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消失的下雨天 BY boringraining

贴吧搬运

作者ID：boringrai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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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吧搬运

1
    喜欢的小猫被邻居家的小孩剪了个光屁股，心疼死了，龙马差点没把人揍出翔。

    虐猫的凶手哭着跑回家了，没过一会儿，这小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回来复仇了。

    顺便带着他人高马壮的大哥。

    这哥哥事情都没搞搞清楚，光顾着护短，对准龙马的脸就是一拳。

    即使被打出三米远，龙马也没有要逃的意思，他腾地爬起来和对方互殴。

    就是这么有骨气的小朋友。虽然基本上都是他单方面被两个大孩子围殴。

    直到大人们发现，将他们拉开，龙马才意识到身上有多痛，新买的球鞋也在混乱中被踩得黑乎乎的。又是一阵心疼……

    对自己的弱小感到生气的同时，多少也有些憋屈在里面。

    要是他也有兄弟，怎么也不能这样被人按着欺负吧。

    这样的想法一旦生了根，有时看到隔壁那对兄弟亲热地牵着手去打酱油，他都会不爽。

    或者是羡慕也说不定。

    脸上的伤到圣诞前夕才掉疤。连他那个吊儿郎当的老爸也觉得儿子最近太可怜了，决定在生日礼物上多花点心思，为此还偷偷研读了龙马的作文本。

    在一篇题目叫《我的心愿》的作文中，这么写道：“想要个哥哥，可是老爸已经生不出来了，还是算了。”

    孩子的天真无邪面前，越前南次郎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的悲哀。



    最想要的礼物迟到了整整半年，但到底没让龙马的愿望落空。

    那一天，龙雅来了。



    心心念念的哥哥真的来了以后，龙马反而后悔了。

    初次见面被老头子怂恿着握握手，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里悚然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蝉，罪魁祸首还大言不惭宣称这是给弟弟的聘礼。

    “聘礼？哈哈哈哈哈……”南次郎笑得马尾辫都甩起来了。

    “那个叫见面礼。”龙马纠正他，心里断定了这是个没文化的。

    然而，就是这个没文化的哥哥，居然被校长邀请在晨会上给大家读他写的优秀作文。

    龙马怀疑校长是不是该提前退休了。

    他看着龙雅几乎是一步跳上一人多高的演讲台，人五人六地站在那儿，拿起话筒，大声地念了出来。

    “我很爱我的弟弟龙马，他个子矮矮的，像是这辈子也长不高了，喜欢喝葡萄味的汽水，又不肯好好刷牙，结果蛀了好几颗牙，医生说没救了只能拔掉！拔牙的时候小不点一直在忍着，大概是不想被陌生人看见自己哭吧，果然一出医院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作为哥哥看了很心痛！就拿出自己的橘子给他吃，但是，诶，小不点已经没有牙齿了啊……哈哈哈，这件事我可以笑半年的！”

    太丢脸了，没有一句是好话……

    还要假装镇定地承受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龙马在下面听得脸简直要烧起来。

    他只顾埋头生闷气，以至于没能听清龙雅最后说了啥。



    “……认识你的时间还太短，所以就想着尽可能多地陪你一起玩，留下更多一点的回忆。”

    “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呢，小不点。”

2
    被接回妈妈那边的亲戚家那天，一向没个正经的舅舅突然说出“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这种话，说真的，龙雅只觉好笑。

    虽然吧，在外人眼里，自己八成被归入了可怜的小孩那类：母亲未婚先孕，生父不知道是哪里的哪颗葱，有些闲人们还会自以为是地预言“家里没人管的，以后铁定要学坏”……可他不也没心没肺地一路好好地长大着么，除了吃橘子不吐皮这点比较不像正常人。所以说，有没有人来充当父亲这个角色，过去不重要，将来也一样。

    他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要去依赖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快活地过下去就对了。

    诸如此类的想法是不能告诉大人的，他们会惊讶于一个孩子的过分早熟，进而更加怜悯他的身世，而同情这种东西是龙雅最嗤之以鼻的。

    因为不想惹上那种麻烦，他装出活泼开朗的好孩子模样，故意为之的耍宝举动经常把舅舅一家逗得哈哈大笑，本来就很有天份的网球也在前世界冠军的指点下打得越发有模有样，附近喜欢打球的小孩子几乎把他当神仙哥哥来崇拜的。

    大家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龙雅自己也很得意，只是想到一个不怎么买他账的人，他的得意劲就减了一半。

    自从第一次见面时对未来的弟弟恶作剧了一下，后来不小心用橘子打到弟弟的头，再后来睡迷糊了又不小心把脚丫子踢到了弟弟脸上……小朋友从此怀恨在心，压根没喊过他一次哥哥，更别说和他亲近了。

    尽管如此，龙雅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冷淡的弟弟，无论去哪儿玩，都会招呼上龙马。龙马虽然表现得一脸不情不愿，但每次都会默默地紧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



    相处了一段日子下来，龙雅算是见识到了龙马的好胜心有多强烈，不管是在网球上还是其他方面。明明只是个小鬼头嘛……他觉得很有趣，忍不住就想戏弄，没想到有一次险些闯了大祸。



    暑假，南次郎带兄弟俩到海边玩。趁老头子去看比基尼美女的当儿，龙雅把他的摩托艇偷了出来，说要让龙马开开眼。

    “你会开吗？”

    “哥哥我这么聪明，看过几次就会了。”

    思考了几秒钟，龙马得出了结论，斩钉截铁地说：“不能相信你这种人。”

    “切！我知道了，你是怕了吧～”

    单纯的弟弟立马上钩了，“谁怕了啊，走！”

    龙雅的确没吹牛，以他这个年纪而言，他的操作水平连很多成人看了也自叹不如。但那仅限于风平浪静的前提下。

    年少气盛，一心想着要超过所有人才好，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等海面上的风逐渐大了起来，事态的发展就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知道不妙，龙雅扭过头刚想叫弟弟抓紧点，一个巨浪打过来，把前一秒还活生生的龙马冲走了。

    放眼望去，汪洋大海里，远远地漂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人却没了。

    龙雅都要疯了。



    好辛苦地把龙马捞上岸，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龙雅一头栽倒在沙滩上，他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可是弟弟还昏迷着，他不能就这么放着他不管。

    笨拙地尝试着给龙马做人工呼吸，安全教育课上却从不认真听，怎么做都只是像在接吻而已。

    急得他快哭了。

    终于，龙马咳了两声，嘴巴一张，朝他的脸喷出好大一口海水。算是还魂了。

    顾不上和他计较了，龙雅的手绕过龙马的肩，稍稍用力，将他往自己胸口揽了揽。弟弟小小的脑袋贴在他的脖子上，湿漉漉的头发粘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却是那么令人安心。

    抱着他，听得见他的呼吸。这样就足够了。



    龙马迟疑了一会儿，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哥哥，没事。摩托艇还能捞回来吗？”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即使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龙雅还是不会选择去依赖别人。但是在弟弟的身边，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今天的意外来看，他这个哥哥当得实在是不咋地。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为了龙马，他说什么也要努力成为一个好哥哥。

    毕竟第一次被叫了哥哥，龙雅想，自己大概会珍惜一辈子的吧。

3
    关于怎么向老子交差这个问题，两人一致咬定摩托艇是被一个坏叔叔拖走了，本来那个坏叔叔还打算把他俩也抱走，兄弟齐心，与之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才活着回来的。

    南次郎相信了。

    然后关了哥俩整整三个月的禁闭。

    为了还摩托艇的债，龙雅每天只能吃四分之一个橘子，龙马只能喝一勺芬达，两周一趟的杂铺店打酱油成了他们弥足珍贵的望风活动。



    某天采购途中，迎头撞上了同样打酱油归来的邻居家两兄弟。龙雅不大认识他们，所以不清楚这里面的过节，只听见龙马忽然冲对面“喂”了一声。

    对方看他还带了个看起来很结实的男孩子，一下子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酱油瓶。

    龙雅被剑拔弩张的气氛感染了，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特价大白菜。

    好像只有龙马一个人闻不到火药味。他朝身旁的龙雅扬一扬下巴，神情坚定地说道：“我哥哥。”声音里隐约带了一丝骄傲。

    龙雅愣住了，没有料到龙马会说这个。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点……感动。

    酱油兄弟被龙马这一出搞得莫名其妙，气氛倒是缓和下来了，甚至还知道要配合说个“哦”。

    他们走后，龙雅问龙马那两个是不是跟他干过架。

    龙马似乎不愿提起这事。要不是被人拉开，再坚持一下就能赢了……他至今耿耿于怀。

    “可怜的小不点，是不是哭着回家要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哥哥保护你～啦？”

    “没有那种事！”

    “我说，我们追上去吧，哥哥替你出头。”

    “你省省吧。”

    “怎么说话呢你，对哥哥这个态度？”龙雅一胳膊搂住龙马的脑袋，圈在怀里挠他痒痒。“听不听话？听不听话？”

    龙马一边躲一边被挠得咯咯直笑，“你好烦！放手！”



    没办法啊，因为弟弟太可爱了，所以龙雅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肯放手。



    真正到了不得不放手的那个时刻，绝对会非常难过的。绝对。



    被一脸凝重的南次郎单独叫住时，龙雅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你父亲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接你回去。啧那几个家伙，态度还挺强硬的嘛。”

    “我妈怎么说？”

    “听那家人说给了她一笔钱，她出国读书去了，算是放弃你的抚养权了吧。”南次郎倒是没拿龙雅当小孩看，是什么说什么。

    “哦是么，真有她的。”龙雅笑了。

    “龙雅，你是怎么想的，你想留在这吗？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们……”

    龙雅打断了他，“不，我要去。听上去像是有钱人家，我喜欢。做个大少爷也不错啊。”

    他笑着对南次郎说。

    只是不想给舅舅家添麻烦而已。



    临走前，使了一点小诡计和龙马匆匆告别，可是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奋力追上来的小小身影时，他就明白了，这是一场多么失败的告别。

4
    最令龙雅懊恼的是，到了那边才发现，写满感人离别赠言的橘子落在自己的行李袋里了，扔给弟弟的不过是一个普通橘子……

    运气差到这等地步，莫非是在暗示他再费心机也没鸟用从此死生不复相见了？

    越想越惶恐。

    他想回去了啊。



    晚上，和舅舅通了电话，告知对方自己一切顺利。舅舅那却不太好。

    “你走了之后，那小子哭得像他老子翘掉了一样。我故意问他，你哥呢，哥哥去哪啦，他居然不哭了，恶狠狠地瞪着我，问是不是我搞的鬼，还嚷着要去找你，叫我给他路费……”

    龙雅沉默地听着，他又觉得难受了。

    南次郎还嫌不够似的给他补了一刀。

    “就算将来大家再也见不着了，有血缘关系这点是不会变的，我看那小子也就这几天闹闹，等过个三年五载的哪还能记得，你就安心地在那边过好日子吧！”

    龙雅被他说得心都凉了。



    第二天，龙雅被带去了一个更大更豪华的房子里，在那儿他要和一群不认识的老男人们……不知道干啥。

    “你就是龙雅吗？轮到你继承这个家族的那一天，你会做些什么？回答我。”一个看着威严的老头上来就问问题，害龙雅怪紧张的。难道就没有人体谅一下他还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小学生吗。

    多亏他的应变能力不错，当即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先把家里的公司卖了，换点钱花花，到处吃吃玩玩，最后讨十个老婆。”

    一屋子的人全被他的豪言迈语震撼了。

    唯独老祖宗脸色不变，让他哪来的滚回哪去。

    自己怎么就这么机智呢，龙雅打心眼里佩服自己。



    回去的路上就没法享受少爷的待遇了，沿途折腾了十几个钟头，到家已是凌晨两点。

    大家都睡下了，龙雅索性从二楼的窗户爬了进去。

    窗户通向龙马的房间。

    弟弟睡得可真沉啊，龙雅无聊地趴在床边戳他软软的脸玩，很希望他能陪自己来一场喜悦的重逢，又怕真的吵醒了小不点会惹他生气。

    抱着这种纠结的心情，再看看依然没反应的龙马，龙雅想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兴奋，就……捏住了弟弟的鼻子。

    “干……嘛……”龙马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还舍不得睁开。

    “是哥哥啊！哥哥回来了！你张开眼看看我嘛！”龙雅勾住弟弟的脖子，半拖半抱地将他拉了起来。

    龙马闭着眼不出声，仿佛在酝酿感情。在龙雅期待的目光下，他的脑袋缓缓地往后倒去，最后发出了舒缓的呼吸声。

    龙雅不甘地摇着弟弟的脖子，哭诉起来，“小不点你好没良心，哥哥本来能一口气娶十个老婆的，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很久以后，偶然聊起那个夜晚，龙雅会无比怀念地感叹小时候多可爱啊，知道哥哥可能要孤独一生后，还会主动要求嫁给哥哥呢。

    龙马脑子里“咯噔”了一下，表面上懒得搭理他，只当不要脸的哥哥又在放屁，但其实心里是很没底的，当时困得要命，鬼知道被骗着说了什么恶心的话……

    怎么就摊到这么个混蛋哥哥。

5
    升上初二后，龙雅摇身成为了年级里最受欢迎的人。在过去的一年中，他的个头嗖嗖直蹿了十几公分，五官变得棱角鲜明起来，头发也长了不少，光是站在风里，什么也不用做，那潇洒俊逸的姿态就能迷倒一大片。

    散漫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变，课上不是睡觉就是看漫画。即便如此他的成绩也不算太离谱，原因不外乎是考前总有女生借他笔记，甚至考场上无怨无悔地给他递纸条的都有。男生并不为此就嫉妒他，一方面龙雅球技了得，他们很服他，另一方面人又大方，会带国外先进的黄色杂志给大家分享。

    此外，他还是出了名的模范哥哥。

    “小不点，早上牛奶忘拿了啊你，给你送过来了。”

    “放学了别走开，等哥哥来接你。”

    “各位同学你们好呀，我是龙马他哥，我家弟弟比较害羞，希望大家不要嫌弃他～”

    龙马所在的小学部和中等部在一个校区，走动十分方便，龙雅没事就会过来瞅瞅弟弟。

    龙马的同桌对此羡慕得不行。“越前你哥人气超旺的啊，有这样的哥哥太有面子了！对了，你能不能把他的邮件地址给我，我有个外校的表姐一直拜托我。”

    龙马的回答是：“不好。”

    同桌就有些酸溜溜的，“别看他现在成天围着你转，等交了女朋友，你就会像抹布一样被丢开！我哥就是……这样的啊……”说到后面，都语带哽咽了。

    龙马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龙雅皮得跟大山里的野猴子似的，而且很幼稚，一天到晚琢磨着上哪搞俩橘子吃吃，哪个女孩子要他啊。

    他顽固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



    社团活动结束后，龙马会待在教学楼后面的过道里对着墙练一会儿球，等龙雅过来找他。哥哥下课的时间要比他晚。

    其实，他一个人回去完全没问题，可龙雅不答应，一再强调坏叔叔就喜欢他这个类型的小可爱。

    小……可……爱……他的语言功底无敌了。龙马真是受不了他。

    但是，和哥哥一起回家也有好处。拿着店员递来的宣传页，龙马站在新开业的日式点心屋门口不动了，拽了拽龙雅的衣角，仰头看他。

    “小不点你想吃这个呀？”

    点头点头。

    “你自己的零花钱呢？”

    龙马老老实实地答道：“买果汁用光了，哥哥请客。”这差不多等同于在撒娇了，实在是很难得。

    龙雅哪还有不给他买的道理。



    一进门才察觉气氛微妙，屋里没有一处不被粉红色的东西装饰着，客人们也净是一对对的小情侣，中学男生和小学男生的组合简直奇了个葩。

    不过两人都没太在意，龙马看菜单上精美的图片出了神，龙雅则在肉痛他的钱包。

    等点心的时候，邻座的高中生开始不管不顾地接吻了。龙雅一手捂住弟弟的眼睛，不让他看。

    龙马挣开他的手，不高兴地撇着嘴，“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哦～好大的口气，你这小鬼又和谁亲过啊？”

    龙马想了半天，对象似乎只有一个卡鲁宾，于是悻悻地挤出三个字，“要你管。”猛地记起同桌说过的话，随口问：“那你呢？”

    龙雅的笑容特别讨厌，“哥哥我和你不同，很抢手的啦。”

    在龙马打定决心要把筷子插进他的鼻孔之前，他接着补充了一句，“说起来初吻竟然是跟你这个小家伙，亏死了。”

    “……”

    “怎么了，不记得了吗，去海边你溺水那次啊……”

    龙雅在那翻老黄历翻得起劲，龙马始终一言不发低头吃东西，心想他只是觉得好玩才那样说的吧。

    不是他不记得，实际上那段记忆比其他任何事都要来得清晰，可是，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不是吗。

    何况那根本算不上是吻。



    两个礼拜过后，无意间撞见龙雅和女生躲在小树林里接吻，龙马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起来。

    “有什么大不了”是他说过的话没错，但是这会儿不管用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裤兜里的网球早已飞了出去。

    球正中哥哥脸上，那两个人被迫分开了。龙雅望过来，诧异的眼神令龙马看了很解气。

    他现在一点内疚的感觉都没了。

6
    龙雅从地上捡起那颗球，朝对面挥了挥手致意。他的眼睛再次会上龙马的，没有了惊讶，只剩下玩味。

    龙马看他把球收好了，暂时没有要还给自己的意思，就失望地离开了。

    他身上仅有那么一个球，要是龙雅继续和女孩子亲热，他也搞不了破坏，不如趁没看见之前走掉。



    在龙雅把他抛开前他一定会先把他扔得远远的。



    “来来，跟哥哥说明一下，那个球是怎么回事啊？”烦人的家伙一到家就缠上来了，还恬不知耻地要龙马给他个说法。

    龙马盯着他脸上微微红肿的地方，深感自己真是替天行道，争取再接再厉把这个人的厚脸皮打薄。

    龙雅顺着他的视线捂住了脸颊，作出很痛的样子来。“你还真的一点都不心疼你哥，白瞎了我对你那么好。”

    龙马冷酷地吐出两个字，“活该。”

    龙雅嗤笑了一声，凝视着弟弟，继而又笑了起来。

    “你在吃醋吗小不点，你好可爱啊。”

    本能地察觉到对方的不怀好意，龙马选择了无视。

    龙雅兀自说了下去，“连喜欢都谈不上，今天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她。突然向我表白，看我没反应都快哭了，稍微安慰一下也说得过去吧？长得难看我就不会亲下去了嗯。”

    “……低级。”龙马还没到能熟练运用脏话的年纪，好不容易想了一个。

    “晓得嘞，下次会找个隐蔽地方干坏事的，不然被纯洁的弟弟看到可就于心不忍了～”

    “你真差劲，最差劲了！”仿佛预感到本就不成器的哥哥正在迈向更加任重道远的人渣之路，龙马气坏了。

    于是龙雅的笑意便更浓，他说：“这样好了，如果龙马对我说一句‘不要最喜欢的哥哥被抢走’，我就不理其他人了。如何？很划算吧？”

    龙马却忽然沮丧了起来。龙雅太狡猾了，明明看在眼里，还要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来哄他。自己从来都是上当的那个，总是这样的。

    他告诉哥哥，明天起他要一个人上下学，不会再忘带牛奶，还要龙雅在校期间少来找他。

    他的语气很坚决，理由也相当充分：老是和哥哥黏在一起，会被人嘲笑长不大的。而且很奇怪。后面那句被他无声地在心底补充了一下。

    “小不点你真的生气了？对不起啦，那种话不会说了，你原谅我好不好？”龙雅的声音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问题是龙马现在想通了，没觉得他有啥错好让自己原谅的。说到底是自己拎不清，龙雅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

    龙雅伸手想揉揉弟弟的头发，被避开了，手在空气中尴尬地停了一秒钟。

    抱起胳膊，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弟弟，眼神错综复杂，最后颇带深意地说道：“好，听你的。”



    言下之意是你不要后悔，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龙马没有后悔，他只是有点难受罢了。

    龙雅每天都会玩到很晚才回家，龙马不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待在一起，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想没想起他还有个偶尔需要他辅导功课的弟弟。

    堵着一口气，龙马硬是一个月都没和他讲过话。

    后来想想，那时大家都挺傻的。

7
    轮到龙马做值日生那天，准备锁门前，被匆匆赶来的手工课老师拜托了去城里买明天要用的材料。同去的还有一起值日的女生，她家恰好在附近，买好东西大家便分开走了。

    也许会有细心的人发现，从刚才起有个小同学始终在原地绕圈子。

    傍晚的街头，穿梭其间的大多是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他们从龙马身边经过，嘻嘻哈哈地商量着晚上怎么过。对面走过来一群穿学生制服的，龙马一眼看见了混在里面的龙雅。他永远是人堆里最惹眼的那个，此时似乎在说什么玩笑话，把一左一右的女孩们逗得直发笑。

    上次是一个，这次两个了……龙马捏紧装满材料的塑料袋，扭头就走。

    有人在他身后叫起来，“那不是龙雅的弟弟吗！哈哈，还穿着短裤……”

    被识破后，龙马跑得有些急了，口袋里的东西不小心掉了一个出来。他折回去拾，已经有只手先他一步。

    “哥哥帮你拿着吧。”龙雅保持着半下蹲的姿势，向弟弟伸出了手。

    这时假如有人看过来，说不定会误认为他在求婚。

    龙马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既不把袋子给他，也不给他任何回应。持续了一个月的冷战，总觉得现在开了口就是在示弱。

    这时假如有人看过来，说不定会误认为被求婚的在装逼吊人胃口。

    龙雅的一个男同学来打破僵局了，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好友的弟弟，“哎你和我们一起玩不？我们正要去唱歌。”

    “你们自己去吧，我弟弟迷路了，我先送他回家。”听到龙雅擅自替自己作了回答，俨然一副以保护者自居的口气，龙马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我要去。”他响亮地对哥哥的朋友说道，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究竟是笑给谁看的谁心里最清楚。



    从未见过龙雅唱歌的样子。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就很好听，唱歌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更别提那些女孩子不停地喊着安可，所以大概是挺吸引人的吧。连昏暗的光线都配合他，打出侧脸完美的轮廓。

    龙马毫无掩饰地直直盯着他那个光芒四射的哥哥，越看越不是滋味。头一次深刻体会到印象里的龙雅在变得面目模糊起来。

    他们原本会分享几乎所有的东西，网球、去邻居家偷摘橘子、在老爸的小黄书上画大便超人……然而，不知不觉间，龙雅开始像大人那样有了自己的秘密，龙马竟不知道他还会唱歌……

    今后也会有更多与他无关的，将他排除在外的，关于龙雅的生活，以及人生。

    或许是龙雅总喊他小不点的缘故，他缓慢地驻留在小孩子的时间上，只能用目光追逐着哥哥在前方尽头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



    “弟弟，你喝什么饮料？”

    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把出神的龙马唤了回来，好像就是邀请他的男生。他睁大眼睛望着面生的来者，稀里糊涂地报了个“牛奶”。说完自己都愣住了，怎么可以是牛奶！

    那男生就很夸张地倒抽了一口气，告诉边上的女生，“超萌的！想喝牛奶呢。”

    接下来的时间他开始拉着龙马问东问西，还说到自己是独子，打小羡慕那些有弟弟妹妹的，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被可爱的弟弟妹妹当马骑过。

    其他人就趁机起哄，怂恿龙马给他个机会。那个男生也特别放得开，二话没说趴下了，一边回头看着龙马笑，一边制造出咴咴的声音，只是听在大家耳中……更接近猪叫。

    他的卖力演出让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少年终于笑出了声，那样明朗纯真的笑容瞬间击中了他的心，以至于龙马轻巧地坐到他背上，把手搭在他肩头时，自己的心情说是受宠若惊也不过分。

    “弟弟要抓住我哦，千万别掉下来。”

    “嗯。”

    记忆中谁也讲过类似抓紧我的话，结果自己还是掉下去了。

    玩得正在兴头上，龙马突然失去平衡，被人硬生生地拖了下来。

8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蛮横地拽着走，龙马的脸上写满了耻辱。他的小短腿不屈地在地上踢了半天，甚至有一刻成功夹住门板从而坚持了几秒。无奈敌我力量实在悬殊，最终还是被拖出包房外。

    “咣当！”一声，被甩上的门截断了其他人探询的视线。



    远离嘈杂的一角，龙雅一只手撑在弟弟后背抵着的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不客气地教训起来，“像话吗你，多大的人了，傻乎乎地骑在不熟的人身上，自以为很讨人喜欢是吧？我都替你害臊。”

    龙马罕见的有耐心等他叨叨完，然后犀利地指出，“你就是在嫉妒。”

    龙雅微微一愣，不置可否地笑了，“我怎么嫉妒了，说说看。”

    “你自己出去玩不带我就算了，还见不得我和别人玩得开心，你就是这种人，又小气又自私！我看清你了。”肚子里早就憋着团火了，今天全爆发了，龙马格外理直气壮地数落了他哥一顿。

    “还有呢？一次性说个痛快。”

    龙马随即极其狂傲地表示，往后谁对他好陪他玩给他当马骑就认谁当哥，还威胁龙雅要把他淘汰掉。

    龙雅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真的吗，我好伤心喔！可是仔细想想，像你这种除了矮就没啥优点的弟弟……要了究竟有什么用呢？”

    一听见那个矮字，龙马当场冲上去要跟他拼命。

    龙雅乐于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没花什么力气就抓住了他的双手，固定在自己胸前。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了，他低头注视着龙马，龙马也高高地昂着头瞪视他。龙雅注意到，他那稍稍上翘的嫩红色嘴唇处于一个很适合被亲吻的位置。

    像是受到蛊惑般，他慢慢地凑过去……就在即将碰触到的那一刹那，他放弃了。

    “真是服了你，不懂这个时候要闭眼的吗？”从头到尾都被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视着，叫人怎么忍心下嘴啊。

    “干吗要闭眼？”龙马反问他。

    龙雅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是，对着个没情趣的弟弟，说什么都是白搭。

    末了，他叹口气，揉了揉龙马的头发，沉痛地说道：“小不点我们和好吧，我想……我是有点嫉妒了。”话锋一转，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带着明显讨好的意味，“不要管他们了，我们两个出去逛逛吧？最近有没有嘴馋的东西啊？”

    龙马说想打球，指使他去屋里拿球袋和材料袋。龙雅把东西带出来后问他塑料袋里装了啥玩意。

    “手工课用的材料，好像要做什么项链……”估计是认为制作这种劳什子充满了娘泡气息，龙马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结果，龙雅这个不会看气氛的吵着要他为亲爱的哥哥做条顶好看的。

    龙马心想，给他做条狗链子还差不多。

9
    偌大的路边网球场转眼间仅剩一条竖着的人影。龙雅上前两步，翻身跃过球网，哼着歌走向被自己打趴下的对手。

    月光下，龙马的手臂大大地摊开在身体两侧，弯曲着膝盖仰躺在地，不经意露出半截肚皮。率性而为的姿态尽显孩子气，让人看了会很想抱住他。

    龙雅在他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弟弟不设防备的样子，忍不住将手移过去覆在他露出来的肚子上，掌心一片柔软。那是一种温馨甜美的触感。

    龙马半睁开眼睛咕哝着“痒”，但是当龙雅轻轻地摸他肚子时，他反倒一声不吭了，可能是觉得挺舒服的吧。

    于是龙雅的心中涌上了满满的成就感，以及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心动感觉。

    他克制住自己的手渴望向衣服更深处潜入的冲动，尽管此时龙马的呼吸已然变浅，等他睡糊涂了，不必小心翼翼，似乎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被自己这个危险的念头震动了一下，可马上就释然了，这个过程快得出乎他意料，却又是最理所当然的答案。

    那些形影不离的美好过往，如同电影片段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里重放，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更加鲜亮。时间的流逝从未有片刻停歇，和龙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却都仿佛是静止的。

    从前是这样，未来他说不好，只是想到有一天小不点不再把自己当成最亲密的人，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来。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非要他爱上什么人的话，那也一定不会是别人。

    眼下，氛围这么好的夜晚多适合搞对象啊，只有一点是让人惋惜的，龙马还太小了，并且半睡不醒的，所以龙雅现在不打算告诉他。

    再熬个两三年，至少等他上了初中，龙雅对于自己一点也不心急这个事实是相当笃定的。然而目光触及弟弟很乖很安静的睡脸，他又深深认识到浪费是可耻的。

    他俯下身，刚亲到，龙马就醒了，异常冷静地咬了他一口。

    “亲我干嘛。”他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一边很爱干净似的拿手背擦着嘴，一边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他哥。

    龙雅的手指滑过自己吃痛的下唇，再用点力的话也许这儿已经留下了牙印。

    他无奈地摇摇头，冲龙马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说道：“你说亲你干嘛？喜欢你啊，傻。”



    龙马怔怔地看着他，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拉低帽檐，才发觉帽子早被打飞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些气愤地转身去找他的帽子了。

    龙雅无声地笑起来。救命了，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掩饰害羞，可爱得真想拉住他再吻他一遍。

    看龙马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就是不肯靠近自己这边也是很有意思的，龙雅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弟弟的帽子，悠闲地盖在一根手指甩着。

    要他在这里等多久都没关系，反正他会一直等他的。

10
    在那个吻落下之前，龙马始终是清醒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钻入自己的衣领时，他可不傻，好歹预见到了下面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亲他的人是龙雅，所以并不反感，可正因为是龙雅，莫名就生出了难为情的感觉，于是只让他蜻蜓点水地胡乱意思了一下。

    “亲我干嘛。”这么直白地问过去似乎抱着某种期盼，得到的答复却很难叫人信服，尤其还出自那么轻佻的口吻。

    打心底认定了这根本是个花花公子，一时兴起就没节操地把弟弟当女孩子用，以至于那晚以后，龙雅连着几个星期不出去鬼混，每天乖乖按时回家对着动画片傻笑，龙马觉得他不正常极了。

    “喂喂，是小不点你先闹着说要换个哥哥的吧，我多不舍得你，只好安分守己把业绩提高上去咯。”他油嘴滑舌地说道。

    龙马直觉掌握了他的弱点，可还不大确定，就故意拿话激他，好验证自己的猜想。“你同学叫什么名字，就是陪我玩的那个，人挺好的，我喜欢他。下次叫他来我们家玩。”

    龙雅“切”了一声，懒洋洋地把两只手腕挂在龙马的肩上，然后蹲下一点，不行，还要再蹲下一点，和他保持平视。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有时候觉得你啥都不懂，白纸一张，有时候又觉得你也够坏的，玩弄别人的心还一脸无辜……啊，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伤脑筋……”

    形同自言自语的话没再继续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心满意足地笑了。



    手工课制作的项链最后是要拿去义卖的，龙马随便弄了一下就上交了。负责义卖的同学回来后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只有一条倒贴都没人要，其他都卖出去啦。

    但是，准备送龙雅的那条，龙马很用心地做了好久。

    龙雅的瞳色偏蓝，蓝色的项链会很衬他吧。龙马一开始也是这么计划的，然而成品做出来，却是金黄色的。他自己的颜色。

    这中间有着很多寓意，比如时刻提醒某人这是谁做的，要珍惜劳动成果，想到弟弟的好就赶紧去给他买罐芬达之类的。

    但愿笨蛋哥哥能明白。

    意气风发地将完工的项链塞到龙雅的鼻子底下，对方像瞧见了天大的笑话。“哈哈，这什么鬼，做得跟狗链子一样，哈哈。”

    “就是狗链子，爱要不要。”

    龙雅嘀咕着“要的要的”，很从容地戴在了脖子上，问龙马是不是很酷，他上学也不拿下来。

    龙马一本正经地说学校里戴首饰是违纪的。

    龙雅有点快活地晃了晃脖子，漫不经心地说：“那我就告诉他们这是项圈，项圈不算首饰吧？而且除了龙马，谁也取不下来呀。”

    龙马不爱听他讲这些有的没的，简直比和他亲嘴还来得羞耻。

    他又得假装自己年纪小听不懂了。



    转眼，这一年最多雨的季节到来了，而龙马也得以在那个雨夜窥探到龙雅一生都不愿提起的秘密。

11
    龙马最烦下雨了，这种阴雨连绵的狗屎日子，没法打球简直浑身难受。雪上加霜，他还染上了重感冒，鼻水流个不停。

    家里的大人出远门探亲去了，原来是想把他带上的，可小气的老爸心疼自己的新车会被儿子的鼻涕糟蹋。龙雅也没去，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照顾病弱的弟弟。大家都被兄弟情深打动了。

    唯独龙马知道不是这样的。前一晚有个女人打电话给龙雅，龙雅客气而生疏地同对方寒暄，最后笑着说：“当然了，明天我会和舅舅他们一道过来的。很久没见了，我还是很想你的……”

    “妈妈。”他对着手机轻轻喊了这么两个字，就挂断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是个演技一流的骗子。

    龙马抱着猫歪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哥哥摇摆的身影。龙雅前一阵子从同学处借了跳舞毯，玩上瘾了，吃饱了没事就在那蹦跶。

    龙雅八成是属于做什么都十分得心应手的类型，不像自己，除了网球，就没其他拿得出手的了。他们以前去游戏厅，每次龙雅站在跳舞机上，周围总能围上一堆人，把龙马挤到边缘。那个时候他会感觉离龙雅很远，无论是才能方面，还是自己的心情。

    变得有点落寞的时候，龙雅出现了，抱着兑换到的玩偶，在姑娘们羡慕的目光中，塞进龙马的怀里。那个熊比龙马还大，被龙雅一按，他几乎陷在熊身里。抬头看龙雅，这家伙一脸得瑟，等着弟弟表扬他。

    现在也是，知道龙马在看，龙雅就不再好好地按拍子跳了，即兴发挥了一段，夹杂着几个街舞的动作，难度不小，有炫技的嫌疑。

    他还真是什么都会，龙马想，很庆幸龙雅小时候没被送去偶像事务所。

    龙雅跳到一半猛然想起还没给弟弟喂药，就停下来去烧水了。

    因为是很珍贵的哥哥，龙马认为他偶尔耍耍帅、说说谎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龙雅没来自己家之前发生过什么，龙马并不知情，但他可以觉察到那是使龙雅不快乐的事。

    那他就巴不得这些糟心事离龙雅越远越好。



    趁雨停的间隙，龙雅说要去买几本新出的漫画，顺便把晚饭的食材捎回来。

    龙马看他带着伞出门后，有些犯困，就躺床上去了。一觉醒来，天黑得像午夜，窗外暴雨如注。龙雅还没回来，他的手机在家里，联系不上。

    书店和超市不算远，没有理由在外面逗留那么久，肯定是遇上了麻烦。龙马的推理简单明了，他的行动也干脆利落，踩着拖鞋，撑了把伞就蹬蹬蹬奔出去了。



    龙雅确实遇上了麻烦，他把伞忘在了书店，从超市出来的路上雨又开始下才记起来。想着淋回家也就一会儿的事，没料到会下这么大，不得已躲进了电话亭。

    电话打到家里，线路不通，才郁闷地发现电话是坏的。更倒霉的还在后头，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水，手一顿，项链已经不在那里了。

    等雨停了再找吧，这是对的，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明白很傻，只是脖子上空落落的，像是身体失掉了一部分，那种感觉令人魂不守舍的。

    失物被找回时，人也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龙雅从中吸取了教训，下回不买小黄漫了，头一遭买就碰上这一连串事端，绝对是天谴。

    “你在干吗？”

    头顶上忽然不下雨了，龙雅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上，龙马正奇怪地看着自己。

    龙雅留意到他一只脚是光的。

12
    见了这情形龙雅很心疼，龙马倒是一派无所谓的态度，“上面的带子坏了，就扔在路边了。幸好穿了这双鞋出来，我讨厌这个颜色，这下能换新的了。”话语间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淡淡喜悦。

    还活着的那只拖鞋鞋面是粉色的，印着小草莓。龙雅看着眼熟，然后想起来了，是自己鼓动伦子买的。

    内疚感油然而生，早知道要挑双质量更好点的Hello Kitty。

    他拉住还打算赤着脚丫返程的龙马，“别乱跑，我抱你回去啦。”

    “不要。”龙马一口回绝。

    龙雅本来就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直接把人拦腰抄起，架在肩膀上，弹了下弟弟的屁股，装模作样地评价道：“唔，这个西瓜不错，扛回家了。”

    龙马恼火地猛锤他的腰，龙雅心安理得地接受，权当按摩了。



    换作往常，背两个龙马都绰绰有余，可是今天不知怎地，走了没多久，龙雅就累得不行，脚步也虚浮起来。

    龙马发觉了他的异样，问他还好吗。

    清楚自己可能真的不太好，但龙马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畔，他的手紧紧地环着自己的脖子……龙雅就说什么也舍不得放他下来。

    他故意发出痛苦的声音，“我以为……顶多也就个西瓜的份量，为什么都快赶上一头大象了……”

    “是吗，肯定是我最近又长高了，所以体重才会增加。”龙马对他的话毫无疑心，有点开心地说。

    龙雅觉得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太教人心酸了。



    回去后泡了热水澡，原以为人会舒服起来，谁知问题愈加严重，不光脑子晕乎乎的，身体也疲软无力，如果不是龙马中途进来问他吃不吃快要烂掉的橘子，自己真的要沉尸在浴缸底了。

    乍见龙雅半死不活地漂着几绺头发在水面上，龙马吓了一跳，可很快镇静下来，格外有力气地将哥哥捞出来，擦干后给他量了体温，达到了可以去医院的水平。

    龙雅任性地嚷着“不想去”抱住了龙马，不准他去打急救电话，还把脸贴在对方的脸上，轻轻摩挲着，“小不点脸上凉凉的……”

    龙马拿他没辙，只好先翻出退烧药给他吃。龙雅服下药后变得更昏昏沉沉的了，高烧一时半会也没有退下来的迹象。龙马怕药没用，一直坐在床边盯着，心里很懊悔刚刚锤他的事。

    外面的雨声依旧很大，龙雅一反平日里的吵闹，安静得让龙马好不习惯。龙马看着和自己相同颜色的头发蜷曲着伏在龙雅的额头上，未干的发梢滑下的水珠打湿了他的眼角。

    直到他愕然发现那不是水，而是眼泪。

    为什么龙雅在哭呢。因为生病很难受？还是做了噩梦？龙马找不出正确的答案，可他知道，不可以留下龙雅独自在那无助地流泪。

    他掀起被子一角，钻进了被窝，抱住哥哥还在发烫的身体，哄小孩似的轻拍着他的背。等龙雅醒过来绝对会取笑自己的吧。

    朦朦胧胧间，龙雅嗅到了甜甜水果味的洗发水香气，他醒了。龙马的眼睛看过来，而他如同在黑暗的尽头望见金色的光。

13
    既然龙雅都醒了，龙马自然没好意思还同他不明不白地搂着。他直起身想下床，却被哥哥一把抱了回去，对方把下巴磕在自己的头顶上，似笑非笑的，“嗯～趁我昏迷，小不点你做了什么好事？一见我醒就要逃？”

    闷闷的声音自龙雅的胸口处传来，“在你身上糊了鼻涕。”

    龙雅乐不可支，龙马却来了一句，“你为什么哭？”他真的，非常直接呀。

    龙雅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点湿，要告诉龙马他的哥哥是被吓哭的吗？怎么办，能不能把这些液体一股脑赖给龙马的鼻涕啊。

    见他不吭声，龙马又问了一遍。没头没尾的，他开始给龙雅讲述前不久发生的事件，他在报纸上读到的：有个高中生跳楼自杀了，他的亲友都很震惊，因为这个学生长得帅，头脑好，个性开朗，在学校也大受欢迎，突然去死是很没道理的事。说到这，龙马还多看了龙雅几眼，眼神是沉痛的。

    龙雅被他看得发毛，有种自己也将命不久矣的紧迫感。

    龙马继续道，其实早在那之前，高中生的父亲某天夜里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房门时听到屋里在哭，猜测大概是课业压力大，转念一想反正优秀的儿子会自己调节的，就没去理会，哪知……龙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有点话多，最后别别扭扭地向龙雅传达了这么一个讯息：

    难过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不要想不开。好吃的橘子年年都有，死了只能吃烧下来的灰。

    安慰人的话也能被说得这么杀气腾腾，龙马真是太厉害了，自己都想拿个本子记下来，天天念上三遍了。

    龙马洗过澡后换了一件质地毛绒绒的衣服，龙雅的手圈过他的背，手心绵软的触感不禁使他萌生了一种抱着小羊的错觉。这感觉是很贴心的。

    “那我也给小不点编个故事吧，我的童年经历，特别悲惨。听完之后记得好好安慰安慰哥哥，要温柔点的，不可以像刚才那样。”



    龙雅的妈妈未成年就生下了他，在一个卫生情况很糟糕的公共厕所里。差一点就被冲进马桶里了，多亏自己脑门大，卡住了。他是这样描述当年的情景的，还颇有兴致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头的尺寸，搞得好像他亲眼见到过似的。

    他感慨母亲真不是一般人，偷偷生下小孩后，竟然瞒过了所有人，托亲信把龙雅寄养在乡下，就若无其事地回去上学了，成绩照样排年级第一，还交了外校的新男友，简直不给那些拼死拼活念书的竞争者活路。

    “我就苦命了唉。”龙雅惆怅地回忆着，说起初妈妈每个月都会寄生活费，照顾他的人对他还算上心，但是再往后，钱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中间断了一年之久，寄住的人家就不给他好脸色看了。

    “你知道吗，他们特地进城去买了茶杯那么大的饭碗给我专用，实际上就是茶杯吧！每回我盛饭只要稍微盖过碗的边缘一点点，大婶就会帮我刮平，就像这个样子。”他忒来劲地做了个网球中常见的切球动作。

14
    龙马一副惊呆又愤慨的反应让龙雅很受用。自己说啥弟弟就信啥，就是这点最可爱了。

    他的语气便愈发忧郁了，“吃不饱的日子常有，但至少饿不死。自从发现附近有户人家种了橘子，哪天饿得慌就会去偷几个，不好意思多拿，人家辛辛苦苦种了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嘛。老实说，橘子完全不管饱啊，倒是它那个橘子皮很抗饿！”

    又说大冬天最难熬，橘子树全秃光，不得已把冬眠的青蛙啊蛇啊挖出来烤烤充饥。眼看龙马都两眼含泪了，这才打住。

    他用眼神鼓励弟弟同自己说些体己话，龙马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青蛙很可怜啊……”并且从这以后，每当哥哥接近卡鲁宾，他总会无意识地陷入高度紧张的情绪中。

    “我也很可怜的呀……”龙雅惨兮兮地说，“就这样过了几年，周围同龄的小孩都去上小学了，我么，还欠着几个月的伙食费，学费更是没着落，每天靠帮大婶喂猪还债……有天晚上，隔壁大叔来找大婶，我偷听到他们在商量等我长大就要把他那个智障女儿嫁给我，他愿意出十只鸡的礼金，大婶当场答应了。这也太可怕了！吓得我连夜出逃了。”

    “然后呢，他们抓你回去没？”龙马渐渐对他哥的不幸人生听得入了迷。

    反正龙雅是听出来了，这小鬼压根不在乎自己被抓回去当童养媳……

    “我照着最后一封来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妈。她见到我好像挺高兴的，还向我解释她最近在忙论文答辩，本打算大学毕业后就把我接回来。我听她那样讲当然也很高兴了，我真是受够了在乡下那些人老在我背后指指点点骂我小杂种——哎，说漏嘴了，这个词小不点你不要学——之后我住进了她在外面租的公寓。等她把学校的事搞定，闲着没事就带我到处玩，对外宣称我是她弟弟。”

    “不管怎样，那段时间真的，过得非常开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龙雅脸上的微笑是真实的，可当他的视线移向窗外，那笑容变得虚幻起来。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我一个人在家，妈妈出门约会了。后来我听见楼道里有人在争吵，没多久我妈就回来了。我从没想过她也会有这么落魄的样子。”

    “她对我说：‘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我……起码看过五个电视剧里有这台词。”龙雅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不带这么否定我的存在吧，家里的卫生都是我搞的好不好，我没来之前就是个狗窝啊。嗯，说狗窝都太给面子了。那天的晚饭我都做好了就等她回家吃，结果还是被她赶了出去。风大雨大没地方去只好在楼道里凑合一夜，这也没啥，猪圈我都睡过呢。坏就坏在那是十二月，第二天我发烧了。”

    “高烧一直持续了三天，那感觉就像你在天上飘啊飘的不舍得回去了，但是上面的人忽然反悔了，又一脚把你踢下去。据医生讲，要是发现我的老太太晨练晚起五分钟，我就妥妥地翘辫子了。他肯定是故意说给我妈听的，因为她听完后就抱着我哭成了泪人。那画面超级煽情的，听说医院还把这一幕拍成了他们的宣传片。我想电视剧演到这边，差不多也该是个圆满结局了。”

    “可是你到现在都不肯见她。”龙马虽然年纪不大，看问题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有点记仇。”

    龙马却似乎松了口气，“幸亏你这个人记仇，不然就来不了我们家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任谁都听得出，这个绝对是大实话。

    龙雅就逗他，“对啊，不然现在也不会抱着个鼻涕乱流的傻弟弟。”

    龙马挑衅一样用鼻尖在哥哥的脸上蹭了蹭，可惜没有留下任何液体。他不服气还想来一遍，这回却被龙雅抢先了。

    他托住龙马的后脑勺，轻柔地吻他的唇。龙马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睫毛不时抖动几下，茫然地由着哥哥亲他。看了他这个表现，龙雅觉得自己才退下去的温度又得回升了。

    他原本还能多亲一会儿的，如果龙马的鼻涕不要那么快流到自己嘴里就好了……

15
    “咸咸的kiss……谢谢你小不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龙马表示自己也被恶心到了。于是龙雅建议他塞两个鼻塞再继续，信誓旦旦保证这次会给他一个甜甜的kiss，来弥补大家受创的心灵，听得龙马更想打他了。

    龙雅早就不发热了，龙马也困了想回自己房间睡觉，龙雅却一直缠着他，腻腻歪歪地说他对这种天气有阴影，会害怕得做前一场噩梦的续集。

    雨下了一整夜。躺在哥哥身旁，被他松松地搂着，龙马隐隐盼着雨最好不要停，那样的话，龙雅说不定会更加依赖自己一点。

    虽然有些自私，他希望龙雅再也不要回到他妈妈身边，他要他留在这里，他有自信保护他不受伤害，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永远当自己最亲爱的哥哥。



    来年春天的时候，龙马的身上发生了些许变化：他的身体抽长了不少，终于突破150cm贫困线，略带婴儿肥的脸蛋也长出了尖尖的下巴；清脆的嗓音偶尔会变低沉，较之从前更不爱说话，落入旁人眼里，透着几分孤傲和清高。可这并非出自他本意。他正处于苦恼的变声期，每晚都偷偷把自己关在房里做发声练习，试图纠正在他听来古怪的发音。

    这天上完体育课，龙马去换衣服，莫名其妙地，更衣室里闹哄哄挤了一堆人。圈子中心是班里某个爱出风头的男生，在大谈特谈偷看到姐姐和男朋友亲热的场面。见龙马走进来，那男生有意无意地跟他搭起了话：

    “喂，越前，听说你哥哥在我们学校很吃香诶，他有没有带女生出去开过房啊？嘿，肯定有那种事的吧，说出来让大家长长见识嘛。”

    “无聊。”龙马冷冷地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关上柜门就离开了。

    单是从那种人嘴里听到龙雅的名字，就感觉受到了侮辱。



    入睡前又想起白天的事，龙马忿忿地抓起手边的网球，投向天花板。球弹回他的手中，定睛一看，天花板被砸出一个不浅的坑。他心虚地把球藏好，被妈妈知道就糟了。

    熟睡中似乎被一股尿意惊扰了，醒过来，两腿间凉凉的，一片湿意。龙马还以为自己尿床了，气得要死，开了灯才发现不是，下面流出乳白色的好像脓一样的东西……

    他的脸刷地白了。



    吃完晚饭，龙雅照旧当作业从来不存在过一样，孜孜不倦地在游戏机上奋战了五个多小时。通关前一秒，弟弟煞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自己房间门口，他的手一抖，血条转瞬间被boss轰了个底朝天。

    郁闷得想骂人了，但是目光触及神色明显不对的龙马，他的气全消了。

    “怎么啦你？”

    “我……我不好了。”龙马慌慌张张地向他说明自己的异状。

    龙雅一听就笑了，“你生理课有没有稍微听一下啊？”

    龙马说他课都不去上的，因为听了一堂课觉得对他增高没啥帮助。

    “你过来点，哥哥给你补补性教育课。”龙雅正气凛然地说。

    “我动不了，一动就……会流出来……”龙马咬牙切齿的表情像是要砍人。

    龙雅快笑疯了。在刀割般的视线中，他坐在转椅上滑了过来，顺势揽住龙马，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16
    龙马战战兢兢地坐在哥哥腿上，还是没能搞清楚自己的状况，脸上堆满了恐惧，讲话都打了颤音，“我那里是不是破掉了……以后还能不能打球……”

    为了不伤害弟弟的感情，龙雅强忍着笑，“什么破掉了啊，别说这种招人误会的话……遗精啦就是遗精而已，在你这个年龄，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懂吗？”

    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破开一个会流脓的洞，龙马振作起来了，问：“那该怎么处理？”

    “去跟妈妈要几片卫生巾，垫几天就没事了～”

    龙马的直觉告诉自己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半信半疑的还真准备去找妈妈，被良心发现的始作俑者拦下了。

    “我错了我错了，发下来的那本健康教育读本你肯定也一页没翻过……好吧，正确的做法是——自己撸撸。”龙雅一脸正直地说。

    龙马用混合着迷惑和求助的眼神望向他。他连卫生巾是给谁用的都糊里糊涂，能指望他明白啥叫撸撸？

    龙雅心跳加速，脸上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有些撑不住。玩笑归玩笑，难不成真的要他来指导弟弟怎么自慰吗。哪怕只是想到这一点，都叫他脑充血了。

    龙马看不穿他心底的挣扎，催他快点教自己。他看上去挺不好受，额头、脖子上渗出了一层薄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龙雅暗暗叹气，自暴自弃地去脱弟弟的裤子。

    龙马傻眼了，不晓得撸撸是要脱裤子的，反抗很强烈。龙雅一面安抚他“大家这么熟没什么好害羞的”，一面吓唬他“脱不脱，不脱全洒裤子上，结成臭烘烘的块块”。他内心是极为悲哀的，预感再这样下去自己离成为诱奸犯那一天也不远了。

    睡裤连带内裤滑落到膝盖时，雪白光洁的腿陈在自己身上，龙雅突然不忍直视，别过脸，目光游移，“我说，你要不要自己试试，其实蛮简单的……”

    龙马强横地把他的脸掰回来，气鼓鼓地说自己哪里会，听他的话裤子都扒了，龙雅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龙雅的克制力在临界点摇摇欲坠，似乎再也无法容忍这种近乎引诱的天真，他有点粗鲁地握住了弟弟的小精灵。

    龙马被突如其来的刺激震得屁股都弹了起来，喊着“不学了”想逃跑，却被哥哥扣住腰部，那个燥热的地方被温柔又不失力道的手爱抚着，小腹窜起的一股电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渐渐麻痹了所有感官，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你呀，怎么眼睛都闭上了，我这么卖力教你，你有没有在认真学是怎么做的啊，下次难道还要哥哥帮你弄吗？”龙雅在龙马越发急促的喘息声中凑近，嘴唇贴在他的耳朵后面，发出了恶劣的轻笑声。

    他看见弟弟睁了下眼，迷离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羞恼。他嘟哝着，“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家都这么做吗？你呢，你也经常做这种事吗……”

    “经常做可是会死的……”龙雅吐了吐舌头拧了把龙马的面颊，话音一转，他的声音低得像要融进空气里。

    “只不过，有时候想想龙马的事，我也会变得跟你一样。”

    龙马仰着脸看他，哥哥的瞳孔里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17
    “现在也在想我的事吗？”他轻轻地问。

    “想啊，满脑子都是笨蛋弟弟哭丧着脸说自己破掉了的画面哈哈……”

    没有任何预兆地，龙马将手移到哥哥的裆部，没轻没重地按了一下。

    龙雅措手不及，忙把他的爪子拉开，“哇，你要对我做什么！”

    龙马挑着眼看他的脸，“你骗人，明明说想到我的事会变得跟我一样。”

    龙雅咋舌道：“你还真是大胆啊，亏我一直在苦苦忍耐，煽动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只会让我想欺负你。”

    龙马低下头看看自己腿上被弄得到处都是的斑斑点点，老大不高兴地嘀咕着，“已经在欺负我了……”

    “什么，你还不够舒服呀？这就是在放屁了，不是都把你伺候得直哼哼了吗。”龙雅伸长手臂，捞过来一盒纸巾，认命般替弟弟善后。

    龙马很嚣张地叫他闭嘴，腿还不安份地乱晃，存心增加龙雅的工作难度。

    哪个敢说这不是在撒娇龙雅把脑袋割下来给他。

    便怀着满满的爱意去吻龙马松软的头发，却因对方下一句话而动作凝滞了。

    “你的第一次还在不在了？”

    “诶？诶？这个么……第一次给人撸管？刚刚已经失去了。”

    “装什么傻，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出去开过房。”龙马鄙视地瞪着他。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补充也不确切，他使劲回想更衣室那帮子人的谈话，恍然大悟，“哦，做爱……”

    龙雅捂住他的嘴，“小点声，你都不脸红的么，吓死我了，我那个纯纯的弟弟去哪了啊……”

    龙马拨掉他的手，在他凌厉的注视下，龙雅不和他闹了，带着一脸狡黠的微笑，“当然——在啦，毕竟，第一次要和喜欢的人不是吗？”

    “我想也是。”龙马点点头，从龙雅的怀里脱离，脚落在地上，于是他比坐着的龙雅高出了半个头。他好像对这样一个可以俯视他人的角度相当满意。

    “听好了——”

    “我的第一次会给你。”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宣告着。

    “你的第一次也要留给我。”纯粹命令式的口吻，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这倒是蛮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龙雅久久说不出话来，感受着身体深处某种被刻意压抑的情绪由于他的话语而沸腾起来，那滚烫的感觉令他浑身震颤，令他疼痛。

    迟迟得不到回应，龙马没耐性，上去摇他的肩，“说话。”

    龙雅如梦初醒，恢复原样后第一句话是：“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你很急？今天也行的。”龙马爽快极了。

    龙雅简直要吐血。

    再三盘问之下，龙马除了一味重复“是很重要的东西”，至于“第一次”究竟要干些什么就含混其词，讲不出个毛了。

    龙雅忽然就觉得，心好累。

    他还有信心继续给龙马辅导性教育课吗？万一哪天龙马开窍了，搞懂了那些都是很黄很下流的事，他俩还有光明的未来吗……

18
    越轨的行为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好像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刻意加重的网球练习量并不能全部消除青春期的躁动，龙马试着自己做，想象帮妈妈洗黄瓜要把泥搓掉的场景，两者应该没差，结果没控制好手劲，险些把这根黄瓜拧下来，痛得他在床上滚。

    一定是当老师的太优秀，而学生太差劲的关系。

    偷偷溜到龙雅房间找他，龙雅就会抱怨把他当什么了再这样要收费了，可又一次次心软，服务质量好得没话说，疯起来还用嘴帮弟弟弄了一回。

    那次意外发生在龙马的床上，天气有些转凉，两个人躲在被子底下胡闹，妈妈进来问龙马明天要不要添件毛衣时，龙马正抓着埋首在自己腿间哥哥的头发。

    听见推门的声响，龙马迅速拉好被子，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对象藏严实了，还聪明地拖了一只大熊过来，放在身前遮挡视线。

    妈妈很奇怪一向酷酷的对毛绒玩具没兴趣的孩子怎么突然转性了。

    “冷……抱着暖和。”龙马是这样回答的。他讲话的气流有点不稳，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都怪龙雅，这种紧要关头还不消停……他的手抚过龙马的双膝，满含恶意地吸吮着他的下体，传递着一轮轮毛骨悚然般，甜蜜的折磨。

    妈妈离开后，龙雅从被子里探出身体，边呼吸新鲜空气，边抽了纸巾擦去唇角残留的液体。

    简单的一个举动，落在龙马眼中，却是无端的邪恶。那一刻，他的心中罪恶感丛生。

    反观龙雅，他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趴在枕头上查看邮件。龙马感到不公平，为什么他就能游刃有余到这个程度。

    他在一旁静候了几秒，出其不意抢走哥哥的手机。使他困惑的是，收件箱里并没有新的信息。

    龙雅歪着头，虚弱地辩解：“装装样子不可以吗……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也很害羞的啊。一旦被你妈妈察觉，我可是会被关进少年感化院的……”他对于自己的犯罪事实倒是很有觉悟呢。

    “会带家里吃不掉的橘子来看你的。”龙马恶毒地安慰他。他的心情随着龙雅的话渐趋明朗。

    “你怎么这么坏，听不下去了，看来要好好管教你。”龙雅翻身将弟弟压在身下，作势要吻他。

    龙马向外推他的下巴，警告他不准用碰过下面的嘴亲他。

    在一片“我还没嫌你呢”的抗议声中，他飞快地吻了哥哥的脸，然后恶声恶气地叫他回自己房里去。



    课间，龙马接到了陌生号码的来电，连着挂断三次，那边锲而不舍地又打来了。接通后居然是龙雅，说借了同学的手机，他自己的貌似在中午食堂吃饭那会儿不见了，要龙马放学后别等他，今天全班被留下来补习。

    龙马问他手机里有没有重要的东西，龙雅心痛地说有，有好多来之不易的珍贵照片。

    龙马要帮他找，龙雅表示已经找了一圈，或许被谁拿走了，反过来劝龙马不必介怀，他那些照片向来有十个备份。

    龙马现在开始好奇是什么样的照片了，但龙雅就是死活不告诉他。



    假如龙雅的手机没有丢失多好，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不开心的事，他们还能分享着不为第三人所知的秘密，在隐秘的角落独占彼此的温柔亲爱，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都将被毁灭。

19
    晚上，龙雅敲开弟弟的房门，给他带来了美国青少年网球比赛的邀请函。

    信不长，龙马很快看完了，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谢谢你了，什么时候帮我报的名？等等，名单上没有你……干嘛不参加，害怕会输给我？”

    龙雅弹了下他的脑门，“好好看说明啦，我都超过年龄限制了，你呢，是适龄儿童。”

    龙马伸出一只手护住额头，嘘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看来很不乐意“适龄儿童”这个说法。

    就在这个时候，龙雅注意到了他手上某处异常的肤色。

    将龙马的手捉过来，拉高袖口，他的心一沉。不单手背，手腕上也有烫伤的痕迹，虽说不严重，但那片裂开的区域如同长长的虫子一样攀附在本该白皙无瑕的肌肤上，触目惊心之余，怒意占据了龙雅的头脑。

    “谁干的？”他心平气和地问。

    龙马看他的眼神可不像这么一回事，就识趣地把临时编的借口“不干别人的事，自己发毛病烫着玩”咽了下去。

    “这个真不知道。”他说了实话。

    时间追溯到下课前，龙马收到了从哥哥的手机上传来的简讯，说是要把捡到的手机还给失物者的弟弟，约他在综合教学楼碰面。他还纳闷怎么选了那里，因为那幢楼最近在翻修，禁止学生出入。之后到了指定的地方，左等右等没见着半个人影，准备离开时，三楼冷不防泼了盆热水下来。当时天色已经暗了，那个人跑得也快，所以没能看清对方的长相，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无缘无故被算计了一把，龙马也很火大，“还省下汽水钱想给他当谢礼，怎么会有这种人……”

    如果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化学品的话……一想到这点，后怕的情绪就沿着脊椎爬了上来，龙雅的手脚都不禁冰凉下来。

    也许是感知到了龙雅的心绪，龙马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然后似乎有点难为情地松开，别开目光。

    “怎么说……犯人还是有漏洞的，那时心急了就没多想。我又不笨，以后会小心的，你也不用太当回事。”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呢，小不点……可我会自责，明明是针对我，却把你推了出去……觉得自己很没用，没有保护好你。”龙雅拉住了他收回去的手，指腹在不碰到伤处的边缘轻轻滑过。

    “是挺没用，你能保护好自己别惹事我就很轻松了。”龙马不留情面地说：“别以为我忘了，小时候你拉着我去偷邻居的橘子，结果狗追过来你会爬树，把我一个人丢在下面。我的裤子都被狗咬烂了，你在树上看我光着屁股满街逃有趣吧？”

    龙雅经他一提，也记起了那两瓣水蜜桃似的小屁股，微微一笑，“嗯，有趣的。”

    基于他的厚颜无耻龙马又开始跟他怄气，龙雅花了些时间才把他哄开心，但是他有大把这方面的经验，一点不感到累，并且甘之如饴。



    翌日，刚到校，就有相熟的同学把龙雅拉到一角，上来就问：“你弟弟不要紧吧？我昨天下午不是翘课去见女朋友么，你懂的，我们有时会在那个没啥人的楼里……我看到那个家伙对你弟……”



    上课铃响，老师在讲台前站定，学生们正要起身问好，这个素来井然有序的模范班级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倚在门口环视一周，然后快步朝某个方向走去，对老师生气的训斥置若罔闻。

    有好些女生认出了他，头挨在一起窃窃私语，兴奋的目光一路追随他，看他走到一个女生跟前。她们的呼吸都屏住了，大概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浪漫的好事。

    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下，龙雅拿起窗台上装花的塑料瓶，对准女生的头顶淋了下去。

    急转直下的剧情把大家吓住了，教室陷入一片难堪的沉寂。没人敢站出来说话，他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优等生，龙雅眼睛里的戾气让他们纷纷低下头专注自己的课本。

    龙雅晃了晃空瓶，脸上似有遗憾，“比起开水，这个真是不给劲。”

    “喂。”他俯身，肘部重重落到课桌上，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一只手抬起女生的下巴，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

    “我的弟弟是你能欺负的吗？”

20
    龙雅在校长室度过了一个无趣的上午，被他整的女生坐在对面，一直哭哭啼啼的。怎么就能挤得出这么多眼泪呢。龙雅嫌她吵，盼着她尽早哭晕过去。女生的父母也在，指着龙雅的鼻子叭叭叭地骂，叫他给家里打电话。

    龙雅好心同他们讲道理：“那也得先让你们女儿把手机还我啊。”

    家长一听这话更激动了，大吼你这是在诽谤，他们家钱都堆到天上去了缺你个破手机？肯定是龙雅这个兔崽子对他们家姑娘图谋不轨，被拒绝了就打击报复，现在居然还敢反咬一口。

    即便龙雅的同学出来作证，也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成了帮凶。对方父母扬言，不把龙雅劝退，这事就没完。

    好在校长还是个明事理的，让该上课的先回去上课，他继续和教导主任吃力地做着学生家长的思想工作。

    一出校长室，女生的眼泪就止住了，在龙雅身后幽幽地说道：“你害我出丑，我那么喜欢你……”

    龙雅一阵反胃，勾起了不愉快的记忆。一年前被堵住表白，发现龙马也在附近，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吻了这女的。自作聪明，谁知竟埋下祸根。

    最重要的人会受伤，或许有一半错在他。

    “不管手机是你捡到的还是怎样，你最好还给我，我不会再找你麻烦。”

    女生却莫名转移了话题。“你的手机里有好多你弟弟的照片，吓了我一跳，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吧，你觉得这样好吗？”

    龙雅等她把话接下去。

    “让我做你女朋友，如果你不希望大家都知道的话。”

    龙雅开口就是让她去吃屎，他不想和这个人讲文明礼貌了。

    就凭几张没露胳膊没露大腿的正经照片，说出去了又能如何，大家顶多嘻嘻一笑给他扣个弟控的帽子，爱瞎嚷嚷就随她去好了。

    他再一次地自作聪明，而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



    晚间，南次郎单独找了龙雅，说下午学校来过电话，事情他大致了解了，问龙雅需不需要自己出面交涉下。龙雅当众拿水浇女生是过分了点，但毕竟对方有错在先，对于那种蛮不讲理的家庭，他们没必要服软。

    他还不知道龙马被恶意烫伤的事，学校也不知道。龙马要他保密，执意认为这是拉低自己智商的蠢事，龙雅听他的，就谁也没告诉。

    光是同学的证词还不够，手机要想拿回来必然会把龙马牵扯进来，万一那家人对龙马说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他想了想，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龙马从游戏机上抬起眼睛，睨了龙雅一眼，“吃饭的时候，你们背着我在商量什么？”

    “商量什么？我想想……你看你光吃不长个，我们商量要不要把你便宜卖给回收废品的。”龙雅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手提电脑，本该是一个舒服的姿势，现在他的小腹上却翘着两只跟着游戏格斗节奏，抖来抖去的脚。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我还有哥哥的尊严吗……”

    “脚冷，刚吃饱饭的肚子比较暖和。卡鲁宾今天不在家，不然就不要你了。”龙马答非所问。

    ……又气人又可爱。

    龙雅看着这样的弟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习惯性打开学校的留言版，随意扫着标题，寻觅好玩的八卦。

    游戏机里传出嘈杂的通关音效，龙马的脚不经意蹬了他一下，龙雅蓦然心惊。

21
    Title：请帮帮我，我现在很害怕

    1：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我和A在一年前开始交往，他很受女生欢迎，也说过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影响到他的人气，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秘密交往。因为喜欢他，一直忍耐着。但是，最近发生了一点事……

    2：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最近A对我非常冷淡，我担心他有了别人，就做了一件不太道德的事——我偷看了他的手机。这里要提到另一个人，姑且称他为B，他是A的弟弟。我真的吓到了，A的手机里全是B的照片，各种各样的……还有两人拥抱，接吻……做那种事，的照片。

    3：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我向A摊牌，想要听听他的解释。可笑吧，直到这个时候，还是想相信他……A什么也没说，拿起网球拍抽在我身上，恐吓我敢泄露一个字就杀了我……浑身都在疼，可是这种可怕的事根本不敢对家人讲……最初被他打球的风姿吸引，现在反而变成了我的地狱……



    早晨龙雅步入教室，前一刻还聚在一块议论着什么的同学见了他立马噤声，作鸟兽散去。

    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敲了下还算要好的前桌，揶揄般打听，“我错过了什么新闻？啧，感觉一下子被排挤了。”

    前座不自在地看他一眼，见他真是不知情的样子，犹豫再三，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14：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homo无疑，楼主被利用了，拿你当幌子呢。
    你在这发帖没用，我们帮不了你，这种事交给警察叔叔啊。

    15：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等等等等，亲兄弟？！我们学校的？！这个料未免太猛了，有点想吐……

    16：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受欢迎+弟弟+网球，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人……眼前一黑。

    17：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今早的泼水事件跟你有关嘛楼主～

    18：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16
    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人吧？
    名字缩写是E·R。



    到了下午，内容耸动的求助帖下面已经跟了三百多个回复。借助匿名的发表方式，发言也可以肆无忌惮起来。流言的触角延伸到网下，A和B的真身成为了学生间最热门的话题。

    某位知道真相的男同学挺身出来打抱不平了一番：“楼主要点脸，你写的东西要有半句真话我让你捅两刀，敢不敢把你偷A手机还烫伤B的事情说出来！还有你们这些跟着起哄的傻X，你们这帮人的脑子简直……被猪拱了。”

    马上遭到了围攻。

    342：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哇，这是知情者出现了？还是A按捺不住来洗白了ww

    343：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那我得说一句，A的智商太悲惨了www

    344：以下由无名氏发表
    >>341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认识楼主，一个班的人亲眼目睹她被越前龙雅施以暴行，她被迫害得都不敢来上课。至于你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和亲弟弟做是什么滋味？”

    “我哪知道！你这……真的是好变态的问题啊哈……”

    隔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抬头，在镜子里望见走出来的人，闲聊的其中一位老兄惊得尿都洒歪了。

    传闻的主角之一正朝他走来。他急吼吼把裤子拉上，生怕遭了毒手。

    然而那个男孩子很平静地问他，刚才他们谈论的那些，是从哪里听说的。



    龙马站在三年级的教室外面。走廊里经过的，从教室里陆续走出来的，每一个人，或者偷偷地，或者明目张胆地，都在打量他。

    他对此毫无知觉。一向我行我素惯了，如果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也不会上这来，只是想告诉龙雅……对他说什么好呢？比如……就算被大家孤立也不要哭，回家哭可以，这样充满爱心的励志语。

    龙雅独自从教室出来了，往日围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连个影都没，龙马又找到能安慰他的话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他真高兴自己的国文没白学。

    可当龙雅望过来时，他忽然没底气了。风口浪尖上，好像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他冒冒失失地跑过来，龙雅会不会生气……

    好事者们也不动弹了，倒退回来看热闹的都有。

    “唔？你怎么来了？”龙雅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和平时别无二致。

    “我要去音乐教室，快迟到了，不能陪你啦。这个给你。”他在口袋里捣了下，扬手抛给龙马什么东西。

    龙马接住了，摊开手掌。

    是一颗奶糖。

    不用撕开糖纸仿佛也能闻到甜腻的奶香。

22
    “给我看看那些照片，你说过有十个备份的。”一到家，龙马就跟龙雅要照片。

    “不是吧，其他人就算了，连你也不信我，真要伤心死了……”

    龙雅在那磨叽的功夫，龙马已经把他的电脑开机了，驾轻就熟地在密码框里输入1224，进去了。

    太没有面子了……龙雅决定择日把密码改成151forever。

    放照片的位置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找到了：圣诞节被家人强迫戴上鹿角的小龙马，和爱猫玩亲亲的龙马，出水痘满脸疙瘩的龙马（龙雅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时候真是丑得没法看了，每天对着你都特别绝望。”龙马要把这张照片拖进回收站，却被死命拦住了。）……容量不小的文件夹里全是同一个人的照片，三分之二显然是偷拍的，拍糊了还舍不得删掉。

    “心里踏实了吧，都是很健康向上的照片对不对？所以哥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龙雅说。

    “为什么要拍这么多照片，明明每天都能看见。”龙马凝视着他，像是要从眼神交流中发现什么端倪。

    龙雅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因为啊……这个装满了回忆。”

    「认识你的时间还太短，所以就想着尽可能多地陪你一起玩，留下更多一点的回忆。」

    写进作文里的并不是空话，他一直在好好践行着哦。

    「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呢，小不点。」

    可是啊可是，假如有一天没办法在一起了要怎么办？

    那么，至少回忆还在。

    那样的日子里，他大概会把有关某个少年的记忆一遍遍回放，以此填满他的余生吧。



    引发全校关注的帖子在出现人身攻击的言论后被删除了，然而大家意犹未尽，马不停蹄开了新帖，一度挖出了A私生子的出身，间或有人跳出来嘲讽几句“子承母业”。

    到了这个时候，真相已不再重要，循规蹈矩的生活实在太乏味，难得被注入一剂兴奋剂，尽情去消遣就对了。

    流言孵化出的恶意在某个清晨达到了饱和。

    那天，龙马比平时要早一点到班上，刚进门，就瞥到同桌火急火燎地在擦黑板。黑板擦到一半，依稀可见“乱伦狗”、“去死”一类骇人的字眼。

    龙马很快找到了底下笑得最欢的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不久前在更衣室找茬的那个家伙。他的袖口沾着粉笔灰。

    从同桌手里接过粉笔擦，对他说了谢谢，没人看清龙马做了什么，就听见连人带椅子被掀翻在地的响声。

    男生惊魂未定地爬起来，一摸额头一手的血，当场吓哭了。他的一帮哥们本想冲上去揍龙马，一看那个蛋大的血窟窿，全缩了。

    历史总是在重演，这回换龙马坐在校长室了。一屋子满满的都是人，男生的朋友们添油加醋地告他的状，龙马的同桌则扯着大嗓门帮他辩白。

    一片鸡飞狗跳中，龙马打了个哈欠，很想在校长的沙发上趴着睡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他在众目睽睽下，事不关己似的掏出龙雅给自己的糖，放进嘴里，嚼巴。



    “臭小子，自己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走人，还得老爹去帮他擦屁股。”

    “被龙马打伤的孩子怎么样了？”

    “到医院看过了，情况还算好，就是脑子不大清楚，一直在瞎哔哔什么超能力杀人。哪有什么超能力啊，不都是这么多年网球练出来的。”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和龙马的同学联系过了，他被欺负你知道吗？之前手上的烫伤也是，问他却怎么也不肯说……现在学校里还在传奇怪的流言，我担心得不得了，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们的儿子坐视不管吗？”

    “你这个女人不会真的相信那种搞笑的传言吧，说龙雅跟龙马，那什么的……行了行了，别瞪我，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啊。”

    “给他们办理休学吧，暂时避一避风头……下周我去北海道出差，龙马我会带过去住一段时间。”

    龙雅在门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龙马正被国文作业搞得头昏脑胀，看到龙雅进来了，他庆幸自己有救了。

    “这个空要填什么啊，你来帮我看看……”

    话说到一半被哥哥抱住了。



    “跟我一起走吧……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拉开。”

23
    天没亮，大人仍在酣睡中，玄关处已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门轻轻合上之即，有道黑影从楼梯口蹿下来，伴随着一声软软的叫声，一只小爪子抵在了门框上。

    “卡鲁宾……”龙马蹲下身摸摸小猫的脑袋，“吵醒你了吗？”

    “对不起，不能带你走，所以……和我说再见吧。”他坚定地说。

    龙雅静默地看着他们的告别。

    心里很清楚，他对龙马做了多么自私的事，卑鄙地将他往歪路上带，也十分对不起养育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哪怕龙马多问一句“去哪”，他都会死心，然而得到的是不带半分犹疑的应允……他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道德在那一刻沦陷。



    在车站买了最近一班会发车的票，其实两个人都没想好要去哪里，但既然是出走就得有个出走的样子，不慌不忙的还叫不叫私奔啦。

    坐在火车上，龙雅把兜帽戴起来，贴近弟弟的耳廓说这样更有私奔的感觉了。

    龙马的帽子出门前被猫叼走了，没法有样学样。他在座位下找到一本杂志，盖在自己脸上，往龙雅身上一倒补起眠来。

    到站已近中午，加上一路奔波早就饥肠辘辘了，两人几乎是逮到一家餐馆就冲进去了。

    龙马慢腾腾地把薄薄几页菜单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把侍者的耐心耗尽，撇下他们先去招呼其他桌的客人。看人走远了，这才催促龙雅赶快溜，说他带出来的钱连这里最便宜的东西都付不起。

    “哥哥有钱，尽管点你喜欢的，不要客气。”龙雅阔绰地说。

    龙马不相信他能有多少钱，龙雅报了个数给他听，果然把贫穷的弟弟震到了，问他哪骗来的。

    “什么骗来的，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啥形象……就是那个啦，以前跟你提过的，我从本家回来，临走前我亲爹塞给我的，算是对我的补偿吧。”

    “可你上次说的是，你把信用卡狠狠摔在你爸脸上，告诉他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弥补的。”

    “你这个糊涂鬼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和大方请你吃饭的哥哥较什么真啊，不同的版本而已。那个是‘有骨气的我’版本，这次是‘深谋远虑的我’版本。”

    “合并起来就是‘不是个正经人的你’。”龙马帮哥哥总结了他的最佳形象。



    吃完饭晃出来，外面天空湛蓝，日光正盛，奶油般的暖意倾泻在行人身上，让人忘了这是深秋。

    “天气真好，我都想和小不点约会了～”龙雅偏过头，微笑着看向龙马，用眼睛问他，答不答应？

    有什么好问的，龙马心想。他的手都被牢牢牵住了，藏在龙雅的外套口袋里，挣也挣不掉。



    那个阳光充沛的午后，在无人认识他们的异乡，他们做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好比恋人那样，总会做的事情。一起拍了大头贴，坐在路边抖抖瑟瑟地吃着冰淇淋晒太阳，还好奇地逛了女孩们常去的礼品屋。

    龙马看上一条有河童挂坠的项链，被龙雅戏谑是幼儿园的品味，两个人在店里斗起嘴来。

    “做工粗糙成这样，看就知道是廉价货。我送你个又贵又洋气的，相信我的品位，那真是……哎，没话讲。”

    “切，你以为你的品位很好吗，你穿的衣服全是原样照搬杂志上的，那些女的跑来夸你两句，你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怎么了这是，牙突然好酸啊！”龙雅幅度夸张地捂住了腮帮子。

    龙马在店员姐姐张望不到的地方踢了他一脚。

    龙雅抱起一个出奇大的兔子头套，说着“这个搞不好能塞进两个头”，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套在了他和龙马的头上。

    目不能视物的黑暗之中。

    仿佛要窒息过去的亲吻。

24
    把兔子头往外拔的时候引起了一点小骚动，两人的脑袋卡在里面了。

    亏得边上两个高中女生帮忙。出来后的龙马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被闷的还是害臊了。龙雅手扶着额头笑个没停，好像不这么扶一下，他会笑得倒地上去。

    那俩高中生也在边偷瞄他们边笑。龙雅对弟弟说，信不信她们会把这事写到推特上，然后叫着好萌啊好萌，后面滚动着一串爱心。

    “什么玩意儿……”龙马没听懂，亲过之后习惯性要擦擦嘴，被哥哥制止了。

    “笨蛋啊你，你这样做不就被大家发现我们躲在里面亲亲了吗……”

    最后还是乖乖掏钱给买了河童项链。100日元就能讨弟弟欢心，太好养活了。龙雅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他拨了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想着这也算是在交换定情信物了吧。

    他不过十几岁，将来的路还很长，也许会遇见更多更好的人，但是那些都作不得数了。因为龙马已经像这条项链一样，把他锁住了。



    走在河边，看见有人划船，玩兴上来，他们也租了一条。龙马难得不和龙雅争掌舵权，让哥哥放心大胆地划，他自己在里面躺平了小憩。

    龙雅被他那享受的姿态激到，也撒手不干了，桨一丢，挤到龙马身旁，同他并排躺着。还把舒展不开的腿搁在船舷上，脚尖点着水面，显摆他腿很长。反正在龙马看来就是这么个令人恼火又眼红的事实。

    “我们一直待到晚上就可以看星星了。”龙雅带着期待说。

    就被龙马一句“不要，冷都冷死了”给毙掉了。

    龙雅叹气，“小不点身上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龙马不服，“我们在船上打网球，来不来。”

    “你饶了我吧……”

    和风推着小船在河面上打转，扑面而来的阳光，温柔缱绻。龙雅理所当然地拥住了身边的人。那孩子起先不自在地躲了躲，过了一会儿，动作生硬地回抱过来。

    可爱得招架不住，谁会舍得离开他呢。

    “我们去美国吧，嗯，就美国。”

    “我是没问题，你的英文那么烂。”

    “我有你呀怕什么。”龙雅眨眨眼睛，自信满满地勾画起未来，“全美青少年公开赛快开始了，我们就随便去拿个冠军好了。”

    龙马想了想，说：“不可能的吧。”

    “什么？”

    “出现在媒体报道上会被老头子追到行踪的。”他的心思远比想象中细腻。

    龙雅的笑意凝固了。心脏猛然一阵抽痛。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只是一直在消极回避。

    或许，龙马的一生，都会被他毁掉。



    ——阴郁的细雨总是笼罩世界。

    是龙雅喜欢的CD里的一句歌词，也是他眼下的处境。

    天空骤然转阴，急雨瓢泼而降。龙雅脱下外套，罩在两个人头上。他们在湿滑的柏油马路上狂奔。

    沿途寻到一家快捷酒店，未成年又没有身份证件想必会被拒之门外。然而龙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满脸笑容地和前台小姐聊了会天，就把房卡轻松搞到手了。

    转身离开前被暧昧地问到“女朋友还是初中生吧？”

    龙马裹着哥哥的衣服站在不远处，打了个喷嚏。乍看背影是有点像个娇小的女孩子。

    龙雅没忍心告诉她“女朋友”小学都没毕业。

25
    有了栖身之所，首要一件事是把湿衣服换掉，舒舒服服泡一个热水澡。

    龙雅在试水温，弟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没有入浴剂？”

    “有是有，但只剩一包了。”

    “哦，我用了你就没了……那一起洗好了。浴缸……还挺大的。”

    最后一句明显是在没话找话了。

    龙雅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再说一遍。”

    “？”

    “‘哥哥，一起洗澡吧～’‘哥哥，用不用我帮你搓背’，这样的。”龙雅一脸虔诚，用富有感情的语调示范给他听。

    一块肥皂摔他脸上去了。



    光着身子面对面坐在浴缸里，全然没有预想中的香艳旖旎。浴缸是真的大，小矮瓜一样的弟弟自然驾驭不了，脖子以下都被淹没。视线继续下移，也看不到什么好风景，满目都是打造出马赛克效果的泡泡。

    龙雅悔不当初。早知道要把入浴剂偷偷扔掉，还要在浴缸底放只小板凳。趁龙马泡得晕乎乎，暗中一脚踢掉凳子，然后把会有溺死危险的小不点拉上来抱在腿上……

    想入非非之时，对面泼了把水在他脸上。

    “你在想什么黄色东西，别污染我的入浴剂，多谢。”

    “好过分的话啊，那我更要对你做点黄色的事了，不谢。”

    龙雅撩起一捧水，做了个类似打水枪的动作，溅了龙马一脸水。

    如此酷炫的技能把龙马唬得一愣一愣的。“你哪学来的，重新做给我看。”言下之意是他也想学，因此不介意再被哥哥射一脸。

    “动画片里学的，不想教你～”

    龙马哼了一声，自学成材，用搓澡巾抽出了外旋水流，给与反击。

    两人幼稚地打起水仗来。嬉闹间，龙马不小心碰到了哥哥敏感的部位，立刻安静下来，眼睛瞟向别处。

    龙雅就笑了，“非礼我啊。”嘴角勾起，又好似带着怀念，“很久没和小不点一起洗泡泡浴了，小时候不好好看着你的话，你可是会经常泡着泡着就睡着了沉下去哩。要在最底下才能捞到你。”

    知道哥哥又在拿自己的身高取乐，龙马当即顶回去，“那都多少年前了，现在已经不用你看着了。”

    无心之言让龙雅怔了怔。

    是啊，已经不用他看着了。大家都长大了，没法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又正大光明地一起洗澡，一起睡一个被窝了。

    而他最后能看着他的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



    今晚的龙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缠人。

    沐浴完，坐在床上看搞笑综艺节目，龙马半懂不懂地摸索着笑点，寄希望能提高一下他的日语水平。龙雅偏要来给他捣乱，从后面抱住他就算了，还一个劲摸他脸。

    “你是色大叔吗，给我闪一边去。”

    “小不点脸上滑滑的，还很香，我忍不住嘛。”

    他今晚真的有问题，讲话非常之直白露骨。

    “不过你并不讨厌吧，无论我对你做什么，相反很喜欢我这样碰你对不对？龙马心里想的，我全部都知道。”

    龙马刚想反驳你知道什么了，却被哥哥以不容置喙的力量压倒在床单上。龙雅的刘海扫过他的皮肤，有点痒。

    “说好要把第一次给我，记得吗，我来拿走了。”

26
    “你在自说自话什么，是我来拿走你的才对。”

    话音未落，龙马翻身把哥哥推了下去，取而代之跨坐在对方上面，用力摁住躺在自己身下的人。

    龙雅大度地笑着，“是是，那你可得对我温柔一点。”

    他擒住龙马的下巴，指腹擦过仍充盈着水汽感的柔软嘴唇，捉下来送到自己唇边。

    爱怜般的轻吻渐渐浓郁起来，在少年松懈的时候撬开牙关，侵入，肆意地逗弄着对方的。到后来龙马越是搞不清舌头该往哪伸，越是要纠缠他，迫使他发出可爱的闷咽声。

    龙马从圆睁着双眼到闭上，漫长的一个吻，差点透不过气来。等龙雅退出去，他的眼睛再度打开，瞳孔有些失了焦，衬着朦胧的光，眼梢却还是一如既往上挑着。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这种程度我也能做到。”

    “Sorry咯，我技术这么差，龙马帮我练练？”

    那携着笑意的气息扑在龙马脸上，像被不可思议的魔法左右，他的态度温驯下来，垂下眼帘，趴在哥哥身上认真地亲他。他学东西一向飞快。

    龙雅从后面托住他的头颅，加深这个宝贵的，由龙马主导的吻。闲着的那只手自龙马的睡衣下摆探入，如同婴儿一样的娇嫩触感让他不由叹息。

    指尖仅仅是滑过他的腰线，就引发了一波细微的颤栗。能感觉到夹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双腿敏感地收紧了。

    令人心痛的纯洁。

    但是，再难以忘怀的记忆和爱情都会被时间消磨掉，也许只有彻彻底底鲜血淋漓地伤他一次，才能被刻骨铭心地记住。

    “我说啊，你该不会认为第一次光是你那种……傻乎乎的kiss就算完事了吧？”

    “你还想怎样？”

    “问我想怎样么，我会脱光你的衣服，紧紧抱住你，不让你乱动，然后吻遍你身上每一处让你害羞的地方，听你撒娇求我，也想看看你哭出来的表情……就这样把你变成我的。”

    “做梦呢，你哭给我看还差不多。”

    “这个是指你会让我舒服到哭出来的意思？哎呀，那真是热烈欢迎。”

    龙马不满地用双手绞住了这个无耻家伙的脖子，龙雅因为他这种孩子气的表现笑出来，凑在他耳边软言央求能不能缓点再杀他，他得先去买些保险套润滑油啥的。

    被弟弟赶出房间后，他去便利店买了两罐热牛奶就离开了。然后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隐蔽的小药店里买到了安眠药。

    出门前，龙马叫住他，问他真的是去买东西吗？龙马好像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自己的贞操？还是别的什么的。

    想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已经准备食言了。可还是对他说了谎。

    “套套，会买你喜欢的葡萄味的。”

    不出所料，险些被猛甩上的门撞到了鼻子。

    对不起啦，以后都不会骗他，这是最后一个谎言。

    也没有机会了。



    将沉睡的龙马放在越前家门口时，龙雅想故事总是在重演，他的父亲抛弃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抛弃他，而他现在要抛弃龙马。

    人们似乎总得抛弃些什么才能继续向前看。

    他却是无可奈何。

    还想再抱住龙马一会儿，可是时间不多了，天亮前一切都必须恢复如初。

    就算他不在这里了也是如此。

    今天过后，这个家里应该不会再提起他的名字。毕竟，这个名字已沦为羞耻、背德的同名词。值得庆幸的是，龙马还能得到原谅，那他就甘心继续扮演教唆弟弟的坏哥哥角色。

    返程途中他想通了，记住和遗忘都是相对，如果龙马但凡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哥哥就只剩下伤心，那么，他宁愿他忘记。即使是做梦也不要梦到他。

    最后，他解下那个男孩子送给自己的项链，物归原主。



    我就要离开你了。小不点。

    遗憾的是都没能和你好好说一句再见。

27
    一天辛苦的训练告一段落，又到了饭点，合宿的大家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天。龙马同前辈说起他遇到的怪事：中午看着天气不错就在树下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搬进室内了，肚子上还盖了条不认识的毛巾，上面绣着俩字母E·R。

    “……你自己的毛巾不认识啥啊，那不就是你名字缩写嘛。”桃城有些紧张，失忆过一次的人是不是患上痴呆症的机率比较大啊。

    “就是因为这点才奇怪，自己用过的毛巾多多少少都有饮料印渍，这条却很干净。”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出的汗都是葡萄汁吗，你那可是糖尿病啊越前！”

    龙马没好气地辩驳他是喝东西时不小心洒到的，又被说成了是豁嘴。

    大石在一旁听得忧心忡忡的，青学未来的柱子又是糖尿病又是豁嘴的，这让他怎么跟德国出差的手冢交待……

    于是饭也不吃了，拉住学弟，苦口婆心地给他灌输健康饮食知识。

    被前辈们一搅合，毛巾的事情也就抛在脑后了。



    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龙马就要满16岁了。16岁前已经拿到了美网JR.大赛四连冠、日本全国大赛第一，以及其他大大小小赛事的优胜，嘴上臭屁地说着“可以把奖杯换成芬达吗，温泉招待券也可以啦，光是家里的奖杯都堆不下了”，把对手们气个半死……但他也明白，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要登上顶峰。让某个人看到。

    这是他12岁立下的梦想，也是这四年来努力的方向。这个某人毫无疑问是他老爸，自己也一直这么坚信着走到今天，可是……偶尔会心存疑问，初衷如果只是打败老爸的话，世界第一不一定是必要条件吧，难道还有什么人是必须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存在感的么……记忆的一角似乎被取走了。

    问过父母，口径出奇一致，断言他的记忆是完整的，没有落下什么特别的，等过了这段迷茫期，适应下来就好。

    龙马只得自己经常性捶捶头。

    生活中不是很常见吗，电视机卡壳了拍几下就能恢复正常，脑袋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晚上的陪练比前几日要稍晚一点结束，德川前辈边说着“抱歉拖你到这么晚”，边递了水壶过来。龙马出了一身汗，没跟他客气，拿起来就喝。

    接下来的遭遇简直能把他呛死。

    被偷袭了。先是德川前辈被打飞，再来是他们身后的墙被砸出了一个凹坑……球拍从手上被震开，对面又发来一球，这次的目标是自己……龙马开始向往德川前辈的下场，相比那堵墙而言，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然而，他活下来了，而且毫发无伤，有人适时地跃入场内，挡在他身前把球打了回去。

    “凤凰，你这不上路的家伙，对小朋友出手前问过哥哥大人了吗？”

28
    进入了十二月，风中开始掺杂凛冽。夜间气温很低，应该已近零下，可龙马身上的热度仍未能散去，被裹在红黑相间的运动服之下。

    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售机前买了冷饮，弯腰取出塑料罐，瞥见鲜亮的包装，他愣了愣。是自己按错了还是机器出故障，想要的葡萄味变成了橘子味。

    零钱不够没法再来一瓶，他将就着撕开拉环。才喝了一口，就被人抄走了。

    夺走他饮料的人自说自话地仰头喝了起来。月光映出一张颇为成熟的脸，但也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甩手丢给龙马一罐热牛奶。

    “好巧，我也买错了，正好交换一下，不用谢哟。”

    龙马盯着对方随下咽动作而滑动的喉结，流露出不快的情绪。“不许喝我喝过的，兜帽男。”

    “什么？兜帽男？”龙雅被他的话呛到，咳嗽起来，“……不喊哥哥就算了，还起这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外号……舍身救了你，你二话不说就拉着那个面瘫跑了，害我都被大胡子嘲笑了呢……”

    “我不记得自己有哥哥。你能不能别喝了，讲点卫生。”

    龙雅“呿”了一声，玩味的笑意从眼底浮起，“你那个前辈把他的水壶给你，好像没见你有这么强烈的卫生意识吧？”

    “这个嘛……算是区别对待？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哪冒出来的，德川前辈也说不认识你。哪个场地的啊你？”

    “这个德川就是面瘫小子吧，关系听上去真好，常常像今天这样混在一起……嗯，切磋球技么，你们两个？”

    “打探情报还是想干嘛，哼……与你无关。”龙马斜斜地睨他一眼。

    霎时，龙雅有一种被他冷冷淡淡的视线切割开来的感觉。

    勉强牵出笑容，“真不可爱。几年不见，个子没见长，性格倒变差了。”

    “彼此彼此。”龙马回敬，将牛奶抛回给他，“还你，我不喝这个，看了就想吐。”似乎也觉得自己说话绝了一点，补充道：“没有恶意，最后一次喝完牛奶后发生了讨厌的事，虽然记不起原因了，但我再也不会喝了。”

    “今天的事……欠你的谢谢就用那个代替好了。”他抬抬下巴，指着龙雅手中的橘子汽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转身离去那一刻，龙雅只觉凉凉的液体在他胃里急速下降到冰点。



    几天过后，集训营一军 VS 二军的换位战正式拉开战线。

    观赛期间，龙雅假借行厕的名义溜出来打算到外面兜兜风，很快发现自己被不加遮掩地尾随了。

    他清清嗓子，“据我了解……女生之间才相约一起上厕所，你也要和我这样？”

    龙马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出来，手插在裤袋里，压低的帽檐挡住了表情。“我在名单上看到你了，你真的是我哥哥？”

    没等龙雅回复，他径自讲下去，“诶，看不出来你还是一军的No.4，就是说比那个鬼大叔还要厉害咯？有意思，也让我见识下怎么样——哥哥？”

    拖长调子叫自己的声音，和遥远记忆里那个带着撒娇似的鼻音呼唤哥哥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也只有短短一瞬间的重叠而已。

    曾经握住的东西，这一秒更加分明地意识到，是如何失去了它。

29
    “要叙旧吗，用这个来说话吧。”龙马从球袋里抽出两支拍子，扔给龙雅一把。

    龙雅握了握手中的球拍，拍柄上一定布满了主人使用过的痕迹。他心不在焉地转着拍子，“不要啦，手足相杀传出去多难听。”

    “你想多了，没有相杀，是我单方面杀你。”

    被挑衅的对象还没说什么，倒是有人跳出来为他鸣不平了。“臭小鬼，你这张嘴还是那么讨厌，今天不把你教训一顿……”

    听了来者的口气，龙雅挑高眉毛，对这个一派不良少年作风的银头发大大的有看法。即便要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哪轮得到外人插手。

    “哟，是你啊亚久津，我现在没空理你。”龙马说。这句话一下子取悦了龙雅。

    叫亚久津的看起来快发飙了。就这片刻功夫，龙雅已经摸出他的脾性，也出言挑衅了几句，毒舌程度不亚于龙马。果不其然，对方将战火引向了他。

    龙马只剩眼巴巴看那两个人干上的份了。

    十个球在空中狂飞乱舞，龙雅生怕不够乱似的，暗戳戳混了个橘子进去，打在亚久津脑门上，顿时橘汁四溅。

    瞄到龙马伸长了脖子在张望，脸上是一副“也带我玩玩”的好懂表情。

    堪称稀有的一瞬，嚣张不足，天真有余。

    龙雅不清楚自己离开的时间里，龙马是否真正成长了。再次相遇，彼此间总有挥之不去的距离感，这让他感到寂寞。正因为爱着对方的心情从未改变，才会被无奈的现状扼住咽喉。唯独自己的存在被抹杀，并不能怪任何人，是他咎由自取也说不定。

    不告而别足足四年，带着最自私的愿望回来，妄想一如分开那日，龙马还在原地等他。



    私斗最终以龙雅一球打裂一面墙震碎两扇窗，招来场地工作人员骂娘收尾。

    无辜的亚久津被真田拎走投身下一战去了，元凶则被扣押下来。龙马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和龙雅单挑，只好陪他一起挨批。

    眼见龙马抢着替自己不住嗯嗯嗯，摆出沉痛悔过的姿态，明知道他是为了尽快摆平此事好跟自己比上一场，可还是不厚道地巴望工作人员能骂持久一点。

    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多和龙马待上一会儿，而不是像之前那般，连注视他，都只能在暗处。



    “没人打扰我们了，来战个痛快……喂，等等，你干嘛去？”

    龙雅不应声，小跑起来。龙马绝对会跟上来，当了他快十年的哥，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猜对了一半，始料未及的一半是，龙马在后方一边追他，一边拿球打他后脑勺。

    被击中还能活？龙雅冒着冷汗用球拍一一接住，也想学亚久津骂臭小子了。

    “什么居心啊你！天哪，变成怎样可怕的孩子了……”

    “你不赖嘛，一个都没漏。”

    在一个拐弯口，人跟丢了。龙马东转西转，执拗地非得把人揪出来。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隆隆的引擎声，一辆摩托直奔他来，在快碰到他前侧了一下，停住了。车上抛下一个头盔给他。

    “陪你打一场也行，不过在那之前，不考虑下稍微给我点好处？”

    龙雅随意将手搭在转把上，微笑地望着龙马。

30
    “好处？”龙马重复，那眼神分明是在鄙夷龙雅这个人一点体育精神都没有。

    问题是他自己到处寻衅激人家跟他打，也不见得很有体育精神啊。

    龙雅拍拍后座，“肚子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你玩。”

    龙马一听不是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没那么警惕了，干脆地跨坐上去，还和龙雅讲起了价，“那你再教教我发光球的打法。”

    “我也太亏了，除非你多叫我几声哥哥，叫好听点。”

    “我不要，不去了。”说着就想跳下车。

    摩托都发动了，龙雅怕摔到他，赶紧把人拽了回来，“知道了知道了，看来得我管你叫哥，真的是……唉。”

    非常娇惯的口吻，让龙马有了一种轻飘飘的奇妙感觉。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


   
    他被载去一家咖啡馆。门面装点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店，一入内，却有一大一小两只猫互相抓挠着从他们跟前蹿过。靠窗坐下，不一会儿又来一只，霸占了他们半张桌子，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蜷在那里晒太阳。

    龙马的手早已迫不及待地摸了上去。在猫面前，他不拽也不酷了，带着一脸快被萌晕过去的神情。

    于是龙雅也要被他萌晕了。

    实际上，带龙马来这样的地方，投其所好的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卡鲁宾好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果然，龙马毫无心机地将目光转向了他，“你知道卡鲁宾？它在家里，我没办法带它来，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

    点的东西端上来了，一碟碟精致的小白瓷盘里盛着各式各样仿猫脸、猫爪形状的甜点，外观漂亮又逼真。龙雅听到了对面隐忍的咽口水声音。

    龙马看龙雅和店员商量着什么，要来了奶缸，一边从不同高度注入咖啡，一边轻晃杯身，相当娴熟的样子。完成后他浮起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将咖啡推到龙马面前，上面漂着神似卡鲁宾的拉花。

    双手握杯，龙马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看。龙雅估摸他大概是不舍得喝掉爱猫了。
   
    “怎么能做得那么像，我连画都画不好呢……”他喃喃自语道。

    “厉害吧？崇拜我吗？我在咖啡店打工时专门学过。”

    再抬头，龙马的语气很郑重，“承认你了。”

    “承认我这个哥哥了？”

    “啊，算是。”

    “为什么我一点高兴不起来，感觉自己纯粹是沾了猫的光……”

    话虽如此，脸上的表情可是完全没有说服力。

    龙马若有所思地托着半边脸，“第一次见到你是挺烦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装得跟我很熟，还说我性格变差了，你以为你是谁。”

    龙雅回想起他们更早之前的初识，好像也不怎么愉快，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

    “但你还是对我很好，我不懂……我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做的事吗？如果你不出现，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你这么一个人。”

    龙雅突然就觉得眼睛有点酸。

    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呀。

    从前常挂在嘴边调戏龙马的话，如今已不能说出口。

31
    猫在龙马蘸了奶沫的手指上轻舔，此番景象看得龙雅不太想继续做人了。

    “你随远征组回来前一直待在俱乐部吗？”龙马问。

    “俱乐部。”龙雅笑了一声，多少带点玩世不恭，“那种条条框框一大堆的地方我是待不惯啦。就瞎混混呗，偶尔帮人打打假赛，这个来钱还比较快。”

    “你很缺钱？”人各有志，对于他的不良行径龙马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别在外面说漏嘴，当心被一军扫地走人。

    “真体贴。”龙雅低低笑着，身体忽然前倾，他的脸几乎撞上了龙马的鼻尖。

    “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别人，你替我保密吧？我呢……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所以一直在攒钱。”

    他的呼吸吹过来有些痒。龙马能避让的余地有限，脑袋已然抵在窗玻璃上。

    “能把喜欢的人藏起来，差不多就是那样的东西。”

    “笼子？铁箱？地下室？哇哦。”

    龙马的举例基本全是重口向，他还故意吹了一声口哨。龙雅看着对方坏笑的眼睛，心知漂亮话是说不下去了，但也不能这么简单就放过给他捣蛋的家伙。

    手伸过去，非常自然地擦了一下龙马的唇角。

    “沾到碎屑了。啊，还掉地上了。那天路过餐厅，听见你的前辈超大声地说你豁嘴，竟然是真的，以后吃东西是不是都得捏着你的嘴喂你了呀……”

    龙马的目光在那张笑嘻嘻的面孔上驻留了很久。

    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又来了。刹那间，仿佛有潮水般的爱意围了上来，水光中闪现着模糊的剪影。却在他去拾那些记忆碎片时，潮水飞快地退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回训练基地途中雨势渐大，沿路是一片绵延的森林，所幸前方四百米处隐约有个电话亭。

    领子里进了水，龙马从球袋里拿出干毛巾，瞥见上面的字母，心念一动，不自觉念了出来，“E·R……ECHIZEN……RYOGA……？”

    龙雅正脱着外套准备拧干，闻声应道：“叫我干嘛？噫，还连名带姓叫上了。”

    “没什么。毛巾……要么？”

    遗落在自己这里的毛巾的事，龙马并不急于揭穿，因为也没有直接证据。他微微侧过头，从一个对方不易发觉的角度观察着龙雅，且找到了新的疑点。

    “你的项链哪来的，我家里也有一条，跟你的很像。”

    用毛巾擦拭脖子的手停了一拍，露出项链的一端，灿金的颜色。

    “全国大赛期间我失忆了，你应该知道了。虽然大部分都记起来了，可总觉得不定心，比赛结束后就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房间，想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记忆。结果只有这个毫无头绪。”龙马的手指对准了龙雅的脖子。

    “问了妈妈说是以前手工课做的，没什么特殊意义。项链也变得很旧了，就让她拿去扔了。”

    兴许是着凉了，龙雅的嘴唇有些发白，而龙马始终在注意他的表情。

    “但是……我把它捡回来了。”

    “为什么我会一直把它保存到今天？明明做得那么差劲。”

    “还是说我是在替谁保管吗？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

    “把它丢掉的话，这些答案更不可能得到了吧。这样想着，我把它捡回来了。”

    “所以。”他仰起脸，龙雅看见了一双像是要望进自己心底的眼睛。

    “要是你知道，告诉我，我是把什么忘了。”

    龙雅长久地没有言语，终是低下头用一个吻给出了他的答案。

    嘴唇分开时，看到了少年的眼泪。他看着龙雅发呆，无意识渗出的眼泪连他自己都不解。

32
    雨水沿着窗玻璃汩汩流下。

    由于下雨，夜间的训练取消了，龙马躺在床上听歌。但压根听不进去，同寝室的金太郎坐在他床边喀拉喀拉吃东西的噪音盖住了耳机里的音乐。

    “超前你真的不来一点吗，你晚饭都没怎么吃耶，你是不是在减肥？我觉得你除了脸有点圆，其他还好！”

    “你哥哥刚刚找你，你在洗澡他就先走了。你哥哥人真好，给了我两个很大的橘子！还说了些谢谢我照顾超前的话。嘿嘿，哪里哪里。我和超前是朋友对吧！”

    “不过，你们吵架了吗，下午是两个人一块出去的吧，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啊啊你快跟他和好吧超前，那个橘子超～甜的，还想吃～～～”

    龙马摘掉耳机坐起身，将金太郎的头按进了零食包装袋。

    金太郎“咦”地一声抽出脑袋，半点没脾气，照样“超前长超前短”地同龙马说话，弄得后者挺过意不去，不知道该如何抚平自己烦躁的情绪。气氛僵持着的时候，另一位室友回来了

    “越前你在啊，教练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对战表有变动。”

    金太郎凑上去也想瞧一眼，还没看清楚就被忽然跳下床跑出去的龙马撞开了，手里的吃喝悉数打翻在床上。面对一片狼藉，金太郎吐吐舌头，祈祷超前今晚别回来睡了。



    龙马站在门口，确认了铭牌。敲了几下无人应门，他不假思索地转开把手，门没锁。

    走进去静悄悄的，并排的两张单人床一张上面放着衣服，另一床像是没人在用，难怪门牌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角落里堆着的几大箱橘子，绝对是房间里最显眼的一道风景，龙马见了嘴角一抽。

    盥洗室旁的墙上画着身高线，刻度有些模糊了，似乎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龙马的脚下意识挪过去想量量，盥洗室的门毫无先兆地开了。

    走出来一个全身赤裸的人，双方都被彼此的出现吓住了。

    “……人在干吗不吱声！”龙马气势很足地先发制人上了。

    “你捂什么眼睛，我身上有哪里长得对不起你的眼睛了嘛。不行，今天一定要帮你克服你这种没出息的害羞心理。”龙雅衣服也顾不得穿了，非要把龙马的手指头掰开，要帮他以毒攻毒。

    龙马低估了这个流氓胚子，慌不择路躲到那几箱橘子后面。

    龙雅大笑，玩够了，不逗他了，捡起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对战表是你搞的鬼？”龙马靠着箱子坐下，背对着龙雅。“我的对手换成别人了。怎么，又想夹着尾巴逃走了吗？”

    “别那么讲，我也是傍晚才收到的消息，稍微有点事，明天得走了。徽章就留给亲爱的弟弟来继承我的遗志吧～噢对了，发光球的打法我待会儿写个速成口诀给你……”

    他的话被横空飞来的橘子截断了。紧接着，一个一个接连不断的橘子朝他这边招呼过来。

    一不顺心就乱扔东西，不晓得哪个幼稚园的门没关好把小朋友放出来了。

    “喂喂，当心把我的橘子摔烂了，还要屯着慢慢吃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了龙马。

    “怎么了呢小不点，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用了非常温柔的声音。

    阔别四年的再会后，第一次用回了“小不点”这个称呼。

33
    小不点。

    如同咒语，龙马一阵心悸。脑海里漆黑的一角，仿佛被惊雷时打下的闪电照亮。那些被照得清晰发白的影像一桢桢在视界中流转，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推开身后的人，倏地站起，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龙雅，“是你……你回来了。”

    龙雅看了他的表情相信，要不是他手上没球拍，自己早早被削了。

    握住龙马的指尖，告诉他，“虽然这句话现在说晚了点——”

    “我回来了。”

    龙马扑了上来，不是为了给哥哥爱的抱抱，而是要喂以怒的拳拳。

    龙雅早有防备，反剪了他的双臂，把人捞进怀里，笑着说：“好热情，我喜欢。”

    他的调笑戛然而止，他在龙马眼中看见闪烁的水光。倔强地看着他的少年，连掩饰都放弃，任由眼泪掉下，落在龙雅脸上。

    他松开龙马的胳膊，想去吻掉他的泪。

    龙马一肘子打在他鼻子上。

    龙雅捂着火辣辣的鼻端，看到对方还淌着颗泪珠的脸上现出好似得逞的笑意，是个蔫坏蔫坏的小模样。

    ……这么聪明可爱被他打两下有什么要紧的啦。如此这般没药救地打发了自己。



    龙雅从柜子里拿了酒出来，是他从国外偷偷带回来的。拨开瓶塞，芬芳而不会过分甜腻的果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龙马嗅了嗅，说他也要喝一点。

    “你不行，你还没到年龄。”

    “20岁的话，你也还差几天。不给喝就举报你。”

    “给你一个忠告，这瓶度数很高哦。”龙雅给两个杯子斟上，“我要是乘机灌醉你，你就完蛋了。”

    龙马摇晃着汽泡悬浮的酒杯，尝试着抿了一口，或许觉得挺对味，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放下空杯，斜乜着龙雅，“你先完蛋，我会吐你一身。”

    龙雅笑得开怀，“真的？那更要惩罚你了。”

    两个人靠墙而坐，边喝酒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着分别后彼此的生活。龙马提到了青学，那些关照他的前辈们。龙雅静静地听着，喃喃道：“真让人嫉妒。”

    “什……么？”连续不断的豪饮将龙马的脸颊染得绯红，并且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龙雅勾着他的肩，拉向自己这边，额头抵着龙马的，“就是很嫉妒啊，我失去了四年可以看着小不点长大的时间，你要怎么赔我呢？”

    龙马恍恍惚惚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语带蔑视地回了句，“你那算什么，我一直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龙雅感觉到胸口的什么东西被扯得生疼。

    “结果回来了又说马上要走……”龙马顿了顿，改用英语流利地骂了一长串脏话。

    龙雅憋住笑问他：“那你还喜欢那个混蛋吗？”

    “不爱了。”

    “再给一次机会？”

    “没空。”

    龙雅叹起气来，“也太绝情了，那他只好欺负你到改口为止。”

    他的嘴唇贴过来，顺着龙马的脖子滑下。

34
    龙马怕痒似的笑了一声，脑袋向后沉去，枕在龙雅的肩窝里，仰面看他，“你会欺负我？我头晕……你先亲我一下。”讲着颠三倒四的话，配以非常无辜的表情。

    龙雅就按自己的思路理解了：小不点要自己先把他吻晕，然后才肯开给自己欺负许可证。这个逻辑相当正确，他自己也乐见其成。

    于是火热地亲吻下去，抓住龙马的手腕，让他揽上自己的脖颈。龙马从胶合的唇齿间泄漏出含糊的声音，龙雅分心遐想了他的呻吟，一定比这个还要甜美。

    他把龙马拉起来坐在自己膝盖上，开始解他的衣服，顺便表扬他穿衣的品味变好了。

    龙马一声不响看他忙活，猛地迸出一句，“好麻烦，脱下面就可以了吧。”

    龙雅被他的指正折服了，“喔，进步了进步了，想当年惨兮兮跑来问我遗精会不会死人……真是恍如一场梦啊。”

    龙马抬手去拧他鼻子，不要他再把自己的黑历史搬出来说事。

    龙雅扣下他淘气的手指，咬了咬指尖作为回礼。扶住龙马的肩膀，从他的喉咙一路吻到光裸的胸前。

    “颜色真可爱，让我亲亲吧～”

    龙马咕哝着，“你已经在……了。笨蛋。”

    桃红色的乳尖在轻怜蜜爱的吮吻下微微翘起，沾上些许艳丽的水光，是睡梦初醒的花，诱惑着吻醒它的人。

    龙雅抱他去了床上。

    他半跪在床边除去自己的衣裤，龙马一直盯着他的身体看，一点也不害羞，同之前的捂眼睛形成了反差。多半是喝醉的缘故。龙雅就让他看个够，还问他要不要摸摸。

    龙马的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了，呆愣愣地伸出一只手给他。

    龙雅握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巡游，龙马从他肌肉的线条感受到远胜于自己的强壮，充斥着未知恐惧的陌生感一下子涌上来，冲淡了那些意乱情迷。甩开龙雅的手，他慌乱地叫了一声“哥哥”。

    龙雅一只手搭到他脸上，扳过来面向自己，“错了，现在不是你哥哥。”

    “那是什么？”

    龙雅玩味地看他，“是什么呢……禽兽？”

    “不再是……我的哥哥了吗？”

    “一直都会是你的哥哥，但如果仅仅是作为哥哥，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龙马伸手扯过他的项链，将他拉近。龙雅吃惊地听着他接下来的宣言。

    “知道了，你以后就作为我的恋人留在我身边。唔你可以继续了，我会尽量忍，你也得付出点代价，代价是……哪都不许去，不高兴等你了。”



    象征性地叩了门便不客气地推门进来。第三人的脚步声临近时，龙雅的手指正埋在龙马的身体里。

    “No.4人出来，老子找你有事……”未竟的话语堵在来者的喉咙口，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没穿衣服的龙雅用被子藏起了在他身下的人，转过头对自己眨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

    “……海归，妈的。”凤凰从房里退出来，还善心大发地给锁上了门，心里其实羡慕得要命。等空下来要问问No.4这么辣的女朋友哪找的，最好帮他也介绍一个。

35
    “不好，被凤凰看见了，他肯定要眼馋，我得帮他弄个对象灭他的口。”龙雅掀开被单，摸着弟弟被闷得红扑扑的脸颊，“你那叫德什么的前辈，就把他塞给凤凰吧，我看挺配。”

    好似很满意自己的安排，颔首而笑，叮嘱龙马，“下次那家伙再约你乌漆抹黑的夜里打球，你就拒绝他，叫他跟他男朋友去，懂了吗？”

    龙马没懂啊，为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经他之口，就有模有样了起来。凤凰、德川，这两个可怜人的清白就这么被龙雅毁了。

    “因为……你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我的。”

    龙雅咬着他的耳朵说。

    现在，他要来毁他清白了。



    “手指的用途……比起握住拍子，我好像更喜欢现在这种……”

    似乎是为了配合那样的话，颀长的手指在龙马的后方恶劣地搅动起来。

    生涩的身体不适般地夹住了他的手指。龙马要他一刀给个痛快，再这样腻腻歪歪的他不干了。

    “我在找让你舒服的地方呀，都不体谅下这么努力的我。而且，不做这个的话，痛的人可不是我。”

    “哼，你很懂嘛，也对别人说过这种假惺惺的话么？”

    龙雅咬在龙马的锁骨上，“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好办，给你用一下看看新不新就知道了。”

    没等龙马回味过来，龙雅把他翻了过来，分开他的双腿抬高。被沐浴乳润滑过的淡红色穴口淌出细小的白色泡沫，香艳惑人，令人想用更加下流的东西将他填满。

    私处一直被暴露在龙雅的目光下，龙马遮住了对方的眼睛，中气不足地叫他快点进来快点结束。

    “很心急？”龙雅笑着移开他的手，别有用心地当着龙马的面挤出沐浴乳，涂在自己早已变得硬挺的性器上。

    “不想戴套了，附近也没得卖，要是没忍住射在小不点里面……我对你负责，这样可以吗？”

    被插入的瞬间，龙马痛得整个人都僵直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用断断续续的颤音叫着“不要了”，平日里在球场上的气焰一扫而空。

    龙雅压住企图挣脱自己的身体，俯身吻他微张的嘴唇，手滑入龙马的腿间，技巧性地揉弄。印象里尚显稚嫩的小东西，如今已经很成气候了，当然……比起自己还差得远。

    说些甜言蜜语哄他，“没关系的，一下子就过去了，会让你舒服起来的……是好孩子吧？会乖乖听我话的对不对？”自己都觉得无耻得没边了。

    龙马哽咽着说太大了他受不了，龙雅替他擦掉额角的冷汗，“不要对我说这么可爱的话啦，心里的野兽都要跑出来了……”

    在哥哥的手上出过一次精后，龙马的意识渐渐昏沉，腰部明显软下来。龙雅察言观色，一面在他身上撩拨，一面将自己慢慢送入。每推进一点，都品尝到身下青涩的颤抖，牵引出了他全部的占有欲。

    被疼痛刺穿而变得麻木的下体漾起了奇异的酥麻感，龙马不安地扭动起来，龙雅忙抱住他，轻轻按压那柔韧的腰线，笑问是不是碰到他喜欢的位置了。

    “我想结束了，那里好痛……”得到一个文不对题的回答。

    龙雅笑不出来了。

    “烂透了……你的技术。”第二支箭插中心口。

    “我相信你了，你这样的水准也只能过和尚生活。下次……换我来好了。”

    龙马快狠准的风格又回来了。

36
    “什么嘛，已经急着跟我预约下次了，看来一顿是喂不饱你。”龙雅露齿坏笑。论嘴上功夫，他怎么可能输给比他少吃几年饭的龙马。

    趁争强好胜的弟弟在那苦思冥想怎么甩出一句更毒的扭转劣势，龙雅故意用力撞了他一下，不意外听到少年慌张的抽气声。

    “别咬我那么紧啦……懂了，不想我出去对吧？那就待在龙马的里面直到明天……怎么样？”

    “放屁，是你……把我塞住了……我要像大便那样把你……挤出去……”

    龙雅叹着气盖住他的嘴，不让他煞风景了。握紧龙马的腰，不紧不慢地在他软热紧窒的体内摩擦起来。

    龙马将手伸过来似乎想推开龙雅，又好像在跟他索要拥抱。但最终，龙雅感觉到细细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发间，伴着他进出的节奏，龙马也抓住他的头发一揪一揪。一看就是成心的。

    松开龙马的口，听到他气喘吁吁却很骄傲地说：“我在记你的节拍，差不多了……给我等着，下次也这么用在你身上……”

    “简直要被你笑死，你当跳操哪，还节拍……教你，先练个腰，你能像我这样摆得有劲又持久吗，来呀，扭给我看看。”手在龙马的腰际挠痒痒，就像小时候那样耍弄他。

    龙马如同被挑逗似的扑哧笑开来，那模样太甜蜜诱人，龙雅顺从自己的内心，撕掉了温柔的表象，狂野而恣意地在他的身体里律动起来。

    床褥深深凹陷下去。龙马仰着下巴，抑制不住发出喑哑酥软的呻吟声。龙雅被他叫得兴奋至极，加快了抽送的频率，附在弟弟耳边说了不少淫荡的话。龙马真是听不下去他那些话，又没力气骂他，只当自己是死的，这样就没啥害羞的感觉了。

    干涩的窄道变得湿湿滑滑，被一点一点饱涨的硬物撑满了，而自己仿佛是个气球，随时都会被扎破。徘徊在欢愉和惊惧的交界处，可当对方稍稍抽离，他又会觉得空虚。

    猝不及防被顶到最深处，龙马抖得更厉害了，喘声中混入了啜泣。龙雅紧紧搂住他，一遍遍顺着他汗湿的头发，绵密而长久地吻他。

    拔出来的时候，牵出了线状的白液，更多的还被含在里面。

    捉住龙马的脚踝拉开，龙雅满足地说他的梦想又实现了一个。龙马以为他在说老爸从小灌输给他们的那个“伟大的梦想”，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但还是为他重拾信念而高兴，马上接话，“跟我打——”

    “……我的精液从小不点的身体里流出来色色的样子，做梦都想看一次。”龙雅很开心地说。

    他在外漂泊的四年大约也是靠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妄想活下来的吧。

    龙马十分同情他，然后把他踢下床。

37
    履行善后义务时，龙雅有理有据地又把手塞进去了。

    被热水蒸得全身发软的龙马，正犯着迷糊，一个激灵，低头瞅见手指在自己股间进出的画面……通明的灯光下，臊得他脸都没地搁。在床上好歹还有个枕头……

    “不要你弄了……没完没了了……”

    “那你自己掏，我在旁边看你做得规不规范。”龙雅说着，坏心眼地要把龙马的手拽过来。

    龙马愤愤地瞪他，用上了两条胳膊的劲才没被牵着鼻子走。

    “看看，自己脸皮薄还嫌我，你到底想怎样啊。”

    “你才是性格越变越差的那个……不想喜欢你了。”龙马轻飘飘地说道，滑下身子，鼻梁以下浸在水里，斜着眼睛看过来。

    他那不自觉散发出的魔性魅力，连同他显而易见的小小伎俩，把龙雅弄得心动不已。



    熄了灯躺在床上，抚摸着怀中人细软的头发，闻到他肌肤的清香，龙雅睡不着也无心入睡。前一分钟还在为龙马也许终生也认不出自己而惶惶，下一分钟他们已然有了最亲密的关系。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就会变得梦境般虚妄起来。

    替熟睡的龙马掖好被角，他下床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手支在窗台上点了根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龙雅认命地摊开手，由着对方把他的烟掐灭。全无经验的弟弟连掐五次才灭，像个强盗一样搜刮走了他余下的烟。

    “你以前不抽烟的。”龙马耿耿于怀，打开烟盒清点少了几根。

    看着他的举动，仿佛有一只柔软的小爪子，在龙雅的心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张开双臂，用宽大温暖的怀抱从背后将龙马围住，下巴在他发顶磨蹭，“是啊，沾了不少坏习惯，不过……如果以后都被龙马管着，我说不定又会变好哦。”

    龙马轻轻笑了起来，“我说什么你都听吗？我让你明天不要走。”

    “舍不得和我分开？唉，我何尝不是呢……但这次可以保证，下周你生日我一定会赶回来，把自己系上蝴蝶结打包送你～”

    “这么恶心的礼物别给我。”

    圈着龙马的肩轻晃他，“哪里恶心啦，这还没完，要不要试试把蛋糕奶油抹在……”被龙马有先见之明地抢话了，“你的生日呢，有人陪你过吗？估计是没人，那你再早点回来。”

    “说起我的生日啊，居然在小不点的前一天，真是巧得可怕。我知道了，是看我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把你带到人间来了～”

    龙马轻哼，“自我感觉也太好了，说得好像我是为了你才出生的。”

    龙雅向他露出一个狡猾又耀眼的笑容，“你是这样认为的？我好感动。”

    晚风吹起他的头发，总是带着几分轻浮的声音也在这风中沉淀下来。

    “我只是有点相信了，这世上很多事情似乎冥冥之中都会有它的安排。要是我生在一个完整的家庭，或者我的母亲连生下我的勇气都没有，我们会不会永远错过彼此？这么一想，童年的不幸反而给了我挤进你人生的机会，就会觉得那其实是一种幸运。”

    “可是我希望你有个幸福的童年，也想遇见你……”

    落在龙雅眼里是一副纠结样，可爱到没天理了。

    “这个太容易了，你就多多地给我幸福，这样的话谁还有空去怀念过去的不幸啊。”

    稍一低头，便看见龙马暗藏窃喜还要装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38
    那些懒洋洋恍若陷进棉花糖的日子里，除非被某个讨厌鬼捏着鼻子叫起床，龙马从来都能心无旁骛一口气睡到中午，别管是不是休息天。然而今天，他很早就醒了。没有人吵他，他自己似有所预感，挣扎着醒过来。

    睡眼惺忪间，他看见龙雅已经穿戴整齐，半坐在地上打包行李。龙马翻了个身，一只脚从被子里滑出来，没用什么力，软乎乎地踩在龙雅的背上，轻轻踢他。

    龙雅反手捉住他的脚丫子，回过头，作势要咬他的脚趾头。

    “你又要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走掉吗？”龙马问他。并不是埋怨的语气，而是心平气和到几乎令听者泛起酸楚。

    “我想让你多睡会儿，你不是最爱睡懒觉了嘛。”龙雅坐到他枕边去，梳理少年睡乱的头发。但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弟弟好端端的一头毛被他拨弄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

    “而且……我们昨晚都说过再见了，我这次可不算不告而别。被你形容得像是打完炮就跑路的人渣……”

    龙马不痛不痒地说：“我昨天喝多了，以前头还被石头砸过，你说的话我全记不住。你现在就是打完炮就跑路的人渣。”

    “哦？我怎么觉得你昨天的表现一点不像喝醉，通常醉了不都会变得很……放得开吗，可你还是个羞涩小红帽。”

    他用词太高深，超出了龙马的理解范畴。老半天龙马憋出一句，“我的帽子是白的……”

    龙雅大笑着拥他入怀。

    如此温存一番，龙雅看了时间，低低说了句他该走了。龙马忽然说自己身上发麻，要龙雅给他穿好衣服才可以走。

    “刚刚问你痛不痛，你回答我好得很？”

    “刚才没感觉，现在痛了，我想什么时候痛就什么时候痛。”龙马霸道地说。

    他的任性妄为比起他12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龙雅知道他只是想拖延时间。

    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裤，替非但不配合还屡屡给自己下绊子的龙马穿上，几次三番，龙雅都想把他按回床上去收拾了。

    连袜子都给穿了。捏着弟弟意外肉乎乎的脚，龙雅嘻嘻笑着说：“好像在帮洋娃娃换衣服，不过我这个洋娃娃不太听话诶。”

    龙马的手伸进他脖子里，拉出他的项链，“这是你后来买的？呿，抄袭我的创意，做得也烂。”

    “好好。”

    带着满脸不甘，龙马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旧的那条，挂在龙雅的脖子上，差点没把人勒死。

    “你敢再拿下来，我就……”他猛地想起一军有个长头发额头上扎根绳的，那家伙给自己的得意技取了十几个可怕的名字。很好，他借一个用用。

    “——哥伦比亚领带？我就给你用那个。”

    “那是怎么玩的，紧缚play？没问题啊。”

    此话一出，龙马终于准他滚蛋了。



    龙雅背起行李袋，又一次回头。龙马伏在窗台上假装四处看风景。

    还要经历多少次分离，他们才能在对方的身边长久地停留。

39
    送走龙雅后，龙马潜回了自己的寝室。天边晨曦初露，加上又是休息日，大家都还睡着。在一片鼾声中，他偷偷摸摸地钻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顿觉松口气，又为会这样心虚的自己感到好笑。尽管是第一次，但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呢……龙雅射在里面后竟敢假模假样来了句怀孕了要跟他讲，简直当自己是傻的。

    刷着牙，一条矫捷的身影嗖地从门外蹿进来搂住他的脖子。

    “回来啦超前！昨天和哥哥一起睡了吧？”

    漱口水险些让龙马咽下去。他噎了一下，底气不足地驳斥，“……没有睡！”

    “怎么会没有睡呢，桌上有大橘子呀，不是从哥哥那带过来的嘛。”

    “是你吵着说还想吃，我才拿了几个。你干吗一口一个哥哥，又不是……你的哥哥。”

    “有什么关系啦，超前的哥哥就是我哥哥！听大家说哥哥是No.4！比鬼大叔还厉害喔？好棒啊超前，我也想和哥哥……”

    “想都不要想，他是我的对手。”

    金太郎失望地放开龙马的脖颈，突然叫了一声，“超前，你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啊。”

    龙马不明所以，转过脖子看着镜子里。这一看把他气昏了，耳朵下面留着好几处丢人的吻痕。



    “哈，被小金看到了，不过那孩子肯定好糊弄过去。小不点以前也什么都不懂呢，都是被我一点点教出来的，想想就欣慰，现在一下子就能认出那是吻痕了～”

    过了三天，龙雅拨来一通越洋电话，用他那噙着笑的悦耳嗓音，闲闲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过失一笔勾销，还大有要龙马谢谢他这位良师益友的意思在里面。

    龙马刚刚五十圈跑下来，停在跑道旁休息，呼吸还没平复，仍要不甘示弱地和电话那头打嘴炮。

    “……成心的吧你这家伙，我躺在床上听你这么喘，晚上还要不要睡了啊。”他那里已是深夜。

    瞎扯了一会儿，龙雅说明天葬礼结束后就没他什么事了。说是祖父，但是活着的时候统共只见过一次，要不是那边央求着见见最后一面，他兴许再也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夹在哭得凄凄惨惨的人堆里，不挤两滴泪似乎跟整个大部队不协调。他只得虚构了一个自己不小心死掉，龙马跟着别人跑了的情节，终于悲从中来。

    龙马隐隐觉得这玩笑话有些不对味，又听龙雅黏乎乎地说好想小不点啊，在尝过那样的味道之后，又把他打回了夜夜孤枕难眠的境遇，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回去以后，绝对要多花点时间，慢慢地，好好地，抱你一次。”

    对方犹如被自己低沉的声音爱抚了似地，益发气息不匀起来。龙雅听着电话那端手忙脚乱地将通话掐断，露出得逞了的表情。



    明明早就过了对生日心怀期待的年纪，然而今年不一样，缺席了四年的那个人承诺了这一天会陪他。龙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和平安夜在同一天，不是像人们随口说说的那样，而是真的，真的有着非常好的寄意。

    前辈们风风火火地冲进宿舍把他架出去开party时，兜里的手机不慎滑落在了床上。

    他没能接到最想接到的电话。

40
    「堵在路上了，晚点才能到。蛋糕记得留给我，吃不到就吃小不点，说到做到ヽ(。ゝω·)ノ——哥哥」

    想起两小时前的邮件内容，龙马手疾眼快从桃城嘴里抢下最后一块蛋糕。对蛋糕虎视眈眈的还不止一人，金太郎拍子都抽出来了，一副要拿蛋糕当赌注的架势。龙马才不要为了这么无厘头的原由跟他打，索性怀揣着蛋糕跑回寝室藏起来。

    这才发现掉在床上的手机，里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和语音留言。龙马打过去没人应，就把留言放出来听。

    录音里传来混着雨声的杂音，然后才是龙雅朝气蓬勃的声音：“怎么不接电话，和朋友们玩嗨了还是……在生气？你没这么小心眼吧……我的摩托车轮胎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扎破了，目前走路回来中，又冷又饿啊，这荒山野岭的真是苦了我……一块小蛋糕绝对是不够吃的，就是想告诉你这个，自己看着办。”他在那头坏坏地笑起来。

    想不通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背，龙马踮着脚去够墙上挂着的伞，打算出门接他那个倒霉哥哥。

    “……不在你身边的那几年，每年你生日我都很想打电话给你，只是听听声音都好，但是估计要被你骂，会说些讨厌我的话吧……你会那样做吗，小不点？”山里信号不好，龙雅的声音受到了干扰，变得时断时续，“……你看，其实我胆子很小的，所以……回个电话理理我啦……”

    他的话一下子触动了龙马的心弦。

    四年前，因为龙雅一句“一起走”，杜绝了所有挽留他的可能性。人前的他放荡不羁、随性如风，却只有龙马知晓，幼时的流离失所，任他再如何轻描淡写地提起，终究还是在龙雅的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旦安全感从那个缺口流失，他只会选择逃离。

    他的哥哥真的是一个胆小鬼。

    自己哪怕犹豫一下，龙雅也会觉得失望吧，说不定就瞒着自己悄悄走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人海茫茫，他要去哪里找他。或许一生也不会再相见，又或许多年后，即使见面也认不出对方，就此擦肩而过，慢慢忘怀，各自生活。这样的结局，龙马一个也不想要。

    不能再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当时单纯是这么想的，才会不顾后果地跟他走。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即便最后被那样扔下。

    被龙雅连哄带骗喝下放了安眠药的牛奶，在家中醒来后，第一眼看见手里被退还的项链，那个时候，怨恨几乎像硫酸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可是一天天过去，他开始谅解龙雅，回到那些两个人一起去过的地方，到处都是回忆，与日俱增的是思念。

    他想念的那个人，教会了他被爱着的甘美，却要以这种方式来让他承受爱的痛楚。

    龙马偶尔有点讨厌自己的不温不凉，如果自己可以稍微热诚一点，龙雅的不安感会不会消失？等下见到他，找机会亲他一下吧。

    准备将录音关掉时，手机里发出了更加尖锐的杂音，龙雅咕哝着什么东西掉了，紧随其后的枪声，刺穿了龙马的鼓膜。

41
    警笛在附近响起时，龙马已经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转了很久。

    队友们也在四下里寻他。快到熄灯点也不见龙马回来，大家打他手机结果听到铃声从床上传来，那上面最近的一条语音留言令众人感到不妙，当机立断报了警。

    一看见从树林里走出来的龙马，金太郎就扑了上去，带着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超前！我们好担心你……警察叔叔来了，哥哥一定没事的！”

    龙马因为自己身上又脏又湿，躲开了他的熊抱，眼睛望着对方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忘了要报警，还以为一个人能行……可恶，我都这么拼命找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似乎筋疲力尽了，他向后靠去，身体沿着树干慢慢滑下。

    金太郎愣愣地看着他，从来没有想过总是那么自负的越前，也会流露出这样彷徨的模样。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坐在警车里答完警方的询问，一杯热茶下肚，龙马的体力恢复了大半。趁着警察去封锁现场，他想去另一边林子再找找，刚出车门就迎面撞上了越前伦子。

    她看到满身污泥的龙马，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也没说，把儿子拉到自己的伞下，要带他离开。

    龙马不肯走，伦子对他说：“我让你父亲留下了，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我知道龙雅对你很重要，难道在你的心里只有哥哥，妈妈的感受就可以不考虑了吗？”

    龙马像做错事的小孩子那样垂下了头。四年前罔顾一切离家出走，回家后妈妈一句责备都没有，只当闹剧一场。今天是她说过的最重的话，可知他现在是怎样伤透了她的心。

    然而很快他又抬起头，说好，他们先回去，他有很多话想跟妈妈说。

    少年的目光沉稳而坦率，伦子忽然就正视了他早已不是12岁的事实。孩子长大了，身为父母，或许不该再包揽他人生的每一个选择。



    那天夜里，在龙雅面前都未曾吐露过的话，却对妈妈说出口。

    “我喜欢他。”

    龙马说他自小对人对物都没有特别的感情，他的世界抛开网球，只是一座空洞的城堡。而龙雅就这样闯进来了，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他带来的那一抹彩虹色却永远擦不掉了。

    明明知道爱上了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是错的，还是由着性子胡来了。如今他的报应来了，龙雅会在他生日这天下落不明，大概就是为了惩罚自己的荒唐。

    “我怎么做他才能回来？”他问妈妈。眨了好几次眼睛，来收住将落未落的泪水。

    这种时候，伦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他们分手的话。生离，死别，她怕自己的阻拦会变成最恶毒的诅咒。

    把龙马劝上床，她自己却是一夜无眠。凌晨五点，接到了丈夫的来电，特地避开龙马到隔壁去听。那一端的口气略显凝重，说刚刚在树林深处的沼泽里打捞到了一具尸体，但是面容已被腐蚀得认不出，只知道是二十岁上下的男性，遇害时间和龙雅的失踪时间基本吻合。他马上会去做DNA检测，虽然警方要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到目前为止没有关键性证据指明那就是龙雅，再三叮嘱妻子暂时不要告诉龙马。

    伦子挂掉电话走出房间，见到不知何时起床正在玄关穿鞋子的龙马，就是一怔。

    龙马说着“早上有比赛，先去跑一会儿热身”，神色如常地出门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脏的绞痛几乎让他立不住。

    龙雅。

42
    龙马赶到时，覆着白布的遗体正被抬上车。自担架垂下的手腕上，吊着污黑的项链，曾有的金色光芒被掩盖。

    而仅仅在一星期前，他把项链重新戴回到龙雅的脖子上，那个人还会温暖鲜活地抱着他，亲昵地和自己说话。

    他们分别了四年，龙马一度相信，这是最长的期限。如今，却要是永远了。

    他再也等不到哥哥回来。

    眼前灰黑一片，血液如同被抽干，身体冰冷而绝望。心口的疼痛急剧扩散开来，嗡嗡地挤压着每一根骨头，仿佛下一秒这具躯壳就会碎裂。

    看着车将龙雅带走，驶出他的视野，终于生命的最后一缕气息也像是随之消失殆尽。龙马后退着，踉踉跄跄地逃离了那里。

    失控般地在林间疯跑，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他看见路边一闪而过的红色电话亭。

    那个雨天，挤在不足一平米的狭窄空间内躲雨，龙雅潮湿的发丝凉凉地掠过他的鼻梁。

    又一次意识到，这样吻过他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带这份记忆也翻江倒海地惨痛起来。

    过去他总想把失掉的记忆找回来，可是他现在不想要了，谁能来把他关于龙雅的记忆全部收走，倘若他不再对他有所眷恋，龙雅终有一天会放弃，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潇洒离开，畅意地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而不是在回来见他的路上……

    泪水模糊了双眼，脚下的路早已看不清，奔跑的速度却超越了疯狂，似乎这么做他就能够将时间逆转。

    视线越来越涣散，头撞上树干时，他恍惚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小不点，小不点”。强烈的晕眩感中，他真的看到龙雅晃近的身影。

    真好，还能这样见最后一面。

    他合上了酸涩的眼睛。



    龙马在保健室的小床上醒来。屋里没有其他人，送他到这的人大概不想打扰他休息，提前离开了。窗户半敞，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亮块。

    脑袋不怎么晕了，但身体还是很疲惫，他没有力气起来，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木然地看着天花板的某一点。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倒地前见到的幻觉，悲恸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

    他一生的眼泪好像都被同一个家伙骗走了。

    想起小时候龙雅去同学家看恐怖片，回家后绘声绘色地转述给他听，吓唬他小孩子十点前不睡觉，鬼就会从床底下爬出来吸他的脑髓。

    换来龙马一脸鄙视，马上去跟老爸告状说哥哥在宣扬迷信思想。然而半夜他被尿憋醒，破天荒先把灯开到最亮，从床上探出头观察了一番，才谨慎地把脚踩在地板上。

    脚刚落地，就让床底伸出的什么东西抓住了。

    当场吓哭了。

    龙雅像只耗子哧溜从床底下钻出来，眼看弟弟都被自己弄哭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不知道要收敛，扮个鬼脸，去捏小龙马鼓鼓的两颊。

    “不哭不哭，教你一句咒语……比如现在，害怕得哭出来的时候，一定要，非常大声地念出来……”

    “哥哥……哥哥……”龙马一边哭一边呼喊着龙雅教给他的咒语。他满怀希冀地望向门口，可自始至终，那扇门都紧闭着。

    渐渐虚弱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魔法失效了。

    他走了。不能回来了。



    窗外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天，我不过是去食堂拿几个肉包子，你怎么又在哭了啊。”

43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扬起。

    逆光中出现的高瘦人影，伏在窗台上笑。身手敏捷地翻窗而入，他来到龙马跟前，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肉包子，还热的，吃不吃？”见对方总是斜睨着看人的琥珀色眼珠一转不转，呆呆望着自己的模样，一下子笑了出来，“不吃么？那你看我吃，我快饿死了。”

    真的一屁股坐在床边吃起包子来。

    龙马终于相信不是在做梦了，因为那个人不小心把肉汁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假装找不到纸巾，说不介意的话他可以帮忙舔干净。这非得是活生生的龙雅才讲得出口的话。

    看看一派安闲自得吃着东西的龙雅，转而意识到自己现在可是满脸的眼泪鼻涕……也不知道刚才一个人捶着床哭嚎有没有被龙雅听到……

    龙马开始感觉到……蛋疼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龙雅吃到第五个包子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龙马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你啊，在林子里一边傻哭一边跑，就没发现我在后面追你吗……看见你一头撞在树上，我真要被吓死了，还以为你想殉情呢哈哈哈……”

    龙马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有些粗鲁地抓着龙雅的手臂，语气张狂却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有什么不对吗，你如果不在了……我就是会这个样子……”

    “在大家面前我都是很酷，冷静，沉着……”他较劲似的罗列着自己的优点。反正龙雅是听出来了，虚报了几个。

    “……因为你，我才变得这么软弱，就会窝囊地哭，什么也做不了，一点不像自己了，我讨厌这样的……”在他的情绪堆积到顶点前，龙雅吻住了他。

    将龙马拉进怀中抱住，“听你一说，好像全是我的错呢，你居然这么喜欢我啊，看来只好认了。”

    “那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吧。你想去哪，我也会像金鱼大便一样粘在你屁股后面～”

    龙马非常不甘心地把之前没干的眼泪鼻涕在龙雅的前襟上蹭了一通。

    他这样的表现只会让龙雅觉得有只小猫咪在自己的怀里打滚耍闹，不禁就想更加娇惯他一点。



    话题回到昨晚的遭遇，龙雅说他一下飞机就察觉被人盯梢了，但谁竟苦大仇深到要开枪打死他，对于他这个老实巴交的良民来说就很离奇了。

    “跟你说个更离奇的。那个时候啊，我记得在给你打电话，走前你给我戴上的项链突然就松了，正要去捡，子弹刚好咻地从耳边飞过。”为了增加可信度，龙雅还撩起头发，给龙马展示耳朵上的擦伤，“要是当时脑袋没有那么偏一下……”

    “所以我在想，小不点很可能是我的守护天使哩。真要命，我怎么没早点发现。”他微笑着直视着龙马的眼睛，对方的眼睛里也有他的面容，最后变成了彼此凝视。

    龙马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比如抗议下他那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形容。因为龙雅靠过来了，他再沉默下去的话，他们大概又会吻到一起。

44
    包子吃完，龙雅说他还得去一趟警察那里做个笔录啥的。他推想龙马见到的尸体十之八九是那个想杀他的人，一枪失手后在追他的途中不慎落进了沼泽。但当时不知道对方翘了，也无法确定那家伙是否另有同伙，所以出于安全起见，他才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在树林里躲了一晚上。

    得知杀手的死因，龙马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然后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是不是被你用球打进去的。他浮上来，你一球打下去。浮上来，又一球……”

    龙雅痛心疾首地掐住他脸，说太过分了，等他下次回来一定要给龙马点厉害瞧瞧。

    龙马心想自己真跟他打起来未必会输球给他，并且早就盼着大家能厮杀一场，于是傲气地表示要龙雅把看家本领一次性使出来，让自己玩得尽兴。等他发觉对方脸上促狭的笑容，就懊悔了，他跟这个流氓注定是不能按照常规思维沟通的。

    离开前，龙雅说要把他吃剩下的食品袋送给龙马留个念想，纸袋子被弟弟一巴掌拍飞了。

    “我也很饿，结果都被你吃光了，还要让我一直闻这个味……”

    他的语气听起来超委屈的，龙雅都笑了。一口气奔到食堂又要了十个大肉包，看着龙马一吃上早饭眼里就没他这个哥了，这才安心又落寞地走了。



    直到寒假结束，龙雅才从警方的保护下脱离出来，事情也有了水落石出。

    龙马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午休时接到了龙雅的电话。

    “……那天我没听念遗嘱就跑回来了。说是会把一半财产给我，只要我肯认祖归宗，还得跟他们指定的对象结个婚。有人就不开心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恩怨啊。我这还没进门呢就得挨枪子了，真嫁进去了还有好日子过吗？”

    龙马靠在天台栏杆上吸了一口果汁，闲闲地说：“主谋都被抓起来了，没人敢动你了，你现在赶回去结婚还来得及。”

    “你来抢婚吗？我都替你想好了，在交换戒指的时候你踩着滑轮冲进来，一球打飞掉戒指～好拉风啊龙马大大，我绝对二话不说就跟你走。”

    龙马被他逗笑了，“才不要，网球不是给你这么用的……对了，我喜欢打人脸。”

    在电话里，龙雅说到他最近在找房子。看中的一套虽然临近乡下，却是双层别墅，后面还有块空地，可以种上蔬菜水果。

    他还兴致勃勃地说要挖个温泉出来，反正都是龙马喜欢的东西。

    只是彼此心里都明白，至少现在，他们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

    龙马尚未独立，大人们就算再开明，也不会由着他随心所欲，何况他们至今仍持反对态度。即便如此，龙雅也不会重蹈年少时的覆辙。四年的沉淀让他懂得了，家庭和爱情的平衡从来不是可以拿来打破的，而是要以更加温和的方式维系。

    “我将来要住的这个地方附近有一大片樱花树，等你放春假了，正好过来看。”

    龙马答：“樱花有什么好看的，看得人眼都迷住了想睡觉。我只想坐在树下吃点心。”

    龙雅干脆放弃了和他玩浪漫。

    “那你就过来吃点心，吃完我们睡觉。”

45

    那之后，并没有很快见到龙雅。

    某日饭桌上，被妈妈状似不经意地问起龙雅最近好吗。

    龙马啃着鸭脖说前一阵在捣腾房子，最近不清楚，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他现在全副精力都放在期末复习上，前面参加集训落下了几个月的课，补起来就有些吃力，连大便的时候都不能松懈，要抓紧多背两篇古文。

    虽然清楚他们从新年到现在都没见过面，伦子还是不放心，一直想找机会探探他的口风。可龙马平淡的语气里压根听不出什么思念之情，对于龙雅的近况也稀里糊涂的，哪里像恋爱中的人，简直跟分手了差不多。有些话就不好多讲了。

    结果龙马啃完鸭脖子就是一句“考完了要去那家伙那里吃好的”。

    伦子心下叹气，事情果然不能遂她的愿。如果只是吃顿饭，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天下父母谁愿意为难自己的孩子呢。然而这样一来，岂不是起到了纵容的反效果，那她决计是不答应的。

    她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索性甩手将这个难题扔给他。

    “我们不给你吃好的啊？非得去人家家里要饭……吃完麻利点回来，当天晚上七点前到。”南次郎说完后又被妻子踢了几脚。

    “巴士要坐三小时耶，我来不及的，十点。”龙马跟他讨价还价。

    “七点十分。”

    “小不小气！和七点钟有什么区别啊！”

    最后被龙马争取到八点半。



    和春天一起到来的，是约定的日期。

    出发前一晚，龙马动足了脑筋，分别在床头、床尾、床脚、地板上、门口放置了五个闹钟，为了把自己早点弄起来。

    没办法，他这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太宝贵了。

    一下车，他就看到了哥哥穿得跟个偶像明星似的……坐在驴车上朝自己招手。

    龙马被他城乡结合部的气质折服了。

    龙雅解释说不久前他用网球打晕了去拱邻居家白菜地的野猪。一听他宝贝弟弟今天要来，邻居就大方地出借了交通工具。

    说着还要抱龙马去骑那个长得傻嘿嘿的小毛驴，一本正经地告诉弟弟这可是龙和马生的小孩，快点上去骑一骑讨个好彩头。

    龙马宁死不屈，心里很绝望，乡下纯朴厚道的民风完全净化不了龙雅的坏心肠。

    到了别墅，龙雅领着弟弟参观了一圈，带着几分炫耀问他这里好不好。平心而论，他这屋子是收拾得整洁舒适，但龙马一想自己又住不到，离得还远，要是龙雅哪天寂寞难耐，招呼他的一帮子狐朋狗友进来住……于是他跟哥哥说这个房子很像荒村鬼宅。

    “存心找我茬是吧？”龙雅的双手自弟弟腋下穿过将他提起，忽上忽下，恐吓要把他从二楼的窗户丢出去。

    龙马一脸淡定从容，吃准他不敢扔。他从窗户看见后院围了个小型网球场，说要下去瞧瞧。

    踏进院子，龙马赞了一声“很像样子嘛”，走过去坐在了拦网上。刚晃了晃腿，网就塌了，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人还没明白过来。

    “忘了告诉你——昨天才搭的，还没固定好。”龙雅慢吞吞地说，蹲在龙马旁边，俯看着他笑。

    龙马要起来，却被龙雅按倒在散了一地的网上。

    “干嘛，你要做吗？”他没遮没拦地说。

    “笨蛋，怎么可能，晚上要回去的吧。你啊，做完就会明显表现出一副做过了的样子，我让你这个样子回家了……那绝对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好难想象你会说这么有头脑的话，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脱裤子了。”

    “真是个坏东西，这是在引诱我吗？不过我想……如果把你亲得七荤八素，应该能看得出其实是晕车的后遗症，就和我没关系了～”

    他倾下身体。

    龙马香草般的呼吸化在他的唇舌间。



    来赏樱的人出乎意料得多，有特地驾车而来的城里人，也有老外。那时龙雅才知道这一片是相当有名的风景区。

    他和龙马在河岸上找了块空地。风挺大，刚坐下来准备吃东西，龙马的帽子就被风刮走了。龙雅说自己去找，要他看好位子，边上已经有两个人在对他们的位置虎视眈眈了。

    细碎的樱花随风飘舞，纷纷扬扬地落下，比雨更密集，时而让人连路都看不清。一个金头发的小女孩冒冒失失地跑过来，眼看就要跌倒了，龙雅将她拉了起来。

    女孩的母亲匆匆赶来。龙雅看见她的面容，一下子呆住。

    十年了，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张脸。

    对方却没把他认出来，对他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抱起女孩离开。走之前不断亲吻女孩的脸颊，细声安慰。

    龙雅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被淹没在樱花雨中。

    直到身后传来喊他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

    旋转疾下的花瓣仿佛静止了，悬浮在半空，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入他的视界。有一个跃动的人影，踏风而来。

    那是一个少年，在向他跑来。墨绿色的额发被风卷起，露出他那明亮的，远胜日光的眼睛。他好像在笑着，笑容里有一种放肆的狡黠。

    龙马跑到他跟前，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拿不回帽子就算了，他们买的章鱼小丸子快凉了。

    龙雅看着他就在想，太好了，他有龙马。



    依稀听到远处有一把脆生生的声音在唤着“哥哥，哥哥”，龙雅越过龙马的头顶，看见流动的光影里，小小的走路都磕磕绊绊的龙马，追在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子后面。

    啊，那是他自己。

    长大了的这个小不点揪着龙雅的胸襟，问他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呢？龙雅再次望向远处。那两个小男孩，他们嬉闹着越跑越远，终于同这明媚的春光融为一色。

    他收回视线，低头对龙马说道：“在看你。”



全文完

涉江采芙蓉

每次看这篇文章，都觉得很心酸，前路漫长，还好他们能互相治愈。

E.Ryoma.

这文看过两遍啦，人物好还原的！写得还很棒；
肉是挺香的，剧情好评！结局好温馨啊

GU

喜欢❤

好看～

小王子的迷弟

超还原

HIMEHIME爱爱爱

这篇是曾经在贴吧看到的第一篇TT无论看多少次都好喜欢。。双越我的初心cp小不点要和哥哥一直好好的TTT

酸奶兑水

最喜欢的双越长篇，二刷打卡♥️

不在云中

好喜欢，，打卡

玩游戏

我的妈呀 当时看没想到能把自己看哭

lilis

喜欢，呜呜，打卡

袖手崖畔

啊啊啊

lxp

不错

抱抱

这篇最喜欢了

玩游戏

再看一遍还是想哭

年穗吖

好喜欢

夏树猫

人物塑造得很像原作，超棒啊

酸酸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