

切原不在意地笑笑,放开公子,“立海恐怕要攻打冰帝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公子也不由一愣,问道,“那幸村国主还借二十万石与我?”哦,是了,都要行军打仗,谁不需要粮草呢。见切原没说话,公子低头轻轻说了句,“谢谢。”
想来幸村肯借这二十万石粮草,少不了切原的努力吧。

“前些时日,我和真田哥哥去冰帝谈判,碰到一个人。”切原并不接公子的谢字:“你要不要猜猜是谁,还是你的故人。”
“无聊。”公子并不去猜。

切原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龙马,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难道你不知道吗?”公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背靠着窗棂,手撑着窗台,眼里已没有方才的迟疑:“没有,从来没有。”
“如果是以前我就真信了。”切原苦笑了一下,“不过在冰帝遇到你的故人后,如今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信。”切原捂住胸口,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鬼脸,“啊哟,即使不信,但还是会心痛呢。”说着又强拉住公子一只手抚着胸口,“你快给摸摸,真的痛死了。”

吱——,门被推开,手冢推门进来,看到的正是看到切原弯着腰做着鬼脸,拉着公子的手在胸前,而公子靠着窗,低头看他表演,唇角还强忍着一点笑意,手冢顿时沉下脸。
切原正猫着腰,眼角瞥到手冢,忽直起身,把公子往前一拉,猝不及防地在公子脸颊亲啄了一下,公子见到手冢进来本就略微失神,被切原一啄,慌忙推开。

切原直起身,脸朝着手冢,眼睛却看着公子:“你的柳下惠来了。”
公子倒不回避他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笑了笑:“早不当了。”
切原今天和往常不同,公子说什么他也不恼不怒,只是听到公子这句话,也不由眼底一震,又随即低下头:“想来也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终于掩饰不住颓然,走了一步,又转过身,“龙马,你保重,明天一早我就回立海。我和你就不必应酬了,有什么需要再找我吧。”

我不由大惊,山迢水远,好不容易才来,真的只呆一晚吗?再看公子也怔怔地,想来也被他这句话惊住,正不知该如何说,却被切原一把抱住,切原抱得十分用力:“记住,我不许你有事。”

手冢正欲上前,切原却已放开了公子,快步走出了殿,经过手冢时看了他一眼:“好好照顾他。”

殿外暮色已浓,早有小太监点上灯,灯火映着海棠花,更为冷艳,风袅雾蒙,落月清波,幽静而不失风流。紫翠石在暮黑之中折出些许光,紫绿相间,不似白日那般光彩缤纷,却晶莹通透。
切原站在殿阶上看了看园子,忽然似恍然大悟一般,“哦,原来这就是太傅说的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还挺好看。”
这个白痴,我在心里暗骂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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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手冢将殿门合上,手扣在门上,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残阳的最后一丝光从粼粼的水面中离去,像是摆着金色鱼尾的鱼越游越远,最终从水面消失。风从梅渚边蜿蜒而来,没了日光,早春的风顿时冷却,殿内浮动的暗香都随之凝结。

公子回到案边继续批阅各地的上表,只是有些心不在焉,握着笔,时不时停笔瞥手冢一眼。
我有心替公子辩解几句,但又怕越描越黑,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手冢依旧背对着公子,不知他此时是何表情。良久,他才转过来,走到公子身边。“不二回信了。”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公子抬起头,眼中略有喜色:“他说了什么,快给我看。”

手冢从怀中将信掏出,放到公子手中,目光却在案头停留了一瞬,那上面压着幸村给公子的信,切原来之前公子大约是想批完奏折便回信,已将信取出,用镇纸压着,只是被切原一闹,又搁置到一边。
公子接过不二的信,一目十行,微微抿着唇“他答应见面了”。
手冢在旁边道:“是菊丸英二亲自来送的信,你要见吗?”

“菊丸?”公子颇为吃惊,站起身:“他在哪里?”
菊丸英二?是大石提到过的那位“英二”吗?身为不二自幼的伴读,竟然亲自充当信使,看来不二对与公子的见面之议也重视非常。

手冢拉住公子:“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再安排吧。”
公子看起来似乎想坚持,可见手冢脸色有些不太好,于是点点头。只是公子正欲坐下,手冢扯住公子的手依旧没有放开,反而攥得更紧,似乎一松手,公子就会消失一般。公子瞥了瞥手冢的收,又瞥了手冢一眼,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手冢回过神,忙将手放开:“抱歉。”
公子不答话,想了想,低下眼,半晌终于道,“刚才,你别误会。”

公子声音颇轻,如同微雨落在池塘,不闻其声,仔细看却有一圈圈涟漪,手冢的脸色似乎也慢慢地缓和了不少,把公子轻轻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发:“人非草木,我明白的。”

“你明白了什么?”公子从手冢的怀里挣出,抬起头望着手冢,眉头紧锁。
手冢一时说不出话,只看着公子,眼神有些无可奈何。

公子见他不说话,琥珀色的眼眸沉了沉,渐渐浮上一层怒气,于是道:“我去见见菊丸,剩下的你帮我批吧。”说着便推门走出了殿。殿外灯火点点,晃晃悠悠,却终不比白日,公子的背影消融得很快。

公子出了殿,手冢坐下来,怔怔地望着殿外,落月低轩,月华和着飞花潜入殿中,而与他共赏此景的却只有灯烛而已了。

我站在墙边,心头闷得慌,我理解手冢,公子对切原虽然表面拒绝,可内里分明还有余情,而手冢,纵然难受,可已足够包容。但我也明白公子,能说的,能做的,他都已做绝,如此将他极力掩盖,甚至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心思直白地剖开,实在委屈和难堪。

手冢拿起笔正准备将剩下的奏折批完,视线却几次落到幸村给公子的那叠信上,手顿了顿,终于将信抽出,犹豫了一瞬,手指一捏,已在最后一页上。我心头一惊,那是我之前也觉察到公子看了表情有异的一页,是了,一直盯着公子看的手冢,必然也察觉到了。

好在手冢闭了闭眼,又将信放下,我不由松了口气。孰料一阵风吹进来,没放来得及放镇纸的信,已散落一地。我连忙去捡,手冢也蹲下身,但他视线粘着在一页纸上,顿时僵住。
那是完全不同于幸村的小楷。字写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潦草,诺大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忘不掉,用石头砸脑袋都忘不掉。”旁边还画了一幅石头砸着头的画,被砸晕的人脑子里写着两个字——“龙马”,十分滑稽。毫无疑问,这定是切原的大作。

若换了别人,正儿八经写封缠绵悱恻的信给公子,也许公子没看完就搁置到一边。可切原这封,一眼就看明白,而且我看得真切,在见到这信的那一瞬,公子分明是被逗笑了。

我抬头瞥了一眼手冢,他依旧在失神,那是被刺痛后一瞬的麻木,手上原本收好的纸又落在地上。我忙将先将切原那张拾起,他忽然将它从我手里夺了过去,继续捡地上的信。

一个颀长的影子从殿门缓缓地映入殿,我抬起头,公子不知何故竟又回转来,看到手冢正在捡地上的信也不由愣住,眉头顿时蹙了蹙。
手冢把信理好,放到镇纸下,站起身:“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站住。”公子的声音有些冷,没什么温度。
手冢停了停,又继续往前走,从公子身边走过时,甚至没有看公子一眼,只盯着殿外的一轮孤月。

“手冢国光,你给我站住。”公子终于有了些怒气。
手冢终于不再往前走,可当他真的停下,公子欲言又止,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化为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手冢回头望了望公子的背影,转过头,终于走出了殿。

我胸口有些沉,走过去掩上殿门,纵然关上门,却锁不住殿外曲江汩汩,潺潺缓缓的声音,水一直流,偏偏流不尽也送不走这一点愁思。

公子有些疲惫地走到案边,抽出切原的那一页,手指放上去的时候顿了顿,终于将它揉着一团。想是有些累了,公子转身往寝殿去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那夜之后第一次,手冢没有和公子一起。

我走到案边,将那张纸在烛火下缓缓展开,皱皱巴巴,好像那滑稽的小人也皱起了眉头。不知是何缘故,我鬼使神差地将它放进了怀里,丢不下,又不想见,既然如此,就让我替公子收着吧。

……

次日,我终于在宜春园看到了传说中的菊丸英二。那是一个极为活泼的少年,在园中的时候就上窜下跳,感叹说这里的树长高了一些,那里的花怎么不见了。他看起来比公子大两岁,可举止神态颇为稚气。
菊丸一见公子就兴奋地往前扑:“小不点,我好想你啊。”小不点?这样亲昵的称呼我只从那个人那里听过,那个只露过一面,却自称是公子真正哥哥的人,可纵然是同样的称呼,但感觉却截然不同。那个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羁的醉意和诱惑,我犹记得那个月夜下低沉的嗓音,仿佛从冥冥中来。而菊丸却不同,他的声音明快而愉悦,不禁让人放松下来。

还没扑到,已被手冢持剑挡住,眼里闪着几分戒备:“菊丸,这恐怕不妥吧。”
一瞬间,菊丸又耷拉着脑袋,我在一旁看着,竟欲发笑。菊丸望了望四周:“这里还是一点没变啊,我还能住在揽秀轩吗?”
“现在不行,目前只能安排你住在金明池那边。”话音刚落,便被手冢立即驳斥了。如今宜春园这里是议机要之处,只有手冢和大石住在此。而手冢夜里还一般在公子殿中,除了昨夜。

菊丸的神色更黯淡了几分,“小不点,周助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过了。”公子抬起头,眼神中既有关切,可更多地是探究。
“他说了些什么?”菊丸急切地问。
“你都不知道吗?”公子看着他,头稍微侧了侧,似乎想从菊丸的神情中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菊丸低下头,没有说话。大石在一旁看了,终于忍不住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英二?不二公子是有什么苦衷吗?”

菊丸咬了咬唇,摇着头:“没有,至少我不知道。就是表面上这样,周助一定要和小不点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周助这次是认真的。”说着又对公子说:“小不点,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他那双眼纯真而恳切,眼里的痛楚和委屈全泄露了出来。

公子看了看菊丸,点点头。对大石和手冢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正不知是否也要出去,手冢忽然道:“菜菜子呆在这儿,就让菜菜子在窗边,我和大石在门口。”说着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这是手冢不放心,纵然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但到底是不二的伴读。公子看了手冢一眼,见手冢神色坚定,于是对菊丸说:“这是我表姐,这一年多一直照顾我的。”
菊丸垂下头,一副颓然的神情,不知是这不被信任的疏离令他沮丧,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缘由。大概知道这已然是手冢的底线,点了点头,没再有异议。
其实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尤其是菊丸,靠在窗边的我并听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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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除了我倚着的这扇窗,其余殿门、窗户紧闭,关住了殿外的无限春光,偏偏蔷薇似不死心,日华落下,花影叩着窗棂,袅袅婷婷。手冢站在门外,却紧紧盯着我,似乎连眼都不眨。大石望着园内出神,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忽又凄然地沉下,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事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真,可忽然间,公子站了起来,甩开被菊丸扯住的衣袖,背对着他,“不行的,菊丸,你应该明白,这不是儿戏。事到如今我背负的不是我一人之荣辱。”
不知菊丸说了些什么,公子摇了摇头,竟有了些怒气。

“……”菊丸的声音依旧细若蚊。

“你为什么不劝他放弃?如今京中的形式——想必他也不会太好过吧。”公子转过身,看着菊丸,目光既不锐利,也非温柔,平静但隐隐有压迫之势:“我也可以答应你,如果他就此罢休,所有同谋以及他,都既往不咎,天下和解。”

“我劝过了啊,小不点,我劝过了。”菊丸望着公子,眼中的期待逐渐空洞起来,仿佛溺水的人好容易抓住的稻草却发现并无用处,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现在京中,一直在抓人,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谋反,想杀他来向你投诚。如今就连我,他都防范着。”说至此,菊丸低下头,眼中的雾气终于凝结成水,滑落脸庞。

公子见他的模样,没有说话,坐下身,喝了一口茶,声音柔和了些:“他为什么要如此坚持。”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是想伤害你,否则他不会派一些新手刺客来给你示警,你一定明白的,是不是?”菊丸望着公子,方才的泪痕还在,但眼中似又有了期望。不禁想起公子军前即位之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意思莫非是,在立海最后的那几日,那些蹩足的刺客竟然是不二派来的?说起来,公子也是从那时防范起来,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他派河村围攻国光,还说什么不会伤害我。”公子放下茶,转过头,眼中有些寒意。

“小不点。”菊丸喊了一声,一下跪在公子面前,拉住他的衣裾,抬起头,眼泪不知不觉已经爬满,“难道你真的想看到有人提着他血淋淋的首级来向你道贺吗?”还未说完已痛哭起来,他的哭声不大,却似要将人心揪扯。

公子一震,手微微垂下,菊丸的将头枕在公子腿上,“还是你真的想把京中的人都围困死吗,那里除了他,还有你的太傅,你的朋友,青国几乎所有的重臣……还有那么多百姓啊。”菊丸抽泣着,拉着公子的衣裾拭泪。

这样的动作令我有些紧张,我怕菊丸会突然袭击公子,于是站了起来。忽然,门被猛地推开,手冢和大石都冲了进来。
公子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菊丸:“别哭了,我会想其他办法的。”殿门被打开,风吹梅蕊,杏花零落,被锁住的春色铺了进来,几株含笑结了花蕾,在风中摇曳。
菊丸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真的吗?”
公子点点头,对大石道:“大石,你先陪菊丸去金明池,给他安排一个小殿吧。等我写好了回信,明日他再带回京。”

大石陪着菊丸下去后,手冢走到公子身旁,低声问:“龙马,你怎么打算的。”
“就按照不二的提议,城北的大军后退两里,设大帐在国都城外一里,双方各带两千人。”公子说完却又叹息了一声。公子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掩住嘴打了一个哈欠,想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嗯,你要不要去休息会儿,今晚还要酬谢宴请立海的世子。”手冢关切地看着公子,双手扶住他的肩。
“他们不是今早走了吗?”公子抬起头,大约是打了几个哈欠,双眸有些迷蒙。
手冢摸了摸他的眼角,“刚才我派人看过了,切原睡到现在才起来,而且正商议着四处游览,看样子不像要走。”
那个无赖,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不过听说切原未走,心底竟又几分欢喜,他若真就这么走了,公子想必总会过意不去。于是打开方才紧闭的窗户,春风醉得蔷薇无力,靠着枝蔓。

公子不知何时靠着手冢,抬头看着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手冢抬手环住他,低头轻轻吻了他一下:“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我陪你去睡一会儿吧。”

公子和手冢往这龙德宫后的寝殿走,虽然公子不在此住,但中午偶尔也在此躺一会儿,龙德宫平时不许宫女太监进来,倒是清净。
走了几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手冢忽然将公子抱起。
我坐到寝殿外的窗边,这宜春园的花种类繁多,比公子的瑞圣苑都多,望着窗外,云霞翠轩,荼蘼醉软,手撑着头也有些犯困。闭着眼,听着燕语生生,莺歌呖呖,恍惚中,似有几声浅浅的低吟。
我半睁着眼,笑了笑,看来殿外是行來春色三分雨,雨丝风片,殿内却睡去巫山一片云,温存一响眠。

……

公子睡了半日,申时方醒。手冢倒是早就起来了,却只是陪着他。收拾梳洗妥当,已快要到宴请立海的时间。

傍晚,在金明池的宝津楼宴请立海众将士,因人多而杂,我不便出席,只在宴殿后等着公子。不过听说切原确实到场,而且气氛融洽,宾主尽欢,席间还识破公子用的酒很淡,硬让公子就着他的手喝上一盏。

青国的酒最为清冽,公子一般能喝上四五杯,想来也无碍。散席后,有小太监来报,说切原扯着公子,要公子领他夜游金明池,手冢公子麻烦我也去一下。

到了金明池的临水殿,切原正挽着公子:“越前国主,青国金明池果然名不虚传,国主国事繁忙,还要带我赏玩这金明夜景着实过意不去。”他带着笑,眼角一挑,令公子好生无奈。
金明池边桃红似锦,柳绿如烟,灯火点点,烟波淼淼,暮色与春色共氤氲,水雾与花气相宛转。

是了,若是切原私下里找公子,公子还能冷冷相拒。如今在酒席间,当着众将诸臣,公子却断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果然见公子笑道:“世子对我有大恩,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何足挂齿。”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边是仙桥,我带世子从仙桥上去水心殿如何?”
仙桥朱漆栏盾,下排雁柱,远远望去如飞虹一般,仙桥连着临水殿与水心殿,从桥上过,可将这金明春景尽收眼底。

“那里我白天走过,倒是很想坐船,不知国主意下如何?”切原指着岸边几艘龙船,大大小小,大的能容近百人,也有小的只能坐五六人。垂杨蘸水,烟草铺堤,切原不由分说挽着公子往龙船走去。

公子只得应允,本想上一艘大船,可切原又说大船无趣,要小船才好,又仗着三分醉意地说要与公子单独叙旧,,让随行的立海诸将另乘一艘,公子也不得不让众臣乘其他船跟着,自己与切原往一艘小船走去。
手冢腰间别这剑,站在岸边。背靠着柳树,冷眼看着,却并不跟上,只看了看我。
我这总算是知道他叫我来做什么了,想是早料到切原会如此。既然都是故人,其他人不方便,我去想是不妨碍叙旧。会了意,快步跟上公子,被切原瞪了一眼,我笑笑,看着他,也学他方才的模样挑了挑眉。

大石早安排人将船备好,酒品点心,一应俱全。
入了舱,公子正欲将手抽出却被切原一把攥住,“怎么,不是越前国主要尽地主之谊的吗?”
公子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世子总的容我坐下吧。”
切原讪讪地笑了笑,腆着脸紧挨着着公子坐下,只是船小,人全在一侧便有些倾斜,公子终于忍无可忍,推了他一把:“坐到对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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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船头的侍卫将船撑了撑,船缓缓而动。清风徐徐,岸边桃花簇簇,柳絮菲菲。湖上灯火点点,映得水光如同星河灿烂。
舱略小,公子撩衣正坐,剑鞘磕着船仓,于是公子将佩剑解下,置于桌上。我跪坐于案头,方便替他俩斟酒。

切原也将佩剑取下,和公子并在一起。抬头望着公子,公子正看着舱外的岸边,我顺着公子的视线望出去,远远地似乎坐着一个人,借着岸边的灯火仔细看时——是菊丸。他正坐在杨柳下,手里握着柳条,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呆呆地望着湖上的船。
今天菊丸走后,公子似乎添了些心事,纵是今日下午和手冢翻云覆雨后,我也瞥见手冢坐在他身旁,静静看着他,用手抚着他的眉心。

舱外水光潋艳,桃花瓣落在水上,漂漂荡荡,来去逐着船头。微风过,几朵柳絮飘入舱内,落在案上。
公子的视线随着柳絮落下,有了片刻的柔和。

“龙马,你在担心什么吗?”切原似乎看出公子心绪不太宁静。
“没有。”公子摇摇头,说着又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今早就要走吗?”
切原揉了揉鼻子,腆着脸笑道:“我说的是明早,明早不是还没到吗?”他昨日说的是明早,明日复明日,哪里能到?真真是个无赖。

我端起酒壶,花瓷红玉,又有几分琉璃的透明,酒顺着壶口落在杯里,如同山泉击于石上,煞是好听。酒微绿,闻起来有些甜香,这红瓷绿酒,在湖光灯火的照映下,如同石榴凝朝露,竟有几分妩媚。

切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冽有余,但太不够带劲,葡萄酿的?”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冰冰的琼浆滑过唇齿,清凉香醇,隐隐还有些葡萄的甜味。不过葡萄酒一般都是红色、紫色,似这般这绿色的葡萄酒我还第一次见。

“清如秋江寒月,风休波静而无云;醇如春江永日,游丝落花之困人。”公子端起酒杯,望着船头,低头浅倾一口,“这酒叫瓮中春,以前宫中游春时常用,一般人就是当水喝也不会大醉。”

“倒是很适合你,你喜欢吃葡萄,又量浅。”切原瘪了瘪嘴,想来这也是大石为了公子这酒量特意安排的。

“桂棹兮兰桨,撃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立海似乎有将领醉了,正扣船而歌,声音从水上传来,悠远而不失阳刚之气,宛转而不失潇洒风流。

“望美人兮天一方啊……”切原低头重复着,笑了笑,偷眼瞥了公子一眼,见公子似乎也听得有些入神,于是道:“这般好景致,可惜没有丝竹。”

“父王新丧,禁一年歌舞鼓乐。”公子低下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此言一出,方才的一点欢愉又凝结下来,切原望着他,似想起什么,“我与你奏一曲吧,我是立海的,不坏了礼法。”说着竟然从腰后取出一只玉笛。

公子抬起头,疑惑道:“你还会这个?”
“君子六艺,好歹都学过,我不爱弹琴,太傅就让我学吹笛子。”切原摸了摸头。“不过吹得不好,你别笑话我。”

见公子微微颔首,切原便将玉笛放到唇边吹了起来。意外的,竟然吹得不错。笛声时而清扬,时而呜咽,和着湖上时有时无的春风,绿波淡淡,玉笛暗飞,伴着岸边时起时落的垂杨,水中沉沉浮浮的桃花,令人心旷神怡。
如此的切原,倒令我有些刮目相看,不过也是,他平时虽没个正经,到底是立海世子,纵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但总不至于草包。

切原吹到得意处,偷眼望着公子,见公子终不似入舱时正襟危坐,而是靠着船舷,曲着膝,眼底的心事似乎也淡了些,手还不经意地拍了拍膝。
笛声渐渐激繁起来,商声寥亮高亢,感心动耳,竟有些荡气回肠。忽然,有一个音似乎怪怪的,慷慨之中,突然走了气,顿时,接下来的一个音急欲补救,可补救不成,竟像是放屁一般。我还没来得及一探原由,公子已笑出了声。再看切原,他脸也涨得通红,想是方才得意太过,吹走了音。

公子撑着头笑得前仰后合,切原看了他一眼,把笛子置在案上:“说好了不笑我的,我不吹了。”
“不不,你吹得蛮好的。”公子笑了一阵,终于止住,见切原还瞪着他,又忍俊不禁。

切原好没气看着公子,半晌,自己也笑了笑,“罢了,终于能看到你真正笑一次,也不枉我费尽心思,总算值得。”
公子闻言微怔,看着他,一时竟不说话。我也不由一震,原以为他借由国事,不过是一贯无赖作风,只为缠着公子而已,原来竟还是看出公子心绪不佳,想陪他散散心吗?
这一番体贴用心,莫说以前,就是如今手冢也少有。

明月初升,被几缕云半遮着,春阴垂于湖上,影影绰绰,待云飞过,月华映着江火,照在江心岛,时而照出一树幽花,明媚娇艳。
切原望着怔怔的公子,也愣愣的,伸手握住他的手:“龙马,让我陪着你吧,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想看着你。”
公子一惊,将手缩回,恰好碰翻了案上的漆盒盖子。那盒子是雕红漆器,我以前见过,和平常用的银胎、木胎不同。这雕红漆器是黄金为胎,不知漆了多少层,大约有一二百层,极为坚厚。刀入三层,上刻云龙,鳞鬣筋肉,骨角爪牙,夭矫飞动,宛若生成。

盒子里装着几样点心,有螺滴酥、冰雪冷元子、金丝党梅,还有一样不认识,黄中带白,如黄金梨蒙上一层白霜,又浅黄拂拂如同初生的小鹅。
见二人有些尴尬,我忙抬手对着案上的糕点道:“世子、君上,用些点心吧。”
切原干笑一声,抬手拿起一块,塞入嘴里,夸张地嚼了嚼:“这是什么?真好吃。”
公子低下头,也拿起一块,尝了一小口:“凝香酥,只有青国的乳酪院才能做,这做法就连樱乃都打听不到。”

“你们青国也真是,难怪养得你这样。”切原撇了撇嘴,笑着摇摇头。

见他模样滑稽,公子勉强笑了笑:“我也好久没吃过了这些了,想是今日为宴请你,特意吩咐做的。前些日,这金明池都是用于训练水军。”公子此话不假,虽是来了行宫,又将各地的赋税朝贡收入帐下,但毕竟还在战时,一切从简,就是公子日常所食,也和将军们无异。

切原看着公子,并不多说话,公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将帘挑起,斜倚着船舱,望着湖上。舱外,手冢正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握着剑,看向这边,正好望见公子,似遥遥相对,又在咫尺之间。公子举杯冲他笑了笑,手冢见他如此,含笑瞪了瞪他,约摸是在提醒他纵然酒不浓,也别贪杯多饮。
切原忽将头也凑过去,“你在看什么?我也看看。嗯,这夜景确实不错,就是人多了点。”他这一凑过去,船又倾了些。

公子将帘子放下,盯着切原,切原讪笑着回到座上。“切原”,半晌,公子忽正色道,“你这些日子好好玩,但过几日还是回立海的好。”

此话一出,切原的脸一沉,眼底的神色让我想起离开立海的前一夜,“怎么,我妨碍到你了?”切原的手已攥紧:“还是说我让你的手冢不高兴了?”

公子的眼神倒不似那日那般决绝,“过几日就要和不二见面,这里也不会太平,如果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向立海交代。”公子的话半真半假,连我也分不清。

“龙马,我刚才说过,让我看看你就好。”切原抬起头,笑了笑,笑容有些凄然:“你就把我当寻常朋友吧。”
寻常朋友?自上次一别,切原真是变了许多,似这般委曲求全,以前绝不会有。

公子靠着船,抬起头望着船外:“不要。”公子拒绝地太干脆,细想虽算合情合理,但听闻时,我也吃了一惊。
切原低着头,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如船头汩汩呜咽的水声:“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么。”
公子没有说话,索性躺下,手交叉着枕着头,良久,只闻一声叹息,“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对谁都没好处。”
自欺欺人?公子是说谁?切原,还是他自己?

切原愣了愣,忽而笑了起来:“连把我当寻常朋友都做不到。龙马,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终于传来公子幽幽的声音,“就算我能又怎样?你能吗?就算你我都能,国光能吗?”船摇漾着,公子的声音也随之摇晃,他抬眼望着船舱外的天,朗月疏星,倒影落于湖中,虽是泛舟于上,却终是水中月,难以触摸。

“你就那么在乎他?”切原合上眼,压抑着声线。
“是。”公子轻轻地答。坐起身,望着切原:“切原,你这次来帮了我,我感激不尽。但如此……我只会更为难。”

“我会回去的,你别想那么多 。”切原的声音极低,我心下暗惊,他如今,已能控制自己至此了吗?
“切原。”公子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切原抬起头看着他,公子低下眉,“多谢。”
“我做的事都是为了我自己高兴,不需要你谢。”终于忍不住一点怒气,切原转过头,把玩着手上的玉笛,又放在唇边,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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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1: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

与不二会面的日子就在两日后的午时,这几日公子晚上睡得不太安稳,好几晚,手冢都让我端些柏子仁汤与公子安安神。公子睡眠一向不错,有时早晨叫都叫不醒。
但如今,不知是因为即将与不二见面,还是那日游湖后,切原真的在次日启程回了立海,竟是每晚都醒几次。只是这烦闷心思,旁人看不出来,白日里倒觉得公子气定神闲,越发胜券在握。只是每日夜里却总是要手冢抱着才能入睡。

又端汤进去,他的头枕在手冢腿上,蜷在他身旁,像一只卷着尾巴的猫,无论平日里如何威仪睿智、凤表龙姿,行事如何英明果决,可他终究是一个从小被万般宠爱,刚满十六的少年。看着这样的公子,我心头一阵窒息。公子这三年来屡遭变故,纵然坚强冷静得如同从来就习惯血雨腥风、杀伐决断的王者,但在这夜深无人时,在他最亲密的人身旁,也终于会露出深埋的最柔弱的一面

我将碗递给手冢,手冢摸了摸他的头发: “龙马,喝点汤好好睡吧。”
公子摇摇头:“我不困,你先睡吧。”

我坐下来,望着架子上的春兰出神,新抽出几箭花,幽幽的香气时有时无,一只蜗牛懒懒地趴在嫩嫩的长叶上,软软的脑袋从硬壳里钻出,在嫩叶上蹭来蹭去。

“我也不困。”手冢将汤放在床边的案头。转过身,搂着他。我正欲起身出去,不料公子却坐起身,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手冢一愣,他拉着手冢睡下:“明日事还多,我们早点睡吧。”

“龙马。”手冢抱着他,满是怜惜。我拿起空碗出了去,看着碗,不由一阵无力,这一年来,我深知公子是一个如何任性的人,但这些日子,即使是偶尔的任意,竟也不得已渐渐收敛起来。
手冢这几日颇为忙碌,为了安排与不二会面的事宜及防务,众将都不敢松懈半分。但无论如何忙,晚上都定会陪在公子身边。有几次,我总觉得手冢似乎想和公子说些什么,可欲言又止。也许,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什么都不必说。

次日,手冢一大早就走了,毕竟明日就是与不二会面之日。傍晚,公子忽然让我准备一些酒菜,以及一个包着几件衣服、细软的包裹,陪他走一趟。
我不明所以,准备妥当,跟着公子。今日下了一日小雨,一地落花,叫人不忍践踏。纵然已差不多停了,但还偶尔几点雨丝,牵着丝丝垂杨,打落丢丢榆钱。我欲替公子撑伞,公子笑道:“这些许雨点,就不必了。”
跟着公子走,不想竟到了大理寺设在行宫的大牢,里面关押着河村将军等几位叛将。行宫虽修得如同园林一般,但大牢却依旧森严,踏入其中,我左右看了看,微微有些凉意。

见公子来,行宫的官员不由惊诧,忙为公子找来软垫披风,生怕有什么闪失。说起来,驻扎行宫的文官,竟是以大理寺为最多,而翰林院的最少,这才使得公子和手冢十分操劳。

“君上为何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微臣就好。”大理寺狱丞石井明道。
“我想见见河村隆。”公子道。我有几分猜到他是来见河村的,因为听大石说,河村虽然比他们都大不少,但也算是自幼认识,交情匪浅。

河村看到公子似乎有些腼腆,这个人在我印象中除了持剑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有些胆怯,甚至有点唯唯诺诺。河村站起身,小声喊了声,“公子。”仅仅是公子吗?
公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虽然公子交代过善待叛将,没有带枷锁,但毕竟是大牢,条件能好到哪里去。地上不干净,我正欲想解下披风,与他铺上,还没来及,公子已坐在了茅草堆上。

“这些日子实在怠慢了河村将军。”公子随手抽一根茅草,在地上拂了拂。大牢的地阴湿而寒冷,只有泥,而没有尘。
“败军之将,公子言重了。 ”河村依旧垂着头,看来他虽然气势微弱,但却并没有承认公子。听大石说过,对冰帝的防务是不二以前管辖的为数不多的政事之一。但自从迹部景吾即位后,冰帝与青国之间还没有过战事,所以不二也甚为清闲。不过河村,却因为这层关系,可以算作不二为数不多的心腹。

公子看了河村一眼,并没有多说,只是陪他吃了一顿饭,临走时,公子转过头,“河村将军,用不了多久,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河村抬起头,并无欣喜之色,而是探究地看着公子,甚至有几分警惕,我不明所以,他为何这般神色。
看着如此戒备的河村,公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放心,不是要杀你。”
顿时恍然大悟,之前河村约莫是在琢磨公子是要放了他,还是——杀了他。“公子,这里是行宫吗?”河村突然明知故问。
公子蹙了蹙眉,“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公子八岁时就在这里赢过我的事。”河村抬起头,望着牢狱中唯一的小窗,透过去什么都看不到。“我当时刚承袭父爵,难得有些得意。”
公子笑了笑:“难道将军当时不是有意让我的?”
“我有没有使尽全力,公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河村看向公子,眼神有些柔和。“不过公子的那个赌约可是将我累得够呛。”
“替周助哥哥种回被我踩坏的兰草吗?”公子没有表情,但声音却很轻,良久,他轻笑道:“河村将军真是护主心切啊,不过愿赌服输,不是吗?”
河村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公子。他的笑容腼腆却柔和,隐隐还有些——慈爱。
……

离开河村的牢房后,公子对几个官员说他要带走一个人——越智月光。这让他们震惊异常,为难道:“君上,那个人很危险。”
公子笑了笑,淡淡的,如同暴雨后天际残留的云,“已经没有关系了。”
“君上,越智月光既未过审也未定罪,依照法度,君上可以在定罪之后赦免他,但若此时放走,恐与律法不合。”说话的官员看上去声音低沉,胡子拉碴,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
“你是……?”公子看着他,眼中似乎有兴味,不过待看清那人后,竟有些吃惊。莫非此人公子认识?
那人抬起头,冲公子笑了笑。
“大和大人。”大理寺狱丞石田似乎有些着急,低低地喊了大和一声。
原来他叫大和吗?那人没有理睬石田,只是站直身,勾着唇:“好久不见啊,君上。”
“你为何会在这里?”公子问道。
“我前些日子被贬黜了,目前只是大理寺少卿。”大和痞痞地笑了笑,“君上想带走越智月光,恐怕只能劫狱了,要试试吗?”说着他拍了拍腰间的剑。
让国君劫狱?这也太乱来了。亏得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中正稳重之臣。

公子笑了笑,拔出剑,“既然大和尚书如此想再输给我一次,我也无所谓。”

……

公子赢得很轻松,大和也算身手不凡,只是有些行动上,他动作似乎突然放缓,因此破绽不少。
“钥匙给我吧。”公子的剑架在大和脖子上时,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辉。我好几天没有看到公子如此的笑容,似乎是,自从切原走后……

石田在一旁捂着额头,无可奈何地道:“君上请随我来。”
“钥匙扔过来。”公子坚持道,说着又勾勾唇,有些狡黠, “既然要劫狱,自然要有个劫狱的模样。”
“石田君,我被劫持了,你快把钥匙扔给这位少侠吧。”大和摊了摊手,十分配合,还做出一脸贪生怕死的模样,我不由捂着嘴笑了笑。

石田君满脸无奈地将钥匙解下,扔给公子。公子接过钥匙,在手中掂了掂,对大和道,“下次尚书大人再想挑战,可千万别带伤出战了。”
“小小的伤,不足挂齿。”大和摇了摇头。原来他竟然受伤了吗,难怪动作有些怪。

……

公子带着越智月光走出大牢时,天已然放晴了。地上有些积水,映着皎月,一地月光,积水上飘着不知是杏花还是樱花,浮浮沉沉,微微荡漾。
公子让我将包袱拿给越智,告诉他可以走了时,他十分疑惑,不由问公子:“国主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是青国的人,没有必要呆在这里。”公子说的很平静,杏花飘落,碰碰了他的面颊,又落在他肩上。

越智伸手将公子肩上的杏花捻起,在手中把玩了阵,“我以为以国主与冰帝的交情,会将我交给迹部和德川。您可是欠了他们不少人——情债啊。”越智虽然说的是人情债,确把“情债”二字说得格外响。
“我会还得,但是我不会拿你去还。”公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不过如果你有一天再威胁到他们,我也不会放过你。”

“国主真是个心软的人。”越智将花瓣又放回到公子肩上,说着竟叹了口气,“这样心软,还怎么对付不二周助呢?”
“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快走吧,里面的盘缠够你花上一阵。”公子背过身,仰起头,看了看天,皓月星辰在雨后格外明亮。

“我早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国主想让我去哪儿?”越智的声音有些悠远。
“天下之大,还没有地方去吗?”公子转过头,微愕。

“国主你应该明白,一个国君如果失去他的国家,是没有容身之处的。无论是天下,还是众人的这里。”越智指了指心的位置。是的,失去王位的君王,在人心中也只有——死路一条。越智看着看公子,神色有些复杂,“我奉劝国主还是别太心软,否则您迟早会如同我一般。”
公子没有看他,他肩头的杏花滑落,落到脚边,沾在鞋上,只闻一声沉吟:“他不也一样吗?”
他?公子口中的他,莫非是不二周助?我皱了皱眉,公子他,莫非是狠不下心吗?决战在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只见公子又抬起头,对着越智笑了笑,月色花雨之中,他的笑容清冷,却令人移不开眼,“多谢了。”

越智看着公子,一时有些失神,又笑了笑,“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公子看着他,对他的这神来一笔有些困惑。
“不可能的,她应该早已死于乱军了。”越智自己 哂笑了一下,“既然是国主所愿,我就去云游天下一阵,不过如果哪天累了,还望国主给一席之地以度残生。”
公子点点头,越智拿着包袱,渐渐走得远了,脚不小心踩着积水,碾碎一地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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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1: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

次日,众将都在龙德殿等候公子。我与手冢伺候公子穿戴,我替公子佩上山玄玉,手冢一边与他调整着玄冠,一边道:“要不要穿冕服?”
“又不是祭祖,穿常服就好。”公子微微仰起头,手冢替他将玄冠上的丹缨系好,手指在他下巴来回摩挲,大约是拨弄得公子有些痒,公子笑了笑,身子微微后仰,手冢将他腰扶住,公子凝视着手冢的眼,那双深邃而隐隐透着些担忧的凤眼。
公子抬起头,在手冢唇上印下一吻,“放心。”
手冢点点头,“我会确保万无一失的。”

穿戴妥当,公子长身鹤立,博冠绶带,更显得龙章凤姿。

从行宫到会面的大帐大约要行半日路。大帐设在国都城北的谢亭旁,距国都一里,距公子的大军也是一里。

阳春时节,一路草长莺飞。弱柳千条,昨日的雨露挂在柳条上,半含春雨半垂丝。我骑着马跟在公子身后,马蹄踏着浅草,草色时有时无。
昨日下过雨,春风些许陡峭,微微还有点凉意。还好走出背阴处,春日正可爱,晒在身上,又暖和起来。
望着四周,不由有些惆怅,若是以往,这时节正是游春之日,国都城外更是热闹非凡。我也最爱青国的这时节,每年都会和邻家的姑娘们出来游春好几次,有时踏青,有时划船,记得谢亭旁有个山坡,是个放纸鸢的好去处。

不多时,已到了谢亭。不二周助还未到,但双方各带的两千人马已排好。公子并不入账,而是在马上等。我不禁向那边山坡望去,没有一个纸鸢,也是,如今这形势,怎么还会有人游春呢?空余这烟柳画桥,春洲芳甸,寂寞无人赏。

等了约半个时辰,远处才见浩浩荡荡的仪卫,幡旗飘飘,只见五匹马拉着一辆象辂缓缓前行。我曾在先王出城祭祖时见过,听娘亲说,那是除了天子的玉辂之外,天下最尊贵的车之一。我没见过天子的乘舆,只想试试这以雕饰着象牙,绣着鸾凤的车到底舒不舒服。

“这架势倒是十足。”公子握着缰绳,看着越来越近的仪仗,淡淡地评了一句。
手冢微微皱着眉,冷冷呵了一声,“他这是想先取得势,你今日只穿常服,一会儿难免被他压一头。”
“既不是大朝,也不是祭祖,我才不要穿得跟唱戏的似的。”公子歪头看着手冢,不自觉撅了撅嘴。
手冢无可奈何地笑笑:“是是。”


不二周助,一年前离开青国时,我远远见过他,那时他正翻墙而出,攀着桃花,当众与公子献一首情诗,只是隔得远,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人面桃花相映红,给春色更添醉意。
象辂已到眼前,车上被扶下来一人,菊丸跟在他身后。那人头戴九旒冕冠,身着冕服,山龙九章,不消说,定是不二了。他不急不徐,踱到公子与手冢面前,笑盈盈地道:“好久不见啊,龙马。”他的微眼眯着,只让人看出在笑,却看不清眼底真正的情绪。

虽是垂着青玉珠,有些遮挡,但也能看出那俊秀的容颜。与公子丰神俊逸,玉树临风不同,不二生得极为秀美,如同这三春之桃。那比女子更明艳的容貌令我想起幸村,只是他那总是微微眯着的湛蓝眼眸,似乎比幸村更深不可测。

手冢瞥了他一眼,扫了扫他一身上下的穿戴,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公子这方翻身下了马,走到不二面前,抬了抬手,侧身笑道:“不二公子,里面请。”

“一年不见,龙马又长高了。 ” 仿佛没听到公子那生疏的称呼,不二笑着打量着公子,依旧亲昵地称呼公子为“龙马”。
和煦如阳春的笑容,温柔如花涧的话语,不由让人疑心此时只是久别的兄弟重逢,看上去竟一派兄友弟恭。
不二说着又一把拉住公子的手:“龙马也请吧。”公子想将手不动声色地缩回,却又被不二拽住,一手拽着公子,另一只手在公子手背上轻轻抚过。
那青葱一般的指节从手背滑到手心,最后驻留在掌心的茧上。“龙马的手又生了好些茧呢,回头我再与你修一修。”说着似乎还抠了抠公子的手心。

公子猛地将手抽回,瞪着不二,有些恼。
“这就对了,龙马还是要可爱些才好。”不二笑了笑,他的视线始终未曾从公子的面庞离开过。忽而他又叹了一口气,“整整一年,你也不捎个信,害我是日日魂断梦随。 ”
他语气极为幽怨,若不是他望着公子那捉狭的眼神与说出的话极不相称,我都险些信了。

果然公子无奈地赠他一个白眼,如同离开青国的那日一般。一时之间,似乎时光流转,不知是去年还是今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不二又叹息一声,与方长的捉弄不同,眼底流出几分宛转,如同帐外无人赏玩的春光,寂寂寥寥。

公子想是早已习惯他这做派,也不理他,抬起眼正色道:“还是言归正传吧,不二公子。”那一瞬,我似乎看到不二的眉头攒了攒,湛蓝的眼底滑过一丝不明的波纹,稍纵即逝,虽不明为何,却让人心头难受。
公子撩了撩衣裾,“坐。”
因为是密谈,帐内,不二带了菊丸,公子也只带了手冢。我在一旁,伺候茶水。

不二也不介意,于是与公子两相对坐。虽然都是国君穿戴,但不二穿着山龙九章的冕服,而公子穿着常服,乍一看,如同君臣。但公子自幼便是以王储教养,此时举手投足,不怒自威,俱是王者之气,倒丝毫不觉得落了下风。
菊丸立于不二身后,惴惴不安地望了公子一眼,眼中依稀有些祈求之意,想是那日公子虽答应了他会想有两全之策,他依旧是不放心。
也是,怎么可能放心,如今这局势,哪里来的两全之策。

不二正襟危坐,与方才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冷不热地看公子一眼,缓缓道:“龙马,父王新丧,你帅大军围城不知是何意?”倒是先声夺人。
我暗自心惊,这人一会儿玩笑,一会儿正经,前一瞬还在与公子诉说离情,转眼又将公子置于刀口之下,着实有些可怕。我点好茶,分别放在公子和不二的案头。

呵,公子轻轻哂笑一声,懒懒地抬起眼:“不二公子既若自奉为正朔,三番两次派人暗杀我又是何意?”说着看向不二,琥珀色眼眸明亮无比,只是逼问之中,似又有几分调笑。
公子此言一出,其余人还罢,唯独手冢掩不住震惊之色。莫非,此事公子从未与手冢说起?

不二没有答公子,只是望着公子的眼。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我是何意,龙马,聪明如你,难道真的猜不出来吗?”
“我愚钝得很,还请不二公子明示。”公子执意装傻,静静看着他。
不二派的蹩足刺客是为提醒公子,这点公子当然知道,可我不明白公子为何明知故问,但却看见不二望着公子的神色渐渐变了,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

“你还是和以前有一样,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无情。”不二幽幽地道,闭着眼,头微微抬起,忽然他瞥到手冢,唇角翘起,勉强扯出的笑容有些苦涩,“除了对他。”不二睁开眼,眼中透出些许哀伤,“也许还不止他,可就偏偏不是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仔细听又透着寒意。仿佛是轻柔的雪花如柳絮般一片片飘落,积在地上,又被碾成了冰,再想拾起时,已又沉又冷。

“如果不是要杀我……”公子略低了低眉,端起茶,喝了一口,“为什么要干这种你死我活的事呢?”也许是不二的话沉得让人难受,公子竟终于不再装下去。

“龙马。”不二微笑着看着公子,又忽然如初见般和煦温暖,“我给你三个选择。”
“洗耳恭听。 ”公子将茶杯放下。
“你若就此罢兵,向我称臣,所有人都不予追究,依旧任原职,你也可以逍遥自在,想留在京都也好,周游列国也罢,随你高兴。 ”不二笑了笑,“怎么样,听起来不错吧。”

“如果我不呢? ”公子淡淡地道。

“若执意与我为敌,你如果输了……”不二依旧笑着,却笑得有些诡异:“谋逆之罪,龙马,难道你还会不知道后果?”说着又勾了勾唇角,“不过,我怎么会舍得真的杀你呢?只会让你陪着我,永远。”

“哦,就是软禁起来。”公子冷笑了一声。
呵呵,不二清冷的笑声,令人心头发怵,“龙马你真是太天真了,怎么可能仅仅是软禁呢?我说了,要你一直陪着我。”说着看了看手冢,目光又滑向公子,“你也不是未经人事了,不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吧。”
我皱了皱眉,他的意思是把公子囚禁在身边当禁娈吗?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周助!”他身后的菊丸先嚷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英二,看来这些日子我还没教会你该如何称呼我。”
“君上。”菊丸耷拉着头,小声喊了一声。

果然,不二如此露骨的话令公子和手冢都蹙起了眉头。
“这还不如杀了我。”公子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瞥了不二一眼,“不二公子似乎胜券在握?但如今的局势恐怕对你不是太有利啊。那如果我赢了呢?”

“那自然是要看龙马你的处置了。不过,龙马,我不会让你赢得皆大欢喜的。”不二睁开眼,看着公子,是,他手上握有青国的几乎全部重臣,还有京都的百姓,哪里可能皆大欢喜。“怎么样,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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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2: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

“怎么样,想好了吗?”不二复又微笑着,不知为何,那原本如阳春三月般温柔和煦的笑容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有些不明白,分明形势对他不利,他怎会如此气定神闲,莫非他还有什么招没有使出?

呵呵,公子冷笑了数声,令原本就凝结的空气更凝成了霜,帐外春风细细,撩动着垂幕,奈何春风再醉人,也吹不散这一室的寒气。
“泰山之高,背而弗见,不二公子未免一厢情愿,对如今的形势不太明了啊。”公子低头喝了口茶,瞟了瞟不二:“如今京都形同孤岛,假以稍许时日,粮钱不济,更是人心动摇。届时,恐怕都不用我出手,你就性命难保。”

“那龙马为何不耐心等到那时?”不二丝毫也不慌乱,望着公子,依旧微笑着,见公子不答,“怎么,是舍不得我吗?”

以我愚钝的心思,猜不透不二还有什么底牌,也不知道公子究竟是在顾虑什么。帐口的帘子一起一伏,阳光时进时出,恍恍惚惚,晦明不定。

“不二。”公子笑了笑,此番连客套都省了,“我倒是不介意和你玩一场你死我活。”
不二稳稳地坐着,看向公子,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与手冢一样,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手冢从来都是冷着脸,而他却总是在笑,都是面具,只是面具上的表情画得不同而已: “哦?是吗?”

“不过投鼠忌器,为了一场不必要的游戏,就要这么多人陪葬,值得吗?”公子将茶晚又放到案头,捻着茶碗盖子,撇着翠绿的浮沫:“无论结果如何,青国都是自毁长城,两败俱伤。届时若有他国乘机而动……”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不二看了看公子。
公子的眼中瞬间有了怒气,目光锐利无比。不二却熟视无睹,笑道,“龙马你未免在乎的东西太多,而我只在乎我想在乎的人,这是我们目前的不同。”

我心中一震,他竟然如此直白地说他不在乎,咬了咬牙,难道青国的臣民,在他眼中都如同草芥吗?不知为何,我的心底灰蒙蒙的,纵然攀着公子的关系,如今的我已贵是郡主,但幼时那在猪肉摊前的记忆却依旧清晰。我忘不了四岁生辰的那一日,穿着新买的绣花鞋,一蹦一跳,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踩着积水,看着新绣鞋浸渍在油污中,我的眼泪也掉下来,这是我盼了一整年才盼来的新鞋。是的,不二、手冢,甚至公子,他们这样的人也许经历刀光剑影,大起大落,但是他们不曾真正知道草芥的喜怒哀乐。

“君非民不立,不二公子既然不在乎,又有何面目自立为君?”公子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静,隐隐含着怒意。
“南次郎叔叔不是说过吗?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不二的眼微微睁开,饶有兴味地看着公子。
“可也不是损天下而利一人。”公子收敛了眸中的怒意,冷冷地道,“怎么,不二公子如此试探我是为何?”试探?莫非不二方才的言辞都是为激怒公子而做的试探吗?

“不,我只是在想,既然龙马如此在乎。”不二笑道,“为何不就此罢休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子答得倒快。
“是吗?”不二笑了笑,“松松弦,将箭放回去,有什么难的?”

看来不二是铁了心,要么公子就此罢休,要么即使公子赢了,也是两败俱伤,青国大伤元气。

公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不二。良久,不二倒不尴尬,也直视着公子,“龙马在想什么?”
“想你。”公子笑了笑,话语中带着点轻佻。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荣幸之至。”这一次,不二倒是笑得和之前有些不同,似乎真有些高兴的模样。

“我在想周助哥哥为何要给我设下这么一个局。”
周助哥哥?公子忽然改了称呼,我不由看了公子一眼,却瞥见手冢亦看着公子。

“那龙马想明白了吗?”不二低着眉,睫毛低垂,唇角虽勾着,只是方才那些许的欣喜笑意又消退不见。
“算是吧。”公子笑了笑,“周助哥哥,你猜得不错,我原本并不是非要继位不可。但是……”公子顿了顿,“我也不会把社稷交给一个不在乎他的人。”

“那么——龙马。”不二睁开眼,蓝色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杀气与寒意,“我是不会退让的,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那就踩着我的尸体,拿我的血来祭你的王旗,不要想着有两全其美的事。”
公子盯着不二,眼神如同他利剑一般,丝毫不肯退让:“如果我一定要呢?”

“龙马,你太任性了。”不二微微笑了笑,说着瞥了手冢一眼:“看来手冢真是把你宠坏了。”摇了摇头,又看着公子,“这样可不行哦。而且我也奉劝你别想出什么单打独斗的天真主意,我不是在和你过家家。虽然上次雨中,没分出胜负,还满遗憾的。”

公子与不二来来回回,我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公子到底是明白了什么?与公子原本是不是真想即位又有何干?不过听起来,似乎不二并非志在王位,那他究竟又是为什么?他为何要公子用他的血来祭旗。

“周助哥哥,你说如果此时两军对垒会怎样?”公子抿了抿唇,抬眼望着他,“不能不让国君进城吧,不过城门一旦开,只要拖住片刻,攻进去也轻而易举吧。”
“难道龙马想失信于天下吗?”不二笑了笑。
“我不扣留你,也不杀你,算不得失信吧。”公子也笑了起来:“而且我可不是那么迂腐的人。”说着还调皮地眨眨眼。
不二倒不惊惧,只笑着眯起眼,“真是可惜呢,临行前我恰好安排了,如果不是我亲自命令开城门,是不会开的。”
“那可得看看如今京都的人对你还有几分忠心了。”公子笑道。
不二沉默了一瞬,静静地道,“嗯,确实,龙马不妨试试?”又睁开他那双眼眸:“不过龙马,我说过的话也是不会变的。”
他说了那么多,是指哪句?
……

我正在发愣,公子手指敲了敲案头。低头一看,公子的茶已喝了大半,忙又与公子添上。回过头,正想与不二添茶时,才发觉,他竟然一口没喝。怎么?莫非怀疑我会在这茶中投毒吗?

“周助。”公子又端起茶碗,刚添的茶,雾气上腾,氤氲着公子的面庞。“我可以撤军。”
公子的声音冷冷的,掷地有声。我震惊地看着公子。

“也可以最终不要王位。”
这下连手冢也惊异非常,定定地看着公子,不由喊了一声:“龙马!”
不二复又笑了起来,歪着头,“龙马是想如何呢?”

“手冢为摄政王加大司马,统领三军,大石为丞相,大和为大司空。其余跟随我的禁军将士论功行赏。叛军叛臣不予追究,依旧任原职。太后失德,闭于长门宫颐养天年。”公子正坐着,语气平静。

“龙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颁此诏?”不二看着公子。
公子没有立即回答,帐内静悄悄的,良久,才听到公子的声音:“不,是我来颁。”

不二终于没有再笑,而是略微诧异地望着公子。公子继续道:“历来围城,都极为惨烈,围城数月,将士疲惫,百姓无粮,易子而食。孤不忍手足相残,致使国本动摇,生灵涂炭,故禅位于不二周助,望虽兄弟阋于墙,终不至酿大祸于天下。”

……

不二没有说话,手冢握剑的手紧了紧,转过头,将眼闭上。菊丸也怔怔地看着公子,泪又从他眼角滑下来,“小不点……”,他喃喃地道。

不二定了定神,柔柔地说:“这好像对我全无好处啊,除了担了个空壳恶名,还有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把社稷交到你手上。”公子目光熠熠的,坚若磐石,直直盯着不二。“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不二点点头,他看向公子的眼神有些恍惚,神思似乎游离不定,隐隐中,又似乎有几分酸楚。

公子微微闭上眼,叹了口气。
呼——,风终于猛了些,将幕帘吹得翻起,随着风入帐的,还有盘旋的柳絮和落花。

“国光,回去后就按照我刚才的意思,立即拟诏,昭告天下吧。”公子轻轻地道。
“龙马。”手冢蹲下身,跪坐在公子身旁,侧头看着他,眉头微攒,眼眸中满是担忧:“你真的想好了吗?”
“国光,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国君的身份和你说话。”公子静静地道。手冢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公子又看了看不二,“不二公子,我会在一月后禅位与你,所以你回去后,先退位。”见不二还想说什么,公子闭上眼,有些疲惫,“放心,我是不会失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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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2: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不二公子,我会在一月后禅位与你,所以你回去后,先退位吧。”见不二还想说什么,公子合上眼,有些疲惫,“放心,我是不会失言的。”

帐内静得可怕,帐外呖呖几声莺啼,让人不自觉往帘外望,又嘤嘤数声黄鹂,啭得人心头痒酥酥的。
可分明一室鸟语花香,却偏偏寒气纵横,似凝结了一般,良久,不二点点头,“我答应你,龙马。”说着又笑道,“还有什么要求吗?”
“暂时没了,其他的自有大石和你再议。”公子看了他一眼。

我心里满是疑惑,如果说不二是为王位,那公子如此安排,与其说是禅让与他,不如说是禅让与手冢,他方才还那般决绝,可如今又为何如此好说话。公子似乎也笃定他会同意一般,到底是看穿了他什么心思?莫非——他只是不想公子继承王位?我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诞,于是又在心底否定掉。不过,或许,在如此不利的局势下,这已经是不二能争到的最好局面吧,至于之前,恐怕只是虚张声势,为了得乎其中,不得不求乎其上而已。

我正胡思乱想间,却见不二已站起身,“龙马,我先告辞了。菊丸,走吧。”菊丸跟在不二身后,频频回头看公子,眼里满是不舍。

“不二。”公子忽然道,声音微有厉色。
不二?公子喊过不二公子,周助哥哥,周助,似乎从来未直接喊过他的氏。不二闻声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瞬,肩膀动了动,可终没有回过头。
“以后你若再想伤及国光,我决不饶你。”公子没有看他,只是按在剑柄上的手往下一沉。
是了,不二派来的刺客确实是蹩足刺客,可十万人马围困手冢可不是玩玩而已。

手冢和菊丸俱望向公子,手冢微微吃惊,复又柔和下来,静静地看着公子,而菊丸惊诧之中又隐隐有些哀伤,转头看了看不二。
“不饶我?” 咯咯,不二轻笑了几声,回过头,看着公子,眼波流转,笑容如同帐外的春色,竟有几分嫣然,“我正求之不得呢。”
公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虽依旧凌厉,却只静静坐着,并不说话,一时之间,竟是两相无言。

“不二公子,请吧。 ”手冢将门帘掀起,阳光一瞬之间铺了进来,稍稍有些刺眼。晴光流转,肃肃花絮,菲菲红素,随风盘旋着,飘飘忽忽,落在蘋草之上。远处溪流旁一株野海棠,临水而开,上有两只燕子,在不停啄着什么。
“海棠自发空临水,江燕初归不见人。”不二看着帘外,声音如同滑过花底幽咽的泉水,清冽却漂忽着几丝柔美,闻之令人恍惚:“今年的春色尤其醉人啊,只可惜无人赏玩。这海棠开得也是寂寞。”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公子,“龙马,我一年没见你了,不如你我趁此游游春,也不算辜负了这景致?”他说得恳切,这是我听过他说的所有话中,最让人心头踏实的一句。

公子看了看帘外,淡淡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什么好可惜的?”
不二愣了愣,转过背,不知是何等神情,良久,又转过头,盈盈一笑,“说的也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笑容勉强得有几分酸楚。
……

手冢送不二与菊丸出了帐,门帘垂下,帐内又黯了下来,公子将手放在案上,撑着头,眼睛微微合上。我见公子有些疲累,低头轻声问道:“君上,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公子依旧闭着眼,轻声道,“我先略歇一会儿吧。”
“我去取个靠垫可好?”
公子点点头,但我总觉得公子大约并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只想一个人静会儿,于是也出了帐。

站在阳光之下,暖暖和和,春风拂面,还带着昨日雨后的芬芳之气,不由伸了个懒腰。
不知上哪里去找个软垫,在营里绕来绕去。走了一段,看到公子以前用过的大帐,想来是将军们想得周到,怕公子劳累,早为公子设置好,于是走进去。没有人,陈设果然和之前一样。
床上有几个软枕,是公子用过的,我走上前,正欲拿起,却不自觉想起公子醉酒的那夜,想起公子酡红着双颊,勾着手冢的脖子,口中喃喃“不许你再逃”,终于将手冢的理智完全击溃。
回忆起那晚,不觉脸红心跳,慌忙拿了枕头,触碰到光滑柔软的丝绸时,不知怎的,又想起不二来,想起他方才邀公子游春时的神情,不知何故,那神情似乎令我想起幼时父亲远行未归时,母亲搂着我,看着院门的神情。

拿起软枕,正欲出帐,却听到帐外有脚步声。
“不二,你为何要这么做?”是手冢的声音,除了对着公子,他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平静,哪怕是质问,都叫人听不明情绪。“你也知道龙马是天生的君王。”
“是天下这么觉得而已,他自己的意思呢?”是不二,他倒也十分平和。我原以为他既然派十万大军围攻手冢,想必两人已势不两立。

“龙马他,并没有不愿意,不是吗?”手冢顿了顿,“而且,这也是他的选择。”
“是吗?他好像从来没有选择过吧。”不二的声音有些幽远, “手冢,你还记得父王让龙马为泰阿剑择主的那一日吗?”
“记得。”手冢说话从来都很简短。

“不要那么警惕,我不会夺你的剑,虽然我当时确实想。”不二笑了几声,又道,“这些年,我经常不解,为什么明明我们俩一样从小陪着龙马,甚至我和龙马在一起玩得比较多,而他却要选你?而后来,为何他——只爱你。”
听大石说过,不二曾经因为公子选手冢而没有选他难过了许久。可如今听不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妒意,似乎并不太难过,只是寻常闲谈一般。

“记得龙马出生的那天吗?那时我母妃还在,不过已经病得厉害。我当时也还小,希望父王能去看看她,于是就冲到了伦子娘娘的宫中,那时龙马还没生出来,父王正焦急得很。当时你也在旁边,不是吗?”
“是的,当时父王说要让我和他一起看弟弟。”手冢又顿了顿,也许是在回想什么,“不过不二,我记得那时你并没有对父王说你母妃病重的事,而是后来医官报与父王知晓的。”

“像我们这样的出生,若说从来没有一丝野心恐怕是骗人的。”不二没有回答手冢,也没有再继续讲那日的事,甚至也不再说公子为何会偏偏对手冢不同。“手冢,我母妃是偏妃,并不得宠爱,而又有你是嫡长子,故而对王位没有太多想法。纵然如此,龙马刚出生时,我心里并不服气,也不相信什么天命所归。”
不二停了停,声音忽然低沉了许多,“可是你,手冢,你母后去世得早,如今的太后纵是续弦,却无子。若论名正言顺,你比龙马更甚。你又是为何心甘情愿地就放弃了呢?别告诉我是被祥瑞所震慑。”

手冢没有说话,沉默良久。

“你比我们都大,我记得那时,龙马常会问我们小孩是从哪里来的。我偶尔还会用祥瑞来打趣龙马,说他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大家才叫他真命天子。”不二又笑了起来,“那时我还说他掉下来的时候光着屁股,每个人都能看到,龙雅那时还没失踪,也和我一起取笑他。气得龙马和我们打起来。”不二顿了顿,又道:“手冢,你还记得你那时说的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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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2: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七)

不二顿了顿,又道:“手冢,你还记得你那时说的什么吗?”

手冢不知为何,依然没有说话。

“你告诉他,他是伦子娘娘生的,和所有小孩一样,都是父母生的。”不二替手冢回答道,“龙马虽然和我打闹比较多,但当时只有你,仅仅把他当弟弟,从来没说过什么天命所归。而且龙马,我如今回想起来,他当时似乎很讨厌别人提到他出生时的祥瑞。”

“不二。”手冢终于开口, “你猜得不错,我心甘情愿地放弃,从来不是因为祥瑞,而是因为龙马。”

“那么是什么时候呢?”不二紧接着问。
手冢没有回答。
“手冢,你是什么不仅仅把龙马当弟弟的?”不二又问道。
“你的问题未免太多了。”手冢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手冢,其实很早,是吧?”不二分明是在问话,却说得笃定无比,“所以你才能察觉我的心思,甚至在我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不二顿了顿,又继续道,“有段时间我总想抱着他,可每次一抱,你就一定会在一旁,提醒龙马不是去看书,就是该练剑,有几次还让我围着杏岗跑几转,说是对身体好。”
我捂住嘴,竟是有些想笑。
“手冢,你明明一直爱他,为何要始终坚持恪守臣道?宁愿当一个不伦不类的兄长,也要忍着?”不二的声音终于有了些逼问,“如果不是切原,恐怕你现在还当着好哥哥,好臣子吧?”

手冢依旧沉默,不答不二。

“手冢,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真正在心底彻底放弃王位,就是龙马为你选择了泰阿的那时吧。从那时起,你就认为那是他的期望,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执着于要当他的宰辅。我说的对吗?”纵是隔着帐幕,不二的声音却锐利异常,没有想到,原来他也能如此。

之前和越智月光比剑时大石提到过,公子的龙渊和手冢的泰阿是一对,不是夫妻之剑,而是君臣之剑。公子亲自为泰阿择主,幼小的公子,选择了手冢。
“我说过,我不是因为祥瑞而认定龙马为青国,以后也会是天下之主。”手冢并不直截了当地回答不二是与不是,“你今天为何要说这些呢?”手冢将话题引开,他平素是一个寡言的人,而他过去和公子的一切,都从未听他主动提起,也许,那是他和公子两人的过往,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疑惑,龙马是真的想继承王位吗?他最初其实是不喜欢的。”不二的声音有些忧虑,“他一出生就被视为王储,如今,只是不得不走到今天。在立海,他也是一度不想回来即位吧?”
“那只是一时的迷惑。”手冢答得干脆。
“龙马的性格你最清楚的,如果是他真正想要的,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能够被如此舍弃的,恐怕他并不想要。”不二也说得利落。

“所以你就直接替他做了选择吗?”手冢的声音冷冷的。
“不,我只是想让他想清楚而已。”
“决定从立海回来,这就是他的选择。”
“那你何必亲自去?手冢,他是选择了王位,还是选择了你?”

不二和手冢话锋相对,互不相让,而我心头却震惊不已,不二说的话,我从来没想过。但是我很清楚的记得,在立海时,不管是面对真田还是幸村,公子都说过他已对王位没有心思,而即使是青国接他归国时,他虽然没有说不,但却始终不动身。若不是手冢亲自来,我想公子,说不定此时还在立海。

“手冢,这些年,父王和你一直费尽心思地教导龙马如何成为天下雄主吧。”不二的声音又响起。
“他确实是。”这一次,手冢倒没有半分迟疑。

“不,他还不是,这个位置可不是这么好坐的。”不二接着说,“龙马会走到今天,仅仅是从小习惯了而已,但这个位置上,还有一样,是父王虽然教过他,他却一直没有学会的。而这一样,作为王者必须有,可他还没有。”

不二他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是公子还不具备?可恨手冢一声不吭,并不追问不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狠。”沉默了一阵,不二才道。
好在他自己说了出来,解了我心头的疑惑。
“龙马他果决冷静,但其实你最清楚,他的心最是柔软,柔软得几乎天真。否则这一次,他已经占尽优势,如果不是不够狠,怎会被我逼得如此被动?无论他如何嘴硬,其实不就是不忍杀我吗?”不二继续道。

是的,不二说得不错,虽然我才和公子相处了一年多,却也知道公子他——不是一个狠心的人。甚至就是他狠下心拒绝切原时,也忍不住在心头牵挂。他快刀斩乱麻,不过是不想让手冢和切原都陷入痛苦之中而已。
和不二这一事更是如此,从最初军前即位时的迟疑,到菊丸哭着求他,他便答应菊丸一定会有两全之策。
甚至就是河村,河村故意提起他和不二幼时的事时,公子分明已经知道他的用意——让他不忍心和不二兵戎相见。我记得公子道破他的用心时,河村依旧笃定地望着公子。也许就连河村都知道,虽然公子明白他的策略,但依旧会有用。
而那晚,越智月光临行前和公子说失去王位的国君,天下将无容身之地,劝他不要太心软时,公子竟然也说了一句“他不也一样吗”,而那个他,就是不二周助。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不二为何会分明局势不利,却胜券在握,原来他的底牌,竟然就是公子的不忍心吗。
我也终于明白了不二为什么会阻拦公子继承王位,原来他,只是想让公子真正想明白,究竟这是不是他想要的位置和命运。原来如此——不知为何,我心头忽然有些难受,为了这个,不二竟不惜和公子为敌,甚至不惜送命吗?

“不二。”手冢终于说话了,“他还有我,以前,他身边还有你,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说这个事了,我的答案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你——似乎是变了。”
“你觉得龙马会心安理得的看着我们俩去沾染他不愿意沾的血吗?这样的事,他会接受吗?”
“龙马比你想得要坚韧得多。”
“那这样的生活,他真正想要吗?”不二的声音终于有些激动。
咦?原来他们之前说过这样的事吗?听这话里的意思,他们是打算在公子狠不下心时,来替公子狠这个心吗?

“手冢,龙马长这么大,手上还没有过至亲至爱的血吧?”不二平静下来,声音有些清冷。
“那又怎样?”手冢听起来似乎有些戒备。
“如此重要的一课,就让我来教他吧。”不二道,“若当真如你所说,他是确实自己想要这王位,那就先迈出这一步。”

“不二。”手冢忽然道:“我承认你说的固然是,但是,你并不完全了解他。”
“那你告诉我,他究竟是怎样的。”不二追问道。

“也罢,让他再好好想想也没坏处。”一阵沉默后,手冢叹了口气,“我该陪龙马回行宫了,你自己也小心些吧。”
“手冢。”不二似乎是喊住手冢,“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和他一起,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了此余生。”
“你以为他真的会喜欢这种悠闲得无所事事的日子吗?”手冢又顿了顿,“不二,龙马和你不是一种人。”

我抱着软枕,坐在地上,也许不二和手冢说得都不错,像他们那样了解公子尚且各执一词,我就更不知公子究竟是真正想要怎样。帐外又响起脚步声,只是这一次,越来越远。

……

抱着软枕回到大帐内时,公子已经睡着了,手冢也已先我一步回去,公子正枕在他的腿上,和一年前一样,他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而手冢,正在替公子将冠摘下,用手摩挲着他墨绿色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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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2:4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

推开窗,方才还晴好的天边忽地油然作云,风过竹林,索索作响。曲江蜿蜒,溪流汩汩的水声与这竹林的清响相互唱和,煞是好听。眼见着黑云从天边不断上涌,日光给黑云镶了一道金边,那色泽,让我想起不二那日穿的山龙九章的衮服。

不二已于十日前退位,青国的玉玺也送到了公子手中。正当天下以为这一场王位之争落下帷幕时,公子的禅让诏书却在不二退位后三日昭告天下。
手冢同日被封摄政王加大司马,执掌朝政、统帅三军,大石为丞相,大和为司空。跟随公子的无论是禁军将士,还是各地的官员也都有封赏。
而曾支持不二的几个老臣、西北军将领与河村,虽明面上是天下和解,不予追究,但均纷纷告老告病。太后据闻也被幽闭长门宫,非诏不得外出。禁军前不久又重掌京城,西北军和河村的十万大军也被重编。
手冢这几日为受禅台之事忙碌不已,公子今日和他一起出去了,还未回来。

我在这行宫中不知外面是如何议论,不过听大石说,天下震惊,这些日,各地的上表,诸侯们的书信都如云片般飞来。

望着窗外,黑云越涌越多,遮住了这暮春的白日,日光从云缝中倾泻而出,一道道光束如瀑布般垂下,其中一缕恰恰落到梅渚上的飞岑亭,梅花早已谢了,有几株还结出小小的梅子,青绿可爱。不过也怪,隐隐中我总觉得还有些梅香。

昨日我问公子可曾闻到,公子没答我,倒是新任的司空大人——大和佑大在一旁说想必是这里的主人惹了太多风流债,就连梅花也成了精,香魂不散。
大和说完,又望着梅林,一脸高深莫测:“香魂看似美好,但对于徘徊在忘川河边,得不到垂青的亡灵,曾经的缱倦随时能化为怨气,不能不小心啊。”
他这一番语重心长,令坐在案边,握着笔、撑着腮的公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些日子的几场春雨,瘦了海棠,软了荼蘼。已过谷雨,乱红飞尽,花事也渐了。宜春园里牡丹倒是开得正好,但公子这瑞圣苑牡丹不多,梅渚旁的漱琼轩内有一些,可惜坐在这萧闲馆的窗边看不到,只能对着几排翠竹发愣。

天色渐渐晦暗,殿内原本满室春光也黯淡下来,我起身将殿中的红烛点上。
“郡主,这等事还让奴婢来吧。”在殿外伺候的宫女看见,忙欲接下我手中的火褶子。
“不必了,我点着玩。”我笑着看了她一眼,她倒也知趣,又退到殿外。

这萧闲馆是公子寝殿,虽不像议机密要事的龙德殿堆放着机要,但这几日青国变得太快,今日公子又不在行宫,我不得不倍加小心。
沿着烛台将烛火一根根点上,走到后边,红烛昏昏,照在殿中的罗帐上,帐中还有些散乱,这才想起今日公子与手冢走得早,我伺候了公子都忘了叫人整理便又去睡了。

掀开床幕,不禁有些脸红。倒不是床上有什么痕迹,只是拿起床上的软枕,又忍不住想起大半月前,公子和手冢从谢亭归来的那晚。
当时,不仅是天下,除了大石,就连公子帐下的众将也还不知此事。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原本春光明媚,晴好无比,却在回行宫的途中下起了暮雨。公子一行都是骑马,匆忙找了个茅草亭避雨。

回到萧闲馆时已是二更,入殿时云方收雨才霁,天上几丝云绕着闲月。这一路上,一则积水多,骑马不免污了衣襟,二则纵是途中避了雨,衣衫也难免有些润,公子的衣衫还是湿了。
我正伺候公子更衣,手冢已换好衣服入来。他也不说话,只抄着手,靠在一旁的架子上,直勾勾地盯公子。
我心头噌得一声,公子如此大的决定当场作出,且以国君之威堵住了手冢的嘴。如今,四下无人,该来的始终还是会来。
烛影摇红,公子的睫羽上还有些雨滴,被手冢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索性也望着手冢,睫上的雨滴落下,水气迷蒙着双眼,望了一阵,还眨了眨他那一双琥珀色的明眸,十分无辜。

手冢走上前,拉住公子的手,我见状,忙退到一边。他使劲一拽,将公子猛地拉到胸前,公子还未系好的衣衫又松开来,砰的一声,两人贴在一起。公子正欲移开,手冢抱着公子的腰,不让他退后,“龙马,为什么不告诉我刺客的事。”
“忘记了。”简明扼要之极。
手冢没有说话,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想必是下了雨,那日虽是阳春时节,也难免夜寒露重,竟觉得有些冷,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又没问我。”公子终于被他盯着有些心虚,撇了撇嘴。

“龙马。”手冢喊了一声公子的名字,几分严厉,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子低下头,手搭到手冢肩上,抬眼见手冢还盯着他,似乎并不打算罢休,于是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手冢肩上, “我怕你觉得我心志不坚。”

话音未落,公子的唇忽然已被堵上,那个吻不似平素温柔,反有几分贪婪,似要攫取他的所有。公子被他吻得头渐渐仰起,眼神也不复清明。
我正踟蹰着要不要退出去,手冢却已放开了公子。公子抬起眼,望着他,神情微微有些迷惘。

“龙马。”手冢的指腹从公子的眉梢滑过眼角,“你是否之前就已猜到了不二的心思,早就打算如此了?”公子在他的抚摸下闭上眼,手冢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睑。

“也不能肯定,只能略猜一二。”公子睁开眼,抬起头,似乎是不满手冢停下,勾住手冢的脖子,头微微扬起,鼻尖几乎就要碰到手冢,双唇距手冢的唇不到一寸,眼眸顾盼生辉,气息呼在手冢面上,却偏偏并不吻他,只勾起唇,幽幽地说,“至于禅位,不过是最坏的打算之一。”

手冢略将头低了低,就碰到了公子的唇,只是这一次,只轻轻挨着,“既然知道不二的心思,又为何要让我做摄政王?”似故意戏弄公子一般,手冢竟贴着公子的唇说话,两人的唇随着话音起伏,微微摩挲着。

“明知故问。”公子将手冢往后推了推,瞥了手冢一眼,“若非如此,如何让跟随我们的众将士放心?”
如今想起那一晚,公子说这句话时,我当时不知道公子要众将士放心什么,直到几天后才终于明白过来。

被微微推开的手冢倒也不恼,依旧温柔地看着公子:“这是明面上的,若没有这层,你还会如此安排吗?”我看着手冢的神情,总觉得他不是在问公子,而是已然知道答案,不过是要个准信。

公子点点头,眼眸转到一旁,“周助虽是为我,但他为我一人,拿京城百姓与一国重臣为儿戏,不顾民本国运,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社稷交到他手上。”公子的眉又蹙起,和方才与手冢耳厮鬓磨时截然不同,声音不仅坚定,甚至还有几分怒意。

我听到公子这话时不由心下一震,我原本以为公子让手冢为摄政王,不过是为保手冢不被不二钳制。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缘由。但莫名又觉得有些惆怅,不二,纵然公子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为了公子不顾一切的他,却也不能让公子认同信任,甚至还有些恼怒。

说到此,公子抬起头,看着手冢,眼神清明而恳切:“国光,你会怪我吗?”
手冢摇摇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似要嵌入身体一般:“龙马,我怎么会怪你。都是我不好,之前逼你太紧,竟让不二觉得有需要做这等事。”

公子亦抬手抱着手冢,在手冢怀中,公子仰起头,手冢看着他笑了笑,笑容中似有几分欣慰之色。

那日晚上,我看不清公子靠着手冢胸膛时的神情,只看到手冢低头看公子时,欣慰,怜惜,欲望,眼中流转的情绪太多,一时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只见他将公子抱着,压倒在床上,亲吻如同急雨般落下时,我也慌忙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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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九)

坐在公子床榻边,手中拿着软枕,正思量着公子与手冢谢亭归来那一晚。出神时,幽幽地似有些梅香,如同之前闻到的一般。不过这次,比往常似乎稍微浓些。仔细嗅时,仿佛就在公子这床帏之中,枕席之间。
莫非是公子熏了什么香?不过听樱乃说过,公子除了偶尔用点她制的魏公香外是不用香的。

循着幽香又闻了一阵,忽发觉那香味似乎是自手中的绣枕而出。这绣枕颇长,足够两个人用。缎面是极好的,绣工也颇为精细生动。只是绣的不是蛟龙鸾凤,也非寻常的花草鸳鸯什么的,而是一棵树。那种树我从未见过,不是松伯翠竹之类,看起来不甚挺拔。不过那似羽毛一般的叶子倒是绣得格外嫩绿可爱,茸茸的让人想摸一摸。
说起来这绣枕似乎最初是没有的,这些日子我才注意到,都不大记得究竟何时新添的。仔细闻时,确有梅花香。不过梅花最沁人心脾,而此香闻着却有些醉人,想来除了梅香,大约还有些其他香味。

正狐疑间,却听外间有人唤我,“郡主在吗?”
是大和的声音,我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不想走得太急,竟忘了将手中的软枕放下,还抱在怀中,不由有些尴尬。

“打扰了郡主小憩吗?”大和见我抱着个枕头,歪头问道。
“没有,这是君上的。”见他手上又有一大叠奏折,想必均是等候公子朱批。正欲接过,可手上拿着枕头,着实不方便。

转身想去把枕头放下,大概是我抱着长枕来来回回,看起来十分滑稽,大和不由笑了笑,亲自将奏折置于案上。
“这又是谁上的?”我不由多问了一句。
“还能有谁,都是各地的卿大夫劝公子不能禅位的。”大和嘴角浮了浮,哂笑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果然最上面的奏折上写着,“有闻禅让于贤者,未闻大贤禅于不贤,今君上……”虽不知是何人所奏,字倒是写得极得苍劲。

公子从谢亭回来后,大和成了萧闲馆与龙德殿的常客,如今任职大司空,主管着天下的法度,就更是日日都能见到。他与如今已是丞相的大石一样,待人十分亲切。只是大石甚少和我谈及政事,而大和却偶尔会我说两句。

这人初见时我觉得他荒诞,后来又觉得是个有趣的人。他喜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可细想时似乎又有些道理,但再琢磨,却又不知那道理究竟是何道理。

“估计是看不二已退位,党羽也收拾干净,以为君上这是以退为进之策,纷纷劝说呢。”大和将手拍了拍,似乎手上沾了什么灰尘。他仰起头,望着殿外,云渐渐合拢,适才阳光倾泻出的瀑布也变为几缕光束。
听了这话我有些恍惚,原来这多少人,面上说的是一套道理,而这内里却是琢磨了好几层啊。只可惜公子此次是真要禅位,这些玲珑心思猜错了吧。

不由想起公子初与众将提及此事时,也是和如今的天下一般,一石激起千重浪,将军们纷纷劝公子不可,其中甚至有愿意带领死士,潜入京都刺杀不二的,幸得被公子与手冢严令喝止方作罢。
我犹记得当时龙德殿一片劝说之声,甚至有些纷乱。不过众将在听闻手冢会同时为摄政王,不二即便接受禅让,也手中无权时,才勉强平静下来。

那日夜里,公子撑着头,攒着眉,坐在案边,眼微微合着,看上去有些烦心。我琢磨着大概与白日里众将的情绪有关,想劝解公子众将军也是忠心为主,但我一向不在这些事上多嘴,于是忍住未说。
晚些时候,手冢入来,见公子的模样,于是站到他身后,手在他太阳穴上揉了揉:“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将士们随我们一路征战,纵然你是摄政王,周助无半点实权,但他一日为国君,将军们恐怕都难以心安。”公子睁开眼,仰着头,看着手冢。
“那就快把封赏定下来,再让不二的人告老告病,应能略安将士们的心。”手冢的指腹摩挲着公子的眉尖,似欲将公子眉心展平。

我微微发愣,原来并非如我所想,仅仅是忠心二字。
忽想起公子那日对不二说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时不甚明白,此时再回想众将群情激愤,方体会到了公子的意思。
似不二那般处于劣势,叛臣们能保住性命已庆幸不已。而公子这厢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不是想急流勇退,就能全身而退的。部将们虽明着是为了公子,可又有谁没有一点私心。纵然不为荣华富贵,又怎么能不担心,倘若不二为国君,一朝重掌大权,难免前功尽弃,还不免被牵连报复,全家性命不保。
毕竟不二对公子的一番心思,并非旁人能解。只当这是不二的权宜之计,今后或许还会伺机而动。
不二周助,我苦笑了一下,他这一招还真是将自己放于厝火积薪之上,稍不留神,就会万劫不覆啊。
……

“郡主,郡主?”我定了定神,大和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低头看着公子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司空大人放心,我会提醒君上的。”

大和点点头,不过他的视线落到我手中的长枕上。“好精致的绣枕,哪里来的?”
“君上榻上的,之前都没见过,也不知何时添置的。”我将绣枕捧着,好令他看得清楚,“记得前些时候我说总觉得这殿里偶尔有些梅香吗?原来是这枕头里的。”
大和嗅了嗅,笑道:“还真是。”
“看来不是什么梅花成精呢。”我抬眼看了看他,想起他前些日子胡诌的话来。

“谁寄梅花置枕傍,前时复得枕清香。”大和将长枕拿起,“想必进贡的梅花枕吧”。说着又看到枕头上绣的树,皱了皱眉:“这花样可不是进贡的花样。”
“是呢。”我答道,“司空大人可认识这是什么树吗?”
大石将绣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仔细端详着那如似含羞草一般羽毛似的绿叶,“好像是孔雀豆树,这树青国不多,南边有一些。不过上面没绣着红豆,也不敢认定。”
“孔雀豆是什么?”我不禁有些好奇。
“就是相思豆。”大和解释道,“那豆子郡主应该见过的吧。”
我点点头,此物最相思的红色小豆子,常见串成手链在卖,也不贵,小丫头们最喜欢。原来结出那鲜红小豆子的树竟是这样的啊。

大和又仔细闻了闻,“还有些荼蘼味。嗯,风流彻骨成春酒,梦寐宜人入枕囊。”
原来除了梅香,那另外的香味是荼蘼。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公子浅眠,荼蘼醉寝,可以安梦,想必是那时添的吧。

大和又仔细看了看枕头上的叶子,十分鲜活,“这绣工绝非寻常上贡的。”拿在手中捏了捏,又嗅了一阵,“倒没什么异常。”说着他一手拿着枕头,一手握剑:“不过为求确实,还是剖开看看为好。”说着就要将佩剑拔出。

“司空大人对这个枕头有什么意见吗?”大和刚将剑拔出,还没来得及划开绣枕,手冢已黑着脸站在门口。
“主君来得正好。”自从手冢被封摄政王,众臣都改称呼手冢为“主君”,“郡主说不知这梅花荼蘼枕的来历,臣恐有人加害君上……”

手冢两步并做一步,一把将枕头从大和手中夺过,声音沉沉的,十分不悦:“没有问题。”

噗哧,门口一声轻笑,我转过头,公子正斜倚着门,怀中抱着剑,笑了起来,公子的眼笑起来柔和了许多,但看着更令人炫目。
耳边是公子的笑声,再想起手冢方才的脸色,我恍然大悟——这枕头,定然是手冢拿过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也不知道。难得手冢也会如此吃瘪,我捂着嘴偷笑了一下。
大和倒不尴尬,摊了摊手:“原来是有人自荐枕席,是臣鲁莽,望君上恕臣失礼之罪。”
“不罪不罪。”公子望着手冢的背影,又笑了笑。

自荐枕席?这不是曾经在立海时有关切原的传言吗?我抿着嘴忍住笑,这话说的,误会依旧很大啊。
我望着殿外,云已合拢,阳光再也穿不透,几点雨滴下,敲打着竹叶,殿外的曲江上泛起点点涟漪。
再过十日,就是禅让大典了。

……

禅让大典那日,我为女子,原本不能跟随,不过公子见我想去,便让我女扮男装,跟在海堂身后。受禅台搭在城外,离谢亭很近,不算高,但我隔得十分远,看不真切。
我跪在地上,远远地瞥见公子身着黑色的冕服,将头上的九旒冕冠取下,与跪在地上的不二戴上。替不二加冠时,不二似乎还握住他的手,看不清,公子仿佛瞪了不二一眼。

九旒冕冠虽与不二戴上,青国的玉玺,公子却没有一并交给他。只见公子身旁的手冢撩了撩衣裾,跪在公子面前,稳稳接过了玉玺,站起身,一手拿着玉玺,一手伸出,将公子扶住。公子的手搭在手冢手背上,走下阶陛。
不二站起身,登上公子方才站的地方。

三人站定,只是公子与手冢虽站在不二之下,却并未行君臣之礼,只是略略弯腰,行了拱手礼。不二似乎是笑着和公子说了什么,听不见,却已闻司礼监太监诵读诏书的声音。
这些个诏书本就写得晦涩,隔得远,更是听不太真,大约是尊公子为安国君之类。

公子接过诏书,转过身,手冢扶着他,一步步缓缓走下了受禅台。不二立于高台之上,望着公子与手冢的背影,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暮春的风十分暖和,只是几番风雨,春已归去,再暖的风也留花不住,空余这天涯芳草……

第二部 翩翩浊世佳公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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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  疑是惊鸿照影来

(四十)

刚立了夏,帘卷熏风,微微带了些暑气,天虽不热,只是这几日梅雨不断,潮得慌。

公子躺在竹榻上睡着了,手中的奏折已然松开,旁边放着的樱桃并没有吃几颗。公子虽已禅让出国君之位,但是身为国君的不二却没有任何实权,事无巨细,全都是摄政王手冢说了算,而全天下都知道,手冢会听从的,还是公子的意思。
我将奏折从公子手中接过,仔细收好,放到案上。
如今的青国刚结束了一场险些耗尽元气的内斗,事务繁多,手冢应付得辛苦,公子不得不还和以前一样,照常处理政事。

我望了望窗外,一切如常,只是住所从行宫换到了王宫,和公子在宫中住了几日,见到了樱乃口中的杏岗,只是杏花已落,没有如愿看到那杏花瓣随着公子的剑起舞的景致。不过纵然如此,公子和手冢练剑时,我是唯一能在一旁伺候的人,他们闲暇时也会教我一两招防身。

端午快到了,后宫早开始做香囊、佩带。我从小并不时常做这个,手不够巧,做了也不能给公子佩戴,索性不做。据说樱乃手最巧,做的香囊曾为后宫之冠,只是如今她不在,公子已派了使臣去立海接她回国,约摸着应该到青国边境了。好在公子宫中的宫女手都巧得很,不至于丢了公子的颜面。不过,我显然是多虑了。

先王的嫔妃们因之前的内乱,没顾得上搬离,如今尚在宫中,而她们的侄女儿、外甥女们据说频频入宫。公子如今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些日子,送进来的各国公主和各家小姐亲手做的香囊多得几乎能把杏岗的每棵杏树都挂满。只可惜公子连香囊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说留意是谁家的公主小姐做的。

说起议亲,手冢据说曾定过亲,是四天宝的公主,但公主尚小,等了几年才迎娶,却在送嫁的途中身染重疾,还没到青国便不幸亡故了,为此事,四天宝险些与青国交战。发生了这样的事,手冢这些年也借口没再定亲。不过如今公子议亲,手冢的府上据说也顺便被踏破了。

想至此,我不由哂笑,公子和手冢,曾经还真正是兄弟时就流传在诸侯间的秘闻如今成了事实。而如今,兄弟突破了禁忌的传言更甚,但各国的王公贵戚仍乐此不疲地想将女儿往两人身边送。

国君不二有一妻四妾,如今刚封后封妃,住进了宫里。原本的嫔妃尚未搬离,新的后妃又住了进来,后宫顿时热闹了不少。后宫热闹了,而从前的后宫之主,还在最冷清的地方呆着。青国历来以孝治天下,太后虽然不是公子亲生母亲,然而为她说情的人依旧不少,其中,包括青国的国君——不二周助。

不二自登基后倒是经常来,那天,他看着公子案边又不知谁家小姐新奉上的香囊,拿起来夸赞了一番。
公子歪着头,看着他,“你又想说什么?”
“我青国以孝治天下,既然是端午佳节,不如让被你幽禁在长门宫的那位也出来透透气?”

公子看着不二,没有说话,挑着眉,等他的下文。
“龙马也想弄清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不二笑了笑,他的眉眼弯着,看不到眼眸,更不可能读出其中的隐含的意味。我看着不二,不知道他说的当年是哪一年,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从前觉得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如今才发觉,或许,和手冢的冷面一样,这也不过是让人摸不透他心思的面具。

“我无所谓。”公子抬起眼,看着不二,唇角勾起,冷冷地笑了笑。“你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龙马还是这么可爱呢。”不二笑得很开心,仿佛公子说了一句及其讨喜的话。

又过了几天,太后前来谢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后,比我想象中还年轻些,她薄施粉黛,虽然远不及伦子姨母,但却也十分端庄。论理,公子该称她一声母后,但是公子没有。

她没有计较公子的失礼,也没有资格计较,毕竟下令软禁她的——是公子。
“坐吧。”公子并不与她客气。看了我一眼,示意我与她端一杯茶。
她坐下来,抬起头,盯着公子的脸,渐渐的,我觉得她眼底有些凉意,看来,谢恩不过是托词吧。公子容貌俊逸,举手投足都带着英气,但当他静下来的时候,若仔细看,除了那双有些上挑,猫一般的琥珀眼睛,其实他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只是气质举止全然不同。“你明明不是先王的儿子,你觉得先王为何还会传位给你?”

“我是不是父王的儿子,轮不到你来说吧。”公子瞥了她一眼,“至于问父王为何要传位与我,不如问你为何要矫诏谋反?”
“你果然很像你的母亲。”太后把玩着案上的茶盏,唇边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不仅长得像,狐媚劲也像,也是那么会勾引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不是止水一般的平静,而是风暴之前,强行压抑住的平静。在那之下,不仅有滔天的恨意,更多的,还有兴奋。我望着太后,同为女人,我直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是公子难以承受的。

公子皱了皱眉,挑起眼看着太后。从来没有人胆敢这么说公子,就是切原,也从不敢如此放肆。不过公子似乎并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后,太后抿了抿茶,将杯子放下,缓缓说,“甚至不放过你的父兄。”
“不二周助费了许多力气弄你出来,就是要你来说这个的?”公子将书卷放到案上,“来人,太后身体不适,送太后回宫静养。”

门口的卫士忙走进来,太后却并不惊慌,而是自己站起来,对着公子笑了笑,“龙马,你知道吗?”太后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仿佛是个真正的母亲,“你去了立海后,先王,就是给你当了十三年的父王的人,临幸嫔妃时,叫出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大吃一惊,转过头看着公子,公子睁大了眼,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他在想什么呢?”太后笑着,她那软滑而极具诱惑的声线将答案引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境地,公子名义上的父亲,在知晓了真相后,对曾经的儿子,竟然起了如此龌龊的心思吗?手冢曾经说过先王始终都是爱公子的,然而这个爱是父子之爱,抑或是……真的如太后所说?
公子挥了挥手,太后被士兵拖了下去,她大笑着,那笑声有些疯魔,仿佛大仇得报一般。殿内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摒气凝神,安静得可怕。唯有太后的笑声似乎还停留着,环绕着房梁,嗡嗡作响。

我偷眼望了公子一眼,他缓缓坐下来,看上去似乎和平常一样,只是脸色依然难看得很。没人敢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倚着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青梅。

不多时,手冢闻讯赶来,一向沉稳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但在入殿前,却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我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悲苦。
手冢入殿后没有说话,公子在睡觉,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只是借此不去碰触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宫女太监们见手冢来了纷纷退出殿外,这也算是公子宫中不成文的规矩。

手冢伸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累了吗?”
公子睁开眼,摇了摇头。手冢没有再说话,他坐下来,拿起案上的奏折批阅起来。他的小楷很工整,比公子工整许多。
“我想出去。”公子忽然说。
“我陪你。”手冢将笔放下,作势就要起身。
“你知道我的意思。”
“如果你不想在宫里住,可以住我府上,如果连京城也不想呆,我们可以去行宫。”手冢站起身。
“天下,我想云游天下,之前就想。”公子望着房梁,他的眼神有些悠远。
“龙马,那个女人的话,你别相信。”手冢叹了口气,终于艰难地启齿,“她所谓的父王喊你的名字,不过是父王有一次睡梦中喊了你,那时他……刚派出了刺客。后宫嫉妒伦子夫人,就传得不像样。”

公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手冢只得继续说,“父王他……他对你绝对只有纯粹的父子之情。”

“哦?是吗?”正说着,门口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我转过头,不知何时,不二已站在殿门口。手冢的眉头已然皱起,然而不二依旧微笑着。“想当初,你也说对龙马只有纯粹的兄弟之情呢。”不二睁开眼,看着公子,“如此的兄弟之情,周助哥哥我很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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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不二,你到底想怎样?”手冢眉头蹙得太紧,一贯情绪不外露的他,如今看向不二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些愠怒。
不二却不以为意地笑笑,坐在公子身边,摸了摸下巴,“龙马想去哪里,周助哥哥替你安排。”
“不要。”公子站起身,忽然,他转过头,看着不二,“周助哥哥不会以为把我支走了就好对付什么人了吧。”说着看了手冢一眼。

“龙马这么说,真让我伤心呢。”不二伸出手,想要抚摸公子的脸颊,却被公子一把将他的手腕抓住,他旋即手一旋,牵住公子的手指,作势要亲,公子皱了皱鼻子,将他推开,还瞪了他一眼。我看着公子那瞪得大大的眼睛,似乎没有太大威慑力。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想必手冢有很多话要说呢。”不二转过身,看到手冢依旧没有松开的眉头,弯着眼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手冢,我不过是给了龙马一个理由而已。他如果不想走,我怎么做都没用。”说着又看着公子,“是吧,龙马?”

“那真是多谢了。”公子没想再去理睬他,转过身,无所谓地说了句。不过,公子并没有否认,我想,不二大概说中了吧。

不二出殿后,公子依旧还坐在躺椅上,手背捂着眼睛睡觉,他的手指看起来有些纤细,然而就是这样纤细的手却能举起重剑,击败无数高手,可放下剑时,那始终是一双远远谈不上结实的手。
手冢也没说话,坐在那儿批阅奏折。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我觉得胸闷,于是依旧倚着窗棂,看院中那挂在枝头的青梅。咦,青梅上似乎沾了几滴水,这已快黄昏,不可能还有露水,仔细看时,才发现地上的青砖也有几点雨的痕迹,浸入地面,印上深绿的水痕。我抬头望望天,是什么时候,竟然滴起了小雨?

“对不起。”耳边忽然想起几不可闻的声音,是公子,他声音中的小心翼翼我从来没听过,小心到我竟不敢转过身去看他们,生怕一转头,那令公子小心翼翼的东西就会破碎不见。
虽然不敢转身,但我却撑着头,佯装无聊,然而耳朵早偷偷竖起。

“龙马,别和我说对不起。”手冢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只是温柔中有几分强压着的不安。手冢和切原不一样,切原得知公子要走时,会和公子闹,甚至大打出手,但手冢不会,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觉得手冢和平时一样,低沉的声音,没有起伏的温柔,如同一缕缕细丝,织就了一张棉细的网,让人逃不脱,也不想逃。“我想和你一起走。”手冢忽然说。

我不由得惊诧地转过头,看到公子也坐起身,震惊地望着手冢。“我知道不能,不仅是因为青国。不二也许不会是太糟糕的王,但曾经跟随我们的将军却说不定会全族覆灭。”手冢将笔放下,看着公子,“龙马,为了青国,为了你,我会留下来,但如果可能,我更希望为了自己,可以陪着你。”

听到手冢的话,我心里一沉,手冢不会和公子吵架,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公子深深地愧疚,甚至不忍拒绝。
是啊,就算放下家国,曾经追随公子和手冢的将军与大臣却很难善终,公子再任性,也无法坐视。但因为有手冢, 所以公子可以恣意一次。公子垂下眼,虽然我看不见公子的眼神,但我知道,公子犹豫了。

“去吧,龙马,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绑住你。”手冢走到公子身边,将他环在怀中,“我会在这里,等你。”手冢的话,还有他的举动,总透着矛盾,他想留住公子,却又不愿强留,他想公子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或者是——最终回到他身边。
“怎么说得就像我永远不回来一样。”公子半笑着仰起头,抬起手,想抚摸手冢的眼睛,然而手冢却闭上眼,吻上了他修长的颈,手也越抱越紧,仿佛,但凡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我识相地起身,命门外低着头的小太监掩上殿门,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看得,什么看不得。

公子出宫的那日,手冢并没有来送,这几日他除了上朝,日夜都与公子一起。也许有什么话都在床第间诉说了,不过也许,他不想看到公子离开他的那一瞬。
公子此番,什么人都不肯带,除了我。这样的决定,就连不二也反对。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公子身份尊贵,不带人马太危险。然而公子却说,带一点人,不仅无济于事,反而目标更大,更易受袭击。要安全,难不成要带几万人马周游列国?就算青国承受的起这样的开销,其他国家也是不会答应的。不过奇怪的是,手冢竟然没有在此事上再多说什么。

和公子一起出了宫,踩在曾经熟悉的京都街道,我竟有几分不自在,我印象中京城宽阔干净的青砖路,竟然有这么多断裂的砖面,和不平整的地方吗?看了果然是宫中住久了,倒有些由奢入俭难了。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牵着马,见公子心情似乎不错,于是问道。
公子没有回答我,他似乎对去哪里也不十分确定,四处张望,走走停停。有时在一条街上走几步,又倒了回来。我没有再问,跟着公子,无论是京都,还是天涯,不都一样么。

走来走去,最终在樱花台的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我站在巷口往里望,夕阳斜照,将小巷的一面墙染得绯红,而另一面却在黄昏下尤显得黯淡。
我转头看了公子一眼,他正立在巷口出神,被拖得长长的影子一半映在夕照染红的墙上,另一半则淹没在阴影中。背对着日光,我看不清公子的面容,眼中只有他如同剪影一般的身影。

“就是这儿了。”公子似在对我说话,又似乎不是。他牵着他的马 ,走入了小巷,马蹄慢吞吞地点在路上,仿佛敲门声一般。转过照壁,公子在一扇小门前停了下来,抬起手,指尖抚摸着门上的铜环。然而他却并没有叩门,吱——,公子将门推开了。

“进来吧。” 公子转过头,对我说。我并没问缘由,公子方才一直在寻此处,显然与此处的主人有一些关联。
意外的是里面并没有人,公子如主人一般招呼我进去。这是一座小庭院,不大,花草也不讲究,枝枝蔓蔓,生长地十分随意。入夏已颇有些时日,其他花都落了,郁郁葱葱。倒是石榴开得正艳,有些底部已开始结果,大大小小。果子还连着花,有的火红,有的又似侵染在藏青色中的一点朱砂。

不过,这看似没有主人的小院,打扫得倒是很干净,四下一点灰尘都没。看来,并不是真正无人的院落。

简单安顿了,公子便让我带他四处逛逛,顺便买些端午用的节物,如今天下,入夜了却不宵禁的,恐怕也只有青国和四天宝了。于是我带公子去了月桥,那里的夜市最是热闹。
我对公子竟然会先留在京城很是意外。“我们过完端午再出京”,像是看穿我的疑惑,公子回过头,手里还拿了一个他刚买的金丝翠扇,塞到我手里,“送给姐姐了。

我望着手中的扇子,这翠扇是公子随意买的,并没有仔细挑选,只是他从小在宫中,这随手一拿,便挑中了京中制扇的翘楚大西常家的扇子。我幼时很稀罕,但实在太贵,母亲舍不得买,记得有一年,家里来了位胡子拉碴的叔叔,送给我了一把,我得意了好久,甚至过了中秋还舍不得收起来。

望着扇子,扇上精致的金线似乎渐渐模糊起来,而模糊的幼时记忆却渐渐清晰。那时伦子姨母还和我们住在一处,虽然不是同一院落,但也挨着的,那日的那个叔叔,已经忘记了他长得什么样,只记得他笑声爽朗得很,如果不是胡子拉碴,大约——还挺好看?

“姐姐,梅红匣子哪家的最好?”公子忽然转过头。

“梅红匣子?”我疑惑地看着公子,“公子可是说得果子与紫苏、木瓜的香糖盒子吗?”
“大概吧。”公子望着我的眼睛有些发亮,这双我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如今却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但那并不是和公子在一起太久的缘故,很久以前,很久,久到公子还未出生时,我曾经见过那样的眼神。

“要说最好的话,六角堂附近的处栖园果子最为精巧,不过平常人家订不上,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才能订得到。”我们如今是微服,恐怕是买不到吧,我想了想,又道:“寻常的,潘楼的果子也是上好的,虽然贵些,但普通人家也能买得到。”
“嗯……这样啊,那就去潘楼吧。”公子转过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公子今日看起来十分自在,仿佛前几日太后的话和与手冢的别离对他并没什么影响。和公子去潘溇买了盒子,又买了些粽子、蔡酒,艾花什么的,到最后,买得实在太多,请了个挑夫,才将东西搬回了樱花台。

回了小院,顾不得夜色已浓,公子竟然开始绑艾花和薄叶,公子的剑术高明,干这些却笨得很,绑得乱七八糟,我看不过眼,将灯点好后忙去接过手。而公子放开艾花,又去捣鼓门口的葵花与五色水团去了。

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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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二)

夜深了,明日就是端午,公子折腾了一晚上,才去卧房的床上睡了。公子折腾,我就得跟着他收拾摊子,好不容易消停时,已快三更天了。
这小院落虽然位置绝佳,但陈设极为简单。虽然谈不上破陋,但在京都这样汇聚了无数达官贵人、富贾豪绅的地方,这小院就难免显得寒碜。可公子,自幼锦衣玉食的他却似乎对此地喜欢得很,就连方才睡着时,脸上都挂着这些时日难得见到的轻松笑意。

折腾得太晚,反而没了睡意,我回到厢房,在床边坐下,房间简陋得很,连油灯都没有。脚踢到床边,咦,床底下竟有个箱子,借着窗外的一点星光和黯淡的月色,将箱子拉出来,唧——,缓缓打开箱盖。

翻了半天,油灯没翻到,倒是翻出一对红烛,红烛不是新的,而是烧了一半,巨大的烛泪还挂在上面。纵使我未出过阁,但好歹订过三次亲,自然也认得这不是寻常的蜡烛,而是洞房花烛用的红蜡。只是洞房花烛,一定要将蜡烛燃尽,怎会留这一半?

今夜是初四,只有一弯新月,月华晦暗,我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有一件红裙,虽然看不清,手放上去时,却能摸出那绵密的刺绣和柔软光滑的锦缎,必然是上好的。

隐约觉得这箱子锁住了一段隐秘,没有敢取用,也罢,反正已是三更天,不点灯也罢。于是和衣倒在床上,方才红裙的柔滑,似还停留在掌心,也不知何时,竟昏昏沉沉地睡了。

次日醒来时,日头已是老高,闭着眼,阳光已晃眼得很,昨日折腾得太累,这会儿我懒得睁眼,直到耳边隐隐听到剑鸣,才猛地坐起来,公子,公子还未用早膳呢。

慌忙起了身,来到院中,公子只顾着练剑,并没有转头看我。
我正欲转身去厨房,“午膳的话我已经买了”,公子站在石榴树梢,火红的榴花映得他面容也有些微红。我看了看院里得日晷,果然,已然过了午时。
正局促间,公子跳下树梢,剑也入了剑鞘,“既然出了宫,就把那些规矩都忘了吧,吃了饭,姐姐换一身衣服,我们去十三楼观渡。

我匆匆用了午膳,此次出宫,虽也带了不少衣服,但我平日里喜好素色,没有太喜庆的颜色,故而梳好头,上好妆,只换了一身绿罗裙。
公子见我穿着妥当,一边摇头一边笑道,“好看是好看,不过既然是端午,还是穿石榴裙才映景。姐姐可有红裙吗?”
“没有带,不过我住的厢房床底的箱子里似乎有一条。”大约是那裙子太柔滑,叫人忘不掉,竟鬼使神差地竟然将箱子的事说了出来。刚说出口,又觉得恐怕箱子里有什么不该我知道的隐秘,于是说,“但不合适我穿,如今缝制是来不及了,不如去买一件。”
公子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取出来我看看吧。”

将箱子打开时,我不由吃了一惊,昨晚月色暗,因为箱里有红烛的关系,我曾猜想这是一件嫁衣。但如今仔细一看,竟是一条上好的石榴裙。
“这裙子……”公子望着裙子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姐姐穿上我看看。”

我将红裙取出,红裙坠下,我不由呆了,这箱子看起来也有些时日了,但红裙依旧鲜艳无比,俏丽动人。裙底绣着的并非牡丹,凤凰一类,而是绣着榴花,同样是红色,红色的榴花,红色的裙底,竟然没被埋没,反倒红得十分有层次。我见公子的脸色有些变,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要穿这件?”
“穿上,如此好的裙子,藏在箱底岂不可惜。”公子回过头,出了房。

换上裙子,看了看逶迤在地上的裙裾,和披在肩上的单丝罗织成的花笼裙,再拿起公子昨日与我买的金丝翠扇,照了照铜镜。虽然已被封为郡主,但这条裙子依旧是我穿过的最美的一条,真的可以吗?公子对这条裙子似乎不同寻常地在意。我迟疑觉得走出去时,公子正逗弄着院中绿杨上的两只黄鹂。
“公子。”我轻声唤了声。公子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我,久久没有出声。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仿佛能透过我看到遥远的地方。
“走吧。”终于,公子转过头,没有再说什么。

十三楼就建在琵琶湖的湖心岛上,人很多,除了观渡的,更多是来看歌舞的,十三楼的舞姬很有名,京都流传的“榴花不似舞裙红,无人知此意,歌罢满帘风”就是说的他家。公子与我走在一处,自然引得许多人侧目。好在店家似乎认识公子,早就为公子预留了一个小间,才得以免去接踵摩肩,被人围观之苦。

公子打开窗,湖上吹来的风带着些暑气,过了会儿,一人推门进来。那人虽不年轻,却面如冠玉,衣服华贵无比,绝不是店小二,也不是掌柜。只见他上好菜与果脯,又端来菖蒲酒,亲自为公子布好菜。
“有劳阁主了。”公子抬了抬眼。阁主?十三楼又称十三阁,不仅名满京都,在各国都有分号。此人竟然是十三阁的阁主吗?
只见那人捻了一块点心,递到公子嘴边,“你喜欢吃的小鲍螺酥。”公子冷不丁地被喂到唇边,刚张开嘴,就被塞了一嘴的酥。
公子喝了口水,正欲勉强开口,那人却笑了笑,转过身,出了房间门,“嘴里包着东西,说话可不礼貌哦,小心肝。”
不过那人出门时,似乎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看着桌上的酒,公子不善饮,这若是醉倒了,我可搬不回去。正欲提醒,公子却道:“不要紧,不是我喝。”

从昨日到如今,我都能感觉到,公子对这一切似乎无比熟悉,像是在等什么人。想必是从前跟什么人来过吧,而且恐怕不止一次,那他在等的,也应当是那个人。

龙舟竞渡尚未开始,倒是楼下的歌声婉转动听,
“银瓶露井,彩箑云窗,往事少年依约。为当时曾写榴裙,伤心红绡褪萼。黍梦光阴,渐老汀洲烟蒻……”
公子坐在窗边,手托着腮,一直望着窗外,时不时地捻着菜,却并不饮酒。
过了一阵,锣鼓喧天,楼下的歌声也停了下来。龙舟竞渡,我小时候喜欢看,如今倒是了了,偷眼瞧了瞧公子,他似乎也心不在焉。
不一会儿功夫便分出了胜负,欢呼声响起时,歌舞又复传来,让人不知道是再开演,还是方才锣鼓震耳,听不见了。又陪着公子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我们回去吧。”公子站起身。他看起来心绪有些不宁,想必是要等的人没有等到。
他持剑的手握得十分紧,要走出门时,又停伫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姐姐,买两坛菖蒲酒让店家给送回去,他知道送哪儿。”

待我与掌柜订好酒,掌柜又问,往年常定的五色新丝缠角粽还要吗?我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有什么人年年如此。
于是问道:“请问掌柜,往年都是什么人在订酒呢?”
“怎么,姑娘不知道吗?”掌柜抬起头,声音听不明白是惊讶还是询问,他笑嘻嘻的,虽说胡子都已花白,但那笑容却让我想起不二,都是捉摸不透的笑容。
见我摇摇头,掌柜笑道:“姑娘还是自己问你家公子吧。”说罢便安排小二将酒与我搬去樱花台。

回到樱花台时,公子正在给路人舀五色团子,倒蔡酒,他做不惯这些,显得笨手笨脚,我忙上去帮忙,一同来的小二讲酒与粽子放下,拿了赏钱,便回去了。

待分完粽子,已有了些暮色,五月天,变得倒快,方才还一片晴好,这转眼天边就涌来几丝黑云。和公子回到堂屋时,已下起了小雨,沾湿了这一片黄昏。

怕雨打进来,我正欲关门,公子却喊了一句“别关。”我回过头,见公子还望着院中,眼神叫我说不出,似期盼,又似眷恋,还又隐隐地有点怅然。
“公子。”我不由喊了一声。
“这堂屋里有燕子,别阻了它们的路。”公子指了指房梁。我抬头望了望,果然有一个燕巢,只是那燕巢已缺了一半,早不会再有燕子居住,不过是一点痕迹而已,不过我没有说甚,倒是院内树上躲雨的流莺一声啼,似知道什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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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2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园中的树叶上,答答地响个不停。天全黑了,晚膳早已摆好,酒从壶中倾泻入酒樽,顿时酒香满室,芬芳中带着些甘醇。虽下着小雨,但还不能将暑气洗透,依旧有些热。酒香与残留的暑气氤氲在一处,还未饮,就熏得人有些醉了。
此小院虽简陋,但酒具却颇为讲究,公子取了一个莲花伏兽壶与三只绿釉陶羽觞。我虽然不太懂酒具,但跟着公子见过不少世面,也知道这几只恐怕是古董,不敢说价值连城,但也定然不菲。十三楼的菖蒲酒据说是克扣的贡品里的上品,价比黄金,纵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必得能合阁主的缘法才行。听说就是京都里的王孙公子,想要也常是千金难求。如此看来,公子在等的人,也定然不会是等闲之人。

坐在桌边,公子不举箸,我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吃吧。”公子看着窗外,侧着头,他的语气似乎很淡,声音也不大,可我却难受地几乎窒息。不知道公子究竟在等谁,但恐怕是等不到了。我从未见过公子苦等过什么人,即使是对手冢,也未有过。

静悄悄地,能听到咀嚼的声音,公子夹了几筷子菜,抬起手,将桌上的酒端起,转了转酒杯,又送到唇边。
“……”我想阻止他,可又不忍,唉,不知他为何如此,但若是伤心的事,醉了也好。

没有说话,与公子剥了一个角粽,放到公子簋里。
“纵葵榴花闹,菖蒲酒美,都成客里,争似家边。寄语儿曹,若为翁寿,只把鸥盟更要坚。”公子已喝了半杯酒,端着酒杯,喃喃念着。“就算既有菖蒲酒美,也有鹭约鸥盟,也不肯来见我吗?”说着又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寄语儿曹,若为翁寿?莫非公子念的人,等的人,是他的父亲?只是不知是他那已经驾崩,永远不可能来的父王,还是不知所踪的传说中的生父——越前南次郎?不过既然说鹭约鸥盟,那恐怕不是他的父王了。若说是南次郎,不由想起公子在立海时,曾冒着雪崩的危险在大雪中闯入猎场去寻他,后来公子曾和幸村说起,当日只远远见了一面,没有说话。

捻了一小口粽子,公子端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樽,还没吃几口菜,一杯下腹。菖蒲酒香醇,但酒劲也大,公子量窄,怕他受不住,刚想劝,却见他满上酒,酒樽一倾,又仰头喝了下去。三杯,寻常的酒三杯已是他的极限,更不消说酒劲如此大的菖蒲酒。于是他再去拿壶时,我忙按住他的手, “公子,不可再饮了。”
“放开。”他手一挥,便将我的手甩开。我再想劝时,不想一声剑啸,他竟然站起身,将剑拔了出来。

“公子。”我不由愣住,烛光下剑光一冽,吓得我往后退了几步。抬眼看他时,他此时已半醉,酒力融融,双腮也透着红,眼睛却亮得出奇。
公子抬起手,举起剑,剑锋一横扫,便将一桌的酒菜都打翻在地。咚咚砰砰,那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莲花伏兽壶与绿釉陶羽觞更被他一剑全拦腰劈成两半。

公子微微抬起头,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举着剑走到院中。这雨从黄昏下到如今,没见小,反倒大了几分。
“公子,仔细着凉。”我喊着,只是公子如同没有听到我说话一般,将剑抬起了来。
知道他不会听我的话,忙去取了把伞,还未走回时,已听到一阵声音,公子手上握着剑,对着院里的树一阵乱砍,他的剑削铁如泥,更别说树枝,石榴的枝条落在地上,连带着榴花和还未成型的石榴。小石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我举着伞,想接近他却接近不得,只得空喊。公子置若罔闻,端起剑,乱砍一通。轰,忽然一声雷响,风夹着雨又落了下来。
忽然,一道人影闪过,手里的伞被一把夺下,我一惊,借着屋里的光看清——是手冢。

手冢一手拿着伞,一手拔出剑,只简单几招便将公子的剑架住,举着伞,给他打上,公子似乎一愣,转过脸来,方才我看不清公子面容,如今他停下来,我不由呆住了。雨已将他浑身打湿,墨绿色的发丝贴着脸,脸颊被酒熏得微红,脸上挂着的雨水似泪珠一般,从脸颊滑过脖子,看上去既动人又可怜。
“龙马,你这样叫我如何放心你。”手冢抬起手,指腹抹去公子面上不断滑落的水珠,正欲将他抱住时,却不料被公子使劲一推,几乎推了个踉跄。

“我不要你管,你走!”公子冲着手冢喊着,说着又举剑向石榴树砍去。
手冢站稳,只得抬起剑,再一次架住公子的剑,为他撑起伞:“你的剑是天子之剑,不是用来砍树的。”手冢皱着眉。“你忘记王叔曾经教过你的吗?”
“我偏要。”公子来了气,侧过头看着手冢,一字一顿,“今天,挡我者死。”

手冢看着公子,表情严肃地可怕,只是他非但未停,反倒举剑攻向公子,公子一惊,反手架住,可他喝了酒,脚步不稳,被手冢逼得往后滑了一步。但下一瞬,公子跳起身,转瞬即跳到手冢身后,一剑向手冢刺去。

手冢用剑柄抵住他的剑锋,手腕一转,已将他剑锋挡开。只是公子出招极快,又向手冢攻去,“天子之剑,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手冢一边挡公子的攻势,一边口中念到。

“少拿臭老头的话教训我。”公子忽然停下了,唇角浮了浮,琥珀色的双瞳中似有了几分战意,“被我打败没有关系吧,王兄?”说着,把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那你就来打倒我试试吧。”手冢把伞合上,又再一把扔给我。

雨哗哗地下,落到二人身上。他俩身形都极快,我看不清,只能见到水珠环绕着二人。大约几十回合,我才注意到,手冢虽然不断地挡着公子,可他从刚才开始,似乎就没有离开过他脚下的那一块青砖,是公子逼的他动弹不得,还是他不用四处动,以不变应万变就能对付公子?
“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谭,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以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伴随着撞击与剑鸣的,依旧是手冢低沉的声音,只是声音似乎越来越急促。

“你好像说得有些费力了?”公子看了手冢一眼,雨打到他脸上,“接下来还想教训我什么?”
“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手冢全无停下的意思,虽然有些喘息,但还算字正腔圆,“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公子举起剑,这一次却没有刺向手冢,而是将他脚下除了他踩的那一片砖,其余全用剑撬了起来,他内力深厚,不仅把砖撬了起来,还用剑气挖了一道沟。

手冢对他幼稚的举动无动于衷,依旧说,“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公子转过脸,手冢纵身跳起,跳过公子给他挖的沟,站在公子身边,“龙马,今后属于你越前龙马的是什么剑,能让我看看吗?”

“不许再拿这套来诓我!”公子忽然冲手冢吼了起来,“你也是,臭老头也是!王兄你不是嫡长子吗?天子之剑也好,诸侯之剑也好,不该是你来拿吗?干嘛非要废长立幼,让我来继承?”
“龙马。”手冢一愣,不知是不是雨水冲刷的缘故,脸色一阵发白。
“什么有用无用,你踩的那一片砖有用,周围看似无用,但如果周围都没有了,你踩的那片有用的砖也没用了,这不也是那个臭老头胡诌的吗?”公子转过头,“他自己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却要我去拿什么天子之剑,这不是很荒唐吗?”

手冢大概没有见过如此不讲理的公子,一时之间竟被他呛得说不出话。
“庶民也好,樵夫也好,我就要砍。”公子说着又转身砍树,他此次不仅砍树枝,倒砍起树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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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3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四)

我立于廊下,手冢站在公子身后,雨打在手冢与公子身上,一阵阵地,二人早已湿透。手冢与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公子拿举世闻名得宝剑当斧头使,却束手无策。
雨下得大,宝剑横扫,如同切开瀑布一般,剑砍到树上,看不见木屑,倒是水珠四溅。砍了一会儿,不知公子是醉了,还是累了,他脚步一滑,往后一倒,手冢忙将他接住。而公子的龙渊剑,却从他指尖滑落,落在地上。

我慌忙撑着伞上前,只见手冢一边将公子抱在怀中,一边抬袖替他擦拭面上不断滑落的雨水。不,若说是雨水,为何我已经替他打上了伞,手冢却还久久不能替他拭干?
“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出来见见他吗?”手冢忽然对着院子喊起来,他一贯冷静地声音也不再冷静,在雷声雨声中听起来有些撕心裂肺,如同浪涛拍在巨石上,一瞬间粉碎,“王叔!”

王叔?如果我没记错,先王只有一个兄弟。难道说公子等的人,就是青国失踪已久得二王爷——越前南次郎?他莫非就在这里吗?

“果然是笨儿子。”半晌,一个声音哈哈地笑了起来。说来也奇怪,分明还是疾风骤雨,可那声音听起来却仿佛能使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就如同大海,纵使惊涛骇浪,比起大海的深度,也不过是尔尔,怕的只是海上的船,而从来不是大海本身。
我惊愕地抬起头,黑暗中,院门被推开,走来一个穿着也不知是道袍还是和尚袍的男人走了进来。灯光幽暗,我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见他打着伞,走到手冢和公子面前,“这么久没见,你剑术好像没长进啊?”

公子还昏倒在手冢怀中,自然没有说话,那男人抬起手,拍了拍公子的脸,“真是没出息,起来,别装睡了,笨儿子。”
忽然,公子伸出手,一把扯住男人的衣领,睁开眼,看着男人,似用尽了浑身力气,恨恨地说:“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公子说完之后合上眼,身子又往后一倒,手冢本就没放手,不过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但公子扯着男人领子的手却并不肯放,揪得死死的,手冢想掰开他的手也不能够。
“笨小子,还撒起酒疯来了。”男人叹息了一声,双手一抬,便将公子从手冢怀里抱出来。

男人走得快,我与手冢跟着他身后。他显然对这房子熟悉得很,径直将公子抱倒了床上。只是公子还拽着他的衣领,他索性将外面的袍子一脱,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对襟的短褙子,露出小麦色的精壮胸膛和手臂,我不好意思,慌忙背过脸去。

“菜菜子是吧,给那笨小子换一身衣服吧。”我背对着他,他倒走到我面前。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一点也不年轻,虽然鼻梁很英挺,但胡子拉碴,头发有些乱,额头和下巴上都有一道很深的竖着的皱纹。不过他的眼睛却很深邃,而且眼角上挑,很像——对,很像公子的眼睛。

不过这一张脸,我似乎见过,不是这些年,而是伦子姨母入宫前,已经被尘封的,我们在猪肉摊那段岁月的记忆。那时的他也是胡子拉碴,不过更英俊,更年轻,衣着也比现在华贵得多。“你……”
“怎么?认不得了?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来着。”男人笑了笑。
“是你!”我惊呼道,“你就是小时候送我扇子的那位叔叔。”那一日的记忆又清晰起来,和公子前两日买给我的一样,那是大西常家的金丝翠扇,我当时接过扇子,心里雀跃得很。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让我说谢谢,我高兴地道了谢。那时母亲也笑着对他说,说什么来着?我当时的心思在扇子上,没有听得太清。

可如今,忽然之间,从前模糊的记忆似乎又清晰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每个月都差人送来这么多东西,如今还劳烦您请来御医,又亲自费心给小丫头挑这个。”母亲的声音很温婉,充满着感激。但母亲的神情有些疲惫,是了,那时父亲正病着。
“伦子怎么样了?真的打算入宫吗?”男人摇摇头,眼神瞟了瞟隔壁的院子,那是伦子姨母的院子。
“哎,她啊。”母亲叹息了一声,“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她这么任性。”
“我王兄是个好人,她嫁给王兄,虽然不是王后,但会幸福的。”男人在劝慰母亲,“如今龙崎兄正病着,不过王兄定然会安排好你们一家人的,以后的日子,就不必操心了。”
“如果她真的肯死心,安心当王妃的话。”母亲叹了口气,袖子抬了抬,似乎在擦拭着眼角。
……

原来,那日里的叔叔,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公子的亲生父亲——越前南次郎。只是我应该叫什么,和手冢一般喊王叔,抑或是姨父?

“菜菜子,拿块毛巾来。”我还恍恍惚惚地陷落在回忆里,耳边忽然响起了手冢的声音。转过头看时,手冢已经替公子里里外外都换上了一身干衣服,用手臂半抱着公子,不让他的头发沾到刚换的衣衫。公子依旧拽着南次郎的衣服,嘴唇和眼都闭得紧紧的。手冢静静地看着他,一手抱着他,一手捋了捋他湿漉漉的的发丝。手冢一贯是个内敛的人,但面对公子,他的情绪太多,那眼里的温柔和心痛,怎么也难以掩饰。

我拿了毛巾,一看手冢的身上还湿的很,忙把公子接过,“我来吧,您也赶紧去换一身衣服,别着凉了。”
“嗯。”手冢站起身,把公子交给我。
替公子擦头发时,我抬了抬眼,正巧瞅到南次郎叔叔,他立在廊下,看着手冢的背影,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折腾了好一阵,几个人才收拾停当。手冢和南次郎都在公子的榻边坐了下来。两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我自然更不敢说什么,只能给他们煮了些药茶,淋了雨,怕会伤寒。
“还给我换酒来吧。”南次郎看了茶一眼。
“被公子砸了。”我低头道。
“不是买了两坛吗?”南次郎挑了挑眉,他知道?是因为每年都买两坛,还是买酒的时候,他就在十三楼?

“都砸了。”菖蒲酒名贵,坛子虽重,但不大,公子一剑横扫下去,破碎的酒樽正好击破瓷坛,酒全流了出来。
“真是可惜。”南次郎摇摇头。

手冢接过茶,先欲喂公子,只是公子此时昏睡着,喂了几次也喝不进去。
南次郎在一旁看了,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根麦秆,放入公子口中。他端起碗,手稳稳当当,药茶竟然就缓缓地沿着小小地麦秆口流了下去,一滴也未洒。对上我惊异的目光,南次郎没说什么,倒是手冢在一旁说话了,“王叔身上还是习惯带着麦秆啊,。”
“谁让这小子一睡就喝不了药,他那时太小,硬灌容易呛着。”南次郎抬起手,摸了摸公子得额头。

多年?莫非从前公子喂药都是这个办法?不由想起公子之前的庆功宴,公子喝不进醒酒茶,也是如这般灌不下去,不过当时,手冢身上没有麦秆,便用嘴给公子喂了进去。

还在出神,公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南次郎,当然还有那只尚抚在他额头的大手。公子抬起手,啪一声将南次郎的手打掉,冷冷地哼了一声,“终于肯出现了吗?心疼你的酒具和石榴树了吧。”
“这院子本来早该焚毁了,就是逗你开心才维护道现在。”南次郎耸耸肩,“你高兴砸就砸吧。”
公子转过头,不再说话,也不理他,良久,似还不服气,喃喃地哼了一句,“骗子。”
“好心喂你吃了小鲍螺酥,还被当成骗子。”南次郎翘起腿,看着公子,“臭小子还是那么不知好歹。”噫?这么说昨日在十三楼遇到的阁主,莫非是南次郎叔叔假扮的?难怪会知道公子买了两坛菖蒲酒呢。

“你!”公子忽然转过头,眼睛睁得圆鼓鼓,脸也气呼呼的,“我怎么会知道。”
“这可就不怪我了。”南次郎笑嘻嘻,好没正经地拍了拍公子,“多练练眼力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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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4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五)

公子没有说话,背对着我们斜躺着,他到底还有些醉,良久都没有吭声,约摸是睡着了。剩下的三人,南次郎和手冢坐在公子榻边,两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我坐在书案边,案头的书中似夹着一页笺纸,露出一角,纸已泛黄,想是已很有些年头了。我小心地将书翻开,这笺纸,竟然带着些红,那红也不寻常,黄中带红,想必原本是杏红色。笺纸夹在书中的位置似乎有新移动过的痕迹,抬头看了看公子,不消说,定是公子这两日看过吧。

我拿起来看,字迹十分隽秀,不似男子的字,纵然年岁久远,笺纸上仍似有些若有若无的香气,“小雨湿黄昏。重午佳辰独掩门。巢燕引雏浑去尽,销魂。空向梁间觅宿痕。 客舍宛如村。好事无人载一樽。唯有莺声知此恨,殷勤。恰似当时枕上闻。”
恰似当时枕上闻么?还未来得及琢磨,“为什么不带我们走?”公子的声音很小很轻,可其中的语气却令人心颤又心痛,宛如极细的针尖,小虽小,可扎入人手指时,却痛彻心扉。

一阵沉寂,南次郎拿脚踢了踢手冢,“臭小子问你话呢。”
手冢皱了皱着眉,“我想龙马不是在问我。”

“为什么?既然你与母亲……又早知道我是你儿子,为什么不带我们走?”公子又说了一次,这一次,再怎么误会,也不会是手冢了。
“这个嘛……大人的事……”南次郎抬起手,掏了掏耳朵。

“所以说,是奇货可居吗?”公子的声音如同落在溪涧上的枯叶,虽清冷得很,但却浮沉不定,下一瞬或停歇于山石上,抑或被卷入暗流漩涡。
奇货可居?是说前朝丞相献上刚怀孕的姬妾给国君当宠妃,从而让自己儿子继承王国的事吗?不过我听公子说过,怀孕一事子虚乌有,不过以讹传讹。

“奇货可居,谁?你吗?”南次郎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你觉得呢?”
“如果不是,母亲为何会嫁给父王,我又为什么会是你的儿子。娘她……”公子的终于转过身,“她临终前说是因为父王要纳她为妃,所以你就不敢也不能娶她了,是吗?”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南次郎终于没再说笑,神情沉下来,他一直插科打诨,如今一沉默,我才发觉这他严肃时,身上有一种沉静而迫人的气息,不同于戾气,也不是得到高僧那般的静谧,说不出,也道不明。

“是真的吗?”公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追问。
“不是。”南次郎看着公子,“你父王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公子几乎是立即回答,公子看着房梁,唇角泛起一丝可有可无的苦笑,“我曾经以为我知道,可后来发觉我竟然一无所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公子坐起身,双手抱膝,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蜷缩着。“或者你可以告诉我,父王,母亲,还有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公子抬起头,盯着南次郎,眼神里,是半分不肯退让的决然。

“是我对不起他们。”南次郎叹息了一声, “还有你,龙马。”

“是吗?”公子哼了一声,大概是怒极反笑,“所以真的是你不敢娶母亲,倒是敢让她生下我吗?”
“龙马……”南次郎看着公子,抬手想摸一摸公子的头,啪,却被公子一掌打掉。
公子将头埋在膝上,看不见他是何等神情。只是,南次郎被公子打开的手还僵在半空。怎么安放也不是。

“王叔,我一直不明白,龙马是伦子夫人入宫后一年才生的,而且是足月。就算……”手冢脸红了红,“如何能肯定龙马就一定不是父王的孩子呢?我查过,除了回门,父王那时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伦子夫人的宫里。”

“你难道没发现自从你父王娶了新王后,后宫除了龙马,就再无所出了吗?”南次郎终于把手又放回腿上,他的声音很平常,但却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不已的事。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这下,连手冢也震惊地睁大了眼。

“是,那个女人,就是如今被龙马下令幽禁起来的太后。”南次郎皱着眉,露出厌恶的神情,“她自己不能生养,就对王兄用了药,从此后宫再无所出。”
“这个毒妇……”手冢冷着一张脸,看来,他是不会让太后再活着了吧,我想。
“你母后薨了,不二的生母出身卑微,其他嫔妃生的都是公主不足虑。所以,她一直都是想拉拢不二母子,时机成熟再去母存子,最后再对付你。”南次郎看着手冢,说着,他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不二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大概都用不着她动手。”

“她一直想拉拢不二我知道,只是没想到……”手冢一直蹙着眉,浑身都是肃杀的气息,即使我坐在书案边也心惊胆战,“不知王叔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原本也不知,是伦子——”说到伦子姨母时,公子抬了抬头,眼神里也满是惶惑。南次郎转过头看着公子,似乎想再伸手摸摸他,公子的眼神与南次郎相碰,他侧过脸,又将头埋了起来。 “是伦子发现被她暗查,于是也安插了眼线查她。伦子奇怪她为何能单凭怀孕就认定其中有奸,还笃定伦子腹中之子非王兄之子,毕竟那时,连伦子都觉得多半应是王兄亲生。”

南次郎顿了顿,喝了口我方才端给他的药茶,“最后暗访到她的故乡宫中,查明了此事,还拿到了证据。”南次郎叹息了一声,“这也是为何伦子在世时,那个女人一直不敢戳穿此事。她给王兄下药,这更是诛九族的重罪。不过她也真心急,伦子刚——”说到此,南次郎发觉公子的肩抖动地厉害,于是坐在公子身后,轻轻抱住公子,没有再说下去,“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公子没有立即挣脱他的怀抱,过了一会儿,才动了动,看来是镇静了下来,南次郎将公子放开,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是,那日伦子夫人又忽然发病,而且情况危急,不过尚存最后一口气,父王急着去看她。这时王后来了,一来就向父王揭穿了此事。父王本来不信,没想到走到伦子夫人宫中时,正听见伦子夫人对龙马说要他一定赶紧找您,又说只有您才能护他周全,于是不信也信了七分。”手冢的手有些颤,眼神似乎有些后怕,我从未见过手冢怕过什么事,但事关公子,即使是手冢,也失了冷静,“我当时不在宫中,还好大石就在父王身边,立即知会了我,我才及时赶到。”

这事我曾听公子对切原说过,那一日,先王冲进去,用手掐住公子的脖子,逼问他到底是谁的孩子。公子当时听了伦子姨母的遗言,以为是他强娶弟媳,才害得伦子姨母郁郁而终,而公子和生父相见不能相认。公子那时十分恨先王,回答他说反正不是他的。先王的手越掐越紧,不过最后——公子说过,先王还是松开了手,甚至在手冢撞开宫门前就松开了手,之后还亲自将公子抱到太医院救治。

“不过父王他……。”手冢低下头,极力控制住有些颤抖的手,“他确实想过杀龙马,幽禁了龙马两年。一是有我在,二是——在眼前,他下不了手。”手冢望着公子,目光中满是怜惜与心痛,“后来龙马去了立海,他又派杀手去立海。那一次,当我收到真田托人带给我的匕首,我将匕首放到他面前,告诉他,龙马死了,就死在这匕首下,问他要不要扶龙马的灵柩回国安葬。”

“为什么要这么说?”南次郎的声音倒很平静。
“我了解父王,从他两年中都舍不得杀龙马,我就知道,他爱龙马,远远多过恨他。”手冢合上眼,“但是,如果当时不这样说,他的恨就会持续下去,一次不成,他还会派第二次。只有让他以为龙马死了,那一直被抑住的父爱才会彻底将那恨浇灭。”手冢顿了顿,“他才会知道,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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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六)

“都说知子莫过父,但知父也莫过子啊。”南次郎叹息了一声。

“我赌对了,他见到匕首的那一瞬,几乎崩溃。他当时呆呆地走了几步,突然倒在地上。”手冢看了看手心,眼里大约是想起了那一日,“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第一次看到父王那样哭,即使伦子夫人过世,也没见他哭成那样。再后来,即使告诉他龙马没事,他也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喊着龙马的名字,这才让太后和后宫有了谣言,十分不堪。”
“那个毒妇的话不要去理。”南次郎皱了皱眉,又长叹了一声,“杀手那次我知道,龙雅也露面去给他解围。”龙雅?是了,想必是那个用一个橘子就在坤山的山谷中救了公子和切原的人,他曾说过,他才是公子的哥哥。

“其实当时,您也在一直守在旁边吧?”手冢看着南次郎,声音几乎是笃定。
半晌,南次郎没有说话,或许算是默认。我不由想起那一晚峡谷中的月光和今夜不同,皎洁明亮,可是,也无人发现守在一旁的南次郎叔叔。

“还有一事我也不明。”手冢又继续道,我忽然发觉今天手冢的话出奇地多,不过回头看着还把头埋在膝上的公子,是了,公子内心有无数的话想问,可他情绪很是不稳,一问就会如方才的情形,只是徒增争吵和误会。手冢和南次郎叔叔想必也是明白这点,才一问一答吧。
“什么事?”南次郎眼角始终瞅着公子。

“伦子夫人和菜菜子的母亲本是冰帝的公主,当初是以媵妾的身份跟随佳子公主一道出嫁立海,伦子夫人和菜菜子的母亲如何会到了我们青国呢?还隐姓埋名。”
手冢问的,也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之前在立海时,听幸村说过,他、真田、切原,都是一母所生,而他们的母后,竟然是我母亲与伦子姨母的亲姐姐。可倘若如此,为何我从来不知道,为何我会出生在京都市井得猪肉脯?而伦子姨母也饱受出生低微的非议。

“要说这个……这大概是我平生最不该管的一通闲事吧。”南次郎半抬着头,他的眼神悠远起来,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只是看上去并不是全然的后悔,却也不是全然地怀念,无奈中似乎又有些惆怅,惆怅中又有些眷恋。南次郎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菜菜子,坐过来些吧,这是关于你的父亲和母亲,恐怕就连你,也不知道吧。”
我感觉心扑通了一下,仿佛撞击着胸膛。是的,很多事,母亲都从未对我提过。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母亲那双淡漠的双眸,闭上眼,案头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火光很温暖,恍惚父亲的手还抚摸着我的头,母亲也还在一旁浅浅地笑着。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前些年也去世了,而我对他们过去的身份,从幸村那里听到的也比从母亲口中听到的多。我将椅子从书案旁搬到公子榻前,和南次郎与手冢一处坐着。折腾了一宿,窗外已有些泛光,想必快天明了。

“说起来,这已是二十年前了吧。那时,也是五月。我当时年轻,不爱老实呆在京城,喜欢云游天下。”南次郎的声音有些慢,
“好像你现在很老实似的。”一直不吭声的公子忽然插话。

南次郎看了公子一眼,没有回应,只继续说,“那是在冰帝和不动峰的边境,一个叫上野的山谷。我游览到那里,正巧碰到冰帝公主的车驾,那时冰帝的国主还是越智大佑。”见我面上有疑惑之色,于是又道,“就是越智月光的父王。”越智月光?哦,是的,大石丞相曾说过,那是冰帝的前国主,十年前被他的王叔,迹部景吾的父亲篡了位。

“是的,佳子、伦子,还有菜菜子的母亲爱子都是越智月光的姑姑,虽说是姑姑,伦子也不过比越智大五岁。”姑姑吗?难怪越智月光曾说过,公子长得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应该早已死在乱军中的人。如此看来,就连他也不知道伦子与我母亲在青国吧。南次郎看了我一眼,“有人说你长得像伦子,其实,你长得更像佳子。”
我低了低头,从南次郎口中听到母亲的名字,我还有些不习惯,记忆中,母亲不喜欢别人喊她的名字。不过,佳子?我没有见过南次郎叔叔口中的佳子,那位我应该叫姨母的冰帝公主,立海的先王后,幸村、真田和切原的母亲。我长得,竟然像她吗?

“那一日,冰帝公主的送嫁的部队遭遇了蛮夷偷袭,说是蛮夷,其实是不动峰的人假扮的。不过当时冰帝送嫁大将军是毛利寿三郎和穴户亮,所以毛利寿三郎拼死护住佳子公主,总算是有惊无险。但保护伦子和爱子的穴户亮却惨败,于是伦子和爱子就在乱军中与送嫁的队伍失散了,当时,她俩坐在马车上一路奔逃,赶马车的就是菜菜子的父亲,他冰帝的礼部侍郎,一起送三位公主到立海的。”
父亲?对父亲,我印象很模糊,五岁多时他就去世了,去世时伦子姨母刚刚入宫不久。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在集市里摆了个猪肉摊卖猪肉,我印象中,他拿刀的姿势总是有些别扭,难怪了,想必是惯于握笔的手,怎么也拿不惯刀吧。

“穴户亮?就是曾经因惨败,而削发明志,如今是冰帝骠骑将军的穴户亮?”手冢不由问道。
南次郎点点头,“就是他。让他削发的那场惨败,就是这一场。”天越来越亮了,雨早已歇了,云开霁散,不一会儿,一丝阳光落入窗棂,落在公子的塌边,只是天空怕是还有些薄云,那一丝光也时有时无。

“他们两个弱女子加一个文人,怎么是不动峰那些人的对手,我既然路过,当然顺便就把他们救了下来。”说到这儿,南次郎挠了挠头,“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她们是冰帝的公主,以为是陪嫁的女官。”
“她们既然是以媵妾身份陪嫁,自然是女官的打扮。”手冢在一旁说,“一般联姻,最多带一位姐妹作媵妾,冰帝怎么会一次嫁出三位公主呢?”

“那时冰帝还不是现在的冰帝,国力比如今弱得多。”南次郎回答,“联姻立海,是冰帝求之不得的是,故而嫡公主佳子出嫁。本来只是爱子陪嫁,但伦子的美貌绝世闻名于诸侯,又是庶出,于是立海便指明要伦子也作陪嫁。”
“原来是这样。”手冢点点头,“不过以伦子夫人的脾气,想必是不愿意的。”
“自然,你也知道她有多心高气傲。”南次郎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伦子夫人是既然已和送嫁的部队失散,索性就逃跑了?”手冢问道。
“差不多就是如此,不过第一个想到要跑的倒不是伦子。”南次郎看了我一眼,“而是你的父母。”

我不由有些震惊,母亲和父亲都是很温柔的人,我印象中甚至觉得他们有些怯懦,即使伦子姨母都入了宫,宠冠后宫,他们对外也总是谦让,从不和人相争。竟然是他们第一个想到要逃跑吗?

“那时他们早就两情相悦,说要浪迹天涯,伦子自然也不愿回去陪嫁。我琢磨着不过是女官,而且这一失散,想必都会以为他们葬身于乱军中,于是也成人之美,两个多月才辗转将他们一路护送到京都,给他们安排了宅院。”南次郎低着头,脚尖碰到地上那丝时有时无的阳光,阴晴不定,“都到了京都,听王兄说起才知道,乱军之中失踪的,竟然是冰帝的两位公主和礼部侍郎。”

“那伦子姨母就是那一路喜欢上叔叔的了?”我看着南次郎,虽然已有些老了,二十年前,他一定还很英俊,若是我,有一个如此英俊,武功高强的男人相救,又一路护送。五月天,正是晴日暖风的季节,绿阴幽草,加之姐姐姐夫在一旁恩恩爱爱。就是想不动心也难。

“唉……你们女人……”南次郎两手揉了揉头发,“真是最麻烦了。”
“难道王叔没有动心吗?毕竟面对伦子夫人那样的绝世美人。”手冢忽然说。
“嗯……也不说完全没有……男人嘛。”南次郎说着又好没气地看了公子一眼,“这小子长得有点像她,你看他都惹出的叫什么事。”说着又瞥了手冢一眼,手冢也难得有些脸红。

南次郎将脸转到一边,“但我从来没想过娶妻,只想自由自在。何况伦子还是冰帝嫁往立海的公主,我若娶了她,被来祝贺的人认出来,引得三国交兵也未必。你应该明白的吧。”
“那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公子忽然冲着南次郎吼起来,“如果是我,才不会管什么她是公主是媵妾还是女官,天涯海角,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南次郎被他吼得一愣,看着公子,凝视着他那双满是怒火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就如同院外,在金色朝日中随风摇曳的榴花,是那般地火红。可看似熊熊,实际却脆弱无比,或许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离了枝头,零落在地上,如同昨日被公子砍断的枝条和落花。

“说得轻巧。”忽然,南次郎用手指着手冢,对公子道,“那你带一个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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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七)

“说得轻巧。”忽然,南次郎用手指着手冢,对公子道,“那你带一个给我看看。”

“你……”公子被他噎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倒是手冢,抬起头凝视着公子。第一次,让我觉得手冢的眼神不是那么难懂。他温柔地看着公子,眼里甚至还有些期盼的神情,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抱回家的小奶狗看到我时的神情。公子被他看着,良久,没有说话,却微微侧过头,手冢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也合上眼,低下头。

“我这一辈子从未想过成亲,就是龙雅,也不过是侍妾生的。动心归动心,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情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更不想麻烦。”南次郎终于正经了下来,只是他的表情有些过于严肃,与其说是在追忆过往,更像在哀悼逝去。

“那伦子夫人……”手冢迟疑地问道。
“她很伤心。”南次郎端起茶杯,然而他并没有喝又放下了他,茶早已凉透,如同曾经的——心。

“所以你就始乱终弃吗?”公子转过头,看着南次郎,他的眼圈似乎有点红。
“喂喂,你这小子不要乱说,我可没有乱!”南次郎拍了拍公子的头。

“没有吗?那我是哪儿来的?”公子睁着那双猫一般的眼睛,眼里的愤怒凝结成了霜。
“这……这不是以后的事吗?我说的是入宫之前,之前!”南次郎竟被噎得有点结巴。

“所以王叔的意思是您和伦子夫人之前并没有……”手冢也满脸惊异,不过饶是如此,他说的也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不是一个适合一起聊天的话题。
“啊!”南次郎显然有些尴尬,草草地答了一声。
“那为什么之后会……”手冢看了看公子,是啊,这么大一个证据在那儿坐着呢,而且证据还在气呼呼,鼓着脸,怒目而视。

“这个,这就是伦子入宫后又出宫省亲的那几天了。”南次郎看着我,我身上还穿着昨日从箱子里翻出的石榴裙,“那一天,她也是穿着这条裙子。”
她?我一惊,“伦子姨母吗?”

南次郎没有说话,只望着院中,神情忽然柔软了许多。天已经全然亮了,旭日的霞光照着石榴花间的雨露。一滴残留的朝露从枝头落下,正巧滴在石榴上,又顺着石榴滑落,凝结在一处,摇摇欲坠,却又不曾落地。朝日一照,氤氲着光华,明艳照人。依稀宛若——那树下曾经站着的,身着石榴裙的美人,回眸一笑,眼眸中流转的无限风情。

“我也没想到她可以甩掉随从到这里来,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南次郎悠悠地说,声音也缓了下来,“那一日,她说,她只想再过过从前入宫前的日子,那没有算计,没有陷阱,不用步步为营的日子。于是,我陪她去逛了集市,买了一些首饰、胭脂,看了歌舞,那一日,她很开心,就像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
忽然,南次郎叹了口气,“后来吃饭,我们喝了些酒,她点了花烛,我……”南次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公子,“就变成这样了。”

“那箱子里的一对花烛……”我忽然想起来,和这条裙子放到一起的,还有箱子一些首饰和红烛。
“是,就是她那一晚点的,不过,还没有烧到天明我们就醒了。”南次郎抬起头,几乎是带着惨笑。“这裙子,她也事先备下了一模一样的两条。这是她很喜欢穿的裙子,龙马也许都记得。”难怪,公子昨日看我时,是那般神情,他想到的,定然是他的母亲。

我低下头,这石榴裙穿在身上很美,美到我几乎舍不得脱下它。栩栩如生的刺绣,错落有致的深红浅红,无不令人心醉。我又忍不住摸了摸这柔滑的锦缎,一瞬间,仿佛能看到到伦子姨母穿着它时的模样。她一定精心地画好了妆容,但不是宫中流行的样式,也许只是一点朱唇,淡扫蛾眉。她走入这院中,哪里仅仅是像院中的榴花,分明就是映入的朝霞,瑰姿艳逸,柔情绰态。
想到那一对本该在洞房花烛一夜燃尽的红烛,可惜,只燃了一半,挂着烛泪,永远地躺在了箱子里。我闭上眼,也许,对伦子姨母而言,那就如同她对南次郎叔叔的情意,明知不能白头,却不求一生一世,只求一夜真心,纵然从此只能以泪洗面。

“所以你就又把她送回宫了?”公子的声音很微弱,他又将脸埋了起来。
“我问过她,要从此离宫吗,带上菜菜子他们一家。是她自己坚持要回去的。”南次郎叹了口气,“我没有太坚持,毕竟,我已经够对不起王兄了。”
一个之前都不肯娶自己的男人,怎么又奢望这时能无怨无悔地带走她呢,与其逼着他给自己一个承诺,不如给彼此留一份念想。

“既然如此,伦子夫人临终时为什么要说是父王强娶的?”手冢蹙着眉头,很是有些不解。
“这我也想不明白,当时你父王偶然见了她,惊为天人,寤寐求之。然而,你父王也知道她的心,最后,竟当着她的面问我,说我如果不娶,就请伦子嫁给他。”南次郎叹了口气,“后来,王兄暗地里和立海达成协议,将我们的两位妹妹嫁了过去。”
“你是说后来死于立海夺位之争的两位姑姑吗?”手冢问道,南次郎又点点头。

“那时,我与她并无……我也无意娶妻。王兄问我,我自然说不会娶,但也希望王兄能尊重伦子的意思。没想到伦子反倒执意要入宫,谁劝也不听。”
为什么他们会想不到呢?我心想,这算是姨母对南次郎叔叔最后的一次胁迫与赌博吧,可惜,她赌输了。
“至于她为何会和龙马那样说,我也就不知道了。”南次郎眼里也有了些疑惑。“王兄是个好人,总不该为难她才是。”

“大概是……”我笑了笑,“对于女人,与其承认心爱的男人不肯娶自己,不如认为心爱的男人不敢娶自己吧,尤其是伦子姨母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南次郎和手冢听了我的话俱是一愣,南次郎看了看我,忽然说,“也许你是像她。”

我心里哂笑了一下,哪里是像,不过是女人更了解女人而已。看了看身上她曾经穿过的衣服,红得娇艳而孤傲,不错,那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比嫁衣更红的石榴裙,挂着烛泪的花烛,还有一直深爱的男人。金风玉露之后,又了无痕迹,没有对男人再提什么要求,只将这一切静静地留在箱子里,待到岁月尘封,记忆埋葬……
这一切,恐怕也是她对年少的痴情,一次任性的自尽吧。
不过她也没想到吧,仅这一次,便怀上了公子。从此,她本欲斩断的情思和牵挂,就夜夜不停地既折磨她,又抚慰她。不能说的秘密,如履薄冰的宫廷,难怪她会每日里郁郁寡欢。

“这么说来,我父王并没有……”手冢忽然似松了一口气,对于他的父亲,他和公子最初都有了误解。当然,公子是相信了他的母亲,而手冢则是相信公子。但对手冢,当听到他的父王在其中,并没有任何不光彩时,他那溢于言表的欣慰却也难以掩饰。
南次郎摇摇头,“王兄,哎,我和伦子,都对不起他。”

“龙马。”手冢拉住公子的手,“我没有骗你,父王他始终是爱你的,而且只有父子,不是其他。”手冢看着公子,我总觉得手冢想说的,并不仅仅是这个。
公子勉强点了点头。
“龙马……”手冢欲言又止。
“国光,我暂且还不想再回到那里。”对手冢,公子总能比任何人都知道他。
我此时也明白了过来,公子的离宫是因为那些不堪的揣测如影随形,纵然不信,却也令人难受。而如今已经真相大白,手冢的希望自然也不言而喻。只是对于公子,真相能大白,心情却再已回不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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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12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八)

南次郎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微闭着眼,双手交叉抄着,头略低垂,像是有些困倦。房里安静了下来,流莺乍来乍去,莺声时远时近,十分宛啭,
“那边书里有一张笺纸。”沉默良久,公子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艰难,“我想,是母亲写给你的。”
“嗯。”南次郎的声音很轻,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书,抚摸着那泛黄笺上的娟秀字迹,叹道,“这笺纸,恐怕天下也只有她才能制。”杏红的笺纸,恍惚的花香,只是斯人已难觅踪迹。“唯有莺声知此恨,殷勤。恰似当时枕上闻”,南次郎轻声念着,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如同涧底冷泉滑过枯木。院内的莺声又鸣啭起来,南次郎将笺纸夹好,便往院中走去。
“去哪儿?”公子看着南次郎的背影。
“出去走走。”南次郎没有回头,声音也渐行渐远。

南次郎已缓缓走出了门,公子胶着在他背影的视线依旧没有收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血缘的玩笑,我小时候一直喜欢他胜过父王。”
“那是因为他教你练剑,又总是带你出宫的缘故。”手冢抬着头,也似回忆着什么,他本就坐在公子塌边,只见他脱了鞋,靠着墙,和公子一道坐在床上。
“也许吧。”公子索性又躺下,将头枕在手冢膝上。

手冢捋着公子的头发,墨绿的发丝滑过指尖,似逝水,又如流光。想是手冢的动作轻柔,公子舒服地闭上眼。“还有一件事。”手冢漫不经心地说,“樱乃回来了。”
“哦。”公子应了一声,并没有其他。是了,公子逊位后,就派人去立海接她,这已一个多月,确实该到了。

“她想见见你。”大概是昨晚折腾得厉害,有一处头发有些结,手冢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将头发理开。
想起樱乃,那个温柔腼腆,又心里眼里只有公子的小姑娘,我不由叹息了一声。对樱乃来说,公子是她的全部,半年多未见公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公子又走了,她想必十分伤心吧。

“让她好好休息吧,见了我她又要哭哭啼啼,如今实在没心思哄她。”公子伸了一个懒腰,“她带回的东西应该不少,也够她忙一阵。”是了,当初回青国时,公子只待了几件随身行李,剩下的东西都留在了立海。
“那倒没有,只有一些立海送给你的器物与特产。”手冢淡淡地说,他虽语气平淡,但面上却露出了些不悦之色,眉头也蹙得深了些。公子微微一愣,看着他,半晌,又转过脸,“反正也不值什么,丢就丢了吧。”

手冢没有说话,我倒是有几分诧异,立海没有将公子的东西送回?当然不会是贪图公子的物件,只怕是……我顿时明白过来几分,恐怕是切原想留着公子的东西睹物思人,又或者妄想公子还会去住。若真是如此,只怕护送樱乃来国中的立海使者,说了不少令手冢不爱听的话,又或者……有手冢讨厌见到的人。

公子见手冢冷着一张脸,于是转过身,抬起手,拿着玉佩上的穗扫着他的鼻梁,手冢没什么反应,倒是看得我挺想打喷嚏。
公子的眼有些惺忪,似笑非笑。弄了一回儿,见手冢依旧没有动静,“切”,公子撅了撅嘴,正欲转过身,却被手冢将脸捏住。
公子望着手冢,他的头发逶迤在手冢的膝上,青瀑一般。只见他抬起手,竖起青葱一般的手指,一把扯住手冢衣领,将他拉向自己,手冢低下头,弯向膝盖,手臂将公子微微抬起,在公子鼻头上亲了亲。
我见状,忙站起身转出去,出去时还不忘掩上门,门掩上时,床幔也正缓缓放下,隐约能看到手冢的吻正落在公子的肩头。

过了堂屋,南次郎正抄着手,盯着昨夜被公子砍在地上的榴花,经过一夜雨,不少已零落在泥土里,花虽不成形,色泽还如初,仿佛浸入泥土的鲜血。听说伦子夫人抑郁成疾,也常常咳血,不知她咳出的血,是否也如这般鲜红。我走到他身后,将脚边得枝条捡起一根。上面花倒尚未脱落,但一夜下来,也摇摇欲坠。
“叔叔会后悔吗?”我看着枝上的花,果然,稍一抖动,花便飘了下来,旋了几旋,终于也荡悠悠地落在尘土里。

轻轻摇了摇头,南次郎瞥了我一眼,并未说话。
“是因为后悔没用吗?”我看着他,一宿未眠,他果然显得很是疲惫。
“总有得失而已。”南次郎打了一个哈欠。
我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转念一想,也是,人生无论如何抉择,这条路上得到的,也许就是另外的路上后悔失去的,得失之间,也无所谓悔恨。

“那笨小子在干什么?”南次郎忽然转过头。
“……”我低下头,脸微微有些发热。
“这不长进的臭小子。”南次郎终于皱起了眉头,说着他长叹一声,“也好,你替我转告一声吧。”
“什么?”我顿时有些紧张。
南次郎张了张嘴,又苦笑道,“我也没什么好叮嘱他的了,让他好自为之吧。”南次郎说着便往外走。
“叔叔要去哪儿?”我跑了两步,只是南次郎的脚步极快,我还未跑到院门口,已不见了踪影。我望着空空如也的庭院,这个人,真的来过吗?

迟疑不决,想了想,又跑到公子卧房门口,刚想推门,里面起伏的喘息声又令我不敢吭声,走到院中又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心下发慌,来来回回,终于还是回到厢房,将石榴裙脱下,换上我平素的衣服。将裙子放入原本的箱中,盖好。待公子和手冢懒洋洋走出卧房时,已快晌午。

“南次郎叔叔走了。”我对公子说。
“嗯。”公子似乎一点也不诧异,看着满地的狼藉,“也许,今后都没人再来了。”
手冢没说话,从身后揽住公子,轻轻拍了拍他。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公子让我将东西收拾好,准备好干粮,明早就出城。歇息了一夜,次日一早,手冢便和我们一道,走出了京都的城门,直到十里长亭。
手冢一路上都未说话,到了长亭,都下了马,公子不善饮,手冢也未备酒,两人就呆呆地对面站了一会。
“我走了。”公子轻声道,说着就要转身。
手冢拉住公子,将公子猛地抱在怀中,紧紧的,良久,都未放开。
“放心吧,年底我会回来的,陪你一起过年。”公子在他怀中抬起头。

手冢点点头,手指抚摸过公子脸庞,又把公子的披风理了理,才将他放开。公子吹了声口哨,他的松风便跑到了他跟前,前蹄踏着土,扬起几点泥。
公子纵身一跃,翻身上马,他一手牵住缰绳,一手扶着剑。我也翻身上马,带的东西不多,却也不太少,都在马背上驮着。
手冢走上前,牵住公子的马头,“龙马,我和你说的话,答应我,好好想一想。”
公子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手冢,“好,如果有一天,我发觉我还是想要这天下,一定会告诉你。如果没有……国光,是嫡长子,理当继承王位,届时,请取不二而代之。”说着,他又顿了顿,“若有可能,给他留一条生路。”
手冢看着公子,松开手,马往前走了几步,公子又回过头,看着手冢,“年底我一定回来。”
长亭边绿荫垂柳,十胜川的水从这儿经过,流往国都,上面有几艘漕运的船,映着天上几丝浮云。手冢立于树下,看着我们,他的身影终于小到看不见。

青国的京城,这是我第二次和公子一起离开,上一次是浩浩荡荡送公子去立海为质,而这一次,只有我与公子二人。

因为我的马驮着东西,走得不快。走了好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离下一个驿站恐怕还有些距离。正欲与公子商量今晚何处落脚,忽然,身后一阵马嘶剑鸣。我心下一紧,果然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冲了上来,十余人,将我与公子团团围住。公子倒不慌,只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骑着马,蒙着面,马一跃,横在我们面前,大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我不由一惊,忽又一愣,慢着,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我姐弟二人孤身上路,并无多少钱财,不知大王要几何?”公子牵着马,手握住腰间的剑。
“要的不多,就要你一个,留下来给我做压寨夫人如何?”那人冲公子眨了眨眼。咦,这眼睛也好生眼熟。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公子唇角牵出一丝笑容,歪着头,下巴微微扬起,一声剑啸,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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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22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九)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公子唇角牵出一丝笑容,歪着头,下巴微微扬起,一声剑啸,长剑已经握在手中。

公子的剑向来凌厉,他出剑的那一瞬蒙面人慌忙侧身躲过,剑擦过他的衣衫,大氅被划破了一道,于是他跌惊打怪地叫了一声:“真是一点不留情啊。”
听着那声音,我扶住额头,怎么这位小爷会追到这里。
“是你差得太远吧。”公子踩在他马头上,侧过身,天上的月只有一半,刚刚升起,挂在树梢,渲染着一片墨色。虽入了夏,但梅雨季节,尤其是这山中,天倒不热,这傍晚还略微有些凉。公子穿得略显单薄,月光映出他瘦削的腰与身躯,风拂过,吹起公子的披风。

望着公子,我依稀想起一年前,在立海的坤山,被刺客围攻时,公子也似这般,月华下,立于马首之上。
蒙面人哈哈笑着,伸手去揽公子,“仔细跌了,跌坏了哪儿去赔我一个压寨夫人。”

公子轻轻一旋,他扑了个空,尚未转过身,公子已一脚踢来。他一个反手,将公子脚踝握住:“我的乖乖,你来真的?”
“怎么,要我放水?”公子另一只脚已踢了上去,蒙面人一躲,不得已放开了公子。只是刚躲过,公子的剑已刺了过去。
不想那蒙面人非但不躲,反倒迎了上去,公子忙将剑锋一收,他趁势握住公子的手腕,轻轻一扯,就将公子抱在怀里。吧唧,侧身在公子脸上亲了一口。
公子睁圆了一双猫似的双眼,反手一掌,推在他的胸口,将他打了出去。

“啊,啊,痛死了,我要死了!”那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乱喊。咦,不知何时,他蒙面的那块黑布倒不见了,我转头看,果在公子手中。
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人,我倒一点不出奇,方才就已经认出了他的声音,黑布一取,借着火把的光,看得更是真切。果然是切原这个小混蛋,也是,除了他还能有谁。

公子懒得理他,一跃上马,对着我道:“走了,姐姐。”声音清冷得很,和这寂寂的月色一般。
只见方才还在地上打滚撒泼的人一骨碌爬起来,扯住公子马头:“这位小哥,你打伤了人,不能一走了之啊,否则我告到官府……”
咦,这还赖上了不成?
不等他说完,公子在马上俯下身,手撑着脸,对他笑道:“那你想怎样?”
“你亲一口就不疼了。”切原依旧捂着胸口,对公子眨眨眼。
公子瞥了他一眼:“你这叫落草为寇,报官的话,不死也是个流放。”说着不理他,只顾往前走,我慌忙跟上。切原自然不肯呆着,也飞上马急匆匆追上公子。

此时天已全然黑了,我本想在山林里歇息一晚再走,如今有切原一干人打着火把,倒也不怕看不清路,于是连夜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驿站。
驿站的官员认得公子,又早有国君的密令,已然打扫了上房恭候公子驾临。但驿站官员不认得切原,以为是公子带的随从,于是也安排了房间,只是不是上房,难得切原倒没抱怨。

入了房,我将公子的小冠和玉簪取下,正替公子更衣。切原却推门进来。他这来公子房里,从来不敲门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公子知道是他,只得将衣服又合上。

“龙马。”他走到公子面前,方才天黑漆漆,虽有火把,但风吹着火光,晃眼得很,看不清楚,此时房里灯烛明亮,我才发觉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些,也略瘦了些,不过眉眼出落了几分,少了些稚气。
“世子有事吗?”公子抬起头。
切原望着公子,目光渐渐凝结,胶着在公子面上,痴痴傻傻。抬起手,眼看就要抚上公子的脸,公子侧身避过。“我困了,如果没事的话还望世子行个方便。”
“我房间不好,住不惯,洗澡的水也是半冷的。”切原看上去有些委屈,拉住公子的手,抬眼看了看公子,“你这里倒挺好,我今晚就住这里好不?”
公子看着切原,将手抽出来,叹了一口气,“好吧。”
切原一怔,随即咧着嘴笑了笑。
“姐姐,吩咐下去,再准备一间房。”公子将衣服系好。便往门口走。

“龙马!”切原着急地喊了一声,公子似没听见,只管走路。
“表弟!”切原突然又喊了一声。表弟?哦,看来幸村与他说了这隐秘多年的真相。
公子脚步陡然停住,我几乎能看到公子打了个寒颤,嘴角牵扯出一个十分尴尬的幅度,似乎还抽搐了一下,想开口,可最终也没说什么。
公子假意打了一个哈欠,极快地将门推开,再没有回头。我转过身,看了切原一眼,切原正呆立在原地,眼里还满是期翼,并没有追上来。真是的,他在想什么啊,难道还指望公子来一个认亲不成。

……

换了房,伺候好公子沐浴更衣,公子当真是困极,躺在床上不久便睡着了。我留了个心思,去看看隔壁切原的房,果然,灯还亮着,门口站着卫士,见了我,纷纷躬身,算是行礼。犹豫了一会儿,小心推门出去,切原坐在桌前,将脸埋了起来。

“世子这是何苦。”我叹道,“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切原没有说话,哼也未哼一句,我还欲再劝时,忽闻着轻微的鼾声,原来时趴桌上睡着了啊。虽然时夏日,晚间也易着凉,于是将他那件被公子划破的大氅,取来与他盖上,掩门出去了。

次日公子倒意外醒得不算晚,用了早膳,收拾妥当出了房时,切原竟然也醒了,正在和其他人一起用早膳,见着公子,气呼呼将脸转到一旁。公子见了他,也不说话,只吩咐我赶紧上路。我问公子欲去哪儿,他也不答。
切原见我们起了身,他和一行人也跟着我与公子身后。

走了一段路,公子转过身,瞪着切原:“你跟着我干嘛?”
“你走这边,我也走这边,怎么就是跟着你了?这路你走得,我走不得吗?”切原看着公子,他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一动一动地。
“我不喜欢这么多人跟着。”公子倒也懒得和他磨嘴皮子,用手指了指他身后。

“你们都回神奈吧。”切原对身后的众人说。
“可是……世子……,君上和丞相吩咐过……”身后的随从们看起来很是犹豫。
切原突然来了气,厉声道:“难道只有哥哥杀得你们,我杀不得?”随从们不敢多言,都纷纷退下了。
“还有你。”公子倒是不留情面。
“我爱走这里,你管不着。”切原望着天,吹了一声口哨,眼角却时不时瞟瞟公子。
见公子一时语塞,“公子”,我忙指着马前的包袱,轻声道,“这行李还挺重的,有一个人帮忙也是好的。”说着对切原使了使眼色。
切原果然骑马上前,眼明手快地将我马上的行李尽数拿了过去,“我帮表姐拿。”说着还咧着嘴对我挤眉弄眼,以示感谢。

公子好没气看了我与切原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给我惹麻烦。”

有切原同行,旅途倒不无聊,行了三五日,公子虽然话不多,不过切原与他说话,他倒也没有完全不搭理。有时两人还拌几句嘴。

“表弟,你等等我。”切原在公子身后喊了一声。他这几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时不时管公子叫一声表弟,弄得公子浑身不自在。
“拜托你别再这么喊我了,怪恶心的。”公子蹙着眉,终于忍无可忍。
“我觉得挺好的,这样咱俩可以亲上加亲。”切原腆着脸笑道。
“绝对不要。”公子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龙马,越前,随便你挑一样。”

“喂喂,我好歹是你表哥,兄友弟恭,太傅没教过你吗?”切原看着公子,正色道,倒真想做出兄长的模样。
“你再敢说一次,就真的不要再跟着我了。”公子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看起来确有几分动怒。

“好好。龙马,走了那么久,你还没说你想去哪儿。”切原终于不再坚持。
“不耐烦你可以回立海。”公子看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只是找不着路,要不你送我回去。”切原策马走在公子身边,用腿蹭了蹭公子。

“上野。”公子道。
“什么?”切原倒是一下愣住了。
“上野。”公子看着他,“你不是问我要去哪儿吗?”

上野?是南次郎叔叔说过的,他遇见伦子姨母的地方吗?记得叔叔说过,那是在不动峰与冰帝的交界处。我侧头看了公子一眼,母亲的逝去,父亲的出游,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公子这些日子也没有再提。看来,终究还是难以释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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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3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

说起上野,切原竟沉默了片刻,“是冰帝与不动峰和立海交界的山谷吗?”难得切原竟然知道。原来不仅是冰帝和不动峰交界啊。“那里离比嘉也不远,进贡中原的葡萄都从那里来,最是新鲜,我早就想带你去了。”看来切原恐怕以为公子去上野,是想去吃葡萄。
公子也有些诧异,切原一向记不住地名,“幸村和你说的?”
“之前和真田哥哥一起去了一次。”切原看着公子,嘴角泛起一丝得意之色。。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公子微眯着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没……没干什么。”切原忽然支吾起来。

“是要出兵冰帝了吗?”公子转过脸,轻哼了一声。
“啊。”切原垂下眼,摸了摸鼻子,“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公子没再说话,却也面无表情,顿时沉默下来。

切原见状倒是心虚起来,于是用肩撞了撞公子,“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你不是和冰帝的人相交甚厚吗。”说着还撇撇嘴。是,几乎天下都知道,冰帝的迹部和德川,尤其是德川,于公子有恩。
“无所谓。”公子仰着头,远山连绵,云绕雾浮,已快离了青国,往前路,一片杳然,“就是你有天要攻打青国,也不必顾忌我。”
此话一出,我不由诧异地望着公子,公子面色沉静,仿佛方才说的只不过是平常话。什么都无所谓吗?我着实琢磨不出公子究竟是在想什么。

切原也愣了半晌,“上野我去过,要我带路吗?”终于回过神,把话题带到一边。
“你?”公子看了他一眼,“那只怕下辈子也到不了吧。”我不由想起去年切原带路去坤山橘林,在山中迷了路,倒因此躲过一劫。
“那不正好,我就可以陪你走到下辈子。”切原眨了眨眼,倒真露出几分向往的神色。
“不要。”果然,公子拒绝得十分干脆。

又走了十余日,总算走到了上野州,这里是三国交界,却又无法三国均课税,于是只收一次,上野留一部分,其余三国分之,听切原说,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世外之地。来来往往都是各国的商队,好不热闹。不仅有中原的,就连比嘉来的商人因不习惯中原的气候,也常常在这里和中原的商人们交易。
正值盛夏,果然,切原说得不错,镇上许多卖葡萄与葡萄酒的,还有金器琉璃,都是从比嘉来的商人运来贩卖。

比嘉的人看上去和中原人不太一样,个子似乎高不少,皮肤也颇为黝黑,我正看着,忽然见前方一群人围着,不时传来叫好声。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伙比嘉的商队搭了个擂台,在那儿吆喝。
众人中间站了个胖子,体型巨大,力大无穷,手里抡着巨大的流星锤。旁边还站了一个高个,那高个颧骨凹陷,额前有一缕白发,看上去十分可怖,只见他高声嚷道:“各位只需10贯,便能上擂台,若能在我们田仁志君的手上过得二十招,这些便免费奉送。”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东西,只见那里摆着一担葡萄,一车葡萄酒,旁边还摆了一套琉璃夜光杯。葡萄与葡萄酒到不值什么,但那套琉璃夜光杯恐怕价值不菲。

既然来上野的多是商队,随行的镖师与武士却也不少,果然,一会儿功夫,不少胆大的上台比试,却又纷纷败下阵来,其中有几个还受了重伤。我在一旁瞅着奇怪,那胖子体型巨大,却异常灵活,那几个上台的镖师本欲以灵动制胜,但三丈远的距离,那胖子一瞬就到了眼前,一击即胜。

“缩地法。”公子忽然轻声对切原道。
“没想到真有这种秘术,我还第一次见。”切原点了点头。
公子冷冷笑了笑:“旁门左道而已,还差得远呢。”

“好大的口气。”说话间,阴影处走来一个人,他眼睛不大,但却迸着寒光,“这位小哥要不要上台试试呢?”
公子转过头,还未说话,倒被切原抢先一步跳上台:“就让我来领教领教吧。”说着还冲公子挤眉弄眼,“龙马你就等着吃葡萄吧。”不出所料,公子扶着眉,给了他一个白眼。

只是切原的笑容还未收起,那胖子的流星锤就已经在眼前,我虽然不懂缩地法,但看着一瞬间便到人前的招式还是觉得心惊。转头看公子,公子盯着擂台,神情似乎并不放松。不过和先前的人不同,切原一直没有和胖子离太远,反而靠得很近,只是不断地跳转。公子的唇角勾了勾,我想了想,忽也恍然大悟,方才的所谓缩地法,最出奇之处是瞬间消失的距离,若是近身,反倒施展不出,一时间,早已过了二十招,但胖子不肯收手,看来定要分出胜负方罢休。
虽是制住了缩地法,不过胖子抡着流星捶,而切原使剑,又是近身作战,对切原着实不利。只闻那胖子吼了一声,“试试我的宇宙风暴。”话音刚落,擂台上一声巨响,一阵狂风,顿时木屑四溅。公子将我一把搂住,跳出人群外,才没有被木屑溅到。再看切原,一时竟没看到他,那叫田仁志的胖子也正愕然间,忽然手中的流行捶被拽住,脖子上也横着剑。
“他刚才……”我不由问公子。
“凡风暴必有风眼,眼中无风。”公子解释道。我还是不甚明了,想必是适才风暴起时,他躲在所谓的风眼中?公子见我还一脸疑惑,于是指了指头顶。风眼想必就是头顶了。

那胖子看起来不甘心,还欲再动,方才叫公子上台的那人忽然走上前喝止道,“行了,田仁智,是你太大意了。”
切原此时已蹲在那一担葡萄前:“都归我了是吗?”
“正是。”说着那人欲将桌上的琉璃夜光杯包起来。
“我不要那个,带着费事。”切原已迫不及待地掐了一串葡萄。拍开桌上的葡萄酒,冲洗了一番,就跳到公子面前。

“龙马,你尝尝看。”他笑嘻嘻,仿佛献宝一般,将一颗紫水晶一般的葡萄喂到公子嘴边。忽然又收回去,“啊,还没剥皮。”他忙将那串葡萄放在怀中,小心翼翼将葡萄皮剥开。他的手笨拙得很,指头揭开葡萄皮,不小心弄缺一点,汁水顺着指缝留下。

我偷偷瞥了公子一眼,公子正看着他,眼里似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这下可以吃了。”切原将剥好的葡萄放到公子唇边,公子张开嘴,切原将葡萄喂进去,期翼地看着公子,“好吃吗?”
“嗯,还不错。”公子点点头。切原很是开心,拉着公子坐到一旁的茶铺里,低下头又替公子剥,一连喂了公子十几个。

“嗯……”公子忽然捂住头,身子往后一倒。
“怎么了?”切原一惊,忙搂住公子的腰,将他扶住。

“这葡萄……”公子靠在切原身上。
切原大惊,看向刚才那队比嘉的商人,那队人已经围了上来,冷笑道:“想不到如此顺利啊,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啊——切原世子,否则还不知越前公子吃不吃呢。”
切原一手搂住公子,一手按住剑,公子咬着唇,抓住他的肩,奋力一拉,公子便与切原跳在马上,我亏得公子教过我几招逃跑的招数,也翻身上马。
见切原还欲和那伙人打斗,“快走。”公子靠在切原怀里。切原不敢耽误,缰绳一动,马便飞奔起来。我紧紧跟在他俩身后,公子的松风马通人性,也紧紧追随在身后。

跑了一阵,那伙人的马不如公子与切原马快,倒不见了踪影。切原抱着公子,一边跑,一边不断地看着公子的脸色,跑了也不知多久,躲到了一山谷的隐秘处,切原抱着公子下了马。
“没事,应该不是毒药……”公子虽然有些虚弱,但脸色并不差,见切原竟有些眼泪汪汪,于是勉强道,“恐怕是洒在葡萄皮上的,还好剥了皮,量不多。”

“龙马……都怪我。”切原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没有你我恐怕也难躲过。”公子抬着手臂,拍了拍切原,“感觉像是更像是麻药,全身有点麻,给我弄点水来。”

切原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将公子小心放上去,我守在公子身旁,他急匆匆拿了水袋,去小溪边打了些水。
他装了水,将公子抱起,靠在他身上,替公子将水喂进去。到底毛手毛脚,还是从唇角流了点出来,切原忙用袖子与公子拭了拭。公子像是有些困,闭着眼,切原的袖口挨着公子唇边,轻轻抚上,手指不由从袖口伸出,战战兢兢地摩挲着公子的嘴唇。
已过正午,真是有点热,公子面颊微微泛红,侧过头,睁开眼。
“好点了吗?”切原低下头。
“哪有那么快。”公子依旧侧着脸,切原没有说话,视线似胶在了他脸上。半晌,切原的手抚在公子耳旁,将他的脸转了过来,低下头,公子还未来得反应,切原的唇已猛然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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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一)

公子手抬了抬,似想推开他。只是公子身体想是发麻,哪里推得动,那没有力气的推攘,倒像是欲迎还拒,让切原趁势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转身将他压在身下的石头上。

“咳咳。”我不由咳嗽了两声,青天白日的,后有追兵,前路未卜,哪里能由他放肆。只是切原似没听到一般,也不管我就干立在一旁,抱着公子恣意亲吻。
我正想着要不要出言阻止,忽然,切原停了下来,将公子抱上马。我只道是追兵又来了,也连忙上马。跑了一阵子,眼看就要出山谷口,却见谷口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的一个长得还算清俊,眉心有一点痣,看上去颇为威严,“世子还是把越前公子交给我们吧,天子要见他,我们不过是奉天子诏行事,保证绝不会伤越前公子一根头发。”

那队人全穿着黑衣,后面还有两面黑旗,一面上写着“尊王攘夷”,另一面上写着“不动峰”。
“二十年前劫财,如今改劫人了吗?”公子握着剑,强撑着坐起身,看着不动峰三个字,冷笑道。

其中的几人闻言都对公子怒目而视,握着剑蠢蠢欲动,为首的那个抬了抬手,一举就止住了手下人:“越前公子说的是前代不动峰的作为,如今的不动峰已不同往昔,只做光明正大之事。我是如今的不动峰侯,橘平。”

“对我下药也叫光明正大?”公子看着为首的那位。
“不许对我们的橘侯大人无礼!”身后一个红色头发的人冲公子吼道。
正在此时,比嘉一群人也策马赶到,将我们团团围住。

“橘侯?”公子看着那自称橘平的人,如今天子式微,诸侯无论公国、侯国都以王自称,而不动峰的君上竟然以侯自称?
“天子在上,不敢僭越。”橘平抱了抱拳。我冷笑了一下,看来果然是尊王攘夷呢。

“天子要见我,可以发诏,为何派你等来劫持。”不知公子是药力略过去了些,还是硬撑,他此时坐在马上,说话也有力气了些。
“不敢,天子只让我等恭请。”橘平看着公子。
“橘侯,何必与他多费唇舌了,让我来拿下他。”一旁红头发剑客已然将手搭在剑上。

公子握着剑,正欲下马,切原忙拉住他:“龙马……”
“已经不碍事了。”公子摇摇头,他跳下马,脚步分明还有些不稳。走了几步,“是要一个一个的来,还是一起上?”
“就是不知越前公子若是输了,是否会乖乖随我等去面见天子?”橘平看着公子。
“好啊,不过你等输了该如何呢?”公子扬起头。
“我等输了,自然会放公子与世子过去。”橘平抄着手,冷笑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公子自不量力。
“听起来有点吃亏,也罢。”公子看了看不动峰与比嘉,“谁让你们人多呢。”

这时,方才那红头发的人就欲下马,却被橘平止住,“越前公子的剑术可是闻名天下,还是让深司去吧。”橘平看了身后的剑客一眼,那个叫深司的剑客披着一头蓝紫色的头发,慢吞吞走了上前。
“优越的出生,强大的国家。宠爱你的父王,一心爱你的兄长,还有能为你拼命的——哦,不知是朋友还是情人。你命真好,人嘛,应该多吃点苦才行。我很羡慕你,但是我觉得很不爽。”那个叫深司的剑客拔出剑,一边擦剑,一边罗罗嗦嗦,“讨厌的人,我要干掉你。”

公子似乎一点没被他激怒,只是笑了笑,“那就来吧。”
“不过越前公子,你更擅长的左手剑吧,相比左手,你的右手太光滑了。真是自大啊。”深司已经出剑,只见一个剑花,他已经向公子刺去。
公子一瞬间将剑换到左手,抵挡住他的剑,“这么快就注意到了,你也不赖嘛。”公子略偏着头,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顽皮。
“不要随便露出这样的表情好不。”切原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下巴,看上去有些气呼呼的。
深司愣了一下,“不过你身体没关系吗?不是才中了麻药?”语气听上去不似方才,倒还有几分关切的意味。

“啊,确实还有点不舒服。”公子一边将深司的剑挡开,一手扶了扶额头,深司见状不由欲去扶他。公子忽转过身,剑尖一下停在深司胸口,眼角挑了挑,“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那个叫深司的剑客明显被公子激怒了,手上的剑也陡然凌厉起来。公子的药力还没过去,虽然还算应付得过来,但也不算太轻松。
我看了看切原,切原还撅着嘴,“这种时候就别再那么任性了吧。”
我蹲下身,轻声道:“公子真的没关系了吗?”
“当然受了不少影响,不过不愧是龙马,这种情况还占着上风,他没问题的。”切原说这话的时候唇角上扬,得意洋洋。
忽然,切原猛地站了起来,神情惊愕,我忙回过头,不知是否是麻药的关系,公子的剑忽然从手上滑落,刺向路边的石头,他的剑削铁如泥,竟猛地将石头劈开,碎石乱溅。而深司自然也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对着公子一阵猛攻,公子只能不断侧身躲避,但他身体还有麻药的影响,身形大不如平常灵巧。
公子翻了个身,去捡地上的剑,只是深司正举着剑向他冲去,他的指尖刚碰到剑柄,深司的剑刃已在眼前,公子往后一仰,剑一拖,正好将已到眼前的剑挡住,但不知道为何,兴许是手没控制好,公子忽然捂着眼睛,跳出三丈远。

鲜血从公子的指缝涌出,红得触目惊心。
“龙马!”
“公子!”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全身都冰冷了,看着公子的血不住地往下滴,滴落在地上。

“菜菜子,快拿伤药来!”是切原的声音。我一晃神,慌慌张张取了装药的包袱,冲到公子面前,手一抖,瓶瓶罐罐全掉落出来。
切原抱着公子,死死地按住公子的眼睛,我心如刀绞,公子那比任何人都漂亮的眼睛……手颤颤地拿出止血的药,“这是外用的,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用在眼睛里。
“这正合适,伤的只是眼皮。”公子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切原。公子的手拿开,一只眼闭着,我这才看清,伤,果然是在眼睑上,不深,但血流得厉害。
我的心陡然松了一口气,也镇静了不少。一手用纱布替公子按住伤口,一手替公子上好药。
药都是临行前手冢为公子准备的,见效很快,几乎是立即就止住了血。切原搂着公子,心疼地将公子脸上的血擦拭干净,。

替公子将伤口处理妥当,包扎好,我转过头愤恨地瞪着深司。他似乎也被方才的一幕震惊,紧紧盯着公子,呆若木鸡。
而公子,此时却挣开切原,站起来,手指握了握,抬起头,唇角微翘,“真不好意思,手还有些麻,剑没有握稳,我们继续吧。”
“公子!”这也太胡闹了,我一个上前,扯住公子。
公子转过头,神情有些倨傲,虽然一只眼挡住了,但他眼里那不可阻挡的坚毅却令我怔住。我这才猛然意识到,公子眼睛的耀眼,并不仅仅源于他那举世无双的琥珀眼眸,更多的,是他的眼神。“我可不想输在这种地方,当然,其他地方我也不会输。”
“哈哈哈。”切原走上前,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充血,但他拍了拍我,“让他去吧,菜菜子,你是拦不住他的。”

“不行!”我当然清楚公子的性格。可是眼睑受伤,也不可小视。虽是止住了血,但若动起来,难保伤口不会再次流血,灵光一现,“你们俩都是我表弟吧,长姐如母,我说不行就不行!”陡然想起这俩都是我表弟的事,不知有效无效,就这么试一试吧。

果然,公子与切原俱是一愣,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张了张口,竟都哑口无言。

“好热闹啊。”后方忽响起低沉的声音,声如洪钟,甚是耳熟。回过头看时,竟然是真田带着一队人马赶到。“橘侯在上野当着我立海世子的面劫人,可是不将立海放在眼里?”
“恐怕也没有将我冰帝放在眼里吧?”几乎是同时,背后也出现另一对人马,为首的一个身形修长高大,面容冷峻,长得……恍惚有些像手冢。他带着人从不动峰身后出现,策马上前,眼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公子,“龙马,好久不见了。”声音忽然柔软下来。

这人是……我正疑惑间,却见手冢忽然那人身后队伍中走出,直接走到了公子面前,抬起手,捋开公子略有些乱的发丝,看着公子被包扎好的眼睛,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公子撅着嘴,耸了耸肩,手冢只得叹了口气。切原与方才喊公子龙马的那人,俱盯着手冢,脸上似乎都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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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4: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二)

“如今看来是越前公子人多了。”这一瞬间,形势陡转,却见橘平倒一点不慌张,“不知越前公子之前的话是否还算话?”
“当然。”公子看着橘平。

“公子!你的伤口禁不住如此折腾。”我再次喊道。不过我了解公子,方才虽然以姐姐的身份一时令他回不过神,但终究无法拦住他,不过好在——手冢来了。于是我看向手冢,他总不会像切原那样,由着公子胡来。
果然,只见手冢走到公子面前,“把剑给我。”
公子转过头,不甘心地看着他,抿着唇,迟疑了一阵,“不要。”
“给我。”手冢的声音里是不容拒绝地威严,手冢平日里虽由得公子,但若真生起气来,公子也不会太过反抗。
公子将脸转到一侧,气呼呼将剑解下,递给手冢。切原站在手冢身后,对着手冢的后脑做了个大鬼脸,看得我不由想翻白眼。

嘶,手冢拔出剑,剑光凌厉。仔细将剑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天,手冢忽拔出自己的剑,立在地上,将影子处画了一道,又在极小的偏离处画出另一道痕迹。随即将剑递给公子,“半刻,如果半刻内不能获胜,你就将此事交给我处置。”
“好。”公子接过剑,冲手冢笑了笑。
“……”事至此,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公子握着剑上前,对深司说道:“流了点血,身体倒一点不麻了,我们快些吧,我还要在半刻内取胜。”
“看来我还没把你完全击败。”深司看着公子,该不会又要开始罗嗦了吧,我想,不过公子没有给他罗嗦的机会,而率先出招,身形虽然不比平时,但比方才灵活了不少。
看着深司震惊的眼神,“你还差得远呢。”公子挑了挑眉,扬起一丝笑容。

接下来的过招,即使是我,也能看出公子处于上风,不过,半刻时间须臾便过,公子还未能彻底取胜,而包扎着眼睛的纱,似乎有些渗血,手冢紧紧盯着公子,上前了一步。
深司一声吼,一阵快剑,方才还是勉强防守,如今恐怕见公子时限快到,反而攻势更猛,但只是一瞬之间,只闻哐当一声,深司的剑就被挑在半空。公子一个飞身夺下,深司待要抢回时,他自己的剑尖已抵在他胸口。
“没到半刻吧。”公子回过头,看着手冢。手冢点了点头。
真是服了他了,我不由低下头浅笑,却也正好瞥见切原与方才的那人都望着公子。公子头上有些薄汗,面颊微红,纵然蒙着半边眼,但露出的眼却如朝日般夺目,又如星辰般璀璨,宛若流光,顾盼神飞。

公子将深司的剑扔与他,而手冢早将公子一把拉过,抬起袖子替他拭了拭汗,“菜菜子,把药与纱布给我。”我忙递上。
手冢处理伤口十分娴熟,重新替公子止住血,上了药,又包扎了一番。“这几日不许乱动。”

“你们怎么来了?”公子此时方好奇地问。
“赤也的影卫中有奸细,故而将你们要去上野的消息透给了天子。”手冢还未答,倒是真田先开了口,“之前你们在坤山遇袭也是此奸细通的消息。至于德川丞相和手冢公子为何在此……”
“立海不放心世子孤身前行,青国自然也不会。”手冢道,“不过此地与青国不接壤,才劳烦德川丞相相助。”说着对方才的那人抱了抱拳,以示感谢。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冰帝丞相德川和也吗?曾经数次相助公子,不过听越智月光说过,他似乎对公子……
“奸细一事是王叔告诉我的。”手冢忽低声道。
“臭老头?”公子似有些惊讶。想必是公子坤山遇袭后,南次郎叔叔就留了心思一探究竟吧。

“切。”公子撇了撇嘴。转过身,走到德川面前,“蒙德川丞相数次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有差遣之处,我会报答你的。”
德川冷峻的面容柔和了许多,“龙马,我说过的,喊我和也就好。”
公子没有说话,只是干笑了笑,倒是切原皱着眉,眼睛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些。

“越前公子技高一筹,我不动峰此番就此罢手。”橘平看着公子,说罢准备调转马头。
“慢着。”切原忽然叫到,“你该不会以为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暗算我等,伤了龙马,还能一走了之吧?”
“那你要怎样?”橘平看着切原,“我等奉天子之令,你莫非要造反?”
切原似听了天下最大笑话,哈哈大笑,真田在一旁咳嗽了一声,他方止住笑声,“你上复天子,他如果还想多当几天,就不要再打龙马的主意。否则……”
“大胆!”橘平已抽出剑,指着切原。
“自不量力的蠢货。”切原拔出剑,挥向橘平,橘平身手看起来十分好,比方才的深司高出不少,只一招就破解了切原的攻势。

我正吃惊间,切原与橘平已缠斗了好几个回合。“这是什么人?”公子站在手冢身侧。
“曾经的九州双雄,可不是好对付的,切原恐怕要吃亏。”手冢道。
果然,话音未落,切原已被橘平踢出三丈远。不过奇怪的是,真田坐在马上,竟不发一言。

切原从地上站起来,他的眼睛已经红透,公子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这样的通红,我曾经也见过,那还是一年多前,在立海的时候,和公子对战的切原。那时的他,也是这般,双目赤红得如同滴血,可怖而令人战栗。
忽然,切原用剑一璇,扬起无数沙土,橘平用手一挡,“啊!”一声大叫,沙尘落地,只见橘平捂着膝盖和脚踝,鲜血直流。

“你,卑鄙!”不动峰的众人早就围了过去,我皱着眉看着那鲜血淋漓的脚,看样子,脚恐怕不能再用了。

“啪!”身后忽一声响,我转过头,真田不知何时下了马,一个耳光,将切原扇在地上,切原坐在地上,捂住脸,大概是被打得狠了,脸有些肿,眼睛中的血色倒是褪去了些。公子见状,忙过去将他扶起来。
“跟我回立海。”真田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
“为什么,我不要。”切原一听真田要他走,便不自觉往公子身上靠了靠。
“不要再胡闹了!”真田斥责道。
“我没有!”切原反驳道,“是他暗算龙马,伤了龙马在先的。”

“知道你为什么挨打吗?”真田又往前走了两步。
“你从来都是想打就打,我怎么知道。”切原拽着公子往后退了退,公子瞥了他一眼,大有恨铁不成钢之色。
“上个月蛮夷进犯,虽然勉强防御住,但也吃力。不过好在他们王位之争,派出使臣来议和。还带着7位剑客,说是切磋,实则试探。他们也不知哪里募得的高手,都是从未见过的招式,立海已经连输两场了,柳生将军也在擂台上败了。”真田黑着脸,看向切原,“赤也,你身为立海世子,是时候担当些了吧。”
切原闻言不由一怔,就连公子也面露惊讶之色。
“你说柳生将军也……”切原道。
“是的。”真田点点头。
“你快回立海吧。”公子拍了拍切原,“恐怕事不宜迟。”
“你和我一起回去。”切原一把扯住公子,低下头小声说,“我陪你来了上野,你陪我回神奈。”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我偷偷看了手冢一眼,他虽然冷着脸,但并没有十分不快。也是,公子应该不会答应切原。

“好啊。”公子忽然开口,答应得竟十分干脆,我不由睁大了眼,“蛮夷来的武士真的那么厉害吗?反正我也没想好去哪儿,正好去看看热闹。”
切原闻言喜出望外,一骨碌地翻到马背上,“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吧。”

“慢着!”我回过头,不动峰的那群人已经替橘平包扎好脚,方才的深司和红头发的人走上前,“用卑鄙的招数伤了橘侯,就算你是立海世子,拼了这条性命,我们也不会饶了你的。”
“这个药能将筋骨接好。”真田忽然甩出一个药盒,扔给深司,“这一次就算扯平了,下一次,你们不会再这么好运。”

不动峰与真田说话间,公子已走到手冢身旁,手冢正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就不能陪你去了,你自己千万小心些,不要大意。”
“嗯。”公子点点头,看上去倒十分乖顺。
“龙马。”手冢喊了一声,“记得年底回来。”
“我知道了,你也仔细些,周助——不二他……没有再添乱吧?”龙马问。
“没有。”手冢摇了摇头。公子点点头,又去向德川道谢兼道别。我见德川正盯着切原的后背,眼神似能将切原烧出一个窟窿,不由奇怪为何手冢反倒没有忌惮之色?

“菜菜子,记得每天给龙马上药,不能沾水,结疤后就不必再包着,这些日子要适当活动眼睛……”手冢叮嘱着,有关公子的事,他的话格外多。
“这样……好吗?”我不禁问,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我确信手冢能听得懂我的意思。就连德川都对切原有嫉妒之色,手冢为何就这么放任公子跟切原去立海?
“我相信龙马。”手冢望着公子的背影,神情坚定而清明,我转过头,手冢依旧还望着公子,微微有些笑,但不知为何,笑容里似有一丝酸涩。“我相信他。”声音很轻,如同天上的一丝白云,被风越吹越长,终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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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5:02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三)

随着真田和切原来到立海已经有两三日,一路上有真田在一旁,时不时教训着,切原老实了许多。
方到立海时,切原想公子住在他府上,公子未答应,瞥了他一眼:“还住质子府吧,我的东西你不都扣下了吗?正好也住得习惯。”
切原张了张口,一时语塞,眼中颇有后悔之意,我见状不由捂着口笑了笑。

说是质子府,自公子去年走后,切原早为此处改了名,唤作翔鸾阁,又修葺了一番,比之前华贵些,还将园子扩大,打造了一番,有几分像青国行宫,公子瑞圣苑里的景致。但公子却有些哭笑不得,说他没事别瞎折腾。翔鸾阁,这名字让公子的眉尖挑了挑,回过头,看着切原:“这是个什么破名字。”
“我想着鸾凤本是一对,飞走了一只,所以……”切原说得扭扭捏捏,对公子挤挤眉,“不过你如今回来了,可以改成回鸾……”只是他没说完,公子已然铁青了脸色,于是不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要不喜欢,也可以改成合欢……”
“不必了。”公子答得有些慌,怕他改成什么合欢楼一类,赶紧打断了他。

好在陈设未大变,反正也不是久住,公子也懒得说什么了。我看了看四周,依旧干净整齐,上一次从这里离去前,切原和公子大打出手,他那似癫似狂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今日故地重游,难免生出不少感慨。
“每天都有人小心打扫……”切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公子从前的书案旁。公子的书案上镇这一张纸,皱皱巴巴,墨迹有些模糊,纸张也有些绒,似被抚摸了无数遍。切原将它轻轻拿起:“蒙世子错爱,不胜惶恐。……他年山障明月,西风不渡,或生闲愁暗恨,未若就此裂纨素,免生祸端……”
切原读了起来,我猛然想起,这是公子临行前原本要写给幸村的信,后来又揉掉了,看来,终究是被他发现了。
“龙马,你走后,我一直在想,是你对我全无真心,还是你在害怕。”切原看着公子,他认真时的眼神,有些锐利,让人不太舒服。

公子走上前,欲从他手上将信抢过:“客套话罢了,你别想太多。”
“既然是客套话,为何你又揉了?”切原将信折起来,放在怀里。
公子指头轻轻一夹,便将信夹出来,切原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前,“别撕。”公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切原看着公子,眼中倒映着公子的身影,“当初你走后的几日,我生不如死,直到看到了这张纸,才有了勇气再去找你。别撕,就算给我留个念想。”

公子没有说话,切原已经将信从公子指缝中拿走,又放怀里收好。公子也没再说话。
……

公子的伤在我小心翼翼的照料下已好了许多,疤也脱落了,虽然仔细看有一道嫩红的痕迹,但眼睛已如往常一般。我依旧还每日给公子上药,这药能祛疤,公子虽嫌麻烦,不过也算配合。
切原这几日来的实在勤快,立海与蛮夷武士的第三场决斗就在明日,切原第四场在十日后,真田让他多些功夫练剑,他便说要来找公子练剑。

据说明日上场的是仁王将军。公子在立海时,曾和他比试过一次,据公子说,剑术在切原之上,比真田只差一点。
说是蛮夷,真田说其实是来自西边一个叫星德的国家,其幅员之广,不亚于立海,治下也颇为昌盛。而切原的对手,据说是星德的一个王子,母妃不受宠,但王子无论武艺,还是才学都十分出众,这次作为史臣,也是那王子主动请缨的。

我对这些打打杀杀兴趣不大,倒是明日是灌口二郎显圣真君的诞辰,真君庙前会有许多杂耍,于是想去看看。
次日,公子与切原去看立海与星德的擂台,而我则去逛了真君庙,还为公子求了一签。

逛得累了,回到质子府时有些晚了。不想公子已先回来了,正在用晚膳。
“公子。”我将买的东西放好,因在外吃过了,于是只在桌边坐下。“仁王将军赢了吗?”虽说不感兴趣,但输赢还是有些关心。
“输了。”公子的语气很平静,可脸色却十分难看,甚至还隐隐蹙着眉。立海输了公子自然不会高兴,但公子的不快似乎不仅仅是如此。
“那……切原……”我不由有些担忧,看来这星德实力着实不凡,七局四胜便是赢,立海已连输了三场,如果切原再输,那立海可就真是输了,“他能赢吗?”

“啊,是啊。”公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回话也答非所问。
不过,今晚切原怎么还未来,往常这时候,他早来蹭饭吃了。想是亲眼看着立海输了,心绪不佳吧。用了晚膳,公子看了会书,便去睡了。

我一向比公子睡得晚,这些天又不用赶路,于是拿了公子方才的书,也看起来。公子平日里常看些志怪小说,甚是有趣,时间长了,我有时也拿来看。
“西域记?”我翻开来,是一本游记,似乎是介绍西域各国,公子大概是想看看星德国吧。

正翻着,院里有些人声,想是切原来了,我忙迎出去。
“世子。”我略施了一礼,又轻声道,“公子已经睡了。”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切原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沮丧,似乎有些垂头丧气,“我不吵醒他。”
不待我回答,切原已经进了屋,我无奈,只得跟了进去,免得他太过无状。

公子睡得很熟,他还和以前那样,若非他信任之人,会立即醒来,若是,则常常喊也喊不醒。
切原坐在公子床边,我将灯烛点上,烛光照着他,面容异常疲惫。他脱了鞋,躺在公子身边,公子睡得稳,并没有醒。只是他此时闭着眼,眼睑上前些日子受伤的痕迹还隐约可见,淡淡的一丝红。切原伸出手,抚上公子的伤痕,“龙马,我一定会赢吧?”
公子睡得熟,哪里会回他的话,大概被他摸得痒痒,翻了个身,背对着切原。于是我安慰道:“世子不必多虑,竭尽全力,一定会赢的。”

“仁王将军今日受了重伤。”切原望着公子的背影,指了指肚子,“这里,中了一剑,鲜血直流。”
我大吃一惊,难怪公子的脸色会如此难看了,不过饶是如此,我也只得宽慰切原,“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轻声道。
“他除了输给真田哥哥和幸村哥哥,我从来没见他输过。”切原望着房梁,是,听公子说过,仁王的剑术在切原之上,亲眼见仁王败得如此狼狈,对切原的冲击想必是非同小可。“菜菜子,这一次,我会堵上性命的,赢得,一定是我。”

我心一颤,忙道:“世子别胡说。”
“如果我有什么万一。”切原转过头,伸手搂住公子的腰,“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龙马。”这语气,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仿佛托孤一般,说着还将脸埋在公子背上,蹭了蹭。

“放心吧,你死不了。”公子忽然打了个哈欠,踢了切原一脚,将他一屁股踢下床。“祸害活千年,你这样的,阎王都不收。”
“……”切原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伸手就要挠公子痒痒。
公子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摸,“有幸村和真田在,他们怎么可能看你被打死?”
“他们不会干预的,这是立海的传统,也是立海之所以为立海。他们会为我报仇,但是决不会在擂台上干预比试。”切原忽然认真起来。
“放心吧,还有我在。”公子瞥了他一眼。
“我才不要你出手,龙马,就算我死在擂台上,你也不许阻止。”切原握着公子纤长的手指。
“那你就别被人打死。”公子看了他一眼,“还有,赢给天下人看。”
“当然。”切原翘起下巴,舔了舔嘴唇。

过了阵,切原忽笑了笑,“龙马,还是你心疼我。真田哥哥只知道教训我别丢立海的脸。”
“嗯。”奇怪公子竟然没反驳,而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眉头蹙着,似在想什么。

和星德王子的比试就在十日后,希望届时,别出什么岔子才好,看公子的神情,我也有些惴惴不安。

……

十日过得很快,这些日子,真田与切原安排了许多,他几乎都没有时间来找公子。比试是巳时开始,今日是切原出战,又事关立海的胜负,于是我也自然跟公子一起去了。
此次擂台和之前不同,不在兵部的练兵场,而是设在王宫的宣德门外,除了擂台边坐着的人,立海都城的百姓们,也能看到他们的世子,未来的君主,为了立海出战。而这一战,对于切原,更是只能胜,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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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5:10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四)

这……我没有看过立海的前三场,但是这一场……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比试,而是压倒性的悬殊。切原虽然一直奋力应战,但全身已伤痕累累。
血一滴滴落下,滴落在地上,又迅速地浸入,由鲜红变为暗红。地上的血迹,和他身上的伤痕,都叫我触目惊心。

我不忍再看,手捂住眼,侧过头,刚好瞥见公子。公子的眉头锁得很紧,目光不离擂台,“他的剑术,远不止如此才对。”公子的声音有些忧虑和惊疑。

“你终于也看出来了吗?”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吓了我一跳,转过头,真田是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与公子身后。“他的剑术,比起一年前,非但没有长进,反倒稀松了。”

“怎么回事?”公子依旧锁着眉。
“不仅是剑术,学问、政事、诸事都不上心。”真田并没有直接回答公子,但他看着擂台,眼里满是责备之色,我不由暗惊,莫非他是想说……,“他的心思,全用在其他地方了。”果然,说着看了公子一眼。

公子不答话,只紧盯着擂台,不知他是没有听出真田意有所指,还是不想回应,抑或他是没心思回应。
公子忽然站了起来,我转过头。切原正捂着腿,趴在擂台上。而星德的王子却毫发无损,对着切原冷笑了一下,“这就是中原最强的国,立海世子的水平吗?回去后上复父王,我国就是三岁小儿带兵,都能取胜。”

星德的王子转过头,看向幸村,“幸村国主,怎么废物的继承人,不介意我替您结果了他吧?”
幸村哼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而公子的手,却已在剑柄上,真田伸出手,握住公子的剑,“你不能帮他,这是他的战场,他如果在这里输了,日后会输得更惨。”

还会又日后吗?看着切原趴在地上,想撑着剑站起,却又趴下,我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星德王子身材高大,满头的金发,他讥诮地看着切原,轻蔑地道:“立海,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看来接下来的三场,我一人就能轻松获胜了吧。”
“你……”切原忽然站起身,甚至没有依靠剑的支撑,他的双目开始充血,仰起头,咬着牙, “立海的三巨头,只能由我亲手打败。立海,也由我亲自守护。” 那声音,似从牙缝里透出,不大,却如尖锐的银针一般,钉入人的心头。

公子神色稍霁,坐了下了。然而场上的切原,不仅双目赤红,就连皮肤也开始泛红。星德王子的攻势,比之前更猛烈。奇怪的是,切原应对起来,似乎轻松了许多,甚至是游刃有余,他此时的身形,和一年前与公子对战时很像。

台上已是眼花缭乱,擂台边的战鼓也响了起来。纵然带着伤,伤口还在滴血,可也看得出切原渐渐占了上风,而星德王子却越发吃力。场边不时传来百姓的叫好和欢呼声,毕竟,他们的世子,正为了立海,拼死一搏。

“和刚才判若两人啊。”星德王子抵住切原的剑,“不过是凑巧罢了吧,你坚持不了太久的。”
“这才是他应有的实力。”场边的幸村终于笑了笑,笑容柔美而绚烂,宛如夏花。

形势陡转,切原的剑招招致命,快如闪电,星德王子越发吃力,终于,被切原一剑刺穿大腿,又被一脚踢下擂台。星德国的其他人自然都全力替他们的王子止血,而场上的切原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张狂,笑得放肆,那样的笑声,发狂的笑声,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我怔怔地看着切原,这样的他,是一年前的那一个,和如今在公子面前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切原赤也?

“菜菜子,我们走吧。”公子站了起身,看着公子的背影,我不由错愕,他不留下来看看切原的伤势吗?不过公子的目光凉凉的,没有多少温度,我不敢多问,忙跟着公子走了。

回到质子府时已近申时,公子还未用午膳,我正欲吩咐下去,又想到公子今日没喝什么水,于是沏了壶茶。立海的天气还是和从前一般说变就变,方才日头正盛,这一会儿功夫就乌云密布。

嘎吱,端着茶推开门,未曾想一个小丫头正在伺候公子更衣,公子额头上想是有些汗,那小丫头正拿着手绢,红着脸,粉面含春,两眼含情,抬手替公子拭汗。房内有些暗,这小丫头竟然也不先去点个灯。我不由想笑,有些人,心思太过明白,虽然可恶,但却不可恨了。

将茶放下,拿起火褶子,刚点上一盏灯,“不去看看赤也吗?越前公子。”房间的角落中突然响起幽幽一声,火褶子掉在地上,若非公子也在,我几乎会被吓得尖叫。回过头,角落里坐着的人一头紫色的头发,斜靠着枕头,柔美的面容在黯淡的一点光华中隐隐绰绰,美得让人心颤。

公子背对着他,似乎没有一点吃惊。小丫头被幸村吓得呆了,手停了下来,公子只得自己解开氅衣,放在椅背上。“前三场,立海是故意输的吧。”公子侧着身,瞥了他一眼。

“何以见得?毕竟对手还挺厉害。”幸村唇角始终浮着浅笑,手撑着头,眼角有些妩媚,“公子只看了第三场,仁王将军还受伤了,不是吗?”
“欺诈师的手法骗得过世子,还骗不过我。”公子侧过脸,窗外是翻滚的墨云,屋里是一盏微弱的灯,他金色的眼眸在这晦明之间流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你不明白?”幸村站了起来,我这时才注意到,幸村,竟然未曾束发,他依旧笑盈盈,一步步走向公子,“当然是让他有一点立海世子的自觉。”我从侧面望着幸村的眼,他的眼睛似乎有一种平时没有的目光,摄人心魄,温柔得仿佛沼泽,诡秘得如同秘林,让人一点点陷落,挣扎不能。

我侧过头,就是方才那一眼,就让我觉得无法承受,然而公子却转过身,直视着幸村,“所以就合伙欺骗他吗?”公子的眼中似有些痛苦的神色,“你们可是他最信任的人。”
“难道要让以后战场上血流成河来教训他?”幸村看着公子,“这可是最小的代价。”说着伸出手,手背抚过公子的鬓间,白玉一般的指尖一挑,挑出一缕发,从指缝中慢慢滑出,“果然很有胆色啊,越前公子。”

我看着幸村的手指,想提醒他放尊重些,可张了张嘴,竟然发现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如同被人扼住咽喉一般难受。

“国主找我做什么?”公子闭了闭眼,将墨绿色发丝从幸村手中牵出。我注意到,公子的手,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明明只是一缕柔滑的发丝,为何会如此费力?
“自然是来看看公子打算如何。”幸村握住公子的手腕,公子似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难道,公子被他钳制住了?我想要上前,却发觉脚步竟也不能移动,方才的小丫头已经躺在地上,似昏了过去。

火光起起伏伏,这屋里,但凡能动的,也就只有这火烛,还算自在。
“龙马是要一直呆在立海,还是……”幸村的声音温柔而暧昧,若不是看着公子那极力挣扎的神色,会以为他是在和公子调笑。我愣愣地看着公子一动不动,任由幸村的指腹按在他的唇上,火光跳了跳,红色的唇在幸村的摩挲下显得越发诱人,“永远不要再见赤也。”幸村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如同春日明媚,忽然之间却砸下了冰雹。

这时,再愚钝我也明白了,幸村和公子之间,绝非说话这么简单。这是一场较量,一场没有拔剑的较量。幸村也不知会什么秘术,让人完全不能动弹,不仅如此,就连感知也在一点点流逝。

“你什么意思。”终于,公子蹙着眉,奋力挣开了幸村,就这一点点,公子竟有些喘息。

“如果你想留,就永远留下。”幸村看着公子,笑了笑,不再靠近他,屋内的气氛也不似方才那般,“如果不是,就不要再让他日夜牵挂,心猿意马。”幸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婉,可一想到方才,屋内那一瞬间的窒息感,那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这哀婉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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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国主是在下逐客令吗?”公子看着幸村,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公子言重了。”幸村笑了笑,“你怎么不认为我是希望你永远陪在赤也身边?毕竟去年——我还希望公子能和赤也有情人终成眷属。”见公子没说话,幸村又复坐下,依旧斜倚着绣枕,撑着头,“说到底,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他长相厮守。”幸村的眼神瞬间冰冷,“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我愤愤地想要开口,替公子辩驳,奈何出不得声。

“所以你这当哥哥的看不下去了?”公子轻描淡写地回应着,目光掠过幸村,“不过是想散散心而已,国主若不容,我明日就走。”

“好一个负心薄情的公子。”幸村斜趟着,语气甚是哀怨,若是不知情的人撞破这一幕,恐怕还会误会公子怎么样他了。“只是你人走了有什么用?”幸村望着窗外,窗外下起了雨,墨色沉沉,雨声雷声不绝于耳,但屋里却依旧显得静悄悄,“你走了,即使他人留在立海,心也会和你一起走。”

“他的心又不长在我身上,我可管不了。”公子坐下来,手撑着下巴。
“你管得了。”幸村转过头,笑得有些鬼魅,“如今,他对立海的荣誉与责任已找了回来,缺的就是最后的那一点狠劲,这一点,非你不可。”幸村走下坐榻,一步步迈向公子,“你可以让他死心……彻底死心。”手指头又将刚才那缕发挑起,玩味地碾在指尖。

“你好像已经有了盘算。”公子歪着头,看着幸村。纵然幸村此时背对着我,刚才的窒息感又陡然降临,我想喘口气,却呼不出,胸口很是难受。公子看起来,纵然神色轻松,但拳却紧握着。“你想干什么?”
“你说如果让赤也看见,最爱的你,在他哥哥床上,会怎样?”幸村挑起公子的下巴,手指甲在公子的脖子上滑动,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划破公子那修长的颈,鲜血飞溅。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温柔的声线,诡异非常,我眼前眩晕,一阵恍恍惚惚,等勉强定下神时,却看见公子和他衣衫凌乱地倒在床上,他匍匐在公子身上,淡紫色的发丝和公子墨绿色的头发缠绕在一起,旖旎无比。公子光裸的手臂缠绕着他的颈,他正俯下身,亲吻着公子的嘴唇。我仿佛中听到身后有声音,是切原,正拖着剑,站在门口,双眼通红,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尖利的声响,一时间火光迸发,鲜红一片。

轰,一声惊雷,我惊惶地尖叫,这一惊却叫醒了我自己。眼前还是和方才一样,公子和他依旧一人坐着,一人站着,衣冠齐整,他的手还捏着公子的下巴,强迫公子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方才的那一切,是幻术吗?

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怒火,最后又怒极反笑了起来,“原来国主是想借刀杀人?何必这么麻烦,国主现在就做得到吧?”
公子的话如同一桶冰水从我头上倾泻而下,血液连同骨髓一起,被冻僵。幸村是想让切原杀了公子?如果让切原看到方才须臾之间幸村用幻术谋划的那一切,结局可想而知。

幸村手指头点住公子的嘴唇,笑着摇了摇头,“龙马,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是想杀你呢?别忘了,你还可以选择永远留在赤也身边,这样,他也不仅会收心,还会为你打下整个天下,不是吗?”
“如果我不呢?”公子将他的手推开。幸村没说话,而是笑盈盈站着,几乎是宠溺地看着公子,是的,他不用说,如果公子不留下,那方才的那一幕幻象,就会变为真实。

“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不仅杀了我,还弑君杀兄吗?”公子看着幸村。

“我——就是踏着父兄的血,登上的王位。”幸村转过身,背着手望着窗外,“赤也他,也可以这么做。”

“哪怕他从此会变得人情全无,暴戾乖张?”公子看了幸村一眼。是的,切原的个性本来就不算好,如果再亲手杀了最爱的人,和最敬爱的哥哥,他从此,恐怕再无人可爱,无人可信。

“这正是立海未来的君主需要的。”幸村笑了起来,笑得无比开心,他回过头,巧笑嫣然。“虽然说天命在你,但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命。一统天下的,将是立海,为此,我可以舍弃性命,赤也——也可以舍弃人情。没有什么,比杀死爱人更能成全的。”

“他的心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你没资格这样操控他。我的命,更是我自己的,我还不打算在这里送命。”公子在书案边坐下,冷冷地,眼里满是厌恶的神色,“国主请回吧,恕我不能相助,就算你把我绑在床上,我也不会配合的,你的玄术,还达不到能完全操纵我的地步。”

“这恐怕由不得你。”幸村不知什么时候又踱到公子身边。“而且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这当哥哥的,只是为他谋划,为立海的天下谋划,扫清障碍。”幸村忽顿了顿,“这一点,你的手冢不也是如此吗?”

“别把他和你相提并论。”提到手冢,公子皱了皱眉。
“当然,我不像他,对弟弟怀着龌龊的心思。”幸村笑了笑,“才会为了讨你欢心,任由你胡闹。他真是太纵容你了,竟然让你干出放弃王位这种荒唐事,不过也好,否则还更麻烦呢。”

“所以说,你的幻术还有致命的缺陷吧?陷入的人,如果醒不来,就是实力不济,心智不稳。”公子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丫头,“而如果中用些,又终会醒来。”公子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丝俏皮的笑容,“否则国主为何不直接控制了我,又或者另请高明,重赏之下,只要找一个人配合你演一场,让世子误认为是我就好了?”见幸村的眼神渐渐阴鹜,公子歪着脑袋,“你今天来,不是说服,而来尝试,尝试以你的能力自己能不能完全掌控我。怎么样,结果还让你满意吗?”公子眨了眨眼睛。

我恍然,刚才我一直没有直视过幸村的眼眸,可只是在旁边,已经让我不能承受,这也是为何那小丫头一会儿便晕倒的缘故。而公子,才是他一直试图控制的对象。

“哎呀,看来不是由不得我,而是如今,只有我心甘情愿,你的计划才能顺利,不是吗?”公子笑了笑。
“看来是我太低估了你。”幸村笑了笑,神态和语气又仿佛温柔如大半年前,对着自家的表弟说话那样,“龙马,如果你想,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不会再为难你。”他说着转过身,推开门,门外雨还在下,雨丝随着风,飘了进来。

“国主,我们赌一局如何?”公子站起身,看着幸村,他金色的眼眸流转着绚烂的光华,公子在笑,笑得有些轻狂,“如果我赢了,你从此后,再不能设计操纵世子,不管是计策还是玄术,他爱谁恨谁,志向如何,一切凭他自愿。”

幸村转过身,面上闪过一丝的惊异,转瞬即逝,随即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公子,“赌什么?”
“剑术。”公子看着幸村。
幸村忽然笑起来,像是听到一个甚是好笑的笑话:“龙马,以你现在的……”
“还差得远,是吗?”公子唇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说现在。”
“那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幸村摸了摸胸口,“龙马,你比我年轻,想来是比我活得长的,等我死了……”

“一个月。”公子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呵。”幸村瞥了公子一眼,“龙马可是想清楚了?”幸村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乎我赢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否则万一赤也一伤心,越发对你死心塌地,甚至闹出殉情之类的,就不好收场了。”

“如果国主赢了,我就如国主所愿,陪你演一场。”公子耸了耸肩。我一惊,这,可开不得玩笑。
“看来越前公子是打定主意和我共赴黄泉啊。”幸村也笑了起来。雨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公子取了把伞,走到他身边, “毕竟国主是中原第一美人”,公子将伞打开,塞到他手里,抬起袖,提他擦拭着飘落在面颊上的雨水,语气甚是温柔,“牡丹花下死,也算不错,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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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5:2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六)

公子取了把伞,走到他身边, “毕竟国主是中原第一美人”,公子将伞打开,塞到他手里,抬起袖,提他擦拭着飘落在面颊上的雨水,语气甚是温柔,“牡丹花下死,也算不错,不是吗?
幸村一怔,还没说话,公子狡黠地笑了笑,“而且,我是不会输的。”
……

送走了幸村,公子回到房内,将那晕倒的小丫头弄醒,只是小丫头人虽醒了,却依旧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出了去。
公子和衣躺倒床上,撑着头,望着房梁发呆。

“话说得太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吗?”门口响起一句,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映到屋内,我吓了一跳,转过身,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南次郎叔叔。
公子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南次郎。
“色胆不小的臭小子。”南次郎叔叔走上前,脱了鞋,用脚踢了踢公子,“捉奸在床,再被情人捅死,这死法可一点不光彩。美人再美,也不值得啊。”

“我又不会输。”公子撅了撅嘴。
“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南次郎瞪了公子一眼,“凭你现在的水准,一个月内想要打赢他,靠你自己还不能够。”
“嗯。”公子点点头。
“嗯?”南次郎叔叔伸出手,在公子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答应了那小子什么?果然是色令智昏吗?”

“哦。”公子坐起身,撑着脸,看着南次郎,眨了眨眼。
南次郎看着公子,不由叹了口气,“这几天,和我去山里,也是时候教你些真本事了。”
……

南次郎对立海颇为熟悉,也是,当初公子在立海做质子时,他也跟到了立海,隐居在立海猎场的山上。我替公子准备了衣物干粮,想跟着去照顾公子,却被南次郎叔叔三言两语打发了:“臭小子这几年脾气见长,都是让你们给惯的。”
只是南次郎一边埋怨我,一边翻了翻我给公子准备的行李:“上次切原那小子是不是送来些葡萄干?带着些,龙马喜欢吃。”
我不由觉得好笑,真是的,他倒还有脸说我呢。

……

南次郎和公子一去已经四五日,几日里世子府每日都派人来问候公子。公子临行前嘱咐过别让切原知道,故而每次都只说公子不在。真田也来过一次,问我公子哪里去了,我无奈之下,推说公子游玩未归,他便黑着脸走了。
今日天气不错,我也懒得很,起得晚,两个丫鬟正与我梳头。

“世子。”忽闻院里有人招呼切原。
看来是切原伤愈,来找公子了,我忙将头发绾起,出去迎接。
切原虽是来了,但不是骑马,而是坐轿,看来之前的伤恐怕还未全好,刚能动,就来了。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些给公子送葡萄、衣服的人。
“他呢?”我还未开口,切原已问道,神情颇为焦躁。
“这……”我不知如何回答,若说出实情,公子走之前又特意吩咐了,不能让切原知道,但若不说,切原之前与星德一战受伤不轻,公子这几日又未去看望过他,只怕会引起什么误会。
“他真的去游山玩水了?”切原看着我,低着头,几缕发丝垂下,半遮着眼,“就他一个人?”

“世子还是不要问为好,问了也是为难我。”我到底心软,既不想违了公子的令,也不想切原伤心。
“这么说就不是了?”切原抬起头,我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也未好,神情似乎愈发地不善,“还是他去见什么人了?是谁?”
看他这神情,想来是一直期盼公子去看望他,却迟迟没等到人,也许真田还和他说了公子对他毫不在意,只顾游玩一类的话。我这一说,搞不好他以为公子又惹下什么风流韵事。于是我温言道:“世子安心养伤,公子回来后……”

“哟,菜菜子。”我话音未落,门口一个声音懒懒地响起,转过头,果然,是南次郎叔叔。
南次郎扔给我一包衣服,看来是公子换下的,又道:“再给龙马准备些衣服,这小子,居然每天必须换,真是拿他没办法。”
“……”切原看着南次郎,又惊又疑,是了,他之前传闻虽然听过不少,却没见过,而且南次郎此时穿着和尚服,袒胸露乳,可看上去倒还年轻,完全不似年近不惑之年的人。
南次郎看了切原一眼,没有说话,公子此次出行,从之前遇袭和此番与幸村的赌局来看,他恐怕一路都跟着我们,自然不会不认得原。

“这是南次郎叔叔。”我低声道,不出意外地看着切原惊讶的神色,瞬间他手脚无措,大概正琢磨应该叫什么。
“喂,小子,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吗?先拿来给我尝尝。”南次郎掏了掏耳朵,打着哈欠坐在亭子里。

一旁的奴仆正要将新到的果品和葡萄奉上,却见切原从奴仆手中接过盘子,亲自放到南次郎面前,“没什么,就是些新鲜水果,龙马爱吃的。”态度竟然是难得地恭敬。
南次郎随手拿了一小串,尝了一口又吐出来,咋舌道:“这什么味,酸死了。”

我略有些诧异,切原带来的都是贡品,每次俱是上好的,怎会如此酸?
切原也不信,上去掐了一颗:“怎么会,都挑过的,很甜的。”说着讲葡萄放在口里,“不酸啊。”

南次郎用袖子挥了挥眼前,似在驱赶什么,“那怎么一大股酸味,熏死人了。”
切原没有吭声,他自然知道南次郎在讥讽他,但碍于公子,他也不敢发作。只小心翼翼地挪到南次郎叔叔旁边,并不坐下,良久才道:“龙……越前公子可好?”
“还行吧,今日正在与过云楼的翰校书合曲。”

过云楼?不是立海,甚至整个中原最有名的青楼吗?其小姐人称翰校书,听说是她母亲是胡人,生得与众不同,幼时在朝中任过幸村的女官,又嫌无趣,自开一座青楼,然而对男人又极挑剔,各国王孙公子以及名士,求见的虽多,然而要能入她法眼,得以一见的却极少,更别说入幕之宾。

果然,切原黑了脸色,没了刚才的拘谨,语气中压抑着怒气:“他在那儿干什么?”
南次郎似看怪物一般看了一眼切原,忽然,他大笑出声,“哈哈,在过云楼,你说能干什么?年轻人。”
“我去找他。”切原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南次郎单手捉住,提溜在旁边石凳上坐着。“小子,我坐着就用左手两根手指,三百招之内你走得出去,就算我输。”
还未说完,切原之前已憋了一肚子气,如今闻这话,猛地出手,切原的近身功夫原本比公子更强些,此时虽带着伤,但猛地一拳攻向南次郎的胸口,速度之快,也令人始料未及。南次郎叔叔不慌不忙,只见他伸了个懒腰,不仅躲过切原的拳,还一手捏住了切原的鼻子。切原待要用手去挡,却又被提溜在石凳上。南次郎举着脚丫在他面前晃了晃了,切原捂住鼻子向后退:“你说了只出一只手的。”

“这不没挨着你吗?”南次郎满不在乎地将脚收回来,“好心帮你捏住鼻子你不要,这会儿又要自己捂着,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切原几乎是吼的。

南次郎捻了一颗葡萄,轻轻一弹,就弹到切原嘴里,切原险些被噎住,“你是还要继续比,还是认输?”气得切原又一拳打了过去。
也不知多少回合,南次郎叔叔一边吃东西,一边戏弄切原,把切原弄得灰头土脸。

忽然,切原不知是伤势发作还是怎得,忽然往后一倒,南次郎叔叔正要用手指把他提起,啪,一颗石子弹来,南次郎手一避,石子弹在桌上,竟将桌面弹出一道裂缝。
还来不及惊讶,却见切原依旧在往后仰,然而,他并没有摔倒,而是稳稳落在了一个人怀中。来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公子。公子一身湖蓝的直裾,宛若游龙。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抱着切原,在空中一旋,又轻轻落在地上。

南次郎并不转头,瞥了公子一眼,颇为不满:“臭小子,没大没小,为了个傻小子连老爹都敢打。”
公子扶着切原,白了南次郎一眼,“臭老头,你可真是闲啊,让我替你相好的干活,自己在这儿欺负伤患。”

切原被公子搂在怀中,因他身上有伤,靠着公子,看着倒比公子矮了些。不过他不管不顾,欣喜万分,一把扯住公子:“这几日你去哪儿了?我派人找你几次你也不来。”
“伤好些了吗?”公子低下头,问了一句,他问得平常,但语气似比平日温柔些。
切原看着公子,不由一愣,点点头:“刚觉得好多了。”说着又笑道:“一定是看到你的缘故。”

“哟,青少年,怎么样,翰校书的功夫还行吧。”南次郎叔叔忽坏笑道。
公子白了他一眼:“还差得远呢。”
切原本正欢喜,却因为这一句话,才有了点红润得脸色瞬间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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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十七)

“你去过云楼干什么?”切原虎着脸,眼睛勾勾地盯着公子,声音也蕴着怒意,握着公子的手腕的指节,也越收越紧。

公子闻言,眉尖微蹙,瞥了切原一眼。他未有回答,只把切原手指掰开,将手抽出来。只是他虽然将手抽出,另一只手却还半扶着他。
切原望着公子,咬着牙,眼白微红。

我心里一惊,忙急匆匆从桌上端起葡萄,强做笑颜走上去,“公子,这是世子才带来的葡萄,尝尝吧。”走到公子面前,忽一丝幽香扑鼻,此香不是寻常香气,必是上等香料精心调制而成,方才公子离得远,我未察觉,如今走进了才闻到,想是在过云楼中沾染的。我看了看切原,他转过脸,想来也定是察觉了。

切原因仿着公子瑞圣苑的园子改造过质子府的花园,如今正是盛夏,凉亭旁修竹万竿,小渠中飘着几朵睡莲。风一过,莲叶的清香氤氲着水气,倒将公子身上的香味吹淡了些。
公子脸色稍霁,柔声道:“你有伤在身,我们还是坐下吃吧。”说着扶切原在亭中坐下,下人都是有眼色的,早拿了软垫放在石凳上。

公子看来是不想与切原争执,伸手来拿葡萄。只是那伸出的手,指尖却沾了不知是蔻丹还是胭脂,有些红。公子看着手指,皱了皱眉,我看着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只是伺候公子洗手的丫鬟还未将水端来,切原早将公子的手一把拽过,盯着葱白般的指尖上那一点朱红,恨不能在公子的手盯出个窟窿,末了又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切原转过头,看着公子,公子亦看着他。忽然,切原一口咬住公子的手指。

“你做什么!”公子猛地将手拽回,指腹上还有切原的牙印。
“哼。”切原咧嘴笑了笑,“让你长点记性,看你还到处乱逛不。”
“给我长点记性?”公子看着切原,眼中有些疑惑,脸色却渐渐冷下来。
只是切原似乎并未觉察,依旧嬉皮笑脸:“不是你还能是谁?”

“世子这话差了。”公子望着亭边的翠竹,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到哪里去,做什么,都与任何人无关。”
“龙马……”切原闻言不由一愣,想是他虽然吃味,但也是半开玩笑,如今见公子如此说,倒不知该如何了。“我……”

“如今日头热,世子又有伤在身,在外不利于养伤,恕我不敢相留。”公子回过头,看了看切原。说着便站起身,径直往里走,头也未回。

我看了看愣住的切原,又看了看公子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赶紧追上公子。
刚站起身,却见南次郎叔叔挑着眉将腿一伸,一边悠闲地吃着葡萄,一边摇了摇头,“这小子,脾气还是这么大。”

“这是给公子的,你都给吃没了!”说着我一把抢过盛着葡萄的盘子,转身去追公子。不顾身后南次郎的抗议声。

跟随着公子入了书房,我将手中的青釉盘放下。今日着实有些热,公子的面庞也有些汗。方才的丫鬟也将水端了进来,正要伺候公子洗脸。
“我自己来就好。”公子忽然道。那丫鬟倒也机灵,见状便退了出去。

“公子……”见着公子脸色似乎并不算太难看,我正欲开口相劝,可就在此时,切原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我忙扶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笑道,“世子也是,闹着玩也忒没分寸。”
切原想是还有些气难平,可又没好还口,只不说话。正午的日光正刺眼,却照不入屋内。屋里原不算暗,可比起窗外,便显得暗淡了。
“公子连日辛苦,我吩咐人伺候公子沐浴吧。”我一边替公子脱下直裾,一边道。

切原闻言忽冷笑道:“你家公子在温柔乡里过了几日,想来是辛苦得很。”
公子闻言白了他一眼,“既然知道我辛苦,就请世子行个方便,让我歇息片刻吧。”
“你……”切原瘪了瘪嘴,“温柔乡英雄冢,龙马可别只顾着眠花宿柳。”

“我眠花宿柳也好,惹草招风也罢,都和你毫无干系。”公子语气淡淡的,“我的事,不劳烦世子挂心。”
“你这什么意思。”切原撑着椅背站起,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正一步步向公子走去。这样的他,令我想到半年前,那个因为公子要走,几乎发狂的他。

“半年前在这里和世子说的什么意思,并未变过。”公子转过身,看着切原。
切原不知是被公子这一句气得不轻还是怎的,身子往前一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我大吃一惊又不及上前,好在只一瞬,公子已将他倒下的身子抱住,将他扶了起来。
“龙马……”切原抬起头,窗外的光太亮,切原背对着窗户,我竟全然看不清他的脸。
公子将切原扶起,转过背,“小心些。”

切原闻言猛地扑到公子身上,不知是躲闪不及,还是怎的,公子似乎没有避让,竟让他一把从背后抱住,切原张开嘴,咬住了公子的脖子,他的牙摩着公子白皙的脖子,缓缓滑动,公子还未来得及洗脸,那上面,定还蒙着一层薄汗。

大约是有些痛,公子呻吟了一声,却没有转身推开他,微微仰着头,任由他拥抱撕咬。
“龙马,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如此狠心。”半晌,切原松开公子,环着他的腰,把下巴放到他肩上。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这几日我下不了床,一直盼着你来,你不来也罢了,我来。可你为何总要说这等狠话。”

公子低下眼,睫羽垂下,终于有些许动容。侧过身,让切原靠在他肩膀上,切原将脸抬起,嘴唇正好挨着公子的下巴。撑着身站直了些,切原抬起手,拨动着公子的睫毛,指腹抚摸着公子的眼睑。见公子没有动,切原勾起唇,笑了笑,缓缓将唇瓣轻轻印上了公子的唇。
窗外的阳光终于有些倾斜,映照入来,一点点爬上公子的衣裾,锦缎中的银线在刺眼的光芒中闪闪烁烁。

切原并没有急于加深着这个吻,他的手勾上了公子的颈,嘴唇相摩挲着,慢慢地索取。公子的双手闭上眼,双手也抱住了切原的腰,不知多久,直到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才略松开。
“翰校书是臭老头的朋友,你别乱猜。”公子低着头,声音很温柔,可我看不清公子的神情,总觉得公子眼里闪烁着什么,说不清,也道不明,剪不断,理却还乱。

“龙马……”切原搂着他脖子的手慢慢往下滑,一直滑至公子的心口,不紧不慢地描摹着,“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公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切原见状微笑着,嘴唇摩挲公子的脖子一路滑下,在方才那还印着牙印的地方舔了舔,一只手解着公子的腰带,一只手抱着公子,贴紧他的身体,上下抚摸,“让我留下来,别再赶我走了,好吗?”也不知是谁牵引者谁,两人抱着,旋转了几步,倒在了书案后的竹榻上。

我忙转过身,想要退出去,身后是切原的呢喃“别再离开我了,龙马。”
慌忙加快了脚步,却听到身后切原带着疑惑的声音,“龙马?”
转过头,公子已将切原扶着坐起,切原似被公子点了穴道,一动不动。

公子替切原批上衣服,又匆匆穿好自己的衣服,才将切原的穴道解开,公子的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切原作势要吻他,公子抬手止住:“你身上都是伤,还是养伤要紧。”

切原眼神有些黯淡,苦笑了一下。公子转过脸,站起身,对我道:“劳烦姐姐将世子扶回轿中。”
“龙马。”切原轻轻喊了一声公子,公子看向他,“我就不行吗?”
切原这一句没头没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甚,却见切原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凉,“为什么?”
“切原。”公子的声音很轻。
“别再叫我切原,也别叫我世子,叫我赤也。”切原站起身,不知是不是刚才一番动作牵动了伤口,起得竟有些艰难,他抱住公子,公子半扶着他,并没有说话。“我好歹是你表兄,你叫我一声赤也又怎么了?”
“切原。”公子低下眉,而切原却 因这一声颓然地坐下,“你记得之前在金明池泛舟之时我们说过什么吗?”公子的声音有些悠远。

金明池?是今年春日时,切原来行宫与公子送粮,两人泛舟在金明池中时吗?那时切原说过什么,他说过的太多,就连我也记不真切了。

“记得。”切原抬起头,唇角泛着苦涩的笑容,“我说只求能在你身边,只求能看到你,你就把我当寻常朋友也行。”这一说,我猛然想起,是的,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可公子却不答应。
“我到底还是错了。”公子看着窗外,“我们当不成朋友,你不行……我也……不能。”
“不,你没错,你怎么会错。你说的对,是我和你无法做朋友。你不理我,我想和你做朋友,你理我,我就想和你还似从前那般。若你和我还似从前时,我必然也容不得你的手冢,要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一个人的身边。”切原捂着眼,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音,轰轰地听不清,“如果可以不爱你,就好了。”

公子转过脸,睁大了双眼,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着是晦暗不明的情绪,望着切原,双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说话,切原将脸埋在双手之间,双肩抖动得不停,喃喃道,“如果可以不爱你……如果可以,就好了。”

一阵静默,切原站起身,我这时才看清,不知何时,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公子的手抬了抬,终究没有拉住他的衣角,他就这般,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即使我上前扶他,也被固执地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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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那日切原失魂落魄地走了后,公子次日又与南次郎叔叔去了不知什么地方。与幸村的一月之约就在明日巳时,公子和南次郎叔叔却还不知所终。

此次比试,我原本以为两人会私下比一场,没想到幸村前些时日忽张贴榜文,昭告天下,说公子越前要与立海国主比试剑术,设擂台于王宫之内。平民百姓无缘得见,不过立海的公卿及各国的使臣质子却能前去观战。此榜一出,几乎传遍天下,甚至有不少别国的王孙公卿赶来立海观战。

切原自从那日后,再未派人来找过公子,倒是不少其他人登门拜访,然而公子既然不在,我便命下人关门谢客。如此一来,质子府总算得了些许清静。

我坐在铜镜前,木梳顺着发丝往下滑,几缕檀木的幽香纠缠着,明日就是比试之期了,公子还不知所踪……究竟是怎么想的。

公子和南次郎不在,无人引我入宫,幸而如今顶了个青国郡主的空衔,乘马车入宫门时倒没有太多阻碍。
擂台设于立海的前殿之后,我到时,几乎已坐满了,就连几乎大半年未见的四宝天质子远山金太郎也在。切原坐得远,隔着擂台,在我对面。虽是隔得远,却依旧感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似疑惑,似探究。我转过脸,不去看他。真是的,分明是公子的惹下的情债,可叫我也不由心虚起来。

日晷又动了动,巳时快到了,只见幸村乘着华盖,已从前殿出来。他今日穿着灰白色的胡服,外面披了件大氅。他本就生得极美,如今一身胡服,腰间别着宝剑,更添了几分英气。一双桃花眼懒懒的,半醉半醒,荡漾着几分浅愁,望之摄人心魄,只是那流转的眼波中又透着杀气,叫人亲近不得。

只是这许久,公子却还没到,人群中不由议论纷纷,也免不了有人讥笑,“越前公子该不会是怯战,早早逃跑了吧。”
“也是,他哥哥手冢,剑术青国第一,可要和幸村国主比,恐怕还不及,更何况他。”
“胡说,越前公子怎么会怯战,这不还没到巳时么。”

耳边嘈嘈嚷嚷,我也不由心烦意乱,公子,为何还未出现。盯着日晷,动了一小格,已经到了巳时。
“越前公子再不出现,可就算输了。”
“切,真扫兴。”周围人不断地道。

……

“啊,越前大概是方便去了……幸村国主,你先和我比比嘛。”远山忽然跳出来,走到幸村面前,还吐了吐舌头,他生性活泼俏皮,虽说和公子一般大,但总感觉要小许多。
“远山公子,别胡闹。”真田小声斥责道。
“没关系,真田,我就陪小朋友玩玩吧。”幸村站起身,浅浅笑了笑。

远山虽然年纪和公子一般大,但若论剑术,他实力并不输以前的公子,至少是一年前。那时听闻他与公子斗了百余招,未分胜负,只可惜我并未亲眼得见。

“……”
就在我还在回忆中时,四周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声,我往场上看时,不由呆了,远山半跪在场上,双目圆睁,那双从来似有无限活力的眼没有了一丝神采,大汗淋漓,手中的剑被挑落,呆呆地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满是惊恐。
幸村看着远山,微微笑了笑,他转过身,不仅滴汗未落,就连随意披在身上的大氅也没有落下。

在座的不少都曾与远山交过手,是其手下败将,虽然幸村国主一直被人称为中原第一,但近几年他一直病着,并没有太多人见过他出手,如今亲见,不仅是震惊,更叫人恐惧。

“似乎来了呢。”幸村忽然笑了笑,眼睛往场外轻轻一瞥。
“久等了。”就在众人震惊之际,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抬起头,是公子,他身着天蓝色的直踞,腰间束着湖蓝的忍冬蹀躞带。高高地立于前殿的飞檐之上,看着众人。

众人转过头,有人惊,有人喜,也有人冷冷地哼了几声。公子纵身而下,长身立于擂台之中。大半月未见,公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个头高了些,人也长大了些,平日天天在公子身边时我浑然不觉,如今才惊觉公子已不是一年多前那个多少还带着稚气的孩子,如今的他,依旧是少年的神采飞扬,眼中却又流转着令人迷醉的金色碎光。

拔出剑的时候,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幸村:“不知国主是希望我赢呢,还是希望我输。”他的眼如利剑又似星辰,分明是威慑的,却又带着些危险的诱惑。
这话旁人听得一头雾水,自然是希望自己赢,对手输,但公子与幸村有赌约在身,若公子输了,便要和他演一场好戏。幸村若说希望公子输,倒有了另一层意味。

“寻芳不觉醉流霞。”幸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子的眼,“你的眼神很不错。”幸村俯下身,勾起薄唇,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人听见,“可我更想看他失神的样子,在……”接下来声音太低,又微微前倾,他的唇凑在公子耳边,我听不清楚。只是幸村素有中原第一美人之称,他说话中浅浅的一笑,兼有三春之桃的俏丽与九秋之菊的清素,令在场的不少人都有些失神。

“国主身体一向欠安,还是不要太勉强。”公子抬起眼,笑了笑。

公子出剑的那一瞬,突如其来,令人始料未及。若是其他人,恐怕只这一招便败下阵,而幸村轻轻一挡,便将剑挡了回去。不过公子的身体在空中轻轻一转,腰往后一弯,剑便向幸村头顶刺去,身形轻灵无比,只是幸村似早料到一般,手一抬,就轻松化解了公子的招式,不仅如此,还剑锋一璇,借势一推,公子为躲剑锋,而跳出一丈远。

“嗯……国主果然名不虚传啊。”公子立于擂台边缘的木桩上,不过他歪着头,眼波一转,望了望幸村身后。

幸村的大氅,与远山对战时一直披在肩上的大氅,竟然滑落在地上。公子方才故意让幸村不得不抬肩抵御,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幸村微微一惊,瞥了瞥身后,他将掉落的大氅捡起,一把扔给擂台边上的切原,拿着剑,一步步走向公子, “可惜,这不是脱对手衣服的比试。”切原接到衣服,愣愣地望了望台上。

“所以——”公子纵身一跃,到了幸村耳边,轻声道,“这个比试,是我赢了?”公子的眼睛很漂亮,他看着幸村的眼神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意味,声音虽不大,却混合着少年的沙哑和甜腻,听着如甜酒一般,似在挑衅,又似在挑逗。

我偷偷瞥了瞥切原,他低着头,将大氅捧在手中,攥得十分紧。真田看着切原,不由紧紧地皱起眉。

只是两人的剑招,并没有因为那似有似无的暧昧而缠绵悱恻,反而越发地凌厉。公子的剑招本就以凌厉著称,可我从未见他如此密集地使出变化莫测的杀招。但是——幸村似乎也应付得游刃有余。

只是渐渐地,公子的进攻似乎略迟缓了些,是我的错觉吗?正疑惑间,公子忽然停了下来,并连连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龙马。”幸村微笑着,似在关切,但他手中的剑却没有关切的意思,若说方才他是应付公子的攻势,如今他已反守为攻了。他看着公子的眼睛,“龙马,你还能看得见吗?”在场的人无不惊愕,是的,公子那神采奕奕的眼中不再见平常的光彩,而是有几分茫然与恐惧。

我兀地站起身,就在此时,公子闭上了眼,似乎凭借着他惊人的直觉,应付着幸村的杀招。可渐渐地,也应付地吃力起来。

几十个回合后,公子终于有了一个破绽,幸村猛地拉住公子的手腕,将他一把扯入怀中,“龙马这么快就打算从了我吗?”又用剑挑起公子握剑的手,“还能握住剑吗?”
我的心被从未有过的恐惧吞噬,公子,莫非他已经看不见,甚至,就连手,都握不稳剑了吗?

眼看公子的剑即将被挑落,切原本来埋着头坐着,此时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擂台。忽然,公子抬起剑,一个反手,剑刃已砍向幸村抱住他的手,幸村手一松,公子身体一旋,终于挣脱了幸村的桎梏。只是他似乎还未恢复,用剑支撑着地面,半立着,喘着气,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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