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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完结] 【授权转载】 peace BY Ichika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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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22 17:0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昵称:Ichikaga
已取得授权,感谢所有产粮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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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ONE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下,流过身体时带起轻微的疼痛。龙马蹙着眉等不适感自己消退,一边徒劳地放松自己的背部肌肉。
他的复健已经进行大半个月,进展却非常缓慢。尽管他的复健师说他的恢复效果非常显著,他却压根不买账——他想尽快重返赛场,否则去年的努力全部打水漂。
年末的最后一场比赛,他刚上场五分钟就觉得肩膀不对劲。教练问他要不要暂停,他硬撑着摇头,还抱了几分侥幸。事实证明盲目乐观要不得:赛后一检查,他被告知自己不仅肩部韧带有问题,连带背部肌肉也损伤严重1。
这可好,新一年的所有赛事他不得不缺席,ATP2的积分、排名也统统与他无关。一般遇到让他心情变差的事情,他都会选择打球发泄情绪。但偏偏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困在康复中心日复一日备受折磨。
好不容易冲完澡,他姿势别扭地套上护肩背心,又裹上浴袍。他要做完全身按摩才能回家,现在没必要换衣服。
放在盥洗室台面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他捉起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的陌生号码以813打头。他粗略数了数,同样的号码居然连打三次,不由有些疑惑。现在电信诈骗都这么敬业么,一次没打通还会锲而不舍。
本着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龙马把手机塞进浴袍口袋,往按摩师的房间走去。只是他前脚刚进电梯,那个号码又一次打过来,他不接都不行。
“请问,是越前龙马先生吗?”
对方说的是日语,礼仪无懈可击,让龙马把那句“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4”硬生生憋回肚子。他清了清嗓子,切换回日语模式。
“你是?”
对方轻轻松了口气,语速急促了些:“我是德川和也,越前龙雅的朋友。他失联超过一周,我已经向本地警视厅报案。方便的话,可否请你回来一趟?”
明明对方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好像是外星语言。龙马闭了闭眼,做了次深呼吸:“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不知道他有你这个‘朋友’。”
八成这是个拙劣的恶作剧,说不定龙雅那个混蛋就在旁边准备看他笑话。要是每个像龙雅那样满世界跑来跑去的人都被划为失踪人口,那警察局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立案回执单的照片我可以发给你,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个叫“德川”的人声音严肃到过头,龙马压根笑不出来。
无数念头涌入他的脑海,他却一个都没看清。逼仄的电梯里回荡着他愈发沉重的呼吸,他只来得及扔给对方一句“马上发给我”,就逃也似地切断通话。
真的,还是假的?他条件反射调出What' s App5上和龙雅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消息的确是八天前。龙雅按照惯例发给他一个“亲亲”的表情,他一如往常回了句“滚”。后来龙雅没再骚扰他,他只当是对方太忙,没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他才察觉有些不对劲:往常哪怕再忙,龙雅都会见缝插针“骚扰”他。有时可能只是一个蠢兮兮的符号表情,有时干脆眼前是什么就拍什么,好几次龙马都能看到照片角落的垃圾桶。这些无效消息他一概是不回复的,但发信人却乐此不疲。他大概是对这一切太习以为常,“垃圾”信息戛然而止时都没引起他注意。
他盯着手机屏幕,在输入框里飞快打下“你在哪里”,又连忙删掉。他定了定神,先拨出语音通话,果然无人接听。他不死心地换成手机电话,岂料却听到“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的冰冷提醒。
越前龙雅你玩真的?龙马恶狠狠咬紧后槽牙,不知道是该先生气还是先担心。紧闭的电梯门突然分开,外面的人一脸狐疑地望向龙马,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按楼层。
这会儿他自然没心情按摩,干脆原路返回。途中他收到德川发来的立案回执单,白纸黑字让他的眼睛一阵阵刺痛。他从没想过一直以来只在电视里出现的场景会在他身上发生,恍惚间差点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先给经纪人凯宾打了个电话,拜托对方帮他搞定教练。凯宾是认识龙雅的,自然知道轻重缓急。他宽慰了龙马几句,问他要不要帮忙订机票。
“我自己买,thanks。”
“行,买好告诉我时间,我开车送你。”凯宾顿了顿,再度开口,“虽然不想现在就问,但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然教练那边不好交代。”
龙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要问某人什么时候能自己跳出来。”
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联系上在湾区6度假的南次郎,接通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知不知道龙雅在哪里。南次郎噎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你们吵架啦?战火都烧到我这里来——”
“他在日本的朋友说他失踪一周,我现在赶回去看看情况。”龙马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还拿他们当小孩子呢,吵架吵不赢就去找大人。
“失踪?”南次郎的声音警觉起来,他窸窸窣窣和身旁的伦子说了几句,转回龙马这边,“那小子前不久联系你妈,说他在日本,那时候还挺正常的。你什么时候走?我和你一起去。”
恰逢红灯,龙马将车停在人行道后,揉了揉眉心:“你去添什么乱,我一个人更方便。”前几年老头子做了肾移植的手术,虽然恢复情况良好,但精神体力都远不如从前。他嘴上逞强不认输,却再没在网球场上赢过龙马。
南次郎自然是不服气的,但龙马没心情扯皮,应付两句便找借口切断通话。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他机票预订成功,是最近一趟的红眼航班7。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往家赶。证件都在家里,还有一堆必需品要收拾。高中毕业后他便随家人搬回美国,现在说是“回”日本,其实还不是像个外人一样住宾馆。

凌晨的候机大厅没什么人,龙马连灌三杯咖啡,勉强保持头脑清醒。有几个球迷认出他,大胆凑过来求合照。他本就疲倦不堪,实在没心情对镜头摆pose,便提出用签名代替。好在球迷都挺通情达理,拿到签名后就告辞离开。
登机前龙马再一次徒劳无功地拨打龙雅电话,确认没有进展后一鼓作气把手机关掉,步履沉重地钻进机舱。机舱里闹哄哄一片,婴孩啼哭的声音格外让人胆战心惊。他茫然地在过道上发了会儿呆,想起来自己买票时太匆忙,选的好像是经济舱。
空乘小姐走到他身边,委婉提醒他尽快就座。他询问对方能否升舱,又发现自己没办这家航空公司的会员8。
他本想接受现实,但害他大晚上赶飞机的混蛋偏偏要在这时候跳出来刷存在感——龙雅办了会员卡,卡号信息存在龙马的关联账号上。
十分钟后,龙马心情复杂地把自己摔到商务舱宽敞的座位里,不想承认自己有种隐秘的、报复成功的快感。他幻想着龙雅发现自己的里程不翼而飞时会气得哇哇乱叫,但转念意识到那个混蛋大概压根不会在意。
他连不告而别、人间蒸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能让他在意。
伴随着引擎轰鸣,飞机终于起飞。客舱里昏暗一片,但拜登机前的那几杯咖啡所赐,龙马毫无睡意。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思考半天,拟定抵达日本后的找人计划。他摸出手机翻找起通讯录,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熟人。目光落在某个名字上,他的动作突然慢下来。
他刻意跳过这个名字,心不在焉地又翻了一会儿联系人名单,最终决定晚点再想。
去了一趟洗手间、啃完半颗苹果、听了两首歌,龙马黔驴技穷,不得不打开kindle,企图用电子书催眠。身为职业运动员,他实在算不上阅览群书,偶尔翻两页也是和运动复健相关。凯宾偶尔会念叨他几句,提醒他别沦为“上流社会”口中的草包,他每每都嗤之以鼻。
术业有专攻,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网球,难不成还指望他出书写论文?
但当凯宾发现他在读《傻瓜经济学》9时,对方惊恐的表情仿佛是世界末日来临。龙马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本书是自己那个混蛋哥哥推荐,更不会承认他想试着理解他前男友的工作领域,哪怕只是皮毛中的皮毛——虽然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手。
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的进度始终停留在第三章。前男友对他来说已经太过遥远,《傻瓜经济学》也更新了两版,唯独龙雅时不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他看到哪里。
这本书原著是英文,龙雅怕他看不懂,还特意找了日英双语对照版。刚拿到手时龙马分分钟想把kindle摔到龙雅脸上,骂他干嘛看不起人。但直到他看完第一页,他才头一次发现世界上真的有他无法理解的知识。
“无法理解”可能有点夸张,那些经济学原理需要他动脑筋仔细想,但他在网球之外的东西上向来缺乏耐性。
直到这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龙雅拿走他大部分的存款去股市投资,他总算产生了点危机意识。倒不是说他不相信龙雅——这混球从小就没怎么吃过亏,长大后更是把人玩的团团转。只是他身为门外汉都知道股市瞬息万变,凶险异常。他总不能把龙雅推出去,自己当甩手掌柜。
他被龙雅逼着看了一通名词解释,终于搞清楚股市里的“持仓”“对冲”是什么意思。目前为止,唯一让他困惑的就是龙雅满世界飞的工作性质——他还没见哪个自由股民需要频繁自费出差。
不过龙雅这人身上太多谜团,他早就放弃寻找答案。
他看了几页书,又不自觉发了会儿呆,终于积攒了点睡意。在飞机上他向来睡不踏实,睡睡醒醒好几次,直到空乘来提醒他转机换乘。
跨国航班本就麻烦,再加上换乘引起的出入境手续,让龙马一个头两个大。柜台前排起长队,他哈欠连天地随人流缓慢向前移动,无意识盯着头顶上方的机场电视。
因为已经进入亚洲,电视里的新闻也都和本地相关。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播报着财经新闻,龙马眼尖,捕捉到混杂其中的“迹部财团”。他一愣,睡意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耐心等那条新闻重播,看清是财团旗下某子公司业务造假的丑闻。字幕新闻言简意赅,饶是龙马想一探究竟都无计可施。他不清楚这类丑闻会对母公司有多少影响,但新闻用的字眼是“疑似”,也许只是空穴来风。
这个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了一下,很快被抛到外太空。
他在天上又兜兜转转十几个小时,在日本落地时是人流量最大的正午。有了在机场被球迷认出来的前车之鉴,他这次一出机舱就戴起口罩和鸭舌帽。他给德川发了消息,对方表示要来接他。只是他于龙马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龙马不想麻烦他,说明自己可以打车。
以往他回国要么是有团队一手包办,要么是有相熟的人接送,他孤身一人还是头一遭。机场的士载客点前不出意料又是长队,他认命地叹着气,乖乖走到队末站好。
塞进裤子口袋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觉得自己仿佛捧着枚定时炸弹。
来电显示的【迹部景吾】几个字让他进退两难,他堪堪拉下口罩,连做几次深呼吸才摁下接通键。
“你——”
“你在哪里?我派人去接你。”迹部财团掌门人、他的前男友,以一种熟稔且不容反驳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龙马愣了愣,心底蓦然升腾出一股古怪的感觉。他前脚刚落地,这人后脚就打电话过来,说是巧合他都不信。
大概是猜出他的顾虑,迹部短促笑了一声:“你的粉丝在INS上发了照片。放心,我没找人监视你。”
龙马发现现在他不仅肩膀和背部不舒服,就连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注:
1、网球运动员的常见疾病。
2、职业网球联合会(Association of Tennis Professionals),针对男子运动员。
3、日本区号。
4、意译可以是“你神经病啊”hhhhh,直译就是“你(他喵的)在干嘛”。
5、目测米国人用这个聊天软件比较多。
6、旧金山湾区,美国西海岸。网上资料显示龙马出生在洛杉矶,在纽约参赛。百度一圈发现有日裔网球选手住在佛罗里达,是个温暖灿烂的地方,此文私设龙马也住在这里,美国东南部。
7、红眼航班(Red-eye flight)是指在深夜至凌晨时段运行,并于翌日清晨至早上抵达目的地,飞航时间少于正常睡眠需求(8小时)的客运航班。跨国航线相对比较少,急着走的话只能转机,红眼航班是第一选择。
8、办会员,攒里程或积分,达到一定程度可以免费升舱。若要给非本人升舱,添加受让人即可。
9、Economics for Dummies,挺经典的经济学入门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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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2
TWO

[大嫂和小叔子第一次见面(bushi)]

德川注视着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停在路边,迈步迎了过去。车门被推开,他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就算他从没见过本人,也已经从电视、网络和纸媒上无数次看过和“网球王子”、“天才少年”相关的报道。越前龙马是网球界迄今为止战绩最好的日裔选手之一,更何况他自少年成名便一路高歌猛进到现在。
饶是他的相貌和越前龙雅有诸多相似,德川却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弟的截然不同:弟弟神情冷淡,浑身透露出“生人勿近”的警告;而哥哥却——
德川勉强拉回心神,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不是神游天外的时候。
越前龙马直直朝他走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我问了本地的朋友,龙雅回国后没找过他。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对方的声音里是无法掩盖的疲倦,可整个人却紧绷得像根满弓,甚至还有些咄咄逼人。德川忽略这个直白到粗鲁的问题中到底有多少刺探,微微抿唇:“他从我的公寓离开后就不见人影,最后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七分。”
那天早上下着雨,天灰蒙蒙的,德川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空空如也。他满腹狐疑地走出卧室,却看到龙雅半靠在餐桌边看手机,眉头微蹙。
“有麻烦?”
他记得自己这样问过。
“小事,不用担心。”男人一边回答他一边将手机塞回口袋,转动琥珀色眼眸微微笑了一下,“借我把伞?”
他翻出那把格子图案的雨伞,又将对方送到公寓门口,注视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折返。这一过程没什么异常,就连告别吻都是德川习惯的温度,这也是他为何坚持将龙雅的失踪定性为“意外”。
只是他一厢情愿地如临大敌,警视厅却频频让他碰软钉子。龙雅是各种意义上的外国公民,再加上没有正经职业,警视厅甚至一度怀疑他是非法入境。德川跑了很多趟才勉强立案成功,又拜托在大使馆工作的朋友调出龙雅的档案,在紧急联络人那栏找到他弟弟的电话号码。
朋友将号码给他时,还打趣问他这到底是他的小叔子还是小舅子。纵然德川在证监会1这些年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听到这种话都难免汗颜。
他和越前龙雅相识于瑞士的滑雪度假区,他当时陪刚刚失恋的大姐2散心,没想到是自己一头撞上命中注定。他们认识还不到三个月,没有人正式说过“交往”这种话。称对方为“恋人”差了点,可他们的相处和寻常情侣又没什么不同。
这也得以解释德川无法在龙雅的直系亲属到来后撒手不管——龙雅是从他家离开后失踪的,他始终要负这层责任。
不知道越前龙马从他的回答里琢磨出什么,对方本就不算愉快的表情更是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
“是真的失踪,还是不想联系?”青年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像在挑衅,又像是自言自语。
德川不明白对方为何初次见面就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可眼下他无意也无法在这点上纠缠不休:“你哥和我分开时一切正常,我找不到他不想联系外界的理由。”
龙雅离开时甚至还和他商量晚上一起去某家餐厅吃饭,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心性大变。
越前龙马“啧”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方向。
“警视厅怎么说?”
“‘全国平均每年失踪十万余人3,警力有限,我们只能量力而为’。”德川声音平板地复述自己得到的官方回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是他的家人,又是公众人物,也许警视厅会重视一些。”
对方很快地“哼”了一下,手机无意识敲打着手掌,一言不发。德川不便出声打扰,安静在一旁等待。片刻之后,越前龙马似乎是做出什么决定,抬头看他。
“我再去找些朋友,晚一点去警视厅看看,保持联系。”他没等德川回答,转身欲走,“别为了那个混蛋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你不欠他什么。”
德川一愣,对方已经重新钻进玛莎拉蒂。他无奈地摇摇头,说服自己这大概是形式比较特别的关心。
他接受建议,直接去单位报到。他已经为了龙雅的失踪断断续续请了好几天假,现在对方家人接手,他没有再消极怠工的理由。
证监会一年到头都很忙,接近年末尤甚。德川刚进法律部办公室,下属就过来提醒他,上市公司监管部4要他去开小会。
他电脑还在等待开机,桌上的简报都没翻开,只得端着一口未喝的茶杯赶往会议室。
监管部负责人素来雷厉风行,见人来齐便开门见山。这次小会重点只有一个:迹部财团的业务造假一事。
德川这几天忙着处理私事,但迹部财团的丑闻也略有耳闻:据说是独立调查机构发布报告,直指财团旗下的某百货公司业绩造假。被指控的子公司自然矢口否认,但在外界公布运营数据的呼声前却含糊其辞。这件事让财团股价接连下滑,也不知道财团会采取何种应对措施。
业绩造假的新闻时不时就会爆出来一起,但引起监管部如此重视却相当罕见。德川快速浏览着刚拿到手的资料,一面问道:“你们掌握了确凿消息?”
同事挑挑眉:“看过Erebus5的报告你就知道了。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我们的盟军。”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笑声一片。德川听到这个名字,心下了然。上一个因为这家调查机构宣告退市破产的公司可是再生能源界大名鼎鼎的Citrus,曾一度被视为行业龙头,巅峰时独占亚洲50%的清洁燃料出口。然而Erebus列出如山铁证直指其出口数据虚高,据说还出动无人机实时监测,Citrus根本无法辩驳6。
按理说官方早就该朝Erebus伸出橄榄枝谋求合作,但坏就坏在这家所谓的“独立研究机构”创始人不明、员工人数不明、评级不明……简言之,Erebus正如其名所暗示的那样,游走在黑暗中伺机而动7,其目标则大多数是在美国上市的东亚概念股8。它一出手,市场必然经历震荡,自己也能通过做空9获利。
Erebus在美国成立,不需要任何资质认证,这也是它一直敌友难辨的原因之一。
德川看完资料,语气笃定地去问监管部负责人:“什么时候需要我去检察厅10?”
如果业务造假一事属实,证监会罚款还不够,可能还需要调查其中有无违法行为。德川长期担任证监会联络地方检察厅的首席代表,他得说这两大机构的暗中角力一刻都没放松过。
果不其然,被问到的同事冷哼两声:“这可是块肥肉,凭什么检察厅那帮家伙也要分一杯羹?”
有其他同事在一旁帮腔:“说的没错。就算他们要插手,那也是捡我们啃完的骨头11。”
这一言论得到在场绝大部分人的赞同,德川揉着太阳穴,对此种以邻为壑的想法无可奈何。好在证监会举证责任不重,眼下也只是初步调查,需要他的地方有限。
小会结束后,德川回到办公室,从网上找到Erebus的报告全文。报告原文是英语,发到日本的社交媒体上却是翻译严谨的日语版本。他对照着原文看了两段,没发现什么漏洞,便直接阅读译文。
报告主体是来自匿名第三方的调研结果,列出迹部财团旗下“百家乐(Saler' s)12”百货公司去年整整四季度的官方运营数据和第三方调查数据。官方称去年营业额同比增长66%,光关东区所有门店全年净利润就高达2.76亿美元。而根据第三方提供的顾客小票和门店现场监控,门可罗雀的客流量难以让人信服这样的百货公司可以实现正增长。
何况百家乐动辄就有打折优惠活动,不是临期商品处理,是实打实的补贴销售——德川家里还有半箱坚果牛奶,是龙雅看到百家乐买一送一就顺手扛了回来。饮料日期很新,口感也很好,不像假货。
思绪无可避免地落到那个下落不明的男人身上,德川难免心情低落。一个想法突然闯入他的脑海,他如醍醐灌顶,连忙拿起手机给越前龙马发消息。
直接寻找龙雅的行踪有困难,他们是不是可以从消费记录入手?
片刻之后,对方回了个言简意赅的【On it.13】
盯着对方的回复,德川却有些犯难。查阅个人消费记录需要本人授权,即使是信用卡刷卡记录,起码也得知道卡号等基本信息。越前龙马看上去不像和自家哥哥关系很好的样子,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遇到困难。
好在事情没有他设想的那样悲观。快下班时,德川接到越前龙马的电话,约他在市区的凯悦酒店见面。
他们在大堂的水吧碰头,越前龙马之前似乎还有其他客人,桌子对面有一杯还剩一大半的饮料。
对方注视着德川落座,眉宇间一片疲惫,开口时却还在硬撑:“那混蛋最后一条刷卡记录停在十天前,之后就没有动静。要么是他被人抓住,要么就是他自己不想被人发现。”他面前有一叠背过来放的文件,他将手按在上面,重重叹了口气,“我找了私家侦探,有进展会告诉你。”
德川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你反复提到他可能自己主动切断联系——为什么?”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眼中的越前龙雅可能是他没有涉足的领域。说来也对,短短三个月怎么可能将一个人看清。
越前龙马明显愣了一下:“我没——”他想到什么,话头戛然而止。他将面前的饮料一饮而尽,面色不虞地清了清嗓子,“那混蛋提过两次,‘有麻烦就跑路’之类的。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都吊儿郎当,鬼知道可信度有多高。”
“如果是真的,那这算是个好消息。”德川沉吟半晌,自我安慰般勾勾唇角。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读出无奈和挫败。
因为越前龙马坚持,德川和他一起在酒店自助餐厅吃了晚饭。席间对方几乎没说话,德川也没心情聊天。这点上这对兄弟总算有了几分相似之处,龙雅也鲜少在德川面前提及自己的弟弟。要不是某次德川无意中看到他手机相册的照片,光靠他自己很难将这位网球选手和龙雅联想到一起。
饭后越前龙马拎着简单的行李去前台登记,德川这才发现对方居然从下飞机起就在忙龙雅失踪的事,到现在都没找落脚处。他出于礼貌主动作陪,又好意提醒对方这几天注意安全。年末各类国际展销会、博览会扎堆举办,像凯悦这样的大酒店会接待无数鱼龙混杂的各国旅人。
不过他怀疑对方究竟能听进去多少,青年从吃饭时就神色恹恹,明显精力不足。这也导致付定金时出了点问题:对方带的信用卡在日本无法使用,连换好几张都是如此14。
德川忍不住提出自己借他房费,可青年执拗得很,非要自己解决。他在钱包里拨拉半天,最后甩出一张深颜色卡片。
前台接待在POS机上读取卡片,几秒钟后和颜悦色地请青年签字,并提醒对方:“先生,您所持的信用卡为副卡,请及时告知主卡持卡人还款额度。”
越前龙马用左手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开口时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持卡人不在,最后还不是我来还钱。”
德川顿悟主卡的主人是谁。
和青年告别后,他步履匆匆地去取自己的车,半途接到在警视厅工作的朋友电话。因为朋友不在本地分局,德川报案时也只拜托他留意相关消息,没抱太大希望。
“我今天听同事说,失踪人口科有具无名男尸好几天都无人认领,外表特征和你描述的有点像。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一阵头晕目眩。

注:
1、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这是中国说法;美国则称证券交易委员会(SEC)。
2、原作设定德川有个姐姐。
3、百度出来日本每年失踪人口的数字,未必准确。
4、此处的两个机构设置参考中国证监会组织结构。
5、Erebus,希腊神话中的神,代表着冥土的黑暗,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哥哥和丈夫。(夹带私货,矮~你打不到我~)
6、借鉴浑水公司(Muddy Waters)猎杀辉山乳业一事。
7、Erebus原型即为浑水公司。
8、指具有某种特别内涵的股票,与业绩股相对而言的。业绩股需要有良好的业绩支撑。而概念股是依靠某一种题材比如资产重组概念,三通概念等支撑价格。而这一内涵通常会被当作一种选股和炒作题材,成为股市的热点。
9、预计股价将下跌,因而卖出股票,在发生实际交割前,将卖出股票如数补进,交割时,只结清差价的投机行为。
10、百度告诉我,这是等同于国内检察院、美国司法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机构。
11、根据《亿万》剧情,证监会主要提起民事诉讼,检察厅则负责刑事诉讼,后者举证责任更大。举证即出示证据、提供证据。
12、《亿万》第四季出现过的百货商店,借用一下。
13、“马上去办。”的意思。
14、这种情况少,但也不是没有。比如中国的银联就不能在境外用,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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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1:2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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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生活无处不狗血(壮士手下留情我错了)】

晨会上担任COO的相田庆对百家乐一事只字不提,迹部有意点了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打着哈哈:“请您放心,我已经派人进驻商场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让我放心?”迹部玩味地挑挑眉,眼底寒意渐深,“如果造假属实,你先想清楚要如何面对证监会和检察厅。另外,股东和消费者也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相田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讪讪:“百家乐营业情况近年来一直比较平稳,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迹部重重哼了一声:“我只看结果。”
恰逢有资历老的高层打圆场,这件事便不温不火地翻过一页。迹部憋了一股无名火,到最后却悉数化为深深的无奈。家族企业各派势力盘根错节,他家尤为明显。父亲去年去世,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掌门人。朝中一干老臣却还是以前辈自居,根本不买他的账。
就拿相田来说,迹部甫一接过财团大权就有意换血,可阻力比他预料的还要大。不仅人事部门推三阻四,最后甚至惊动尚在人世的父亲来做说客。他不愿也不能硬碰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相田稀里糊涂干到现在。
传统资本和新兴理念的碰撞从来不是风和日丽的和平会谈,不见血根本不可能撼动旧制分毫。迹部接手财团三年有余,也只勉强在外围小修小补一番。要想掀起革命的风暴,在当前环境简直难于登天。
散会后他沉着脸往办公室走,特助忍足侑士一路跟着他进门。他看着对方关上门,没好气道:“本大爷不需要安慰。”
好友兼得力搭档推推眼镜:“大少爷,我也没那个时间。”他将一个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迹部眼前,努努嘴,“下周股东大会1的发言提纲,大方向没问题。不过结合刚才的情况,我不确定要不要加上百家乐。”
迹部翻开封面,根本没有细读的兴致:“我要是提了,现场不得炸翻天。”
“你不提,他们不会自己看K线2么。”忍足打量着他,似笑非笑,“财团股价要是在大会前跌出合理区间,你可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算他不说,迹部都清楚自己左右为难的境地。他沉吟片刻,决定主动出击。
“百家乐的调查你去跟着,就说是我的意思。要是有人不服,叫他们直接来找我。”他调出电脑上的日历计算时间,眉头越皱越紧,“多带几个人去,这件事不能再拖。”
忍足应下,却没急着走。他夸张地咳了几声,惹来迹部不满瞪视:“有话直说。”
特助装模作样地松了松领带:“还有件事也不能拖,特来请示大少爷——”说话间他敛了玩笑的神色,居然让迹部看出些许不自然,“越前龙马的合约已经到期,下面报到市场部那边,不准备续约。他们知道这个比较特殊,特意向我报备,我说再问问你——你怎么想?”
他故意说的含糊其辞,迹部却烦他在这件事上小心翼翼。他和越前是正大光明的交往,何必掩人耳目。
“理由呢?合情合理的话我不会阻拦。”他说的好听,心里却罕见有点唏嘘。越前和财团旗下的运动用品公司签了代言合约,当初由他一手促成。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们在合约到期前就以分手告终。如今他们已经没有私人层面的来往,公事上的联络也许也应该到此为止。
忍足没等到他失态,有点失望地撇撇嘴:“最重要的理由自然是他缺席新赛季嘛。不过他国民度很好,即使不出赛人气也不会受多大影响。但听说他们物色的新代言是日本选手,说出去总比日裔美籍好听一点。”他将手插进口袋,耸耸肩,“嘛,如果你不反对,我就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啦。”
迹部咬紧后槽牙,听到自己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他不能开口,否则他一定会后悔。退一万步说,即使他愿意,越前也不见得会接受。
他们说过的,好聚好散,两不相欠。
他和越前初识就是在网球场,那时越前还是个小个子国一新生,迹部则是快毕业的三年级学长。他们随各自学校的队伍征战,一直到那一年的全国大赛才碰头。
然后从无败绩的迹部景吾以一分之差败给这个从大洋彼岸回国的小子。
不甘心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则是棋逢对手的快意。迹部不是输不起的人,比起怨怼,他对越前的赏识要更多一些。只是渐渐这份欣赏就不受控制地演变成更深沉更复杂的感情,而彼时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全身心都被网球占据,哪里会有旁人的位置。
迹部不是没想过亮出底牌,可越前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他怕贸然将人吓跑。可叫他就此放手,他又做不到。于是翻涌的心思藏在一次又一次处心积虑的打球邀约和五花八门的集体活动借口中,埋在一次次的欲言又止背后。
万幸越前认可他这个旗鼓相当的“前辈”,对他的别有用心毫无防备。可就当他们的关系不断拉近时,迹部却亲耳听越前宣布自己要返美准备职网。
他没立场反对,更不敢唐突剖白心意,只能眼睁睁看对方跳上那架飞机。
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转机发生在迹部去英国读大学的第一年。得知越前要参加那年温网的青年组比赛3,他专程驱车去看。
青年组比赛不比成年组,观众大多是亲友和网球学校的师生。在一片其乐融融的加油呐喊中,形单影只的越前显得格外寡不敌众。他的家人朋友不见踪影,只有一位面生的长者坐在教练席。迹部踌躇片刻,直接走过去喊人。
越前正在专心给球拍缠胶带,听到迹部的声音猛然抬头,脸上的惊讶一览无余。迹部有点想笑,却还是以越前习惯的方式替他加油。孩子压低帽檐,用迹部熟悉的语气回了句“你还差得远”。
于是迹部知道他必胜无疑。
那次青年赛越前未尝败绩,横扫千军直到捧起总冠军奖杯。赛后他没有立刻回国,而是接受迹部邀请在英国小住。
现在回想起来,那该是他们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他们的关系在短短半个月内突飞猛进,期间迹部无数次想打直球表白,却总是瞻前顾后。如是磨蹭到越前回国,他终于不想再等,莽撞地在机场吐露真心。
他设想中的愤怒、反感、惊讶、慌乱通通没出现,被表白的对象只是皱皱眉头,自言自语般咕哝了句“原来如此”。
他忐忑不安地追问答案,越前反手将自己形影不离的鸭舌帽扣到他脑袋上,他没错过对方唇角的笑意。
他想他大概已经用光自己的好运气。
他们刚确定关系就要面对漫长的分离,远距离恋爱比想象中还要艰难。迹部从未认为他们会被距离打败,因此才会在那个意外的结局到来时措手不及。
分手那天是越前结束赛季回日本休假的第五天,此前他们的相处一切如常,越前甚至陪他出席了一场商业晚宴——虽然打着“好友”的幌子,迹部却没有费心掩饰他们的真实关系。
从宴会回到他们共同的住所后,迹部先进门,冷不防听到越前的一句“我不喜欢这样”。
恋人身心疲惫的样子不像说谎,迹部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原以为彼此从家庭背景到社会阶层的差异能在相处中渐渐磨合,却没意识到恰恰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演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也成了他们决裂的导火索。
越前提出自己要冷静一段时间,连夜离开日本,甚至拒绝用迹部的私人飞机。他们分开足足有十天,迹部等到一条单方面宣布分手的消息。
彼时恰逢他刚刚接手财团,成堆公事让他分身乏术。他本以为忙完那阵就能去找越前当面说清楚,却被各种琐事一拖再拖,直接错失最佳解释时机。
这便是故事的终点。
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迹部扫一眼号码,是他派去帮越前开车的司机。他打着合作方的幌子提供人力物力,一开始还担心对方不接受。但对方一门心思都在寻找失踪的大哥身上,没多犹豫便点了头。
迹部挑的司机谨言慎行,若不是情况特殊,断然不会主动联系他。
他吸了一口气,以目示意忍足回避。后者了然,很快离开办公室。他摁下接听键,听到司机沉稳的声音。
“先生,我刚刚送越前先生到警视厅,据说是找到疑似对方亲人的遗体。”
他心下一惊,却捕捉到对方的用词,有些怀疑:“现在还不能确定?”
“是。我不方便陪同进去,越前先生和他朋友在一起。他状态有些糟糕,我斗胆自作主张联系您。”
“地址发过来,我现在过去。”
迹部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做出决定——他认识的越前龙马能在网球场上战胜强大对手,未必能在死亡面前也镇静自若。无论如何,即使对方已经不需要他,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刻放任对方不顾。
他理直气壮地翘班,径自驱车赶往警视厅。一路都是红灯,他等得愈发焦灼,差点不顾交规在路上横冲直撞。
等他赶到警视厅,正好迎面碰上要找的人。
亲眼见到这个人,他才意识到司机的描述甚至都算不上夸张——越前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还要清冷瘦削。日本已是隆冬,对方却只穿了件高领薄毛衣和运动外套,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
他还是老样子,说自己是运动员,天生体质耐寒。以前迹部陆陆续续送过好几副围巾手套,都没怎么见对方用过。每每到手指皴裂再也熬不下去,越前才会霸道地征用迹部的护手霜,还美名其曰“帮你去库存4”。
越前正侧耳听高个子同伴低声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迹部出现。迹部大踏步向他走去,只捕捉到不解其意的只言片语。
他的同伴最先看到迹部,即刻噤声。越前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到迹部的一瞬有些怔愣。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紧绷,眸中却藏了些迹部熟悉的东西。好像他们分开还是昨天,一切都未曾改变。
有那么几秒,迹部甚至想冲动地展臂将对方揽入怀中,告诉对方一切有他在。可残存的理智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让他停在礼貌又不失疏离的一步之遥。
“……你来了。”
越前看他半天,突兀开口。他的声音很哑,落在迹部耳中愈发不是滋味。
他顾不上寒暄,仔细觑着对方的神色:“怎么样,是——”
他问的没头没脑,对方却丝毫没有理解障碍。越前极轻微地摇摇头,启唇想说点什么,身形却突然踉跄一下。
迹部有心去扶,被对方的同伴抢了先。靛蓝发色的高个男人半扶半抱着越前,眉头紧锁:“你是不是早上没吃饭?”
被问到的人闭了闭眼,堪堪站稳。他用力按着太阳穴,苦笑一声:“你有胃口?”
迹部又担心又着急,很快借到空房间,让越前得以暂时休整。他的同伴见他们是相熟的样子,主动提出去买热饮和食物,留他们二人对坐。
越前的手放在桌面上,紧攥成拳,手背上是一条条清晰的青筋。迹部抬眼看他,发现他嘴唇发白,微微颤抖。
他和他相识十余年,相恋数年,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心下酸涩,再也克制不住,直接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用力握住。
“不要多想,会没事的。”
越前没看他,只是做了几次深呼吸,眉宇间的凄惶缓慢散开。
房门突然发出响声,是越前同伴折返。越前一惊,逃也似抽走自己的手,神色不自然地偏过头。
迹部手下一空,胸口也涌上一阵失落。



注:
1、股东大会,是指由全体股东组成的,决定公司经营管理的重大事项的机构。股东大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其它机构都由它产生并对它负责。企业一切重大的人事任免和重大的经营决策一般都得股东大会认可和批准方才有效。分为年度大会和临时股东大会。此处为年度大会,内容包括:审查董事会监事会的年度工作报告、审查公司的年度财务预算决算报告,审查分红方案,以及其他股东大会的常规事项。
2、K线就是指将各种股票每日、每周、每月的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最低价等涨跌变化状况,用图形的方式表现出来。
3、大满贯赛事根据年龄分成年组和青年组。
4、降低产品库存水平,譬如企业降低原材料库存。是个金融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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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1:33 | 显示全部楼层
4
FOUR
龙马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进放置尸体的那个房间。事实上,他从接到德川的电话后就处于一种恍惚状态。
他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想着如果龙雅真的不在了,他要怎么办。他根本不敢联系家人,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让他快要无法呼吸,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胆小鬼。
那个从小就喜欢捉弄他的混蛋,就这样随随便便死在异国他乡吗?可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明明无所不能,甚至一度取代南次郎成为他心中最可靠的存在。
虽然他从没承认过,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小时候特别黏龙雅。明明他们差了快十岁;而且在龙雅被南次郎收养前,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堂兄弟一次都没见过。然而在龙雅出现在他面前的第一天,他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哥哥。
龙雅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兄长,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被欺负到哇哇大哭的时候居多。可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内心深处对这个混蛋哥哥的信任——即使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不管这个人有多混蛋、多可恶,他绝对不会伤害他。
他上小学后,南次郎把家搬到有一片橘子林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他和龙雅的天堂。龙雅仗着个子高,成天爬树逗鸟。但是龙马还是小个子,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树底下眼巴巴看着,偶尔还会被龙雅扔下来的橘子砸到。
有一次也不知怎么回事,居然让他爬上最高最粗的那棵树。他高兴坏了,迫不及待要向龙雅炫耀。可龙雅还在学校没回家,他就一直在树上等啊等啊,到天黑都没等到对方出现。
他又饿又冷,迷迷糊糊抱着树干睡着,过了好久才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龙雅。
混蛋哥哥破天荒满脸焦急,问他为什么躲在树上,又叫他赶紧下来。他自然抓住机会,要哥哥承认自己更厉害,连饿扁的肚皮都顾不上。等龙雅好说歹说满足了他幼小的虚荣心,他看着遥远的地面却突然犯了难:他只知道怎么上树,却忘记自己根本不会下树。
进退两难间,龙雅让他跳下来,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接住他。龙马自然是不信的,可他越来越害怕,肚子也叫的越来越响。他犹豫半天,最后眼一闭牙一咬,不管不顾往下跳。
他本以为会摔到坚硬的地面,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混蛋哥哥将他抱的很紧,同时在他耳边许诺:他答应他的,就一定会做到。
大难不死的小孩子哪里会怀疑这句话有假,在那之后更是将哥哥奉为神明,对方去哪里他都要跟着。他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龙雅的突然消失却让他措手不及。
大人只说是和大伯离婚的伯母希望和自己的儿子一起生活,还宽慰龙马,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可比起哥哥不见引发的难过,他反而更生气对方的不告而别。
他们明明前一天晚上还约好,第二天放学回来拼完那个巨大的乐高网球场模型。
也许龙雅那个混蛋还残存了一点点良心,记得有个弟弟在等他回来,说不定第二天就会像之前一样从天而降。
他心存侥幸地等了一天又一天,家门口却始终不曾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他独自拼完那个模型,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哥哥不会回来。
而橘子树下再不会有人朝他张开双手。
他开始沉默寡言,不再是天真烂漫一逗就笑的小孩子心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父母以为他是青春期叛逆,偶尔还会调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会无条件宠着自己的那个人不再了,他还能任性给谁看。
后来他和家人一起回日本,磕磕绊绊念完中学,几乎快忘了自己曾经有个“哥哥”。就在他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顺利时,龙雅这个混蛋又毫无征兆闯进他的生活。
他们举家搬回美国时,是龙雅开车来机场接。伦子在身后轻推着他,小声提醒他叫人。他双唇紧闭,面色古怪,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倒是龙雅,一点都不见外地戳了戳他的眉心,笑嘻嘻地叫了声“小不点”。伴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好像横亘在兄弟俩之间这么漫长的距离和空白就此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
龙马在等一句道歉和解释,可龙雅似乎打定主意,对自己当年的突然消失只字不提。他不想表现的太在意,自己也从不主动问。他被动地接受这个人再次回归自己的生活,选择以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抗拒。
表面上看,他和龙雅的相处很快回归正轨:龙雅经常开车接送他训练,周末准时来家里蹭饭,和南次郎与伦子相处的其乐融融。
但重逢后龙马再没叫过他一次“哥哥”,哪怕到今天都是如此。龙雅也许注意到这点,但他从来没抱怨过。
比起小时候没轻没重的捉弄和玩笑,重逢后龙雅对他的照顾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候南次郎都会感慨,龙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恃宠而骄。明明哥哥做小伏低到那种地步,弟弟还是整天没什么好脸色。
没有人知道他的恐惧——龙雅随时可能抽身离去,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小时候的噩梦。
他不能放任自己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可老天偏偏和他作对,龙雅这一次不仅留下来了,而且得寸进尺到烦人的程度。龙马经常冲动地想问他,这一切是不是他对当年“抛弃”自己的弥补。但他清醒地意识到龙雅绝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到头来他是在自我折磨。
于是他一有机会就逃的远远的,他和一个对龙雅来说是陌生人的人恋爱,半分征兆都没让龙雅察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也许只是为了一时意气,也许只是想告诉龙雅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次龙雅的失踪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让他意识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是在自欺欺人。
无论他们是否承认,他们的生活早就没办法划清界限。

德川看到尸体的瞬间就倒抽一口凉气,龙马离他最近,听的清清楚楚。他想近距离观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又怕自己会接受不了这幅惨状。工作人员说尸体在河里泡了两天,已经变形到无法辨认相貌,但衣着和德川提供的描述非常接近。
他试探着朝停尸床迈出一步,只觉得脚下的地板不停颤动。德川伸手搭在他肩头,声音很轻:“是他的衣服。”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眨着眼,拼命想找出这具尸体的破绽,好证明这不是他的哥哥。
“胎记……他的右边大腿内侧,有没有一块三角形的胎记?”他嘶哑着声音,绝望地向一旁戴着白色手套的工作人员求证。后者露出迟疑的表情,很快取来尸检报告,翻阅后给出否定的答复1。
饶是如此,他没有亲眼验证,始终不敢完全相信。那具尸体从体型到发色都和龙雅太过相似,他却不敢再多看一眼。
后来他见到专程赶来的前男友,好歹找回一丝理智,放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其他的他不知道,唯独能肯定的是龙雅有危险。对方一定是察觉到异常才主动销声匿迹,否则怎么会好端端在中途换衣服,让那具无名男尸捡了漏。
根据私家侦探反馈的报告,龙雅是在某个地铁站才失去踪迹,偷天换日一定是在那里发生。
他心里顾忌太多,这个消息自然不能随便和旁人分享,一直瞒到现在。面对迹部的无言安抚,好几次他都想和盘托出,或者干脆借助对方身后的力量找人。但理智每每都将他拉回来,提醒他不能轻易吐露真相。
他只能相信龙雅,他必须相信龙雅。
他在迹部的监督下囫囵喝了一杯热饮,又不知其味地嚼了根能量棒。从房间出来后,德川和他们在警视厅门口告别。高个子男人看上去也难掩憔悴,龙马不知道这段日子他们到底谁受煎熬比较多。
他心烦意乱,都没计较自己到底上的是哪辆车。待他意识到驾驶座上是迹部,车子早就驶入干道。
屈尊降贵充当司机的前男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酒店?”
龙马拢起自己冰凉的手指,低低“嗯”了一声。车厢内隐约可以闻到温暖的木质香气,是对方惯常用的那款香水。
不知怎的,他纷乱不堪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迹部倏而叹了口气,没有回头:“需要本大爷帮忙你可以直说,你知道的。”
龙马动动嘴角,发现自己甚至有心情挤出一个笑容。
“谢了。”
他不去看迹部的表情,很快低下头,用假装思考逃避交谈。
如是一路无话抵达目的地,他道过谢,慢吞吞爬出车厢。迹部注视着他的动作,突然出声叫住他:“你回国后有没有继续复健?”
龙马慢半拍摇摇头,又听对方继续:“复健不能停,回头我让训练师联系你。”似乎是怕他拒绝,对方很快补充,“是和国家队有合作的职业训练师,你也不想前功尽弃吧。”
龙马想说自己没时间也没心情,但对方为自己考虑至此,当面拒绝似乎也说不过去。他踌躇片刻,模棱两可地回了句“再说吧”。
直到对方的兰博基尼融入车流,龙马才意识到对方好像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他没余裕和前男友周旋,一回到房间就拨通南次郎的电话。尽管两地有时差,他一秒钟都等不下去。
素来为老不尊的老头一接通就问他是不是龙雅找到了,他揉着太阳穴,只觉头疼欲裂。
“还没有。”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能不能去大伯那里一趟?越快越好。”
南次郎一愣,语气有些古怪:“他会知道那小子在哪里?”
龙马露出一个无声苦笑:“死马当活马医。”
龙雅的父亲、龙马的大伯、南次郎的哥哥,越前宗一郎,曾经是纽约上东区2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却在数十年前的审计风暴中因诈骗、洗钱等多项罪名锒铛入狱,至今仍在服刑。南次郎不是割袍断义的那种人,但他们家和越前宗一郎的确走动不多,最大的原因应该还是顾忌龙雅——有个罪犯父亲放到哪里都不是光彩的事情,更何况父亲被捕是龙雅来到龙马身边的直接原因。
南次郎和伦子足够谨慎,从未在龙雅面前说过宗一郎半句不是,逢年过节更是主动提醒龙雅致电问候。每次龙雅当面都答应的好好的,但他究竟有没有打那通电话,估计只有天知道。
可他还是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龙马知道龙雅近年去探监的次数逐渐增多,有时候待几分钟就出来,有时候则会待很久。他猜不透龙雅对自己的父亲是恨居多还是爱居多,或者是压根都不在乎。但他确信龙雅因为父亲的遭遇,对灾难的到来格外敏感——要不然他也不会反复暗示自己会随时逃跑。
毕竟父子连心,也许龙雅会在和父亲相处的只言片语中留下什么线索。而他只能孤注一掷,希望这些线索能带他找到龙雅。
就像在那片橘子林中,龙雅找到他那样。

注:
1、一般家属看遗体也不会现场验尸吧,需要专业法医来做。找到国内相关规定:
如果不属于刑事案件的,则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修订)》的规定,家属有权得到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如果是刑事案件的,则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公安机关只要将鉴定意见告知家属即可,法律没有规定必须将将尸检报告送达被害人家属。
2、上东区、富人区、上流区——在纽约的五大区中,曼哈顿最为出名,它的建筑密度很高,高楼林立,是美国金融和贸易的中心,有人说这里是把人类智慧变为财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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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1: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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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ve
[让我康康那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到底是sui!]

“……补充报告也发到网上了,按照原计划抛售吗?”
调查员在电话那头询问,戴着兜帽的男人低低“嗯”了一声。他坐在临街的24小时无人售货便利店里,对面就是地铁站。这个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便利店里也只有他一个。
手机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钟后,对方宣布已经通知到相应交易员。没等男人回应,调查员又提起其他事情。
“Igor1的资金已经原路打回去,咱们的钱仓缩水近三分之一,这下怎么办?”调查员的声音可怜兮兮,听的男人想笑。对方是个刚毕业不满一年的毛头小子,不像其他同事面对男人时的谨慎小心,向来心直口快。
“虽然钱是赚不完的,但也得知道哪些钱能碰,哪些钱不能动。”男人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将塑料瓶放回桌上,“等凤凰进一步通知,我过几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空。
他的手机里还有那条Igor被遣返回国的现场视频,从登机一直拍到飞机起飞。确定铁灰色大鸟将那位俄罗斯金融寡头带离日本国境,他才敢偷偷松口气。
半年前他资金周转困难,Igor的那笔钱简直是雪中送炭,可他破天荒犹豫很久。在和Igor接触前,他就让自己的副手凤凰打探了消息,多方证实这个俄罗斯人是实打实的吃人不吐骨头。
他很少出错的直觉让他拒绝这次合作,但Igor从他的生意分一杯羹的意愿太强烈,根本没给他回旋余地。他还没蠢到和这头西伯利亚熊硬碰硬,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撤资。
本来计划一切顺利,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提前被Igor嗅到不对劲。这下可好,不仅他本人成为俄罗斯黑帮的通缉目标,和他亲近的家人朋友也在无知无觉中身陷危险。
无奈之下,他只能采取最糟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转入地下,加快推进计划。
他制定计划向来提前设想全局,但这一次却卷入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不安因素——他的小不点。
对方的焦急担忧他全看在眼里,却顾忌被敌人发现端倪,只能强迫自己一忍再忍。无法在对方眼前现身,他不得不在看不见的角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插在对方周围的影子保镖翻了一番,就连那个私家侦探也是他叫人送到对方眼前。
好不容易危险解除,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大喇喇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已经抛弃过对方一次,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他知道对方在等他解释,可他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先放手的是他,先后悔的是他……所以先受惩罚的也是他。
那这一次呢?他倒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可对方还愿意听吗?
如果他只能带来动荡、不安和恐惧,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
眼角余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地铁站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货架深处走去。
私家侦探提供的消息会将对方引到这里,所有谜团都会在今天画上句号。
门口传来机械的“欢迎光临”,那人脚步踌躇,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一排放满罐装饮料的货架前。
他绕了个弯,来到那人身后,展开手臂将那人轻轻拥住。
“小不点。”
那人比他矮一个头,从身体到发梢都是他熟悉的气息,此时因为他的突然袭击僵在原地。
他不敢贪恋这份虚假的亲密,很快收回手,看着对方慢慢转身。
青年的金色双眸睁的很大,呼吸急促。他慢慢抬手,带着薄茧的手掌试探着触碰他的脸颊,似乎在确定眼前人不是幻觉。
他满心酸涩地将对方的手掌按在自己脸上,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是我……对不起。”
青年呆呆看他半天,像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抽回手。
他讪讪移开目光,却听对方突然嗤笑一声:“所以被大伯说中了,你是自己躲起来的。”
他有几分愕然,未料到青年为了找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徒劳地想解释,怎奈刚开口就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断。
“提前打个招呼对你来说很难吗?还是说把我耍的团团转你很有成就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积重难返,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让对方相信。他咽下涌到嘴边的那个真相,苦笑一声。
“我不会那样做,这次是事发突然。”
“有多‘突然’?让你这么多天都不能和外界联系?”青年死死盯着他,明明表情凶狠,眼圈却不争气地发红,“这也是你不能告诉我的事?”
他哑口无言。
他在太多问题上装聋作哑、逃避现实,现在听到自己惯常的搪塞之词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只觉讽刺至极。
在对方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不点时,他怕对方不懂,总敷衍等对方长大以后再告诉他。等到对方长大,难堪的真相就更加难以启齿。他以为对方知道的越少越好,但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即使现在他想坦诚相待,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大概他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
他沉默太久,对方的呼吸声愈发粗重,最后不怒反笑。
“越前龙雅……你有种!”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他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迎面赏了一拳。
到底是现役运动员,这一拳让他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没缓过神。等他稳住身形,眼前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只剩苦涩的血腥味在他口中蔓延。

找到龙马的酒店房间并不困难,就算没有暗处的保镖,给凯宾打个电话也能搞定。但龙雅偏偏拖到不能再拖才找上门——他当然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按下门铃后,出现在面前的却并不是他要找的人。银灰发色的男子比他稍矮一些,气势却丝毫不弱,右眼下的泪痣仿佛在嘲笑他出现的不合时宜。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很奇怪,彼此却都没觉得陌生。
龙雅是在自家弟弟和这个人分手后才知道这位“前男友”的存在,龙马摆明了不愿多说,他只得靠自己翻旧账。家世、性格、成长史、交友圈……如是一番调查下来,想不熟悉都难。饶是他将对方摆在假想敌的位置上,却也不得不承认:迹部景吾是能配得上龙马的交往对象。
不过对于他们的分手,龙雅乐见其成。他和龙马的关系已经太微妙复杂,稍有变数就会打破现有平衡。
而他尚未大度到能在看着龙马走向别人的同时保持理智。
最初的惊讶过去,迹部略一颔首,算是打招呼:“越前在楼上复健。”他微微侧身,“进来等吧。”
听到对方把自己当主人的熟稔口气,他的胸口一阵血气翻涌。他用舌尖顶了顶牙根,脸颊被龙马打了一拳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好歹没失了风度。
“谢了。”
他冷着脸走进房间,迹部在他身后关上门。
房内情景和他无数次进龙马房间看到的没什么不同,龙马一向轻装简行,即使东西到处扔也不显得乱。他快速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他“不该”看到的东西,稍稍放下心。
迹部弯腰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合起,挺客气地问他要喝点什么。他没急着答话,低头看到手边的靠椅背上搭着龙马的运动外套,顺手叠好放到床上。忙完这件事,他才老神在在地坐下来,假笑一声。
“不用麻烦。”
迹部也坐下来,径自倒了杯红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没人挑起话头。迹部的手机一刻不停地提示有新消息,他眉头微蹙着一一查看,注意力完全不在龙雅这边。
龙雅不用猜都知道对方在忙什么,他可能也无意中添了一把火——在迹部财团坚决否认造假传闻后,Erebus又公开了数据翔实的新报告,彻底堵死财团后路。报告发布当天,百家乐在纳斯达克的股份就暴跌76%,一度触发熔断机制2。日本股市波动幅度倒没有那么夸张,但龙雅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本该在办公室主持大局的掌门人却出现在前男友的酒店房间,还神色如常地和前男友的大哥共处一室,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若此番场景换个对象,龙雅大概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消息捅给记者。但这出滑稽戏中他也有参演,自然无心“加料”。
迹部终于放下手机,龙雅看了眼手表,距离他进门已经过去十分钟。他不是有耐心的人,现在更不想和这个人大眼瞪小眼,干脆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不点在几楼?我去找他。”
迹部抬头看向他,不甚赞同地皱皱眉头:“你知道复健对运动员的重要性吧?这次越前为了找你匆匆回国,原本的复健计划被全盘打乱,这对他明年的比赛影响很大。”
龙雅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冷不防被这人不露痕迹地责怪,也顾不得维持和平的假象。他双手插兜,冷冷哼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只是他的‘前男友’——别碍事。”
迹部一挑眉,慢慢起身与他对视,不甘示弱:“看来我们对彼此的看法不谋而合啊。”他突然勾起嘴角,不疾不徐道,“越前觉得他身上有些问题只有你能解决,即使真相不是这样,他也一直这样相信。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能帮他解决,甚至他能自愈3。”
龙雅听他这般故弄玄虚,不悦地眯起眼,却没急着反驳。撕破脸就撕破脸吧,他们注定看对方不顺眼。
“但这次你吓到他了。”迹部的笑意倏然消失,他直直盯着龙雅,“我认识越前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他这次却因为你吓得不轻。不顾自己的身体、不管自己的事业,抛下一切就为了找根本没有危险的你……你告诉我,我们谁在碍事,嗯?”
这轮不到你来评判。
一瞬间龙雅很想这样回敬,但他到底忍住了。他和龙马之间的问题也好、纠葛也罢,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领域,岂容“外人”置喙。
这样想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我和他,较之你和他……别相提并论。”
不要在他面前玩以己度人的那一套,“兄弟”和“情侣”,根本没有可比性。

银色斯巴鲁缓缓驶入机场的停车场,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德川看着龙雅解开安全带,坐在原地没动。
“我不进去了。”
男人的口气平淡一如往常,龙雅却确信自己没漏掉这句话背后的心灰意冷。
再次出现在德川面前时,他已经做好迎接盛怒的准备。怎料这个高个子男人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轻轻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这让他罕见地有些瞠目结舌。
他很难定义他和德川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他单方面定义——说是炮友未免太难堪,可将对方视为正经交往对象,他却避之唯恐不及。
但对方到底怎么想,他再装傻都没有用:德川因为他的“失踪”兴师动众如斯,早已越过那条警戒红线。
恰恰是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才愈发残忍地意识到自己无法给、也给不起。
他喜欢和德川在一起的感觉,那是他少有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不必提防被窥探的时刻。即使他收不住自己张牙舞爪的触角,这个人却意外温柔地接纳了他的一切,甚至主动敞开心扉。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会过这样的包容。
可越是了解德川,他们之间的巨大差异便逐渐露出狰狞的獠牙。德川需要的是陪伴、是一心一意、是细水长流,然而他在尘世漂的太久太远,早就忘记长久停留在某处是什么滋味。
更何况,他最想停靠的港口早就没有他的位置。
他不该招惹德川的。若时光倒流,他该在对方跌倒在雪地的时候掉头就走。
龙雅松开安全带,侧头望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祝我‘一路顺风’4什么的?”
他的冷笑话在这个人身上百试百灵,德川果然露出点笑意,无奈地摇摇头。
“我想过,但还是算了。”
男人抬眸看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上的吊坠。
“龙雅,我从来没有想要你怎么样。我们认识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嘴角绷的很紧,龙雅突然不敢大声呼吸。
“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所以,你走吧。”德川倏而看进他的双眸,一字一句说的残忍又清晰,“你自由了。”
龙雅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在正式向他提出分手。按理说他该道歉或是尝试挽留,可他冷静到尚且能判断,德川并不需要他徒劳无功的努力。
他耸了耸肩,拿上自己的行李下车,离开前却没忍住一直想告诉对方的那句话。
“我想过我们一直在一起的那个画面。说实话,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对上男人略显惊讶的双眸,勾勾嘴角。
可惜到头来也只是白日做梦而已。


注:
1、伊戈尔,俄罗斯人名。《亿万》第三季中的俄罗斯大佬叫Grigor,作用和此处差不多。
2、熔断机制(Circuit Breaker),也叫自动停盘机制,是指当股指波幅达到规定的熔断点时,交易所为控制风险采取的暂停交易措施。具体来说是对某一合约在达到涨跌停板之前,设置一个熔断价格,使合约买卖报价在一段时间内只能在这一价格范围内交易的机制。
3、借鉴《亿万》S2E10 35分钟左右中Lara和Wendy对峙的台词。
Lara: I know there’s something broken in him that he thinks only you can fix.
Wendy: It’s not true.
Lara: Feels true. And maybe if I got you the fuck out of our way, I’d get to fix it. Or maybe it would heal all by itself.
4、坐飞机遇到顺风……是要倒大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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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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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们聊到企业管理,这里正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迹部先生。”主持人彬彬有礼地将全场注意力转向迹部,后者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自然知道对方要问什么,“百家乐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主动承认业绩数据造假,请问是出于什么考量呢?前段时间贵公司接连发布好几份声明,斥责不实消息,现在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作为消费者,老实说我是一头雾水的状态。”
尽管有备而来,在看到观众席不少人看好戏的表情后,迹部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场行业访谈是很早就确定的,他也不是临阵脱逃之徒。忍足在他上台前反复和主办方确认,不会问和百家乐有关的问题,显然主持人没这个计划。
对方出其不意,他自有办法借力打力。想看他笑话,这些人还差得远呢。
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悠然翘起二郎腿:“Erebus的第一份报告就引起财团的高度重视,我们很快启动内部调查。因为这需要时间,我们不想用未经证实的信息盲目误导市场和消费者。最近调查才宣告结束,证明百家乐的确存在系统性漏洞,我们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很诚恳到位,就算让忍足来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财团内部调查和Erebus第二份报告同时公布,我只能说这是巧合。迹部财团向来重视维护投资人与消费者利益,我们承诺会彻查相关问题,配合相关部门的要求进行整改。”
主持人显然不满意他的官方回答,还想追问什么。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成竹在胸地勾起嘴角:“不过我想提醒各位的是:百家乐的财务问题并没有影响其提供的服务和产品质量,这一点从消费者的留言反馈可见一斑。在百家乐整顿期间,所有门店服务照常进行,不会影响消费者的日常生活。”
多少企业在出事后不都是第一时间关门大吉,敢做出这种承诺的屈指可数。不出迹部所料,他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就传来不少叫好的声音。他颇具风度地朝声源方向点头致意,好整以暇地等主持人继续发难。
他在台上和主持人足足纠缠了半小时,退场后又被举着录音笔和相机的记者团团围住。忍足带着保镖赶来护驾,他们一行人艰难地往停车场走。
因为现在有帮手,不怕被人拍到不该拍的东西,迹部不再以笑脸示人。他微微低头,和与他并肩而行的忍足低声交谈。
“让下面的人照我的话去做,不想被扫地出门,就别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分公司的两面三刀曾经让他吃过不少苦头,他可没自大到相信自己在台上说的话能得到落实。若不是那些拉帮结派的老东西尸位素餐,百家乐的问题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曝光在天日之下。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是件好事,他终于有了动手的理由。
零售不是财团的核心业务,却是知名度相对高的板块。若此时处理不慎,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只会对他追责,自然有旁人坐享其成。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尽早自断一足以顾全大局。但考虑到财团自上而下的暗流涌动,他告诫自己绝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仗他不敢输,也不能输。
回程路上他浏览着日程安排,虽是焦头烂额却不敢显露一丝疲态。回公司后他得召集中层骨干开会,公关那边也要知会一声。忍足告诉他董事会中有几位父亲旧友约他见面,他还拿不准此举有何用意……
心绪烦杂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消息进来。他拿起来一看,紧锁的眉头不自觉舒展开。
【From R. E.:我落地了,是晴天。】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对方又发了张照片来。即使隔着窗玻璃,他仍然能看到外面一碧如洗的蓝天。
他调出手机输入法键盘,却迟迟不知要回复些什么。他很想问对方是不是和那个“哥哥”一起,却忍不住唾弃自己的“小心眼”。
那天他和越前龙雅不欢而散,对方甚至没等到越前就先行离开。而后者当晚就联系他,告知他自己不日返程的消息。
他怕这不只是巧合,又怕自己想太多。
他和越前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解决,对方哥哥的突然加入只会让原本理不清剪还乱的情形愈发复杂。他挺不想承认的,但他看着越前为哥哥的失踪方寸大乱、六神无主,他头一次发现自己也会嫉妒。
可心中理智的那一面却告诉他在庸人自扰:越前龙雅是越前的哥哥,也只是哥哥。正如对方所说,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不需要旁人插手,那么他和越前之间也容不得第三者介入。
本来他想趁这次机会和越前解开心结,那天借复健之名登门就是第一步,怎奈越前龙雅半途出现。迹部在越前回房后试探地提了一句那个男人,对方的脸色就冷到像要杀人,于是他知道这不是讨论他们之间关系的好时机。
之后饶是他有心找寻机会,Erebus的第二份报告却让他分身乏术:两份报告没有任何夸大成分,所列数据与分析令人信服。若百家乐一味负隅顽抗,最后只会让自己沦为笑柄。
财团里有大把的人愿意当缩头乌龟,可迹部不行。他是门面,他不能被动承受外界攻击。如是一来,儿女情长只能搁置。
这次的事件网络话题度很高,连越前都主动询问——要知道,他的前男友向来对他的工作兴趣缺缺。他不愿撒谎,又不想让对方担心,只避重就轻地以“有些棘手”总结。没想到越前踌躇半天,隐晦地提醒他,那日在警视厅见到的德川可能正以证监会的名义关注这件事。
“我可以去问问,但是不保证能有结果。”
说这话时的越前表情不无别扭,可迹部怎会亲手将他推入危险境地。若证监会展开正式调查,任何私下交往都可能被视为阻挠司法公正,严重时甚至会面临起诉风险。
撇开这件事本身不说,对方的关心却让迹部忍不住对他们的关系重新燃起希望——越前还没有将他视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也许他们之间尚未结束。
因此当对方确定返程时间时,他甚至忘乎所以地提出送对方去机场。
“没必要。”
这是越前的原话,却像一记重锤砸下,让他瞬间意识到他们眼下仍然处于不尴不尬的境地。
对方也许已经放下一切往前看,也许是出于礼貌才对他有所表示。然而对迹部来说,他做不到。
这个人是他认可的、狂热爱过的、足以让他抛弃所有理智的对象,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渐行渐远。
这样想着,他动动手指,很快编辑好回复发送过去。
【早点休息,复健别偷懒,期待早日在赛场上见到你。】
对方慢半拍才回了个简单的“嗯”,过了几秒又补充一句“你也是”。这是在回应他的第一句话。
他盯着那行短短的回复,慢慢扬起唇角。
他花了那么久才在对方身边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他不介意再花时间重新回到那个位置。
毕竟,他迹部景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天迹部结束加班后没有回自己位于市区的公寓,而是乘车回本宅。母亲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数次提出让他回家住些时日,晚上还特意煲了汤等他回去。父亲去世后,他便成了母亲唯一的依靠,自然不愿看母亲失望。即使他在一整天高强度工作后已疲惫不堪,依旧强撑着回去陪母亲吃些宵夜。
他抵达别墅,却隐约听到客厅传来交谈声。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一旁的白发管家小声提醒:“迹部大介先生下午来看望夫人,受夫人邀请,留下来用了晚餐。”
他微微颔首,阻止管家提前通报,打起精神往声源处走。迹部大介是他的叔叔,长期住在海外,没想到会挑这时候回来。
他走进客厅,态度恭敬地向母亲和叔叔问了好。母亲仰头看他,露出温柔的笑颜:“小景回来了,累不累?我让他们把汤端上来。”说罢,又去看一旁和父亲有几分相像的银发长者,“大介君也尝一尝吧?煲了一下午呢。”
迹部大介客气地道了谢,母亲离席去叫佣人上餐。客厅只剩他们叔侄二人,叔叔转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景吾最近很辛苦,是该好好补一补。”
迹部不动声色地笑笑,走到他对面落座:“让叔叔挂念了——您回国怎么也没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
这位叔叔和他家并不算太亲近,父亲在世时交往就有限,父亲去世后更是鲜少走动。他作为董事会成员,一人就手握两票,而迹部与母亲手上的股份加起来也不过三票。虽然迹部大介在董事会上鲜少唱反调,迹部却不得不忌惮他几分。
父亲在弥留之际曾叮嘱他,遇事多向某些前辈求助,迹部大介可不在那份名单上。
“我本来是准备回国探亲,中途看到财团的新闻,就直接来看你母亲。”迹部大介也不避讳,大大方方交待自己的行程,言辞间一片关心,“证监会那边已经开始正式调查,听说美国证交所也准备对百家乐停牌,你们有没有收到确切通知?”
下午百家乐收到证监会的正式文件,同时调查小组进驻,果不其然有那位德川和也在其中。迹部本不用出面,但他特意去百家乐跑了一趟,以表明财团配合调查的态度。
德川见到他时已不复初见时的落寞慌乱,与他对视时面上一派冷静。迹部忍不住揣测他和越前龙雅扑朔迷离的关系,转念又提醒自己这与自己无关。
人总会往前走,没有人能在原地停留。
和国内的坏消息一同传来的是纳斯达克停牌传闻的甚嚣尘上,社交媒体上也充斥着无数揣测流言,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好戏上演。百家乐在美上市刚刚满一年,若在此折戟,那将是无数日股的灾难。
迹部捏了捏眉心,收回自己不自觉涣散的注意力。连轴转了一整天,他实在太累了。
“在等消息,若那边执意停牌,我们会申请听证。”他略微一哂,“如果百家乐真的倒下去,其他日企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可惜总有人不明白。”
迹部大介颇感慨地摇摇头,轻叹一声:“现在他们自保都来不及,哪里会在乎一两家企业的生死。”
迹部没有接话,客厅里一片沉寂。
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年前百家乐在纳斯达克敲钟1时,国内媒体无一不用“领头羊”“壮举”这样的字眼进行报道。借着这股东风,不少中小型日企也纷纷尝试拓展美国市场,更有甚者将百家乐誉为“零售业之光”。
而公司内部报告则显示,百家乐的造假行为早在两年前就有了苗头。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人发现,百家乐在美上市也一帆风顺。现在回头看,迹部差点不寒而栗——要么整件事都是巧合,要么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可要欺骗谁呢?谁又能从中牟取暴利呢?
母亲在餐厅门口招呼他们用宵夜,迹部收回思绪,叔侄俩相携起身。迹部大介颇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勉励他道:“不要太勉强自己,偶尔也要学会依赖家人嘛。我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提。”
迹部客气地笑笑,当下应了,这句看似体贴的承诺却根本无法让他安心。对这位亲戚,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对方能在董事大会上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他怎敢倒下,他身后已空无一人2。

注:
1、纳斯达克敲钟就是指公司首次在美国纳斯达克证券市场上市,在股票上市当天,公司法人代表到交易所敲响交易所里面的大钟。
2、电影《三块广告牌》某影评中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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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3: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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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摩师已经离开,房间里只有龙马一个人。他磨蹭半天,擦汗喝水发呆轮流来,就是不肯换衣服。
晚上他要回父母家吃饭,龙雅那混蛋也要一起。更可恶的是,这人还通过伦子传话,要来接他一起走。
距离他挥出那一拳已经快半个月,龙雅脸上的淤青估计也消的差不多,但他可没解恨。返程时龙雅又是送芬达,又是包下头等舱让他独享清净。他没觉得受宠若惊,反而笃定这是那人心虚的表现。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的怒气来的莫名其妙,他和那混蛋只是堂兄弟,对方没必要事事向自己汇报。再不济还有那么多前女友、现男友排队问候,轮也轮不到他。
他突然想起那个海蓝发色的高个子男人,心里愈发不痛快。龙雅是眼瞎了才会说那只是他朋友——德川提起龙雅时的眼神可不会骗人。
可他们后来如何、是否分手,这些问题他问不出口,也不能问。龙雅看上去好说话,其实软硬不吃。除非他自己想说,否则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既然什么都不说,那就不要见面好了。他恨恨想着,死命咬紧牙关——干嘛大费周章在父母面前表演兄友弟恭的戏码?他不累自己还累呢。
手机突然响起,除了龙雅那混蛋不做他想。他死死盯着屏幕,足足等了半分钟才接通。那人态度倒是无可挑剔,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还要多久?我在停车场,你到了给我电话。”
他沉默一阵,还是没忍住,冷哼出来:“我说过吧,不想看见你。你在妈妈面前那么殷勤,装的不累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他的话似乎没伤龙雅分毫:“你也知道大婶紧张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今天没接到你,回头她还是要问。到时候是你来解释还是我来解释?”
心底再怎么抵触,龙马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在理。伦子在他们的事上向来胳膊肘往外拐,好几次龙马都怀疑到底谁才是她亲儿子。
他运了几次气,不情不愿妥协:“我现在下去。”
他乘电梯直接到停车场,看到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车才傻了眼:龙雅压根没告诉他位置。
他一边在心里大骂那个混蛋,一边不耐烦地打对方电话。龙雅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居然是“通话中”的状态。他无奈地沿着走道一辆辆找过去,远远看到角落的某辆车突然亮起车灯。
是辆黑色的奔驰4MATIC1,外观是磨砂质感,他以前没见龙雅开过。不过龙雅车子多,鬼知道他是不是又买了新的。
龙马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在驾驶座打电话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表情不耐烦:“……邮件发给我,我抽空看。”
电话那头又说了点什么,男人“啧”了一声:“我说了我会抽空看!”他看到龙马绕到后门,连忙打着手势让他坐副驾驶。龙马透过窗玻璃看到后排座位上的硕大礼盒,极度不爽地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一屁股坐到真皮座椅上,龙雅将手机放回搁板,调笑起来:“讨厌我到这种程度?这次准备破纪录啊。”
龙马白他一眼:“你自己清楚。”
他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惜字如金。龙雅无奈地摇摇头,提醒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龙雅没有在车里放歌的习惯,一时间车厢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龙马扭头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龙雅开始没话找话。
“凯宾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了《体育画报》2的事——你不想接?”
龙马一愣,暗自骂凯宾多此一举。《体育画报》的春季刊约他拍内页照,顺便做个专访。凯宾开心的不得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却一口回绝。
“又不是封面,没什么意思。”他悻悻开口,继续盯着窗外。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还在休赛期,能上这种杂志对曝光度有好处。”龙雅的口气甚至可以用“语重心长”形容。他将这个词赶出脑海,抖了抖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你要是真打算整整一年都宅在家,赞助商很快就会跑路的,到时候怎么办?”
“……反正饿不死。”他这话也不算错,毕竟这么些年的存款摆在那里,维持生计不是问题。
龙雅估计和他想到一处,笑了两声:“教练、团队、保险、训练……每秒钟都在烧钱,光靠存款怎么够啊。”
他突然转过头,语气很冲:“那你在干嘛?当初你把钱拿走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这人忽悠他把存款拿出来投资,免不了一通吹牛。虽然他不大相信,南次郎却接受度良好,据说还设立了信托交给他打理。
“那笔钱保证你退休不算少,维持日常开销可根本不够看。”男人分神去看路况,打了把方向盘,“而且现在市场不景气,我可没信心稳赚不赔哦。”
龙马剜他一眼,兴致缺缺地将胳膊架在窗沿。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什么,直觉自己终于逮到这人的破绽。
“不景气你还有钱换车?”他似笑非笑地发问,倒要看看龙雅怎么圆谎。
男人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以旧换新嘛,而且我是从朋友那里买的,有折扣——”
从听到第一个字开始,他的心就不断下沉。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他永远看不清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无法坦诚交流带来的失望逐渐积累, 就像玻璃上的雾气, 一遍遍去擦也还会重新泛起3。
或许到他彻底心灰意冷的那一天,他会远远逃离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他耐心告罄,冷声打断龙雅拙劣的解释:“你——”
“Shit——4”龙雅瞥了眼倒车镜,操控车子减速靠边。龙马略惊讶地回头,看到追上来的巡警。
这条路还不算太挤,他确定龙雅没有违规行驶,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歧视执法:两个亚裔,一辆豪车,偏僻夜路。这简直是邀请警察找麻烦的最佳组合。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好对策,那个警察已经来敲车窗,口气相当不客气地要求龙雅提供证件。后者摸出驾照,又示意龙马打开储物抽屉:“把那个黑色封皮的证件给我。”
他摸索一阵,找出那个黑色小本子递给龙雅。借着车外路灯,他只看清“CSB”5几个字母。
这个神秘小本子的效果立竿见影,巡警不再纠缠不休,甚至还对龙雅说了句“Have a safe ride.”。龙雅比了个感谢的手势,他们的车很快重新上路。
趁龙雅升上车窗,龙马眼疾手快地抢过那个本子,狐疑地打量起来——是警察局公务员事务部的工作证,姓名那栏甚至都不是龙雅的名字。
“你从哪里搞来的?”
龙雅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别人给的咯。你要就拿去,我还有一张。”
龙马将工作证丢回抽屉,不快道:“不稀罕。”
他越前龙雅这么神通广大,自己就不要上赶着凑热闹了。
剩下的路途他们再没交谈,直到龙雅将车停在南次郎住处外的草坪,龙马都懒得问他为什么不进车库。
父母早早就准备好晚餐,他们一进屋就被勒令去洗手。龙雅将那个礼盒递给伦子,母亲又是一顿感谢和夸赞。
龙马对此种溜须拍马的行径嗤之以鼻,自顾自坐到桌边。南次郎悠哉悠哉地晃过来,冲他一顿挤眉弄眼:“青少年,你这次生气有点夸张啊,路上没少骂你哥吧?”
他切着自己那份牛排,压根不想答话。老头子讨了个没趣,也没追问,转而招呼龙雅和伦子入座。
伦子本就偏心龙雅,这会儿的态度用“嘘寒问暖”都不夸张,连说好几次龙雅瘦了,还埋怨他不早点回来吃饭。
“我也想吃大婶做的饭呀,这不是前段时间太忙了么。”男人笑嘻嘻的,看伦子要帮他盛汤,忙不迭端起自己的碗。
“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伦子嗔怪了一句,亲自将汤碗送到龙雅手中,“我还留了些食材,都是能放很久的,待会儿一起带回去。”
龙雅有些为难:“我很少开伙做饭的,给我也是浪费,再说——”
伦子在这方面根本不容反驳:“让家政帮你做,或者我去帮你煮也行。”
她话说到这份上,龙雅只有诺诺称是的份。
龙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聊天,好几次想嘲讽几句,每每都忍住了冲动。他还能怎么办,龙雅对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在父母面前却无可挑剔。
他前几年满世界辗转参赛,几乎没时间回家看望父母,每次都是龙雅代劳。就连南次郎住院那次,龙雅都是等到手术结束才通知他。他收到消息气的不行,质问对方为何要隐瞒,对方却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大叔和大婶的意思”。
也许比起他,龙雅才更像是孝顺长辈的那个儿子。要是他在这种家庭聚会发难,回头又会被取笑成“不懂事”。
他边吃饭边刷手机,以期转移注意力。迹部在What' s App上发了消息给他,问他近期安排。对方语气熟稔自然,又不会显得太亲昵,他反而犹豫起来。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这次回国却好像让他的努力前功尽弃。说分手的是他,现在像普通朋友一样和这个人聊天的也是他……他简直是个笑话。
他越想越气短,索性把手机翻过来,强迫自己逃避现实。恰逢南次郎朝他看来,笑容玩味:“跟女朋友吵架啦?”没等他反应,老头子又自我肯定般点点头,“哦,应该是男朋友。”
“南次郎!”伦子半恼怒半警告地叫了他一声,龙雅噗嗤笑出来。
龙马一直拒绝开诚布公地和家人聊他的初恋兼唯一的罗曼史,父母只隐约知道对方是位中学时期的同性前辈。听闻他分手后,南次郎还颇惋惜没有见过迹部本人,一逮到机会就要揶揄龙马一顿。
他把碗筷一推,硬邦邦道:“不吃了。”
前有龙雅,后有南次郎,他没翻脸掀桌已经给足面子。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紧接着龙雅笑嘻嘻地打破僵局:“我也吃的差不多——小不点要留宿吧?那我明早过来接你。”
龙马还没开口,伦子已经代他回答:“龙马可以开他爸爸的车嘛,你跑来跑去多辛苦。”她征询地望着龙雅,“不然你也别回去了,反正家里有房间。”
男人慢慢起身,笑着摇摇头:“工作上还有点事,我得赶过去。”
他这样一说,伦子就不好挽留,转头吩咐龙马去拿打包好的食材。龙马不情不愿地去跑腿,等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折返,龙雅已经和父母在门口道别。
南次郎拍着男人的背低声说着什么,伦子看到龙马,塞给他一把伞:“外面下雨了,送你哥去拿车。”
“……有病。”他没好气地嘟囔一句。谁叫那混蛋不把车停在车库,现在还害得他要跟着淋雨。伦子无奈地点了点他,又叮嘱了龙雅几句。
他老实不客气地把袋子塞给龙雅,自己打伞。雨势还不小,他没走两步就觉得裤腿湿了一圈。
龙雅朝他努努嘴:“伞往你那边打一点,你现在不要淋雨比较好。”
既然什么事都不愿跟他讲,何必假惺惺地关心他?他短促地冷笑一声,想讽刺两句,又觉得借题发挥的自己实在很差劲。
但一个人憋屈也不是他的作风,他想了想,反而将伞往龙雅那边靠了一点。
“因为在乎,才会担心,才会生气。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周遭很暗,龙雅的轮廓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抿起唇,逼自己把话说完,“就算不是我,总有其他人关心你,所以下次别玩突然消失这一套。”
龙雅的沉默有点长,一时间只有雨声在他们头顶的伞上敲打。龙马暗自告诉自己,如果这次男人依然避重就轻,那他以后再不会为这个人的事动怒。
“……啊,如果连小不点都忘记我,那我大概会彻底消失吧。”男人的声音有点哑,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龙马想大声反驳他,想说他这么讨人厌自己怎么可能忘记他,想质问他为什么总喜欢故弄玄虚。可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半天都发不出半个音节。
“别放弃我。”
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他这样说。

注:
1、别问,问就是梦中情车,在街头一见钟情。
2、看上去是个烂俗的名字,其实人家是世界著名杂志,Sports Illustrated,由媒体巨擘时代华纳所拥有。每个礼拜2300万成人的阅读量,拥有超过300万的订户,在美国包括超过1300万、19%的男性。是第一个获得美国国家杂志奖的“卓越表现”奖两次的杂志,超过百万流通量。
3、原句出自Matsukaze69(即松风如在弦)太太的赤安文。
4、从这里开始,偶尔文中会出现英文对话。我的理解是:越前兄弟毕竟算英语母语者,情绪激动时说英语是非常自然且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刻意装逼(真的)。
5、CSB警察公务员事务部,《亿万》第一季中出现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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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8
Eight
上午十点十五分,他每次打电话都是挑这个时间。
接线员核实身份后,电话里是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然后那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伴随着细微的咳嗽在那头响起。
“龙雅?”
被叫到的人抓了两把头发,从沙发上站起来,信步踱到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今天太阳很好,灼热的阳光反射在公寓对面高楼的外墙上,让他一阵刺眼。
“……是我。”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犹豫要如何开口。
南次郎在他刚回美国时就提醒他给宗一郎打电话报平安,他拖着没打,昨晚吃饭又被催了一次。
他没料到这次会惊动父亲,况且对方在狱中本就信息不畅,于情于理他都该主动联系对方。
可他们能聊什么呢?每年一次的探监已经尴尬非常,计划外的通话更是难以想象。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巧舌如簧,可要他对着缺席太久的父亲言笑晏晏,这太过勉强。
父亲又咳嗽两声,这才带着些许笑意开口:“你没事就好。阿南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麻烦解决了吗?”
监狱通话会被监听,对方只能含糊其辞,但龙雅心知肚明。他又多此一举地清清嗓子,低低应了一声。
“挺好的,不用担心。”
父亲似乎是松了口气,他们又沉默下来。公寓门口突然传来交谈声,他看了眼挂钟,到了他和旁人约好的时间。
“我还有点事,先不说了——钱还够用吗?”
“够的,你先忙吧。”父亲讪讪答了一句,他不再多言,随即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朝门口喊了一声,访客很快出现在客厅。
平等院凤凰还是老样子,只穿西装不打领带,胡子拉碴显得格外不修边幅。入江奏多却斯文的多,三件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更是让他平添几分书卷气。
“邮件看了吗?听说你把Danzig骂的狗血喷头?”凤凰大喇喇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他是玻璃心吗?”龙雅挖苦一句,示意入江入座。他的法律顾问轻声道谢,挑了一旁的单人沙发。
“你们怎么想?这次和上次一样,追踪不到发件人。”龙雅往沙发上一靠,眉头微蹙。上次的匿名报告让他得以吃下百家乐这条大鱼,可他不相信同样的好事能发生两次。
“不管发件人是谁,至少可以确定他们视迹部财团为眼中钉。”凤凰打开双臂搭在沙发背上,语气悠闲,“开的条件倒是不错,起码我们能赚一笔——迹部财团和百家乐可不是一个数量级。”
龙雅不为所动:“你相信天上掉馅饼?严格意义上说,这已经是内部交易1了吧。”
“除非你能把发件人揪出来当挡箭牌。”入江笑笑,推了把眼镜,神情有几分狡黠,“不过类似的事你以前也做过,未必和这次有什么不同。”
龙雅抱起手臂,沉吟起来。Too good to be true2,说的就是这次的邮件:发件人列出不少迹部财团的黑料,甚至还有数位员工证词,看上去稳操胜券。手握这种消息,什么样的合作方找不到,为什么偏偏要联系他们?
他在老搭档面前从不遮掩,便将心中顾虑挑明。凤凰没料到他会这样想,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早就声名在外,有人主动找上门不奇怪吧。”他看向入江求证,“难道是钓鱼执法?”
律师先生略一思索:“这样做他们自己也要承担风险:我们发布信息,迹部财团声誉受损。若之后证明爆料为假,告密者反而会面临诉讼,此举得不偿失。”他缓缓抬眸,盯着龙雅,“但若爆料为真,那么——”
那么他们就是迹部财团的掘墓人。
这样的事他不是没干过,唯独这次踌躇不定,而最重要的那个原因他只能埋在心里:迹部财团,迹部景吾,龙马。
他动手很少犹豫,也并非对那个装腔作势的大少爷有什么私人恩怨——好吧,也许有一点——但万一事后龙马发现真相,他会作何感想?
他们又会怎么样?
他如何全身而退,如何在龙马面前自处,如何解释他捅了他前男友一刀。
更糟糕的是龙马似乎对那位大少爷余情未了,尽管他本人尚未察觉。他不可自已地开始害怕,若他踏出这一步,是不是等同于亲手将龙马推向对方的怀抱?
为了再靠近龙马一点点,他明明已经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
他想了很久,还是无法立刻拍板,只看向入江:“我需要你针对可能的法律风险制定备选方案,尽快给我。”
入江应下,凤凰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哈欠:“你先走吧,我还要蹭酒喝。”
律师先生失笑,摇着头起身告辞。
待大门重新关上,龙雅瞥了凤凰一眼,朝酒柜那面墙努努嘴:“最上面一排是我收着送人用的,其他你随便拿。”
凤凰哈哈大笑起来:“我就随口一说。既然你是认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挑了瓶35年限量版的Wild Turkey3,取了两只杯子回到沙发。龙雅看他那架势,先于他动作摇头:“我不喝。”
友人一愣:“你认真的?上次happy hour你也这么说……干嘛,洗心革面啊。”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凤凰嗤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你陪我喝。”他啜了一口烈酒,舒爽地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好听,“我们需要钱——瞻前顾后成这样子,一点都不像你。”
这笔“横财”和Igor的注资不一样,起码风险可控,渠道也比较正规。换在以前,龙雅早就该抢在其他人反应之前加入战局、横扫千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凤凰将广口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掀起眼皮盯着他:“你到底在怕什么?”
龙雅有把握能瞒过入江,却知道自己骗不了凤凰。他们并肩作战这么些年,早就结下旁人无法理解的“孽缘”。有时候龙雅做事出格到无人理解,但凤凰总能懂他。
但这次,他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心无芥蒂地开口——“我有私人原因”,见鬼的私人原因,凤凰怎么会猜不到。
他斟酌良久,回答前又叹了口气:“迹部景吾,他是我弟前男友。”
“就这个?”凤凰一点没表现出惊讶,“做空百家乐时你可没犹豫,换成总公司就不行?结局都是死路一条,谁还会计较你是捅了一刀还是一百刀。”
凤凰的一针见血向来让龙雅又爱又恨,现在也不例外。可但凡牵扯到龙马,他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这样想着,他犹豫地看向好友:“我不在乎迹部景吾这个人,我是怕——”
“啊,你怕你弟英雄救美。”凤凰了然地点点头,呷了口酒,“瞒着他不就好了。反正你骗了他那么多次,也不差再多一次。”
龙雅无奈地瞪他一眼:“Seriously?”
凤凰挑挑眉:“Not confirming; not denying.4”他晃晃手指,“不过这种把戏只有你弟买账。换做是我,就算用电钻我也会撬开你的嘴。”
龙雅哑然,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他要是发现我再骗他,我就没这个弟弟了!”
“不是正中你下怀?”凤凰眉头都没动一下,龙雅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自己说,你到底把你弟当什么?”
这个问题太危险,他索性装聋作哑。凤凰也不是真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回答,他自顾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杯子放回去。
“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撒谎。”
友人的语气太过苦口婆心,龙雅诧异地抬头看他——这还是凤凰第一次说这种话。
“你指哪方面?”
凤凰“呵”出来:“非要我说的难听?谎话说太多,你都快分不清真假了吧。”他顿了顿,表情变得真诚,“你可以趁这次机会和你弟说开,是死是活总有个定论,省得你吊在空中不上不下。”
他最听不得这个,生硬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不出你还有做感情顾问的天赋。”
“我可不敢班门弄斧。”凤凰嘲笑他一句,在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张薄薄的名片拍在桌上,“我和他聊过两次,这家伙有两把刷子。人家是John Hopkins毕业的M.D.5。”
他狐疑地拿起名片,看到一个日本名字“幸村精市”和“心理咨询”这个关键词。他只觉荒诞:“我看上去像神经病?”
“你像双相情感性精神障碍6。”凤凰揶揄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迹部财团的背景调查我会盯着他们尽快完成,你这两天就要拿主意。”
“赶紧滚。”龙雅不耐烦地下逐客令,凤凰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出去。
公寓只剩下他一人,他发了会呆,漫无目的地从楼下晃荡到楼上。当初买下这间PH7是因为市中心的便利交通,他倒是很少考虑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孤独。
孤独。
这种软弱的情绪他曾经多么不屑一顾,可直到他发现自己的一颗心都拴在求而不得的那个人身上,孤独才开始如影随形。
楼梯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极光照片,是他花大价钱从某位著名摄影师手里买下来的。这幅照片本该作为龙马二十岁的生日礼物被打包送走,结果却成为他自己的藏品。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隔着防尘玻璃摩挲那些绚烂的光束,耳边蓦然回响起他在冰岛看极光时听到的神秘声音。
当地人说这些伴随极光出现的声音是神谕,可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因为他的心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那时他兴冲冲给睡梦中的龙马打视频电话,想将极光转播给对方,弟弟却破天荒过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屏幕一片漆黑,呼吸也有些凌乱。他刚想打趣几句,另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却在龙马咫尺响起。
那样的时间和场合,对方和龙马是什么关系不言自明。龙雅就是在那个时候清楚意识到,自己彻底出局。
可他从未拥有过他,又何谈失去8?
手机“滴答”一声,提示有新信息。他回过神,发现是德川的消息。对方拍了张联邦快递的照片,只打了一个问号。
他想了两秒,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德川接起来的时候声音中满是无奈。
“我刚下班9,有什么话非要在电话里讲吗?”
“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不是炸弹包裹,可以放心拆。”他单手插兜,声音轻松。
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德川在拆包裹。他颇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德川应该是拿出了那把他“失踪”时带走的伞。
“……大费周章就为了把这个还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我道歉的一部分。”
他约会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有些的确是一拍两散后老死不相往来。可德川不属于那些人中的任何一种,起码现在龙雅不想成为于他而言的陌生人。
德川叹了口气:“你不必——”他突然顿住,再开口时带了点戒备,“你到底想干嘛?”
“等我回日本后,我还可以联系你吗?”他慢悠悠下楼,打开客厅的电视,静音调到新闻频道。“如果你还在生气,那就当我没说。”
这次德川沉默的有些久,好半天才问了句“什么时候”。
电视里突然跳出一行标题:“迹部财团掌门人赴美出席纳斯达克听证会,百家乐生死未卜”,配的视频是迹部景吾钻进黑色轿车。
龙雅定定看了几秒,想到楼上那幅极光,又想到凤凰的话。
反正也不会再糟,他何苦自寻烦恼。
他收回视线,轻笑起来。
“很快。”


注:
1、insider trading,基于内部信息或预先获取的信息〔advance information〕而进行的公共持股公司的股票交易。通常,交易人本身是与公司基于僱佣关系或其他信托〔trust〕或信任〔confidence〕关系而成为公司内部人员的。内部交易需逐月报告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最高法院已经采纳更为宽泛的「内部交易」的定义,称为「不当理论」〔misappropriation theory〕,欺骗性获取或滥用属于应承担保守义务者的信息亦纳入此范围。是非常严重的金融犯罪行为。
2、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3、威凤凰,美国威士忌品牌。
4、上下句连在一起看。龙雅:你认真的?凤凰:不确认,也不否认。《亿万》里的一句台词梗,想玩一次。
5、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
6、既有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疾病。凤凰大叔在开玩笑啦,哥哥没毛病(滑稽)。
7、penthouse的缩写。
8、其实是霉霉august里的一句歌词,这是第二次拿来用了。“You weren' t mine to lose.”
9、日本比美国快13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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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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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搁板上的手机从迹部上飞机后就一刻没停过,让人心烦意乱。他数度想关机了之,又怕错过重要消息,只能告诫自己继续忍耐。
百家乐收到正式除牌通知1时,他一点都不惊讶。财团一众高管惊慌失措,只有他冷眼旁观。业绩造假可是不可饶恕之罪,被美股扫地出门只是时间问题。
对面座位忽然多出一人,忍足端着两杯热饮坐下,将咖啡递给他:“行程差不多全部敲定。你落地后先去和Clayton2的副手见面,然后再去纳斯达克3。”
迹部“啧”了一声,只觉端在手中的咖啡滚烫难耐:“是Clayton不愿见我,还是你沟通有误?”
他专程来美国救场,可不是为了吃闭门羹。
忍足从他那副平光眼镜后望过来,露出一个苦笑:“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才让他的助理松口?若你能搞定他的副手,再和他本人见面还不是轻而易举。”
“没时间了。”迹部直白地回答,心下飞速计算起来——纳斯达克将听证会安排在后天,听证小组将在30日内作出决定4。可现在无论是百家乐股票还是总公司股票都在经历瞬息万变,谁都无法保证这一个月内不会横生变数。
忍足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成拳,声音压的很低:“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意有所指,迹部自然懂他的暗示。财团一众旧朝元老的意思是利用听证会为重要股东争取时间,该抛售的抛售、该撤资的撤资。对他们来说,唯一准则是“利益至上”。至于所谓的“市场准则”“消费者利益”“品牌价值”,并不在这些人的考虑范围内。
每每想到此种冠冕堂皇的中饱私囊,迹部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可听证会是摆在明面上的合规流程,他不得不妥协。
若听证小组维持原先除牌决定,百家乐退出美国股市,那么它将面临国内的一系列调查与处罚。从神坛摔入泥潭的滋味不好受,但为了长远发展,迹部愿意承担这一切。
可他愿意不代表其他人也愿意,意欲阻挠者不在少数。他来美国前,不少董事在他办公室吹胡子瞪眼,就为了逼他承诺在听证会上拖延时间。更有甚者搬出他父亲做挡箭牌,他差点将人赶出去。
他们居然厚颜无耻如斯——若父亲在世,他定不会首肯此等苟且之事。
当时迹部是这样驳斥的,可某位位高权重的前辈冷笑着讽刺他头脑简单:百家乐的隐疾可是在迹部入主财团前就根深蒂固,他敢保证他父亲丝毫不知情?
这个问题简直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他不愿细究,也不能细究。父亲是他的榜样、楷模、后盾,容不得任何质疑。
起码他得这样相信。
飞机颠簸了一下,他收回思绪,将一口未动的咖啡放回搁板。
“高鑫5那边有没有消息?”
这是迹部此行不为人知的第二个目的:高鑫是财团在美国的战略合作伙伴。但不久前他们接到内部消息,这一全球零售业巨头计划终止合作。
迹部财团在北美有十余家门店,主打中高端零售服务,受众有限。若高鑫撤资,一线经营必定难以为继。目前这些门店已经受到百家乐丑闻影响,高鑫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
“Sanders约你去佛蒙特滑雪,我还在和她助理商量时间。”忍足啜了口自己的饮料,宽慰他道,“这次来美国未必全是坏事,你别逼自己太紧。”
迹部苦笑一声,默默品尝自己那杯咖啡。咖啡放置太久,液体已经微凉,口中余韵全是苦涩。
私人飞机进入美国领空后,他收到越前姗姗来迟的消息。对方说看到新闻,问他现在在哪,需不需要帮忙。
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身为运动员的越前根本帮不上忙。但对方能这样问,已经让迹部足够安心。他还没有彻底退出自己的生活,他还在意自己的一切。
他向越前简单提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行程,试探着问有没有机会见面——他在孤注一掷,赌对方点头。
越前在佛罗里达,他却要在美西和美东之间来回奔波6,想碰头格外麻烦。他突然想起登机前看的天气预报,这几天寒潮来袭,差点想改口撤回前言。可越前的消息来的很快,干净利落一如既往。
【可以,我去找你。】
他收起手机,勾起嘴角去看窗外雾蒙蒙的高空。
也许忍足说对了,这趟旅途大概真的会有好事发生。

律师、审计、公关、VIP轮番会面,这样高强度的日程迹部足足熬了三天。在听证会正式开始前,他终于让助理排出一晚上的空档。
他赶在太阳落山前逃离商务大楼,呼吸着冬日纽约街头的凛冽空气。越前和他约在附近的某个路口,他按照手机导航找过去,很快锁定目标。
青年穿着深蓝色棒球服,标志性的鸭舌帽被一顶毛茸茸的针织帽取代,脖间是条看上去就很暖和的羊毛围巾。这幅画面让他联想到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他的心不自觉柔软下来。
越前很快察觉他靠近,抬头打了个招呼,呼出一团白气。迹部装作自然地给了他一个“老朋友”式的拥抱,对方的身躯僵硬了几秒,机械地以单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们分开时不约而同错开视线,越前摸了摸鼻子,将光秃秃的双手塞回上衣口袋。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这句话迹部说的真心实意,当初指责越前龙雅打乱弟弟复健计划的是他,现在害对方在寒冷冬日北上的也是他。
“不会,正好来拍杂志照片。”
青年简单地解释一句,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开口却是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吃饭?”
短短两个字,仿佛又回到他们交往的那段时光。那时候迹部曾笑称对方一天内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练球和吃饭。他也一直没机会告诉对方,下班回家和对方共进晚餐曾是他最期待的场景。
他这样想着,微微笑起来:“好啊,你带路。”
越前说吃饭的地方很近,他们索性步行前往。纽约街道纵横交错,青年却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该转弯、该过马路的地方从不犹豫。大概走了一刻钟,他们在一家充满异域风情的餐厅前停下脚步。
店铺招牌是花里胡哨的花体字母,Saddle Cantina7,迹部费了半天力气都没看明白那到底是意大利语还是西班牙语。他有些犹豫地望向越前:“这是——”
“平民食物。”
青年狡黠地朝他一笑,以肩膀抵开门,率先走进去。
他失笑,跟在对方后面,一脚踏进这方充满烟火气息的吵闹天地。
以前越前就嫌弃过他作风浮夸、贵族架势十足,连出门吃饭都要去必须正装出席的高档餐厅。偶尔他被对方拉着去吃路边摊,还会被揶揄“体验百姓生活”。他还记得对方说这话时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捉弄他的笑意,偏偏又藏了些只有他能懂的温柔。
他也许真的对食物挑剔,但和这个人在一起时,再苦涩的东西都会变的甜蜜起来。
越前似乎是这家餐厅的常客,他灵活地在熙熙攘攘的餐桌间穿梭,很快找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子。迹部看着凳子上可疑的油渍,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青年看穿他的窘迫,从桌上的纸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他:“擦一下,把外套脱掉。”
他依言将自己的毛呢大衣折好放到一边,对面的青年已经抬手示意服务生点餐。系着红色围裙的红发女郎带来两张破破烂烂的菜单,越前却看都没看,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菜名。
Tostasa,Chicharrón,Salsa8,这些单词好像在对方口中跳舞。迹部忍不住笑起来,周遭充满油炸气味的环境似乎也不再难以忍受。
“……他不能吃辣,一份不要放辣椒粉。”越前如此结尾,宣布点餐结束。他自告奋勇承担帮迹部点餐的任务,后者没有抗议。
待服务生离开,迹部这才开口:“墨西哥菜?你没说你会西语。”
青年喝了一口免费提供的黄瓜青柠汽水,被冰的龇牙咧嘴:“这家店开了很多年,我小时候经常来。但是墨西哥菜都是油炸的,现在我只敢偶尔来一次。”他回味了一下汽水的滋味,又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我只会这几个单词。”
他很少提起自己的童年,以前说到时都语焉不详。现在他愿意开口,迹部自然听得饶有兴味:“你小时候住在纽约?”
“老头子比赛会带我们来。”他用了“我们”,迹部愣了一下,联想到某次不算愉快的会面。
“你哥也——”他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人,越前浑然不觉,点了点头。
“那家伙先发现的,他在这里住过几年。小时候零花钱很少,这家很便宜,分量又足。”他想到什么,有点遗憾地咂咂嘴,“早知道应该周二来的,会有特价9。”
对方明明身价过百万,这会儿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计较,这是他鲜少流露的另一面。迹部忍俊不禁地摇摇头:“这顿我请,你可以再点一轮。”
青年“哼”了一声:“你还差的远呢。”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越前点的餐很快上齐。大大小小的盘子里是颜色浓烈鲜艳的蔬菜和肉块,主食全都是炸玉米饼,典型的墨西哥风格。迹部平日很注重饮食均衡,油炸食品几乎不碰,遑论重糖重油的双倍热量炸弹。但对面的青年显然胃口很好,他不好扫兴,只挑能入口的吃一些。
越前替他叫的餐相对清淡,除了卖相堪忧,味道倒没想象中那么糟糕。他格外钟意加了Salsa酱的酸萝卜,一连吃了好几块。
青年咔嚓咔嚓啃掉一根薯条,忍俊不禁地看了他一眼:“没那么可怕吧?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你那份是这家的招牌菜。”
迹部小心地撕下一块猪肉,若有所思地问他:“我们之前为什么没来过呢?”
交往期间他起码和对方一起来过纽约四次,不过每次都来去匆匆。再加上越前是公众人物,他们只能躲在酒店房间消磨时间。
青年耸耸肩,没有在意他问的是“以前”:“你每次不都是去其他地方么。”
中央公园、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卡耐基音乐厅,这些是迹部中意的约会地点,越前似乎很少发表意见。他还记得某一次他们一起去听音乐会,越前却中途睡着,差点闹出笑话。
迹部几乎后悔自己的这个问题,那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深渊从未消失,只不过更隐秘而已。
气氛尴尬了一小会儿,好在迹部很快岔开话题。越前问了他一些财团的事情,他也避重就轻地让对方放心。聊过网球、各自近况和新闻,看似随意的闲聊似乎再也继续不下去。当越前站起来去结账,他没有徒劳反对。
他注视着青年一脸轻松地和餐厅老板交谈、两个人对着手机鼓捣半天、某一刻甚至一起哈哈大笑出来。鲜活的、调皮的、甚至有些淘气的越前龙马,这是迹部不知道的那个他。
所以这就是他离开他的原因么?他选择在迹部面前做他熟悉的那个人,直到他伪装的太累,再也无法继续。
他们重新回到街道上,越前手中多了杯不明液体。“Tejate”,这是越前鹦鹉学舌告诉他的名称,据说是餐厅老板的友情赠送。
返程是越前带他从哈德逊河旁抄近道,夜晚的河岸灯光很差,越前的脸庞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迹部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一次确定他对他根本没有结束。
这样的越前龙马,叫他如何能甘心放手。
“越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叫住对方。青年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挑起一边眉头。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
“等一下。”越前从口袋里掏出亮着屏幕的手机,分神看了一眼,露出混合着得意和不耐烦的表情,“呃,稍等我接个电话。”
迹部看的清清楚楚,来电显示是【越前龙雅】。

注:
1、除牌是指取消上市公司股票在交易所售卖权的行为,简言之就是无法继续交易。
2、美国SEC主席(2017-2021)Jay Clayton,摘自SEC官网。
3、美国全国证券交易商协会自动报价表(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ecurities Dealers Automated Quotations),总部位于纽约。
4、借鉴瑞幸相关新闻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 ... r=spider&for=pc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 ... r=spider&for=pc
5、Sun Art Retail Group Limited,总公司在法国,高鑫零售是中国规模最大及发展最快的大卖场运营商,是商超大卖场欧尚、大润发的母公司。
6、SEC总部在加利福尼亚。
7、百度搜的比较普遍的墨西哥餐厅名称。
8、从这里开始的墨西哥美食参考知乎帖子,我列出来的都是组装西语。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4757832
9、下厨房某个菜谱说的背景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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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
“Traitor!”
Sam' s Club1里有个小男生在和父母吵架,尖叫的分贝差点把龙马的耳膜刺穿。他和同行的凯宾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逃也似推着购物车躲到另一头货架。
孩子还在重复那个愤怒的单词——他突然想起龙雅,这也是那晚他接通对方电话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将那杯赠品饮料拍照发给龙雅,纯粹是为了炫耀。Saddle Cantina的老板说那是新品,他打赌龙雅没尝过。
他们之前说好要去那里吃饭,龙雅还摩拳擦掌说要把所有口味的tacos2都点一遍。可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呢?他都快记不清男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Saddle Cantina是他们的避风港、安乐窝和绿洲,龙马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在心情低落时躲进那间吵闹的大厅,而龙雅又会如何准确地将他从角落挖出来,然后给他点一份玉米杯。
也是在那里,龙雅教给他第一个西语单词,“hermano”。龙雅的西班牙语3比他说的好太多,他只承认他在这一点上嫉妒对方的语言天赋。
Brother.
那家油腻的、廉价的、市井气息浓厚的餐厅是专属他们兄弟的记忆,可他率先打破那条潜规则,将其他人带到那里。
他并非轻视自己和龙雅的约定,只是在打破承诺时,他产生了一种诡异又隐秘的报复快感。
既然龙雅用谎言和逃避将他越推越远,那他也应当有权力回击。
况且迹部景吾并不是随随便便的“其他人”。
他依然记得自己是如何笨拙地向迹部学习严谨的德语,最熟练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一口气说一段话。只是现在再让他回想,他却连最基本的语法规则都忘的一干二净。也许语言这种东西和感情一样,不练习的话就会迅速生疏。
他原本以为他和龙雅会在电话里痛痛快快争吵一番,结果龙雅在鄙视了他的“可耻行径”后,毫无停顿地问他Tejate好不好喝。
这让他失望大过庆幸,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介怀,而另一个当事人压根不在乎。可那个雨夜,对方明明恳求他不要抛下他,明明答应他会努力改变。
如果真的这样想,那起码证明他在乎他们之间的一切啊,混蛋。
他不在状态,再加上身边多了个迹部,那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后来他回到佛罗里达,龙雅也没再追问这件事,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过神,凯宾指了指货架上的一排酒水:“你哥喝哪种,波本还是黑麦?”
他轻哼一声:“他戒了,你给他准备自来水就行。”
“不愧是‘亲’兄弟啊。”凯宾一脸揶揄地连声啧啧,“那你呢?百利甜4怎么样?”
这次他的回答是翻了个白眼,自顾自推着购物车去生鲜食品区。车里杂七杂八堆了不少东西,都是为凯宾的暖居派对做准备。说是派对,凯宾也只叫了四五个朋友。龙雅当初帮忙找了购房中介,故而也在受邀之列。
嘴上说着让龙雅喝自来水,龙马也没打算真的虐待他,买水果时还特意挑了加州甜橙。那个混蛋怪癖一大堆,连皮吃橘子排在首位。不过现在橘子皮越来越厚,他只能退而求此次向橙子下毒手。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龙马掏出来一看,果然是那个说要来接他们的混蛋。
“我们还没买完,你现在可以出门。”
电话那头的男人吭哧了一会儿,声音小心翼翼:“我可能来不了,你们打车行不行?”
“——你又要干嘛?”
龙马本来半趴在购物车上,冷不防听到龙雅那边的广播声,下意识挺直脊背。这家伙不会又准备跑路吧?
龙雅干笑两声:“突发情况,我得回日本一趟。”似乎是怕龙马生气,他又解释了一通,“公事,那边需要我去盯着,叫别人去我不放心。”
比起之前的语焉不详,这次他的态度勉强算得上诚恳。龙马不好发作,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凯宾那边你自己跟他讲。”
“哦,我待会儿打给他。”龙雅局促地咳了两下,“那我先挂啦?你们玩的开心。”
龙马生硬地挂断电话,连“再见”都没说,他想他可能还是有点生气。
他一低头就看到购物车最上面的橙子,他咬了咬牙根,又将它们原封不动扔回货架。
他干嘛要处处为他着想——越前龙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狗东西。

凯宾的朋友龙马不太熟,打过招呼后其他人聚在客厅打游戏,凯宾拉着龙马去厨房处理食材。他们买的都是方便操作的半成品,两个人还有余裕聊天。
龙马本以为凯宾和他是同一战线,没想到对方对龙雅爽约的说辞全盘接受,还反过来安慰他:“大哥很忙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平时我们想聚也能聚,不差这一次。”
他恶狠狠削掉哈密瓜的皮,只觉凯宾的那声“大哥”格外刺耳:“谁不忙?什么烂借口。”
友人“啧”了一声:“你行行好,下手轻点行不行?果肉全被你削完了,待会儿啃皮吗?”他有点好笑地凑近龙马,还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屋外的朋友告诉他有访客。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龙马的肩膀,擦着手走出去。
不过几分钟,凯宾便领着个瘦高的男生钻进厨房,笑嘻嘻地把龙马拉过来。
“Leo,龙马。龙马,Leo。”友人随便比划了一下,转向龙马解释,“Leo是大哥同事,大哥派他来送披萨和鱼子酱。他正好加入我们,多一个人也热闹些嘛。”
龙马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到男生身上:一副极客5打扮,眉宇间有些亚裔的样子,此刻正分外腼腆地看着他。
“越前君,其实我是你的球迷。”男生抓抓脸,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特别喜欢你在去年蒙特卡洛大师赛6赛末点的反手削球。”
他说的是日语,除了尾调有些奇怪,其他发音称得上标准。
“……谢谢。”无论有多少粉丝,龙马还是无法习惯直接的夸赞。他向凯宾投去求助的视线,后者睁眼装瞎。
“这里我来就好,你们出去聊吧。”
于是龙马和这位新客人被凯宾简单粗暴地推出厨房,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都不想加入客厅的大部队,他们便挑了个角落。Leo没有看上去那样内向,主动介绍说自己是日美混血,他的日本父亲还为他取了个日本名字,“牧野玲央7”。
“老大说这个名字和我气质不符。”牧野——这是龙马更喜欢的称呼——打趣了一句。
龙马没忍住心中不断发酵的疑惑,试探着开口:“你说的‘老大’是——”
“Sorry,我刚才应该澄清的。严格意义上说,我应该是你哥的手下。”牧野吐吐舌头,想起什么又笑出来,“他之前说你是他弟弟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龙马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
很好,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龙雅有“同事”的人。既然这不是秘密,龙雅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他?
别又用他已经听烂的理由搪塞,否则他只会怀疑自己这个“弟弟”才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Leo没待很久,饭才吃了一半就说有急事得先走。凯宾送他出门,回来后才发现对方的员工卡落在座位上。
龙马拾起那张薄薄的标准工作证,看了眼底部地址,是他很少去的市中心:“我待会儿拿给他。”
他倒要看看,龙雅藏着掖着不愿让他知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
他匆匆扒完饭,叫了辆车直奔工作证上那个叫“Phoenix Capital”的地方。司机将他丢在一幢写字楼门口,他推门而入,甚至都没有看到前台。
大厅没几个人,他好不容易找到在角落打盹的保安,问到Phoenix Capital在七楼。这段突发奇想的探险愈发让他摸不着头脑,可他无路可退。
电梯在目的地停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非常简陋的长方形大厅:没有装饰、没有接待员、没有植物花卉,只有拼在中间的两排电脑和一群紧盯屏幕的男男女女。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他犹豫着迈出一步,茫然地想该去哪里找Leo,却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龙马?”
这是个穿着西装三件套,却衣领散开、头发半长的金发男人。龙马一眼看到他额上那条白色发带,迷惑又好奇——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怎么会一副认识他的样子?难道这也是龙雅的“同事”?
那人三两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无形中给他一种威慑感。他看到龙马手中的工作证,挑了挑眉:“是Leo那小子的吧?他刚才急的团团转。”
他的声音低沉粗犷,口气不容辩驳。龙马定定神,没急着将工作证给他:“你是谁?”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低低笑了两声:“果然和你哥描述的一模一样。”见龙马面露不快,他耸了耸肩,“平等院凤凰,勉强算是你哥的合伙人。”
龙马联想到这家公司的名称,将信将疑地接受这个解释。他沉默地将工作证交给平等院,准备转身离开,对方却拦了他一下:“既然来了,不如坐一会儿?”
他朝左边示意了一下,龙马这才发现角落的一间玻璃墙办公室。这人像是知道些什么,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这样想着,龙马低声道了谢,跟着对方走进办公室。
平等院替他倒了杯咖啡,自己舒舒服服坐进真皮沙发,翘起二郎腿:“你哥不在的时候,我全权负责这里的业务,所以有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
“业务”,这恰恰是龙马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他也不兜圈子,直直看向对方:“什么业务?他可一直说自己是股市散户。”
他一想到龙雅就来气,现在都不想提他的名字,更不可能用“哥哥”这个称呼。
平等院表情未变:“不算错,我们公司规模很小,可以炒股的资金有限。”他朝外面那群人努了努嘴,“我和你哥筹集资金,交易员负责投资交易,投资人赚钱——win-win。”
怪不得公司名字叫“资本”。龙马勉强理解这一运营模式,却产生更大的疑问——这种盈利方式看上去合情合理,龙雅为什么要瞒着他?
可他认识平等院还不到五分钟,不管对方表现的如何熟稔,他都无法要求对方澄清这件事。
他斟酌了一会儿,问了个比较保险的问题:“所以他今天去日本也是为了筹资?”
“一半一半。”平等院回答的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本领和龙雅有得拼,“筹资很复杂,风险也很大。你哥不让你过多参与进来,自然有他的考虑。”
原来是一丘之貉。龙马在心底冷笑一声,断定这人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大厅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尖叫,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互相击掌。龙马扭头去看,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满头雾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冲进办公室,没顾忌龙马在场,满脸喜色地朝平等院大声嚷嚷:“迹部财团股价暴跌,我们赚了22%!”
平等院点点头,很快看了龙马一眼,随即跟对方一起走向狂欢的人群。龙马坐在原地愣了半天,艰难地将他们口中的“迹部财团”和他知道的那个迹部财团联系起来。
外面有不少人聚集在墙上的液晶电视下交头接耳,他慢慢推开门,一步步朝电视靠近。
电视新闻里画面快速切换,一会儿是纳斯达克的正门,一会儿是某家超市的资料图。同时,画外音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
“……纳斯达克听证会小组做出维持停牌状态的决定,彻底堵死百家乐的美股之旅。另一方面,高鑫宣布终止与迹部财团合作,相关零售业务将立即进入清算程序8。迹部财团股价应声跳水,截止目前已暴跌64%……”
虽然一系列术语让他晕头转向,好歹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那迹部呢?他要怎么办?


注:
1、沃尔玛山姆会员商店,沃尔玛稍微高端一点的版本。
2、经典墨西哥美食,塔可饼。
3、别问,问就是基于漫画的合理推断。以及大哥在我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
4、Baileys,威士忌混合奶油、果汁,娇滴滴的一种利口酒。
5、geek,可以参考马克·扎克伯格。
6、大师赛是仅次于四大满贯的网球赛事,有不同举办地点,蒙特卡洛大师赛在摩纳哥的蒙特卡洛。
7、玲央的发音是re o,和英文名Leo很接近。
8、公司清算是一个过程,法律设置了严格的清算程序。所谓的公司清算程序,是指在公司解散清算过程中,按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应该经过的具体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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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4:08 | 显示全部楼层
11
Eleven
温泉度假村外的停车场几乎没有空位,龙雅绕了大半圈,总算在角落把自己租来的车停好。德川本来同意借他车,但他临时加班,龙雅只能自力更生。他们已不是浓情蜜意的情侣,他得把握分寸。
山顶风很大,他一下车就后悔没戴围巾,连忙加快脚步冲向大厅。
要见的对象在二楼酒居,龙雅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那人就远远朝他挥起手。金发碧眸的美国人一丝不苟地穿着酒店提供的和风浴袍,图案是几株含苞待放的梅花。
他走到对方面前,扫视了一眼桌上精致的茶点,不置可否。那人笑眯眯看着他落座,捧起热茶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舒爽地喟叹一声:“你们日本人真会享受。”
“有钱有闲的人才能享受。”他挑挑眉,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因为长时间开车而僵硬酸痛的脊背总算舒展开来。
奇柯·巴连廷1没搭腔,只慢悠悠品着自己那盏茶。龙雅也不催,等对方的杯子快见底,才懒洋洋开口:“查的怎么样?”
金发男子从茶几下抽出份文件夹递给他,表情促狭:“你的直觉很准,不需要我帮忙应该也没问题。”
“干我们这行,相信直觉是要倒大霉的。”龙雅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伸手去接资料,没想到奇柯又躲了一下。
“资料可以给你,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
龙雅也不恼,稍微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奇柯是他在日本的代理人,凭借外商身份,在东京金融圈混得如鱼得水。日本人重面子,很多事情在同胞面前都难以启齿,但面对外国合作伙伴却异常热情。奇柯性格很好,再加上舌若莲花,被不少金融大鳄视为密友。
他和龙雅合作很多年,互有往来,账也算的清清楚楚。龙雅倒不怕他临时变卦,所有事情摆在台面上讲比背后捅刀要好太多。
“我要从你弟那里撤资。”奇柯观察着他的表情,微微收敛笑意,“你的20万我不会动,但其他的钱我会取出来,其他地方要用。”
龙雅沉吟片刻,抬眸去看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和他本人无关?”
“你弟前景很好,没有我也不会出问题。要不是确定这一点,我不会轻易做出撤资决定。”金发男子温声回答,同时将文件夹放在龙雅面前。
奇柯是龙马最初的赞助商之一,虽然那时他只是帮龙雅打掩护。后来龙马闯出了名堂,越来越多的赞助不请自来,奇柯也投了自己的资金进去。现在他要离开,于情于理龙雅都不能阻止。
他已经不是以前捉襟见肘的自己,龙马也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处处扶持的小孩子。
他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文件,翻了两页便看出点名堂:迹部财团的股份除去被董事控制的部分,其余都被一些不知名的小公司把持,几乎没有散户。
他将文件扔回桌上,探究地去看笑而不语的奇柯:“这些收购方有什么共同点?”
被问到的人眨眨眼,拈了块和果子送入口中:“猜猜?”
“Sleeping partner2.”龙雅抱起手臂,内心的猜想只缺最后证实,“你知道是谁吗?”
散户做空基本无利可图,除非幕后有人指使。若股份足够多,多到能够操纵迹部财团的董事会,一朝变天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比他还讨厌迹部财团的大有人在,他在心底“wow”了一声。
奇柯拍了拍手上的食物碎屑,呷了口茶:“远洋国际,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环。”
又是个没听过的名字,龙雅“啧”了一下:“但是?”
这是奇柯的风格,话总是说到一半,非得被人逼才能说完另一半。
“但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和具体地址不详、经营信息不详,连联系电话也是错的。”奇柯暗示般冲他挑挑眉,“Sounds familiar?”
龙雅无奈地耸耸肩,算是接受他突然的调侃。
如果远洋国际如此谨慎低调,要么这家公司刚刚成立,很多细节来不及完善;要么就是和龙雅一样——有所隐瞒。
他想了一会儿,倾向于在远洋国际和那些匿名邮件之间画上等号。有人对迹部财团看不顺眼是他们的事,对龙雅来说,这笔生意有的赚才是重中之重。
他做出决定,发了条消息出去。
奇柯等他忙完,这才发出邀请——对方晚上受邀参加酒会,缺个携伴,正好拉上龙雅凑数。既然对方都不介意带男伴赴约,龙雅就更不在乎。

晚上龙雅和奇柯在酒店门口碰头。奇柯早有目标,一进场就如鱼得水地和不同来宾攀谈起来。龙雅连酒会主办方的身份都不清楚,这会儿也只兴致缺缺地拿了杯香槟装样子。
舞台上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赞助商广告,他看了一会儿,居然发现龙马的脸。弟弟代言的是某运动品牌本季度的新款,应该是最近才拍完广告。
龙马刚出道时没有刻意宣传“武士南次郎之子”的名号,资金方面和其他普通职业选手一样旱涝不保。他年纪小,性子又傲,很容易得罪人。那段时间是龙雅最操心的时候,他要帮弟弟打好基础,又不能让对方看出痕迹。就连为广告商牵线搭桥这种事,他都不能摆在明面上讲,还得曲线救国。
吃了几次苦头,又经社会打磨,渐渐龙马不需他人耳提面命,也知道要为自己争取机会。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需要从电视里了解自己弟弟的近况。
反观他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场意外的“失踪”让所有人鸡飞狗跳,他亲手将龙马推得离自己更远。
可在很远很远的小时候,他明明答应过他:他一定说到做到。
他好像总是这样,乱许一堆承诺,却从不担心无法兑现。
他认真想了半天,思考他和龙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的境地。如果他再坦率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龙马呢?
对方有家人、有朋友,还有个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前男友,也许早就不需要他这个中途跑路的哥哥。
一个生父仍然在服刑的哥哥,诈骗犯的儿子,这是他永远摆脱不了的标签。
他永远记得父亲被带走的那个午后。那是个萧瑟的冬天,纽约的第一场雪迟迟没有降落。他像往常一样在学校的树林里打盹,却被父亲突然的一通电话叫到停车场。
父亲的表情格外灰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会被逮捕”。他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愚人节笑话,一瞬间什么俏皮话都说不出来。恍惚间他察觉到一切早有征兆:回家越来越迟的父亲、成天不见踪影的母亲、还有夫妻偶尔碰面时爆发的争吵。
可惜他太没心没肺,一度觉得那只是寻常夫妻的小问题,却从未想过只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故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父亲抓住他的双肩,勉强笑了笑,声音嘶哑地告诉他:自己犯了错,会接受相应的惩罚。但他不会放弃抗争,所以龙雅也不可以。即使他要坐牢、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他依旧是他的爸爸3。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他自出生以来赖以生存的家庭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天崩地裂。此时此刻,任何叮嘱、安慰都没什么意义,唯独他记住了那最后一句。
不管他走的多远、如何抗拒过去,他和父亲的血缘关系都无法改变。
多恶毒的诅咒。
但是龙雅怎会是乖乖听话的好孩子,越是叫他做什么,他越会反其道行之。所以在父亲叫他回去继续上课时,他走的又稳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说他像极他的父亲,但他绝不会成为第二个他。
他会做的比他更好,他不可以重蹈覆辙。
可这么久过去,即使他已经赢得全世界,却发现自己还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无论他如何粉饰,如何自欺欺人,“越前龙雅”永远都是“越前龙马”的“哥哥”。
“这是你喝的第四杯果汁,而我应该是第六个来找你说话的人?”
有谁走到龙雅身边,声音藏了些饶有兴味。他回过神,看到一个笑容温柔的男人。
他耸耸肩,将空酒杯放到手边:“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4。”
这个头发微卷的不速之客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泄气,反而走到他旁边落座:“我在研究社交距离感,你是个很不错的研究对象。”他朝龙雅伸出一只手,“幸村精市。”
龙雅差点怀疑凤凰那家伙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GPS,否则为什么他只听过名字的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面前?
“越前龙雅。”他握住那只手摇了两下,“我猜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
对方但笑不语。龙雅微微收敛敌意,转向他而坐。
“你打算对我进行心理分析吗?幸村医生。”
幸村没有被冒犯到,反而俏皮地歪歪脑袋:“除非你需要,我不会主动窥探病人隐私。”
“哈,我也没打算告诉你。”龙雅无不狡黠地笑了一声,懒洋洋撑着自己的脑袋。不远处的灯红酒绿落在他眼底,他却觉得异常孤独。
幸村观察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你不属于这里——可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因为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回。
龙雅这样想着,自嘲地勾起嘴角,说出的却是逞强的谎话。
“我只做我喜欢的事。即使我无法做到,所有的选择也都是我的5。”
“但你我都清楚,现在你并没有多少选择。”幸村平静地指出这一点,“不是么?”
心理医生都会读心术吗?龙雅在心底比了个中指。Fuck it,幸村不认识他,他即使说了点什么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假如我确实遇到困境——比如求而不得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的某个人。”他吞了吞嗓子,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在意,“我太想要了,活着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这个目标。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所以我一步都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换回之前漫不经心的口吻:“长此以往,我会发疯吗?”
幸村探究地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不对,那早该告诉自己放弃。但是你没有,还用这个目标继续折磨自己……有什么在阻碍你,但我相信那绝不是来自你内心的力量。”
他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滑稽:“你在暗示我应该行动吗?要是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早就做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幸村在高脚椅上换了个姿势,他微微叹了口气:“一般来说,遇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我会请病人分别列出做或不做的优劣。如果前进一步的最坏结果优于后退一步的最佳结果,那么解决方法不言自明。”他抬眸盯着龙雅,仿佛能窥探他的内心,“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龙雅沉默不语,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方法呢?他只是不敢想。
他撕破横亘在他和龙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他结束这场让他们彼此身心俱疲的追逐与躲避的游戏,他将他们的“兄弟”关系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龙马会接纳他吗?会逃开他吗?
……会恨他吗?
可要是他心甘情愿留在“哥哥”的位置上,他只会永远是龙马生命里的旁观者。他会看着他抵达顶峰,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走向面目模糊的别人。
这样的未来,和他最恐惧的那个未来相比,似乎同样令人难以忍受。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犹豫,幸村突然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You get one life, so do it all.6”
龙雅愣了半天,突然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凝固的血液突然间再度奔涌。
他已无所失去,自然无所畏惧。

注:
1、漫画中U-17美国队成员,没找到英文名字,似乎和龙马关系不错,是个很可爱的男孩纸。
2、隐名合伙人,是指当事人的一方对另一方的生产、经营出资,不参加实际的经济活动,而分享营业利益,并仅以出资额为限承担亏损责任的合伙。出资的一方称为隐名合伙人;利用隐名合伙人的出资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经济活动的一方称为出名营业人。
3、这一段参考了《亿万》第二季Bobby被捕前的剧情。
4、I don' t have what you' re looking for.本来脑子里想的是英文,翻译成中文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5、I do what I like. When I don' t, all the choices are mine. 同上,《亿万》第一季里Bobby台词。
6、《亿万》里S2E09的台词,Bobby对Mason小可爱说的,字幕组翻译成“得意须尽欢”。用在这里,我觉得“别留遗憾”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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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4: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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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lve
法务和投资部门的人围着会议桌密密麻麻坐了一圈,提了不下五种方案。迹部皱着眉听了半天,“不行”不知道说了几遍。
听证会的最终结果一出来,他就收到高鑫的正式信函,宣告它们和财团的合作终止。他和对方相关负责人谈了又谈,才勉强争取到几天的缓冲时间。
国内外新闻铺天盖地都是“百家乐渡劫失败”“高鑫提出分道扬镳”“迹部财团全面退出北美市场”,一众唱衰的看客乐此不疲。但迹部别无他法,百家乐的溃败木已成舟,他不能再失去高鑫的庇佑。
与高鑫结盟的零售品牌Kuchan1不是财团在海外最大的业务,却是最具知名度的名片。若它遭到腰斩,那将给其他海外板块带来沉重打击。高鑫去意已决,徒劳挽留费时费力。迹部只得另辟蹊径,寻求出售机会。
Kuchan基本面2相对稳定,运营多年也鲜少曝出负面新闻。在百家乐事件之前,找财团主动询价的人络绎不绝。只是那时迹部计划扩大海外版图,对求购者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现在他身陷困境,不得不放下身段去迎合原来那批人。
他让下属逐个拜访主要收购方,却无一例外碰了软钉子。如果国内出售困难,那就得寻求美企收购机会。近几年日本和美国政府间交往进入寒冬期,经济往来也受到影响。再加上美国政局自新总统就任来经历了罕见的混乱,赴美投资的日企也愈发小心谨慎。
他刚回国不满一周,看样子又得再度奔赴大洋彼岸。
下属还在讨论如何争取某某财团,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眼看这场冗长的会议注定没有结果,迹部沉声宣布散会。众人鱼贯而出,他却看到忍足等在门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他朝忍足做了个手势,对方逆着人流走进来,将门带上。
“我希望我也能带给你好消息,但是——”他的特助苦笑着耸耸肩,将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
迹部揉着眉心,快被肩头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证监会,还是检察厅?”
证监会的调查接近尾声,不少人推测它将给财团开出巨额罚单。而这起民事调查是否会转交检察厅,到目前态势都不明朗。迹部也派人去打点了一番,但涉及到的关键人物态度皆暧昧不明,他不好逼的太明显。
“检察厅想和你谈谈,我说你最近要出差,那边说可以安排到下个月。”忍足关切地望着他,拍了拍他的手臂,“未必会很糟,你先有个准备就好。”
迹部哼了一声,抬眼望他:“你还不明白?不去找百家乐的CEO,直接找到我……他们想针对的是整个财团。”
“全国那么多和你一样的CEO,没被请去喝茶的有几个?”忍足开了个不算成功的玩笑,权当苦中作乐,“说不定只是想敲打你几下,他们未必掌握了切实证据。”
这些天连轴转下来,能设身处地为迹部着想的人寥寥无几,忍足是个例外。他点点头,接受友人的安慰,转念又记起自己眼前的重点任务:“我要去美国谈Kuchan的出售,尽快列个名单给我。”
忍足行动力很强,隔天就整理出潜在买家资料。除此之外,他还提醒迹部最近会在北美举行的数场投资峰会,建议他不妨去碰碰运气。
迹部很难想象自己像普通创业者一样在这种场合卑躬屈膝,但在进退两难的艰难处境中,面子和尊严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这次赴美要低调很多,直到飞机落地才给越前发了消息。自上次有始无终的见面后,他们似乎又退回不冷不热的状态。他知道若自己再不主动,他们之间可能就要如此不了了之。可财团的危机步步紧逼,容不得他的儿女情长。
等车时他收到越前的回复,对方不仅对他来美国一点不意外,还要他有空打电话给他——“有事要和你说,ASAP3。”
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好奇,他多想立刻拨电话过去。可最近的会谈就在半小时后,他不能分心。
抱着满腔遗憾,他在消息里解释了原因,承诺尽快联系对方。
越前的最后一条回复让他心底柔软一片。
【我等你。】

投资峰会上一派繁荣景象:与会者忙着交换名片、寒暄客套、许下空头支票。至于有几个人真的会在活动结束后跟进合作,只有天知道。
财团没有设立展位,迹部只得挂着“visitor”的牌子入场。他在各场馆转了转,发现眼下最热门的投资领域仍然是人工智能和环保,这两块恰恰是财团的短板。其实他有意将业务向这些新兴市场拓展,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国内资源也相当有限。但财团不能永远故步自封,自我突破是迟早的事。
他正在浏览某家种子基金的宣传手册,忍足突然清了清嗓子。
“Here goes the money.”
特助用唱歌一样的语调说出这句话,迹部斜昵了他一眼,向对方暗示的方向看去。三五个西装革履、精英范儿十足的男男女女一边交谈一边朝他们走来,可惜大多数对迹部来说全是生面孔,他只勉强辨认出Baupost4的COO。
“我不会把Kuchan交给只会抢钱的强盗,它必须被真正懂经营的人管理。”迹部在这一点上态度坚决,这也是他迟迟不愿接洽投资银行的原因。他不甚赞同地看向忍足,后者无奈地耸耸肩。
“我只是想说‘曲线救国’——这群‘强盗’认识的企业可比我们多得多,攀谈两句也不会违反你的原则吧?”
迹部思索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个提议确实可行。他微微偏了偏头:“走吧。”
对冲基金那群人的目的地是隔壁的展示大厅,那里正在进行引资会。无数基金负责人就自己机构的愿景和投资策略侃侃而谈,谁言之有物、谁乱吹一通,从展位前聚集的观众人数一目了然。
与其扎堆去热门展位,迹部宁愿从不那么受追捧的中小型基金入手。他边走边看,很快锁定目标:一个看上去像是从硅谷走出来的年轻人正在讲解愿景基金5,吸引了数十位听众。他身后负责人模样的金发男子抱臂而立,时不时赞许地点点头。他们展位的牌子上是只金色的凤凰,印有“Phoenix Capital”字样。
他打定主意,直直朝那人走去。恰逢年轻人的阐述告一段落,听众上前和他交流,金发男子反而无所事事。
那人察觉迹部靠近,面上闪过戏谑:“堂堂迹部财团竟然会屈尊光临我们这种小公司,我可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对方似乎认出他,说的是日语,语气算不上友好。可迹部恰恰不吃这一套,他好整以暇地轻笑一声:“正好省去我们兜圈子的必要——我有生意要出售,你想不想分杯羹?”
金发男人揉揉鼻子,假装恍然大悟:“我猜你指的大概是那家差点被清算的超市?”他夸张地耸耸肩,“我们资金有限,一口可吃不下那么多。不过,你要是愿意拆分,我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迹部也没指望第一次就能谈成,更何况现在是买方市场,这种水平的奚落嘲讽他还能忍得住。
“是么,那要看你的合作伙伴是何方神圣了。”他双手插兜,颇挑衅地挑挑眉。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放心,肯定是能啃下你这块硬骨头的狠角色。”他手指夹着张名片递给迹部,“保持联系,迹部大少爷。”
待迹部离开展示大厅,他才有心情去看那张名片。忍足征询地望着他,他将名片拍到对方手上:“凤凰资本和平等院凤凰,尽快查一下背景。”
这家年轻的资本公司6刚成立不久,相关资料很快就送到迹部手中:主攻新锐市场,兼顾老牌企业,投资历史和长期表现备受业界看好。迹部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它们也在百家乐一事中赚的盆丰钵满,这让他如鲠在喉。
理智告诉他这家公司的做法无可厚非,换做是他自己,他下手时也不会犹豫。可眼前这串赤裸裸的数字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愚蠢和天真:他现在的举动无异于主动向杀人者递刀。
但若他此时犹豫,下一个黑暗中的攻击者又会从何处袭来呢?
傍晚时分他陆续接到几个询价的电话,对方提出的价格比他的预期少的不是一点两点,就差没把“趁火打劫”写在脸上。他就这些询价和国内开了次电话会议,大家意见不一,甚至还有人建议直接申请破产。一群人吵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原地踏步。
他挂断电话,助理前来请示是否要用餐,他却发现自己胃口全无。眼看着夜幕转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越前打那通迟到太久的电话。
第一次打的时候,对方没接。他不信邪,等了五分钟又打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终于接通。
“我在洗澡,没想到你会现在打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水汽。偶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回荡,也许对方还没沐浴结束。他清了清嗓子,将旖旎的想象从自己的脑中赶走。
“抱歉,那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不用,现在可以。”越前顿了顿,没预兆突然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看新闻,情况到底有多糟?”
他一愣,这样的开场白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很糟。”这个词说出来后,压在他肩头的一块大石头仿佛应声落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忙着四处奔走、忙着粉饰太平,不敢也不能流露出任何软弱或迟疑。从来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也会害怕、也会担心,他都快忘记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越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真实含义。当他再度开口,迹部听到的却只有坚定。
“我想也是。有哪些补救措施?你尝试了哪些方法?是不是只要有人买下那家超市,问题就能解决?”
他一直以为越前丝毫不关心他的工作,对方从交往伊始表现出来的兴致缺缺也能侧面印证。但现在对方说出的内容却相当专业,这让迹部有些意外。
“是,如果价格合适,Kuchan就不会成为麻烦。”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无意识靠在窗边,将视线投向外面被城市灯光点亮的夜空。
越前短促有力地应了一声:“我会问问,有消息通知你。”
他瞬间站直身体,第一反应是拒绝:“越前,你不用——”他想说这是他自己的战争,必须由他自己解决。何况对方完全是门外汉,无论是人脉还是影响力都无法从网球界跨到商界。可心底有个极小的声音在告诫他别轻易拒绝,他需要帮助,尤其是可信任之人的援手。
对方声音极低地笑了一下:“别小看我。”
他无奈地舒展眉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嘴角。他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提示有忍足的电话插进来。忍足很少这个点打电话给他,尤其是在知道他在通话中的情况下。觉得有些蹊跷,他不得不结束和越前的通话。
“我们中计了。”
特助的第一句话格外沉重,他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国内媒体曝光数起财团丑闻,包括做假账、性侵犯、阻碍司法公正……财团股价暴跌,波及到美股只是时间问题。”忍足沉声解释着,他的心不断下坠。
“爆料是否有确凿证据?PR是吃干饭的吗?为什么不回应?”他紧皱眉头,心思转的飞快。当务之急是稳定市场,然后危机公关要跟进,接下来是——
忍足深吸一口气,难得有些迟疑:“我试过联系PR,得到的答复却是要等董事会指示。有隐名合伙人召开临时董事会,据说是要商讨对策。”
亲耳听到自己被架空的消息,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是他的财团、他的家族事业,居然有人虎视眈眈想釜底抽薪?
“是谁?”
他忍住滔天怒气,一字一句问出来。
忍足这次的沉默有点久,他催了第二遍,才得到答案。
“你叔叔,迹部大介。”


注:
1、编的,勉强可以看做是欧尚(Auchan)的变体。
2、基本面就是该股票的基本情况、行业情况、该股票在行业中所处的位置等基本信息,这些信息将帮助我们分析该公司、分析相关政策、分析企业的财务等各项情况,用以做出相对应的投资操作。
3、as soon as possible,尽快,常见缩略语。
4、全球顶级对冲基金之一。
5、一般指软银(SoftBank)搞出来的愿景基金(Vision Fund)。
6、就是投资公司,对冲基金公司的低水平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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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13
Thirteen
龙马把沾了水汽的手机放在盥洗池上,草草系上浴袍,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有电视的声音远远从客厅传来,他莫名又生出一肚子火气。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搞突然袭击、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刚才又磨蹭半天才把手机拿给自己……这里到底谁是主人?
他越想越愤懑,走进客厅时自然没什么好气。不速之客听到声音,懒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擦头发吗?”
没等他回答,龙雅就从手边上抽了条干毛巾给他,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借题发挥。
他粗鲁地拽过毛巾,一屁股坐到沙发另一头,故意把头发上的水滴弄的到处都是。不少水珠溅到龙雅身上,男人像瞎了一样,坐在原地毫无反应,还问他要不要喝啤酒。
“我家没酒。”龙马的动作顿了顿,有些咬牙切齿,“你戒酒戒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男人哈哈笑了几下,不以为意地将双臂搭在沙发背上,大爷派头十足:“啤酒哪里算酒?我车子后备箱里有一扎,你喝的话我就拿过来。”
“……不喝。”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把用完的毛巾扔到茶几上,惊觉这段对话的走向和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他明明是要兴师问罪,怎么又被这人带偏十万八千里。
电视上正在放欧洲足球联赛,一群人追着一颗球跑来跑去,偏偏龙雅看的津津有味。龙马被观众的呐喊声吵得头疼,没一会儿就提出抗议。
“吵死了,换台。”
龙雅摊开手,做无辜状:“我打开电视就是这个台,根本没看到遥控器嘛。”
“放屁,我昨天看完新闻就关掉了,你当我是白痴吗?”平时他不会轻易爆粗口,但拜这人所赐,他现在简直是易燃易爆炸。
听到他说这种话,龙雅明显有点吃惊:“你今天吃错药了?”
龙马根本懒得理他,直接走到他面前,不耐烦地伸手:“遥控器。”
“——我冤枉啊,我从进来就没看到好不好——”
男人的脸上满是忍俊不禁,看得龙马想朝他脸上来上一拳——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龙雅压倒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固定住他的手臂。
“……小不点,我觉得你需要冷静冷静。”
龙雅笑容戏谑,还不忘以眼神示意他们此刻的姿势不太妙:龙马跨坐在他身上,一边浴袍从肩头滑落。
“冷静?”龙马气不打一处来,他发出一声冷笑,直接挥拳。
龙雅反应很快,及时偏过头,让他的拳头落在沙发垫上。他还想继续,男人却突然发力,反钳住他的手腕。
“你来真的?”
可恶的笑容终于从龙雅脸上消失,他认真起来。
“……Screw you!”
龙马憋了半天,满腔怒火不吐不快。他尝试着挣开龙雅的束缚,屡次无果。
“Yeah, I' m fucked.1”龙雅无奈地应了一声,稍微卸了点力气,但没有完全松开他,“到底怎么啦?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出。”
龙马怒火中烧,根本无法冷静:“你还装傻?谁在那晚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瞒着我,结果呢?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和别人开了公司的人……看我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吼的,龙雅听的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神情渐渐从迷惑转为尴尬。
“我以为你知道……我很早就告诉凯宾了,他没跟你提过?”
“你他妈还记得告诉凯宾,不会自己跟我说啊?!”他一把挣开对方的手,改为掐脖子,龙雅连忙抬手去挡。
“失踪的时候是这样,问你投资也是这样,公司还是这样……你不骗我会死?”情况演变成现在这样,他索性什么都不管了。积怨多年,他终于找到机会一股脑发泄出来。
“能告诉你的事情,我哪一件瞒你了?”龙雅不由提高音量,明显也动了怒。他很少对龙马发脾气,但不代表他永远都笑脸相迎。
龙马怒极反笑,这种解释简直是火上浇油:“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什么事‘能’让我知道,什么事‘不能’?”他用力推了龙雅一把,男人吃痛地皱起眉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是你儿子吗?是几岁的小孩吗?需要你这么处心积虑地保护?”
龙雅深吸一口气,腰腹猛然发力,反将他固定在沙发靠背上。龙马的脖子磕到沙发背边缘,一阵晕头转向,但他没有示弱。
“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我是你哥哥,有责任保护你,这很难理解吗?”男人一开始声音还很大,但说着说着就冷静下来,口吻中无奈大过愤怒。
“你还记得你是我‘哥哥’?小时候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你可没把我当弟弟吧。”龙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依不饶。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该顺着台阶下,不能无理取闹,可他偏不。
龙雅单手捂住眼睛,挫败地呻吟了一声:“那个时候我也是未成年,法律上的监护人来带我走……我有多少话语权?”
“你可以跟我说啊!”对方不愿提起的往事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在他们之间摊开,说实话,他心里也不好受。但如果他们要继续走下去,这道伤疤必须跨越。
他拨开龙雅横亘在自己胸前的手臂,竭力忽略自己愈发酸涩的眼眶:“我是你弟弟,天大的事都可以帮你分担,凭什么所有事你都要一个人扛?”他移开视线,胸口依然起伏剧烈,“要是你不把我当弟弟,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反正有没有你都没差。”
一时间,他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龙雅沉默很久,久到龙马开始怀疑这一次他不会让步。他咬紧牙关,逼自己不要低头,却突然听到男人有些嘶哑的嗓音。
“我在努力。”
他惊讶地回过头,龙雅露出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他读不懂这个笑容的真实含义,却再也说不出话。
男人突然皱了皱眉头,从屁股底下的沙发缝隙里拔出什么。龙马眼睁睁看着那个实际意义上的导火索——电视遥控器——重见天日,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几秒,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场由龙马挑起的、意料之外的冲突,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
龙马主动收拾客厅的狼藉,龙雅则去外面车库把那箱啤酒抱进来。酒是麒麟2的,是龙马喜欢的牌子,他不喝都说不过去。
电视里球赛的音量被调到最小,兄弟俩霸占沙发两头,手里都攥着酒。龙马对足球半点兴趣都没有,看了不到五分钟就昏昏欲睡。
“你带谁去的Saddle Cantina?”
龙雅冷不丁问他,视线还胶着在电视屏幕上。
他稍微清醒了些,换了条腿搭在茶几上,回答的漫不经心:“你猜啊。”
男人灌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了下嘴,嗤笑一声:“还用猜?是那个叫‘迹部’的家伙吧。”
他语气里的敌意欲盖弥彰,龙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龙雅在找他算账,不由坐直了身体:“不行吗?反正你无所谓。”
“谁说我无所谓。”男人抱起手臂,扭头看他,表情认真的不得了,“我以为那是只有我和你才会去的地方,但是你带了外人……它就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了。”
龙马呆呆看了他半天,喉咙发紧,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龙雅亲口说出这种话。但凡这人坦诚一点,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你早该告诉我的。”他咬了下嘴唇,轻声回答,“老板还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龙雅无奈地叹了口气,一面朝他伸出手:“我下个月会去纽约,到时候一起?”
龙马愣了愣,在他的手心打了一下,又像没骨头似的靠回沙发,干巴巴道:“看我心情。”
男人“哟”了一声,恢复了挤眉弄眼没正形的模样:“龙马大人在耍大牌吗?那我要怎么办,找凯宾预约一下?”
“滚吧你。”龙马呛他一句,顺手捞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画面变成财经新闻。这让他猛然想起洗澡时的那通电话,还有他对迹部的承诺。
找帮手的话……最佳人选不是近在眼前么。
可他们刚刚才大吵一架,现在就要对方做事,是不是不太好?而且龙雅明显和迹部有嫌隙的样子,未必愿意帮忙。但是迹部的事等不得,要是错过时机,说不定麻烦更多。
这样想着,他下定决心。他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龙雅,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迹部财团的事,你知道吧?”
龙雅被他拉回注意力,挑了挑眉:“唔,知道啊,干嘛?”
他抿起唇,短短一句话却半天说不出来。龙雅看他纠结的表情,已然明白大半,有些啼笑皆非。
“你怎么想的?”男人在他们之间比划了一下,“我们刚刚吵完架,你就要我帮你前男友?等会儿,到底是你提的还是他要你——”
“我提的。”龙马忿忿打断他,又瞪了他一眼,“如果他不是我前男友,你就愿意帮忙?”
龙雅哼了一声,翘起二郎腿:“我不回答假设的问题。”
他简直被噎到没脾气,他真的想不明白龙雅对迹部的敌意从何而来:“你干嘛这么讨厌他?财团股价下跌的时候,凤凰资本也赚了不少吧。”
这件事让他如坐针毡,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要不要和迹部坦白。他能怎么说呢?“我哥哥落井下石,对不起”——开什么玩笑。
龙雅大喇喇翻了个白眼:“怎么,赚了他的钱就欠下人情债吗?那欠他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不去找他们。”
“那些人中,我只认识你一个,你说我能找谁?”龙马叹了口气,突然感觉精疲力尽。他不该提的,这混蛋根本油盐不进。“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普通朋友,只要能帮忙,我都不会拒绝……这和他是不是前男友没关系。”
明明他们在谈正事,为什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他的感情问题?
“——我有什么好处?”龙雅问的猝不及防,龙马愕然望向他,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在商言商,我手下还有一堆人要养活,不可能做赔本买卖。”龙雅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却罕见地无言以对。
他只知道要如何救迹部之急,却压根没想过生意场上的规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呃,大概有佣金之类的?”他语气犹疑,说出来连自己都汗颜。
龙雅摇摇头,慢悠悠呷了口啤酒,用他自己的口头禅堵他。
“小不点,你还差得远啊。”
这场关于“正事”的对话到此结束,龙马决定回房睡觉。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斜昵龙雅:“我要睡觉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龙雅噗嗤一笑:“我不答应帮忙,你就要赶我走?”
被他这么一说,龙马也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太小家子气,再开口时气势就弱了一半:“随便你……晚上不要吵到我。”
他扔下这句话就朝自己房间走,龙雅在他背后大声抗议:“备用的被子和枕头呢?你要我晚上睡地板啊?”
这套两层小别墅是龙雅当初帮他看中的,南次郎和伦子看房时都赞不绝口。他对房子没什么鉴赏心得,但是龙雅声称喜欢后院的那个露天泳池,他就没提反对意见。虽然龙雅有钥匙,留宿的次数却不多。久而久之,他的床具早就被家政不知道塞到哪里。
他头都没回:“你给我去睡卫生间!”
他吼完这句,听到男人的哀嚎,心情意外好很多。
越前龙雅虽然是个混蛋,但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嘛。

注:
1、这两句英文一个意思,龙马的比较委婉。“去你的”和“CNM”的区别。
2、麒麟啤酒(KIRIN),是麒麟麦酒酿造会社的产品,麒麟麦酒酿造会社是日本三大啤酒公司之一,也是世界前十大啤酒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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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4:48 | 显示全部楼层
14
Fourteen
凤凰用电子邮件发了一份买家名单,正文结尾处连打三个问号,以示自己的匪夷所思。
“你真的要帮那家伙?就因为你弟开口???”
龙雅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言简意赅回了个“照做就是”。
龙马几乎没求过他什么,所以这次才意义重大。即使受惠者是“前男友”,他也无法拒绝。
他将左腿架到右边膝头,端起杯子啜了口现磨的咖啡。龙马家中这台咖啡机还是他当初带过来的,到现在都和新的一样,尝起来甚至有一股机器味道。
他正纠结要不要加点牛奶,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弟弟揉着眼睛走进客厅。他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东倒西歪,一副不设防的模样。
龙雅注视着他打了个睡眼惺忪的哈欠,好笑地挑挑眉:“咖啡在壶里。”
“……哦。”
龙马扒拉了几下头发,一口气灌下大半杯咖啡,总算清醒了点。经龙雅提醒,他从锅里铲出自己那份本尼迪克特蛋1,端到龙雅对面坐下。
他用叉子拨拉出那片黄油煎过的培根,露出嫌弃的表情,半天没动作。龙雅无奈,把自己的空盘子推过去:“不吃给我。”
弟弟把培根挑到他盘中,这才开始切鸡蛋,一边嘟嘟囔囔:“干嘛不做蛋羹?”
这是典型的蹬鼻子上脸,但龙雅从小就习惯,此时回答得四两拨千斤:“你冰箱里的吐司快过期了,再不吃完怎么办?”
弟弟没说话,嚼着面包冲他翻了个白眼。
龙雅解决掉那片培根,颇有耐心地等龙马吃完,这才慢悠悠地通知他:“我会让凤凰联系那家伙,发邮件时要不要抄送你一份?”
龙马一愣,下意识抬头瞪他:“怎么突然——”
“怕你再让我睡卫生间咯。”他装模作样地耸耸肩,龙马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他捉弄够了,收起玩笑的表情,“我这次帮他完全是看你的面子,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你能不能答应我?”
龙马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想了想:“可以。”
要真按龙雅的想法,他会让龙马发誓不会再和那个“迹部景吾”有牵扯。可他不屑做“棒打鸳鸯”的那个恶人,更怕自己这样做会适得其反。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将餐具摞到一起准备清洗,龙马自觉自动将自己的盘子递给他。
“对了,这两天我想住你这里,方便吗?我那边有邻居在装修,很吵。”
龙马的别墅离市区反而更远,明智之举是去住酒店,可他宁愿舍近求远。那个心理医生也许说得对,他总该试一试,做缩头乌龟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弟弟没多犹豫,痛快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你做饭,我不想吃外卖。”
“成交。”他勾起嘴角。
他收拾好厨房,准备去附近超市采购,龙马主动表示和他一起。外面是阴天,他们出门时因为要不要带伞争执一番,又在开谁的车这个问题上博弈半天。
龙马有辆奥迪,但是已经很久没开。龙雅怕年久失修的车有什么问题,弟弟却振振有词“就是这样才要开”。他们费了半天口舌,最后达成折中方案:用龙马的车,龙雅来开。
明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龙雅却丝毫没觉得不耐烦。对他这种满世界漂泊、无牵无挂的流浪者来说,唯有在弟弟身边停留才会给他带来归属感。他偶尔也会骗自己,他还有个“家”。
他拂去驾驶座垫上的细密干灰,插进钥匙,预热发动机。龙马窸窸窣窣钻到副驾驶,摸出手机,在电子备忘录里罗列购物清单。
他看了看弟弟全神贯注的侧脸,心下没来由闪过满足:“走啦。”
弟弟头都没抬:“慢点开。”
路上顺利的不可思议,就连购物也没遇到麻烦。这个点超市没什么人,他们选购、结账、打包一气呵成。除去中途龙马被某个粉丝认出来求合照,整个过程算得上完美。
返程途中凤凰打电话过来,龙雅的手机来不及匹配车内蓝牙,龙马只能帮他举着手机开免提。
电话和Kuchan的收购有关,凤凰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有人联系我,说想买Kuchan,但是要和你先见一面——你干不干?”
龙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发出声音。龙雅直觉想阻止凤凰继续说下去,但他想起他对弟弟的承诺,忍住涌到嘴边的提醒。
“谁?”
“樱吹雪彦麻吕2。”凤凰嗤笑一声,“他风评不是太好,直接联系我们还是第一次,我都怀疑——”
车前方突然窜出几个抢占机动车道的自行车骑手,龙马连忙拉了一下龙雅的手臂:“小心!”
他赶紧踩了刹车,又摁了好几下喇叭泄愤。电话那头的凤凰声音古怪起来,“你旁边有人?是——”
“他弟弟。”龙马不甚自在地咳了一下,“嗨。”
“……哦,是你小子啊。”凤凰顿了顿,“那我待会儿再打来,好好开车。”
龙雅那句“没关系”堵在喉咙,无奈地听凤凰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龙马把手机塞回他的外套口袋,全程一言不发。
车内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龙雅讪笑两声,试图打破僵局:“他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龙马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就在龙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弟弟堪称平静地开口:“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哦,那就好。”龙雅心里还存疑,但他不好追问,只能旁敲侧击,“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他昨天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瞒着弟弟,现在可不能前功尽弃。
龙马转回脑袋,看了他两眼:“你帮这个忙……能不能赚到钱?”没等龙雅开口,他又赶紧补充,“说实话。”
“不能,除非我进Kuchan的董事会。”龙雅迟疑两秒,给出答案。他怕龙马误会,又解释了几句,“我不是职业中介,不受雇于买卖双方,不存在抽成或佣金。”
龙马的表情有些苦恼,他显然没想到“实话”是这样。换个场合,龙雅也许会调侃弟弟像个金融小白,但现在他可不敢主动触霉头。
“那,那如果迹部雇用——”弟弟犹豫着提议,话才开了个头就堪堪停住。他蓦然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龙雅有点好笑,就算迹部敢聘请他,他也未必愿意接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可不会在原则问题上犯糊涂。
“你不要勉强,如果没办法,我再找——”
“你还能找谁?”龙雅打断他的话,一面将车平稳地停在斑马线后面。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灯足足有两分钟,他颇有余裕地和弟弟讲起道理,“你不是这个圈子的,哪里会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会尽全力。但是结果如何,没人敢打包票。再说,即使我找到合适的买家,那位大少爷也不一定愿意卖……你不要把这件事全揽到自己头上。”
龙马听他这么说,一时有些气短:“我没——”红灯跳绿,他示意龙雅继续开车,一边说下去,“他现在处境很艰难,我只是想能帮就帮一把。至于最后能不能成,那只能看运气。”
这番话合情合理,落在龙雅耳中却分为刺耳。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压住自己语气里的嘲讽“这是他跟你说的?‘处境艰难’?”
迹部景吾可是堂堂财阀二世,居然能让龙马如此劳心劳力,真是天大的面子。
这次弟弟没上钩,反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神经。”龙雅想辩驳,他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这件事我不会再问,随便你怎么办。”
他忿忿闭上嘴,把抗议咽回肚子。
他把龙马送到家门口,车都没下,直接马不停蹄去找凤凰。离开前龙马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都没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他喜欢弟弟问他的语气,就好像无论多晚他都会等他一样。

他将奥迪开到4S店做全面保养,自己打车去公司,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他一进公司门,凤凰就朝他迎来,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你弟发飙了吗?”
龙雅露出一个假笑:“抱歉让你失望了。”
友人“嘁”了一声,和他并肩走向办公室:“樱吹雪还在等你电话。他这么殷勤,我都有点吃不消。”
既然龙马不在场,他们总算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龙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表情讽刺:“他真想买Kuchan,干嘛不直接和迹部大少爷接触?”
“那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凤凰替他把话补全,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
电话里凤凰那句“风评不好”算是客气的,实际情况是樱吹雪早些年因为金融诈骗进去蹲过一段时间。不过他服刑时间短,出来后又找专人包装一番,形象才渐渐好转。他这一套能骗骗新入行的菜鸟,老江湖却知根知底。
龙雅“啧”了一声,察觉有些蹊跷:“他为什么要见我?”他此前根本没和樱吹雪打过照面,自己在公司也只挂了闲职。就算樱吹雪要找负责人,那也应该找凤凰才对。
听到他的问题,凤凰的表情反而古怪起来:“他电话里一口一个‘贤侄’地叫你,我还以为你们是熟人……你不认识他?!”
龙雅摇摇头,把樱吹雪的名字默念几遍,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突然触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咬紧牙根,看向凤凰:“我要打个电话。”
友人会意,快步走出办公室,为他留出私人空间。他做了次深呼吸,用手机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接线员走完流程,他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对方略显苍老的声线中混合着惊讶与担心:“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找我?”
“有点急事,但不是大问题。”他定定神,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管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加速,“你还记不记得‘樱吹雪彦麻吕’这个人?”
父亲罕见地沉默良久。
对于父亲入狱之前的生活,龙雅选择性遗忘了大部分,可这不代表他真的能将过往彻底抛弃。在失去父亲后,关系疏远的母亲和细致体贴的南次郎夫妇从未在他面前谈论过父亲为什么会一败涂地,这才让龙雅直到现在才想起樱吹雪扮演的角色。
这个无耻之徒不仅背叛了父亲,更是将自己的罪孽栽赃给后者,以此和检察官达成豁免协议。这种暗箱操作本来不该让龙雅知道,他也是无意中听父亲的律师和南次郎通话,才一窥当年的真相。
“现在说他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在里面,他在外面,一切都尘埃落定。”父亲苦笑一声,说的很犹豫,“你碰到他了?”
龙雅沉声应了一句:“看样子他想拉我入伙,我还没决定。”
是于心有愧,还是另有图谋?无论是哪种,他都不会掉以轻心。
父亲沉吟半晌,再度开口:“他是可以一边和你握手一边背后捅刀的那种人,离他越远越好。”
龙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下,父亲反而轻轻笑出来:“我越是这样警告你,你越要反其道行之,对吧?”
他愣了愣,破天荒有些羞赧:“倒也不是,我——”
“龙雅,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别忘了我还是你爸爸。”父亲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我不需要也不能让你牵扯进我的陈年旧事,你有你的事业和人生,别让仇恨蒙蔽你。”
他僵在原地,思绪万千。他恨吗?那是自然。可他恨的到底是中途退场的父亲,还是推波助澜的樱吹雪?
但既然樱吹雪主动送上门,还点了他的名,这件事都不再仅仅和父亲有关。
他不但要赢,而且要赢的漂亮,否则其他人会觉得越前家的人太好欺负。
这样想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事,和你或他都无关。”
口是心非这个本领,他大概是和龙马学来的。


注:
1、挺普通的西式早餐?看上去简单,菜谱一点都不简单,又是荷兰酱又是面包又是鸡蛋培根啥的。
2、剧场版《两人的武士》中那个骗子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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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fteen
自己在财团的控制权岌岌可危,迹部却被困在太平洋彼岸,无计可施。
已经有一些潜在买家与他接触,面谈也提上日程。若他此刻一走了之,Kuchan只会成为烂账。但要是他凭借这次的收购打了翻身仗,就不必忌惮董事会对他的掣肘。
简言之,他必须背水一战。
他收敛心绪,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几乎同时送达的两封邮件——一封来自越前,另一封则显示“PhoeCap1”的后缀。
私心作祟,他先点开越前的信件。对方践行承诺,告知他近期会有买家同他联系,还破天荒叮嘱他“有问题随时联系”。他盯着落款处的“R. E.”,心头却涌上一股不合时宜的惆怅。
他们之间的信件不该是这样商务往来般的客气疏离,曾经他们所写下的每一行字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甜蜜。记得有一段时间他热衷于在信件中引用名人书信片段,即使这被越前诟病很久。而他记得最牢的那一句,却始终没有得到对方回应。现在想来,也许遗憾的种子已经在那时埋下。
“You should not have taken advantage of my sensibility to steal into my affections without my consent.2”
而在眼下这样的敏感时刻,对方似乎故技重施,而他甘之如饴。
他捏了捏泛酸的鼻梁,提醒自己正事要紧,又点开凤凰资本的来信。这封信件的主题栏明晃晃写着【Hook-up3】,风格和那个金发男人如出一辙,他决定忽略这个拙劣又糟糕的玩笑。信件里按照字母顺序列出几个意向买家,一个名为Oriental Investments4的公司后面被标出五角星。他提起兴趣,按图索骥在附件的材料里查找一番,很快锁定目标。
Oriental Investments基本面不错,近期投资也集中在商超零售领域,与Kuchan兼容度很高。从这个角度看,这家运营历史不到十年的投资公司似乎是为迹部量身定做。可他太清楚这些刻意营造出来的诱人表象,这会儿反而没被冲昏头脑。
附件文件对各买家的介绍很详细,长处与短板也一目了然,足以窥见资料收集人的本事。迹部联想到那日在展会上看到的年轻人,不禁对凤凰资本刮目相看——虽然负责人看上去不靠谱,底下做事的人倒是能力很强。
他浏览完文件,心里大致有数。退出文本后,他无意看到邮箱抄送栏,动作慢了半拍——抄送对象只有一个,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字母他刚刚才见过。他将鼠标挪到字母上面,浮现的邮箱却不属于越前。
他眉头微蹙,产生一个不算愉快的猜想。
忍足给他的凤凰资本背景调查还在手边,他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越前龙雅”这个名字出现在注资人一栏,夹在一长串名单里面,难怪他当初会忽视。
这下似乎一切都解释的通,可他应该相信越前龙雅吗?他可以相信越前的哥哥吗?他们迄今为止唯一的那次会面简直可以用“剑拔弩张”形容,对方怎么可能在自己深陷麻烦时欣然伸出援手?就算是越前从中斡旋,可——
他怕自己落入阴谋论的陷阱,在思绪不可挽回前堪堪叫停。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强迫自己理智思考。
既然对方光明正大让凤凰资本抄送邮件,就说明他无惧被迹部发现其中的潜在联系。说不定对方也在借此机会试探,抑或在挑衅,虽然迹部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想。
只是即使收购案成功,凤凰资本基本也无法获利,遑论越前龙雅本人。那人性格乖戾,会甘愿做亏本买卖么?
察觉到自己徒劳揣测不是办法,迹部“啧”了一声,选择主动出击。他给越前龙雅发了封邮件,约对方尽快面谈。
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必须亲眼判断一番。
处理完邮件,他又拨通母亲的视频电话。这段时日他焦头烂额,母亲也备受煎熬。他无法出席那场临时董事会,母亲主动提出代他前去,并且在会上暂时压制住他“亲爱”的大介叔叔。
说来可笑,他对母亲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父亲的“贤内助”上,却从未注意到流淌在母亲血液中的坚韧与勇敢。直到这次他腹背受敌,他才惊觉母亲默默无言的回护与支撑。
这让他感到渺小,同时也充满力量。
母亲很快出现在镜头前,虽然难掩疲惫,和他说话时依然温柔:“大介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我会注意他,你不用太担心。”
那个亲昵的称呼在此刻格外刺耳,可迹部明智地没有指出来——否则母亲该如何称呼那个阴险小人呢?他们全都是“迹部”,而母亲的教养也让她无法破口大骂。
“好,您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他朝母亲笑笑,太多的担忧只能自己吞回肚子。让母亲独自对面财团的风云诡谲,还有一个居心叵测的叔叔,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多想帮母亲排忧解难,好让她安享晚年,可残酷的现实不允许他有这份奢侈。
母亲慈爱地透过屏幕望着他,突然抬手触碰了一下摄像头,好像想摸摸他的脸颊:“傻孩子,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眸中流露出几丝伤感,“你父亲也在冥冥之中保佑我们呢,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咽下心头的酸涩,努力维持住笑容:“是,我这边已经有不少买家对Kuchan感兴趣,相信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在我回国之前,还请您再坚持一下。”
“妈妈相信你的能力。”母亲微微颔首,想到什么,连忙提醒他,“我记得你父亲在北美还有不少旧友,不妨趁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万一之后有什么变故,他们还能帮衬一把。”
母亲说的语焉不详,迹部却深知这番话的深意:若眼下虚伪的和平被撕破,他要和迹部大介兵戎相见,任何外力都能影响局面。
他认真应下,又和母亲聊了会儿闲话,这才切断视频。退出窗口后,电脑提示有新邮件,发件人为【R. E.】。
他屏住呼吸,点开邮件,第一眼就看到那个大写的【NO】。

司机将车停在餐厅门口,迹部却没有立即下车。他望着车外霓虹灯闪烁的餐厅招牌,第一次因为即将见到的人踌躇不决。
白天他收到的调查报告还历历在目,白纸黑字列出Oriental Investments创始人的生平经历,【因金融诈骗服刑三年】以黑体加粗显示。
单凭这一条,足以将该公司的其他优势一笔勾销。然而,让迹部更担心的却是这家公司进入买家名单的背后原因——越前龙雅怎会不知道他查出这种信息轻而易举,可他还是一意孤行推荐给他。是故意为之,还是另有图谋?
更让迹部害怕的问题则是:越前知道吗?
如果对方知情,为何默认自己兄长的此种行为?若不知情,他从迹部口中听到转述,又会是何种反应?难道这也是越前龙雅的意图之一?
太多的问题让本就复杂的收购愈发扑朔迷离,他不敢再想。好在越前答应同他见一面,他总算有机会亲口询问对方。
司机回过头,委婉地提醒他动身。后者回过神,轻叹一声,五味杂陈地下车。
他订的是水池旁的位子,四周很空旷,交谈不会被打扰。他进门后,很快找到正在翻看菜单的越前。青年饶有兴味地指着某一页询问侍者,他们交谈了一会儿。
察觉到迹部的靠近,越前抬起头,淡淡打了个招呼。迹部将外套交给侍者,一边落座:“决定要吃什么了吗?”
他不愿一开始就咄咄逼人,索性装作无事发生,只聊寻常话题。
越前抿了口茶水,耸耸肩:“选择困难,我点了套餐。”
他失笑,和对方点了一样的东西。反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必要在食物上计较许多。
侍者记下他的要求,很快离开,将私密空间还给他们。他们对视一眼,越前有些局促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
“你来佛州有公事?”
迹部“嗯”了一声:“明天就回华盛顿,我想还是约你见一面比较好。”他怕这句话太过暧昧,又欲盖弥彰地解释,“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哦。”越前抿起唇,似乎接受他的理由,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收购还顺利吗?”
迹部没料到会这么快切入正题,有些措手不及。他犹豫几秒,决定顺水推舟:“我收到了一些名单,是凤凰资本发的。”他刻意提到那个名字,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有几个实力很强。”
越前不疑有他,淡淡颔首:“那就好。”
对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差点让迹部怀疑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他正犹豫要不要再试探一下,却听对方开口:“凤凰资本是我哥的公司。”
迹部强笑一声:“我知道。”他暗自咬牙,斟酌了半天,缓缓开口,“名单里有一家公司,Oriental Investments,你听说过吗?”
青年明显愣了一下:“没有。”他似乎是察觉到迹部的话里有话,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强硬起来,“我不是你们之间的传话筒。如果你有问题,直接问他。”
这样的反应似乎间接佐证迹部可以接受的那个猜想,可惜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他运了运气,稍显艰难地继续道:“你哥拒绝和我见面。我只想确定,他有没有可能——会不会——”
越前的表情已经降至冰点,他嗤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打断他:“他愿意帮忙完全是因为我,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大可放心。”
对方如此维护越前龙雅,迹部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指责,无非提出一种可能性,越前竟警戒如斯。在对方心中,他是不是早已一败涂地?
他做了次深呼吸,努力平心静气地安抚越前:“我不希望你误会。你哥愿意帮忙,我很感激。只是那家公司有些蹊跷,保险起见,我想知道你哥的想法。”
越前神色紧绷,不为所动:“你应该去问本人。”他从桌上抽了张便笺,快速写下一串号码,一言不发地递给他。迹部无奈,只得先接到手中,即使他知道号码主人十有八九不会接他的电话。
他们的晚餐在这时送上来,可惜无人有胃口。迹部叹了口气,选择先低头——高傲如他,能让他甘心让步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越前龙马。
“越前,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我们。”
青年沉默半晌,突然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慢慢抬头,直直看向迹部:“It' s always about you.”
迹部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茫然:“什么?我不——”
越前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这让他的后半句堵在嘴边。他隐约觉得他们已经来到重要关口,却对这段对话的走向毫无头绪。
“……我试过,我真的很努力了。”越前用力咬了下嘴唇,留下泛白的齿印,他的眸中蒙上一层淡淡的悲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即使在别人眼中,我只是‘迹部景吾’旁边的那个人。我以为我不在乎,但有些事情……”他突然用力吸了一口气,神色从无措归于坚定,“不是所有人都想害你,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喜欢你,起码我已经做不到。”
迹部呆呆望着他,那些他一直不愿回想的画面以不可抗拒之势朝他涌来,他快无法呼吸。记忆中对方疲惫的笑容、在人前言不由衷的寒暄、独处时的欲言又止……他该早点发现的,再多的包容与耐心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天。如果他当时足够敏感,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抱歉,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他努力挤出笑容,有些嘶哑地开口,“我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越前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迹部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财团的办公号码。他心烦意乱地摁掉来电,那边居然锲而不舍地又拨过来。他耐心告罄,干脆一口气关机,抬头却见越前从座位上站起来。
“越前,你——”
对方深深看他一眼,面无表情:“Take. the. fucking. call.5”

注:
1、Phoenix Capital的简写,比如Mason Capital也会缩略成MaseCap。
2、美国国父Alexander Hamilton写给基友John Laurens的“情书”。试译为“你不应该未经允许趁虚而入,偷走我的心”。
3、字面意思是“勾搭”,这件事中凤凰资本可不就是在拉皮条么hhhhh。
4、可以译为“东方资本”。
5、你特喵地接你的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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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5:2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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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xteen
疾驰的计程车外光影交织,龙马盯着斑驳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方才餐桌上的失态在他意料之外,他根本不想表现出自己对那段失败恋情的耿耿于怀。结束、放下、往前走,这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现在想想,他生气的原因可能是说服不了自己——自始至终,他和迹部的分歧点都没有同步过。他们曾经明明无话不谈,却从未坦诚沟通过自己在乎的问题,即使这些问题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决裂。
他从不怀疑迹部对自己的尊重,这是这位大少爷刻在骨子里的风度和涵养。可他们这样认为,旁人未必也看法一致。当越来越多的人理所应当地将“越前龙马”打上“迹部景吾”的标签,当他无法对那些窃窃私语和暧昧目光置之不理,当他终于疲于解释或证明……除了离开,他别无选择1。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理想主义,他们也不是只要两个人快乐的小孩子。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出租车开始减速,他收敛思绪,远远望见自家别墅透露出的亮光,这给了他些许安宁。以前和迹部在一起时,那人公务缠身,他等待对方归来的时候居多。他一度以为自己会习以为常,甚至忘记被人期盼是什么样的滋味。
车子停在门口,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决定将前任抛到脑后。
他一进门就看到龙雅,男人坐在餐桌前,手边的外卖披萨只吃了几口。听到他的脚步声,龙雅从平板上抬起头,一面推了把防辐射眼镜。
“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撇撇嘴,刻意忽略这个问题。他抬起下巴,点了点那份披萨:“不是说去Hicks家吗?”
Hicks是隔了一条街的邻居,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小时候和他们玩的很好,龙马也是最近才发现旧友搬到附近。正巧Hicks今晚办暖居派对,龙马打发龙雅全权代表去参加。
男人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龙马却眼尖发现些不对劲。他大踏步走到龙雅面前,一把摘了眼镜,看到他眼角的红肿。
“谁打的?”
怪不得这人突发奇想要戴眼镜,原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捏住龙雅的下巴不让他躲闪,固执地要一个答案。走到Hicks家也就五六分钟,要么是在路上弄的,要么就是在派对上。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开心不起来。
“呃,Barry有点大嘴巴,我没忍住,就——”龙雅徒劳地做了个手势,讪笑两声。龙马无奈地瞪他一眼,松开他的下巴。
“他小时候我们还babysit过,你也下得去手?”Barry是Hicks家的表亲,派对自然也会到场。他足足比龙雅小一轮,也不知道这俩人是如何打起来的。
龙雅戴回眼镜,语气干巴巴的:“我在忏悔。”
龙马被他气笑:“鬼才信你。”他摸出手机,直接拨通Hicks的电话。对面很快就接通,龙马简单说明来意。Barry还没离开,不一会儿就被叫来听电话。龙马寒暄了两句,无视龙雅抗议的目光,强硬将手机塞到他手中。
这段无声厮杀像极家长管教不听话的孩子,放到他们身上,又有点风水轮流转的角色倒置。可龙雅这个“哥哥”实在当的不怎么样,龙马也不是服管的乖孩子。
男人生无可恋地将手机放到耳边,踟躇了一阵,不甚熟练地道歉。龙马不是真的想看他出丑,目的达到后就转头去找急救箱。待他拿着碘酒和棉签折返,恰好听到龙雅说了句“Some dickhead got under my skin2”,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听的莫名其妙,又下意识想笑。龙雅的眼镜第二次被摘下来,他一点都不温柔地把棉签按在男人眼角,满意地看对方一阵龇牙咧嘴。
他突然记起小时候龙雅被南次郎收拾时,也是这幅表情。不过那时十次有九次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他怕南次郎追责,每次都是龙雅自告奋勇出来背锅。事后他帮他处理伤口和淤青,算是讨好和赔罪。只是他练习那么多次,手法数十年如一日地没长进。
Barry虽然脾气火爆了点,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基本没有隔夜仇。龙雅和他很快就嘻嘻哈哈起来,龙雅承诺改日找他喝酒,他们互道晚安后才结束通话。
龙马刚想指出戒酒的人不能喝酒,眼角余光却看到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威士忌。他微微一哂,已经明白大半。
“公事?”
“公事。”
对方明显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他也不好逼问。他自己还没从刚刚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餐中抽身,哪里有余裕操心别人的事。更何况,龙雅的“公事”说不定也和迹部有关。
而他自己答应过龙雅,这件事他不会再插手。所以即使迹部的担心师出有名,也只能由他和龙雅协商解决。至于龙雅会不会见对方,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没什么意思,和龙雅打了个招呼就去楼上洗漱。好不容易捱到就寝时间,他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晚餐他一口没吃,到现在自然会饿。他不想亏待自己,又披上外套去厨房。
龙雅居然还坐在原地,似乎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客厅只留了盏落地夜灯,光线昏暗柔和。察觉到他的闯入,男人动也没动,语气笃定。
“披萨还有一半,吃不吃?”
“牛肉还是水果的?”他来者不拒,一面打开吊灯,一面去拿盘子。
“酸奶酪。”
这倒是新口味。他把披萨放进微波炉加热,饶有兴味地看着饼皮上厚厚一层奶酪遇热融化。他的肚子抗议得更大声,加热刚结束,他就把盘子端出来。
他带着迟到的晚餐坐到龙雅对面,迫不及待地撕了一小块披萨扔进嘴里,立刻就被烫到直吐舌头。
龙雅抬眸看了他一眼,表情促狭:“猫舌头。”
他忙着吸凉气,没办法口头抗议,只好狠狠剜他一眼。男人将自己那杯威士忌推给他,他嗅到牛奶巧克力的味道。
烈酒自然是不能喝的,不过倒不妨碍他好奇。他端起杯子,看了看暗褐色的液体:“怎么闻上去像利口酒?”
“我自己调的,加了牛奶和可可,不然酒精含量太高。”龙雅在平板屏幕上点了几下,将平板推到一边。男人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看他。
他直觉对方有话要说,耐下性子默数。数到五十三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他鲜少这样一本正经,惹得龙马也不由端正态度。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清清嗓子:“我在听。”
龙雅也不卖关子:“发给那家伙的公司名单里,有一家是我的目标。”他琢磨了一下自己的用词,嗤笑出来,“纠正一下:‘我单方面认定的’目标。”
龙马心中一动,那个从迹部口中听过的名字自己冒出来:“Oriental Investments.”
男人挑挑眉,意料之中的表情:“他跟你说的。”
他低头将纸巾攥在手心,算是默认。
“这家的老板是樱吹雪,你上次在车里也听到过。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不算熟人的熟人。”龙雅突然停下来,龙马看到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脏不断下沉。
“什么意思?”
龙雅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要不是他,老头子也不会进去。”
龙马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半天没吭声。他自己说“老头子”时,指的是南次郎。而龙雅口中的“老头子”——虽然他几乎不提——则是他的父亲。龙雅在父亲入狱这件事上总是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龙马却根本不相信。
那是他的家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
他蓦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和隔壁白人小孩打架打输,哭哭啼啼找龙雅帮忙报仇。那时龙雅足足比他的对手高半个身体,简直是不战自胜。仇人没得到教训,他自然不服气,回家路上还气鼓鼓的。龙雅牵着他的手,高深莫测地告诉他要“bury the hatchets3”。他固执地说自己不会认输,眼泪都快飙出来,哥哥这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But keep maps of where you put them.4”
大概那是他第一次领教到这人的计谋与耐心。
也不知龙雅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会不会用到现在这件事中。
龙马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他想追问龙雅是怎么想的,又直觉害怕即将听到的答案。
“所以你要——可是,可是迹部未必会卖给他,那——”
“樱吹雪能给他最好的条件。只要他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龙雅有些阴沉地替他解答疑惑,一面又喝了口酒。
他想了半天,最在意的那个问题萦绕心头,让他不得不鼓起勇气验证自己的假设:“你的目标到底是樱吹雪,还是迹部?”
这次龙雅的沉默有点长,他不安地等了又等,对方才缓缓开口:“那家伙是连带伤害。”
龙马差点问他这份伤害会有多严重、会不会影响到整个迹部财团。可在话脱口而出前,他及时记起自己的立场,三缄其口。
于公,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谋略,没有他这个局外人插嘴的份;于私,一边是曾经的恋人,一边是至亲血脉……孰轻孰重,他不需要别人来教。
他终于意识到龙雅整个晚上反常的根源,他们居然因为同一个人生气,这何其讽刺。
“……Fuck.”
他气不过,破天荒爆了句粗口,龙雅冷峻的表情有些许松动。他叹了口气,朝男人伸出手。
“我得喝一点。”
龙雅将威士忌交到他手中,他面不改色地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他的喉咙一路冲进胃里,很快带来一股烧灼感。他到底是不习惯这种烈酒,还是呛到,咳嗽了好一会儿。
等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呼吸恢复平稳,龙雅突然提议:“咱们出去转转吧?”
他捏了下鼻梁,没什么好气:“现在几点了,你有病?”
龙雅居然点了点头:“反正你又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他自顾自去拿外套,不顾他不算真心的抗议,将他拽出家门。
放在以前,龙马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做出大半夜不睡觉、酒驾、沿着海岸线吹冷风这种事。但和他一起的是龙雅,一切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像叛逆期迟到的青少年一样,开着车在空无一人的沿海公路疾驰。凛冽的海风像刀片般刮的脸颊生疼,他却没来由觉得如释重负。
龙雅最后将车停在一处空旷的海岸,下车后直奔沙滩。漆黑的夜幕下是潮声澎湃的大海,方圆数十里唯一的光源是他们的车前灯。眼前的一切给龙马一种不真实感,可龙雅的身影让他感到安全。
他无意识发起呆,回过神时却发现龙雅已经脱掉鞋和袜子,赤脚走向海中。他又惊又急,大声喊他回来。男人转过身,反而朝他招手。
“试试?还挺爽的。”
他盯着不断涌上岸的白色浪花,脑子一抽,义无反顾地加入龙雅。
赤脚踩在潮湿的沙滩上,脚底很快沾满粗粝的沙子。海水很冰,时不时将脚踝完全包裹,凉意直冲头顶。但龙雅说的没错,最初的不适过去后,隐约的爽快朝四肢百骸蔓延。
偶尔有大浪打来,让人站立不稳。他们嘻嘻哈哈地搀扶着彼此,空余的手里提着鞋袜,沿着海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用考虑现实生活的烦心事、无人打扰,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他们断断续续聊着天,谈到龙马那场意难平的恋爱,谈到龙雅小时候不告而别后在母亲家中的苦恼挣扎。
他以为他们不可能有这样坦诚相待的时刻,可事实好像总是与他的“以为”背道而驰。
在这个普通的冬日夜晚,在寂静的海边,他和他的哥哥又找回彼此。

注:
1、《亿万》第二季里,Lara想为自己的事业拉投资,别人却只将她视为Bobby Axelrod的妻子。当她对Bobby吼出“Don' t wife me”时,他们的夫妻关系已经出现无可挽回的裂痕。此处有借鉴。
2、有些傻叉惹毛我了。
3、摒弃前嫌。
4、霉霉End Game里面的一句台词,大意是“虽然我俩言归于好了,但我不会忘记你对我做的那些糟心事,该算账的时候老娘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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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5: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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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醇厚的香气萦绕鼻尖,龙雅忍不住又啜了一口。他很少喝茶,最多也就泡柠檬片。但瑞吉酒店1的茶水自然无可挑剔,他可不愿牛嚼牡丹。
樱吹雪察言观色的本事在这次会面中发挥得淋漓尽致,龙雅刚放下杯子,他就殷勤地替他续满茶水:“喜欢的话,待会儿带一盒走。这里茶叶都是特供,市面上买不到。”
龙雅玩味地勾起嘴角,顾左右而言他:“迹部财团回复了吗?他们意向如何?”
他在明知故问:迹部这会儿应该像吞了苍蝇一样进退两难,能主动和樱吹雪接洽才是有鬼。但时间不等人,留给大少爷的窗口期2已经极其有限。
“只说会考虑,尽快回复,还不是客套话。”梳着大油头的中年男人打着哈哈,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这人热衷显富露贵,言辞间又透露出一股上位者的傲慢。龙雅一直没想通,当年他到底是如何让老头子青眼相看。
“难得你有空出来,我们不谈公事,免得扫兴。”樱吹雪摆出慈祥长辈的姿态,刻意不提Kuchan,只和他聊琐事。龙雅恶意揣测他能忍到几时,心里快笑翻,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樱吹雪嘘寒问暖了一番,打探他的私生活,话里话外又想了解老头子的近况。龙雅的回答真假参半,在敏感问题上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皆演技上乘,如此兜圈子大半天,到底是樱吹雪落了下风。他看似不经意地问起龙雅和迹部私交如何,这次为何会帮迹部财团牵线搭桥。
龙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他是我弟的赞助商之一,卖个人情罢了。”
樱吹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弟是越前龙马,对吧?年少有为啊。”他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不然现在叫他过来,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龙雅笑容未变,心里朝他比了个中指:“他约了朋友,不好放鸽子,下次吧。”
这种程度的撒谎对他来说简直信手拈来,饶是樱吹雪也钻不了什么空子。他这次来纽约明面上是和樱吹雪见面,实际上是为了陪龙马看今年的网球公开赛。弟弟的劲敌会参加表演赛,他想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对手。
“确实不巧。”樱吹雪惋惜地叹了口气,看上去似乎是真心实意因为见不到龙马而失望,龙雅却对他的真实用意一清二楚——这人想另辟蹊径,从龙马下手,和迹部搭上线。他大概以为龙马和所有赞助商关系都不错,毕竟世界冠军的名号摆在那里,这是人之常情。但谁能想到龙马和这个赞助商关系匪浅到让他气短,他又怎么可能放任樱吹雪染指自己弟弟。
他们又不着边际地聊了一会儿,眼看到了晚餐时间,便由樱吹雪做东请龙雅吃饭。樱吹雪出狱后选择回到纽约,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快东山再起。龙雅并非对他的成功眼热,只是每每想到若不是拜这种小人所赐,他家老头子根本不用遭受牢狱之灾。
这样的愤怒让他不敢沉溺于酒酣耳热,迫使他保持清醒。
奢华的晚餐在他们虚情假意的推杯换盏中持续到深夜,离席前龙雅总算说出樱吹雪渴望已久的那句话。
“合作愉快。”
志得意满的前诈骗犯一直将龙雅送上车,后者的笑脸在车窗完全升起后顷刻消失的干干净净。手机“滴答”一声,他看到凤凰的短信。
【你要找的人都安排好了,什么时候能见面?】
他眉头紧蹙,噼里啪啦地摁着键盘回复:【越快越好】。
这条短信的直接后果是第二天他在公开赛的场馆外足足打了五十分钟电话,等他回到观众席,比赛已经接近尾声。
龙马从鸭舌帽檐下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样三心二意看什么比赛,还不如不来。”他把一直捂在手中的饮料递给他,撇撇嘴,“你可以先走,我一个人也可以。”
龙雅接过带有弟弟体温的饮料,赔着笑脸坐下:“突发情况,已经解决了。”
龙马哼一声,将视线投回赛场。
事实证明他的信用半分钱都不值,五分钟后又有一通电话逼的他再度离席。那位越南裔的小个子女士无比谨慎,无论龙雅如何保证都没用。可他有求于人,万万不能得罪对方,只能耐着性子周旋。
毕竟对方拥有Pearlinger电器的绝对控制权,而这家老牌公司恰恰是Kuchan的第二大供应商3。
他好话几乎说尽,那位女士才半信半疑地答应合作。电话挂断,他心力交瘁地摸了摸发烫的手机,下一秒又收到另一条邀约:拉尔夫·莱因哈特4想面谈。
这人是业内赫赫有名的“狮心王”,因为一贯的君子做派,备受同行推崇。表面上看他和龙雅是竞争关系,但实际两人私交很好。龙雅不怕怠慢他,大大方方说自己白天要陪弟弟看比赛,只能腾出晚上的时间。拉尔夫好脾气地同意,还说会派车来接。
两人敲定时间,龙雅总算能一身轻松地回去继续观赛。他的出现恰到好处:龙马被几个热情过头的球迷缠上,又是要自拍又是要签名,引起的骚动逐渐升级。龙雅面不改色地扮演起保镖和经纪人的角色,很快带弟弟冲出包围圈。
这下子比赛是没办法继续看,但他们又不想早早回酒店,索性在街头闲逛起来。今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伸懒腰。
途经一处小型公园,街道旁有不少卖小吃的推车,挂出来的菜单图片千篇一律。但他们小时候经常光顾这样的街头小吃,龙马尤其喜欢。尽管伦子三令五申让他少吃,他一有机会还是会撺掇龙雅带自己去买。
现在不用弟弟发话,龙雅自觉自动掏出钱包。龙马怕被人认出来,打发他跑腿。他们分吃了一个涂满黑胡椒酱的热狗,惊喜地发现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看到龙马意犹未尽的样子,龙雅又把自己那颗香草味的冰激凌球让给弟弟。龙马不紧不慢地舔着勺子,突然斜昵他一眼。
“晚上去Saddle Cantina?”
龙雅下意识要点头,但他猛然想起和拉尔夫的见面,不得不硬着头皮拒绝:“约了人谈公事,恐怕来不及。”
弟弟神色恹恹地“哦”了一声,这让龙雅罪恶感爆棚。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议:“不然我们现在去?”
“你现在吃得下?”
下午两三点的时间不尴不尬,就算他们去了餐厅,那里也未必营业。可不做点什么补救,龙雅又过不了自己那关。
“不吃东西的话,接下来想去哪里?”
“我要去看喷泉。”
龙马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龙雅却忍不住笑起来。
“走。”
半小时后,他们并肩站在那座龙马指名要看的喷泉前面,感慨万千。
比起其他的公园,这里简直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完全不是他们记忆中热闹鲜活的模样。
喷泉中央是一座怀抱水罐的圣母像,开启时会有水从罐子里流出来,与四周地面上的喷泉汇合。若到晚上,喷泉四周还会打开灯光和音乐,一度是热门旅游景点5。
可现在雕像上全是裂痕与污渍,缝隙处也杂草丛生,地板上甚至随处可见垃圾。这里显然已被市政遗忘。
龙马不死心地四处转了转,回到龙雅身旁时脸拉的很长。龙雅伸手将他半揽入怀中,弟弟卸了力气,靠在他肩头。他们看着眼前这片荒芜,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这座喷泉无论是对龙雅还是对龙马都意义非常,谁都不会料到竟会破败至此。
南次郎就是在这座喷泉前向伦子求的婚,后来他拿到世界冠军,还带着刚会走路的龙马故地重游。那时候龙马只是个小豆丁,压根不懂这里对父母的特殊意义,只是凭直觉喜欢这座气势恢宏的喷泉。
后来他自己拿到一次又一次冠军,每次来纽约,也会选择到这里庆祝。小孩子庆祝胜利的方式很简单:买上一罐葡萄味芬达,慢悠悠边欣赏喷泉边品尝,喝光饮料就可以回家。
而对龙雅来说,他喜欢这里完全是因为龙马——父亲出事后,母亲立刻打发他去南次郎家,他甚至没来得及收拾行李。虽然他表面上装没事人,但深埋于心的彷徨和恐惧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他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人,却不知道龙马轻而易举发现他在说谎。
有一次他们随参赛的南次郎重返纽约,刚刚上小学的弟弟就硬拉着他来到这里。小小的孩子攥住他的手,格外认真地说:“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来看这个喷泉,哥哥也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大概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弟弟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尽管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却不知道弟弟是否和他想法一致。或许就像这座喷泉的现状,繁华不在,物是人非。
不远处传来几声汽笛,打破他们的静默。龙雅拍了拍龙马的脑袋,打起精神安慰他:“这是不可抗力,别往心里去。幸亏我们今天来了,说不定下次这里就被铲掉,什么都不剩。”
龙马剜他一眼:“拜托你别乌鸦嘴。”他在口袋里摸了一通,什么都没掏出来。龙雅迷茫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从钱包里找到一枚硬币。
龙马将硬币攥在手心,吹了口气,扬手扔出去。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在雕像的水罐上面。
这曾经是龙马“出征”前的仪式,虽然他拒不承认自己这样是为了获得好运气。现在弟弟并没有比赛需要祈福,龙雅猜他知道对方在祈祷什么。

龙马推门进来时,龙雅还没完全清醒。他昨晚和拉尔夫谈到深夜,回来后又忙着查资料,到天快亮才爬上床。
弟弟摘掉颈挂式耳机,擦了把额头的汗:“还不起来?”
他整个人散发出晨练后特有的朝气蓬勃,和在床上躺尸的龙雅形成鲜明对比。
龙雅动也没动,声音懒散:“让我缓几分钟。”他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我手机好像在充电,帮我拿一下。”
龙马吸着鼻子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茶几上找到他的手机。手机默认抬起唤醒,弟弟无意中看了眼屏幕,念出一个名字。
“Erebus……这么奇怪?为什么不是‘Airbus’6。”他又念了两遍,“啧”了一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单词。”
龙雅早就睡意全无,他故作镇定地接过手机,看到Erebus发来的最新邮件。只是眼下他没心情处理公事,反而偷眼打量龙马的表情,妄图找出蛛丝马迹。
“这是面向金融市场的研究机构。”他试探着抛出诱饵,弟弟依旧不明所以,“之前的百家乐——”
“哦,对。”龙马没察觉到他的话里有话,只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不是杜撰出来的,我还以为是阴谋论。”
Erebus不仅不是阴谋论,还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龙雅差点要主动坦白,可他却迟迟开不了口。
这样的真相无疑坐实他从一开始就将矛头对准迹部财团,哪怕他的全部也是唯一动机只是“利润”。
可是龙马会买账吗?尤其是在Kuchan也进入狙击圈后?他会不会以为龙雅是因为和迹部不对盘才处处为难?
他们好不容易才修复嫌隙,他不敢冒险。
尤其不是现在。

注:
1、瑞吉酒店(St. Regis)是世界上最高档饭店的标志,代表着绝对私人的高水准服务。它的历史久远,第一家圣·瑞吉斯酒店是1904年阿斯托(John Jacob Astor)上校在纽约开办的,为的是提供一个地方供自己的母亲与自己的上流社会的朋友举行宴会和派对,阿斯托上校采用了全欧洲化的服务来款待他们。这种服务在业内独树一帜,使瑞吉酒店成为全球酒店业的经典。
2、很多地方都用window period来指一段时间,这里可以理解为迹部做出决定前的时间段。
3、从这里开始的剧情参考《亿万》第四季,具体见剧情梗概:
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0241323/
4、Ralf Reinhart,漫画中U-17美国队队长。我本来以为他的姓氏是Lionheart,所以才起了个“狮心王”的外号,结果资料显示不是(那我也不改了,叉腰)。
5、可以稍微参考纽约市毕士达喷泉Bethesda Fountain
https://www.tripadvisor.cn/Attra ... _City_New_York.html
6、谐音梗,Airbus是空客飞机(好像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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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5: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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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财团出售Kuchan的合同是在Oriental Investments的会议室签字的。
这家投资公司坐落在曼哈顿商业中心,可以俯瞰整个美国乃至全球的经济命脉,其资本雄厚可见一斑。
从法务、财政到行政团队都对这次合作赞不绝口,迹部却只觉手中的那只签字笔有千斤重,让他迟迟无法落笔。
收购方的COO轻咳一声,看似无意地开口:“迹部先生,是不是这支笔不好写?”
他收敛心绪,微微摇头。视线落在面前白纸黑字的合同上,他咬紧牙关,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他当然知道大家在开心什么:Kuchan这块烫手山芋终于被摆脱掉,所有人都可以圆满返程。
可他心底总有个无法忽视的声音在拷问自己:Oriental Investments真的是Kuchan的最佳归宿吗?这桩交易中是否还有他忽视的细节?
可他已无从考证,更准确地说,他已无权过问。
收购方的大老板——那位叫樱吹雪的先生,开始分发雪茄。烟盒递到自己面前时,迹部客气地摆摆手。对方没有坚持,颇惬意地吸了一口自己的烟:“中午大家一起吃顿便饭吧?我的助理已经订好餐厅,坐车十分钟就到。”
迹部下意识想拒绝,但他记起什么,临时改变主意:“Phoenix Capital的平等院会来吗?这次的合作多亏他从中牵头,我还没当面谢他。”
樱吹雪不以为意地哈哈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他正好来这边出差,叫出来也方便。”
虽然出售已经板上钉钉,迹部仍然想从平等院那边探探口风。他的直觉是对的,越前龙雅从始至终都拒绝与他对话,Phoenix Capital是平等院全权代理。这人虽然霸道了些,倒不像越前龙雅那样故弄玄虚,和他打交道还算比较省心。
他正暗自思忖,没防备樱吹雪突然提到让他五味杂陈的那个人:“说起来,要是你早几天来纽约,还能和越前龙马见一面。他和他哥一起来度假,待了整个周末。”他顿了顿,同他确认,“说是贵公司是他的赞助商……我没弄错吧?”
迹部强笑一下:“合约快到期,双方都没有续约意向。”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就好像潜意识提醒自己,他和这个人即将毫无瓜葛。可他越是想将那一晚的争吵抛到脑后,就越是有无数细节让他无法彻底忘记——他们还远没有结束,起码他是如此相信。
会生气就代表还在乎,还在乎就说明他们仍然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上一次分手是因为他将公事排在私人感情前面,而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在回国之前,他必须再见对方一次。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南下追到对方家门口,他也愿意花这个时间。
可事与愿违,Kuchan的旧问题得到解决,新的危机却接踵而至:中午吃饭时迹部的手机就响个不停,被他先派回国的忍足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焦灼,他根本无暇与樱吹雪推杯换盏。
财团股票被大举买入,牵头机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但忍足发现的及时,查到这家公司与Erebus有密切来往。而Erebus一旦入局,就代表它对狙击财团势在必得,财团股票危在旦夕。
敌人虎视眈眈,迹部又岂敢怠慢。他匆匆与樱吹雪告别,驱车直奔机场。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之前母亲嘱咐要格外注意的父亲旧友都被他拜托一番。趁国内新闻还未曝光这次奇袭,他希望此举能抢占先机。
私人飞机很快离开美国领空,他放下滚烫的手机,视线转向窗外的铁灰色云层。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泛起一个苦笑。
他和越前……这次是不是又被他搞砸了。
从小双亲相敬如宾的家庭生活让他耳濡目染,也让他笃信自己有能力平衡私人感情与事业。但在越前面前的屡次受挫让他忍不住自我怀疑:对他而言,究竟是爱人陪伴重要,还是家族责任更胜一筹?
待他以局外人视角审视自己的家庭,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错的离谱。对名流世家而言,从来没有什么情到深处、水到渠成,一切都是精心的算计与陷阱。他以为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互相扶持,却忽视这么多年来母亲为父亲牺牲了自己的人生——母亲嫁给父亲前是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女高音,成婚后就此隐退,再没登上过舞台。外人皆称赞母亲温柔内敛,就连相夫教子也做的比旁人优秀,却绝口不提母亲在成家前取得的成就。
现在想来,那些溢美之词恰恰是将母亲束缚在金丝笼中的枷锁,甚至迹部自己都在无意中施了一把力。
放眼他的社交圈,有几个家族的子女得以自由选择婚配对象?政治联姻已经是心照不宣的规则,反其道行之则会沦为笑柄。他曾感慨自己足够幸运,唯一能左右他选择的父亲不再是障碍,母亲也未曾对他与越前的交往横加阻挠。
可现在他却突然犹豫了。
若他坚持将越前拉进自己的樊笼,无异于亲手折断对方的翅膀,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自由、勇敢、充满希望……这是越前的特质,也是他被对方深深吸引的原因,他不能让对方的火焰熄灭。
换越前来说,他大概会满不在乎地说不妨打破笼子,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可仅凭他们两个人,真的可以与整个世界对抗么?
更糟糕的是,对方似乎已经无心恋战。
各种问题交织,他心思太重,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飞机落地时,日本还是白天。他婉拒随行下属劝他休息的好意,命司机直奔公司。
父亲的几位好友已经在媒体上公开露面,力证财团业绩稳中向好1。国内新闻纷纷跟进,市场也反应迅速,股价接连上涨。看着那条红色的曲线以缓慢的速度攀升2,迹部总算允许自己稍稍松口气。
忍足接到消息,早早来到大门口接他。好友待他走近,比了个大拇指,眸中满是赞赏:“这招漂亮,我猜应该能堵住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嘴。”
“但愿如此。”他哼了一声,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他这些天完全在拆东墙补西墙,回到公司,他才想起还有危机公关的炸弹要处理。
他们匆匆走进电梯,忍足按下楼层:“你回来也好,我刚刚收到召开临时董事大会的通知,还在想要不要通知你。”
迹部意外地抬起头:“什么主题?”
他还没准备好与迹部大介正面对峙,半路又冒出这一出,让他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忍足无奈地叹了口气,冲他摇摇头:“大几率是场硬仗——你最好先休息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脸色很难看哦。”
迹部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叫人送一壶咖啡到我办公室。”
在没有把麻烦彻底解决前,他怎么敢放松警惕。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电脑上调出股市行情,实时监控财团的股价走向。红线较之之前又有些许上浮,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没等他喝完第一杯咖啡,那个箭头就像突然没力气一样,再度向毁灭的深渊俯冲。
他还没来得及叫忍足,后者便先找到他,脸上是和他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他们在继续购入股份!这是不见血不罢休——”
迹部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把抓过桌上的电话:“去查牵头的几家,把名单整理出来。”他把电话放到耳边,吩咐门外的秘书,“帮我接SEC主席。”
在等电话转接的间隙中,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定住心神。若现在他自乱阵脚,其他人又如何救他?
SEC主席的办公室电话很快接通,老奸巨猾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和他打着哈哈,迟迟不肯接他的话。旁敲侧击无果,他耐心告罄,切入正题。
“目前我们受到恶意做空攻击,这已经违反市场规则,不知SEC是否打算介入?3”
对方似乎根本不以为意:“迹部君,‘恶意做空’不属于法律概念,你这项指控可是空穴来风啊。”
迹部在心底冷笑起来,这人当初谋求SEC主席之位时可不是这样和他打太极的。
“‘恶意做空’也许不是,那‘市场操纵’呢?大举收购我司股票的可不是普通散户,而是精心组织的机构行为,显然扰乱正常市场秩序。”他空闲的左手紧攥成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若局面得不到控制,到时候媒体将‘SEC渎职’写进报道……恐怕谁都不好看。”
要不是他穷途末路,他也不愿用这种手段威胁对方。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格外有效,那人讪笑两声,含糊其辞地说会叫人跟进这件事。
然而像SEC这样的机构通常尾大不掉,即使主席叫人去查,距离控制住局面还有时间差。迹部只能祈祷SEC能在做空完成之前介入,否则到时谁都无力回天。
做空方的名单很快送到他手中,他看着那一长串陌生的公司名,调动全部精力寻找这些机构之间的共同点。忍足调查了一圈,发现有第三方机构将自己持有的股份出售给这些做空方,它们才得以在股价抬高后继续反击。图穷匕见,如此不加掩饰的敌意让迹部不寒而栗——敌人究竟还有多少后手,否则怎能不顾财团的雄厚根基,做出如此以卵击石之举?
除非,除非——
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不愿想,也不能想。
他勉强收敛心神,逼自己处理了会儿积压的文件。不一会儿,忍足便来敲门,提醒他到了临时董事大会召开的时间。
小型会议室里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迹部扫视一圈,没见到迹部大介。不知怎的,他反而不踏实。
落地窗外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他惊觉暴风雨即将袭来。只是自己宛如身处飓风眼4,面对风雨压城意外平静。
大会由CFO主持,又是父亲旧部。迹部平时对他尊重有加,这位前辈却似乎软硬不吃,未对他有多少照拂。
议程只有一项:讨论财团CEO兼董事长迹部景吾的近期表现。迹部扫视一圈,神情冰冷,一言不发。他好整以暇地在扶手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静待哪位董事会语出惊人。
一位女董事首先提出异议:“董事长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为财团尽心尽力,这件事还有人存疑?百家乐的听证会是谁出席的?Kuchan的出售合同是谁签字的?我不说,各位都应该知道答案。”
“你的话倒是没错,只是忽略一点。”另一位男董事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话头,“这些问题本来是否可以避免?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得不怀疑董事长的管理能力。”
在角落旁听的忍足朝迹部投去不安的一瞥,眉头紧皱。他没有发言权,否则该为迹部辩护几句。迹部极其轻微地冲他摇摇头,一股无法忽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在他为财团东奔西走的时候,这些人只想着如何对他横加指责、如何将他拉下马,却选择性忽视长期让他掣肘的体制性弊病。
他很想说一句这对他并不公平,却深知即使自己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一如他所料,CFO假意安抚众人几句,顺水推舟提出针对他的不信任投票。按照规则,他需要回避,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淡然步出会议室。
手机上的消息依然狂轰滥炸:不知名机构的做空还在继续,财团股价持续走低,SEC象征性发出警告……他看着屏幕上新信息不断盖过旧信息,眼都没眨。
再过几分钟,这堆烂摊子是不是就再与他无关。
投票只是走个形式,很快就有人通知他结果已出。他昂首走向自己的最终审判,脊背挺的很直。
这是他不可亵渎的尊严,输也要输的骄傲。
CFO宣布董事大会以六比三通过决议,即日起撤销迹部景吾财团CEO兼董事长职位,负责人另行确定。
他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说了自开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迹部大介坐上这个位置,你们以为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奉劝诸位,小心玩火自焚。”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会对这种人认输。

注:
1、算是心理战,大咖们在公开场合为财团背书,投资者相信他们的话,就不会引发恐慌抛售。
2、日本股市涨跌颜色设置与中国股市是一样的,即日本股市上涨是红色、下跌是绿色。
3、short squeeze轧空,参考《亿万》S1E4。做空的人希望股价下跌,对手(这里是迹部)则希望升级股票评级,抬高股价。那么做空则处于不利位置,需要找别人借股份继续打压。
4、飓风眼是飓风中心一块比较圆的区域,那里风力相对较小,强风会从“飓风眼”向外延伸。这里的降雨量很少或者没有,有时候还能看得见蓝天和星斗,是表面压力最小、顶端温度最高的一个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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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财团出售Kuchan的合同是在Oriental Investments的会议室签字的。
这家投资公司坐落在曼哈顿商业中心,可以俯瞰整个美国乃至全球的经济命脉,其资本雄厚可见一斑。
从法务、财政到行政团队都对这次合作赞不绝口,迹部却只觉手中的那只签字笔有千斤重,让他迟迟无法落笔。
收购方的COO轻咳一声,看似无意地开口:“迹部先生,是不是这支笔不好写?”
他收敛心绪,微微摇头。视线落在面前白纸黑字的合同上,他咬紧牙关,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他当然知道大家在开心什么:Kuchan这块烫手山芋终于被摆脱掉,所有人都可以圆满返程。
可他心底总有个无法忽视的声音在拷问自己:Oriental Investments真的是Kuchan的最佳归宿吗?这桩交易中是否还有他忽视的细节?
可他已无从考证,更准确地说,他已无权过问。
收购方的大老板——那位叫樱吹雪的先生,开始分发雪茄。烟盒递到自己面前时,迹部客气地摆摆手。对方没有坚持,颇惬意地吸了一口自己的烟:“中午大家一起吃顿便饭吧?我的助理已经订好餐厅,坐车十分钟就到。”
迹部下意识想拒绝,但他记起什么,临时改变主意:“Phoenix Capital的平等院会来吗?这次的合作多亏他从中牵头,我还没当面谢他。”
樱吹雪不以为意地哈哈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通知他——他正好来这边出差,叫出来也方便。”
虽然出售已经板上钉钉,迹部仍然想从平等院那边探探口风。他的直觉是对的,越前龙雅从始至终都拒绝与他对话,Phoenix Capital是平等院全权代理。这人虽然霸道了些,倒不像越前龙雅那样故弄玄虚,和他打交道还算比较省心。
他正暗自思忖,没防备樱吹雪突然提到让他五味杂陈的那个人:“说起来,要是你早几天来纽约,还能和越前龙马见一面。他和他哥一起来度假,待了整个周末。”他顿了顿,同他确认,“说是贵公司是他的赞助商……我没弄错吧?”
迹部强笑一下:“合约快到期,双方都没有续约意向。”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就好像潜意识提醒自己,他和这个人即将毫无瓜葛。可他越是想将那一晚的争吵抛到脑后,就越是有无数细节让他无法彻底忘记——他们还远没有结束,起码他是如此相信。
会生气就代表还在乎,还在乎就说明他们仍然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上一次分手是因为他将公事排在私人感情前面,而这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在回国之前,他必须再见对方一次。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南下追到对方家门口,他也愿意花这个时间。
可事与愿违,Kuchan的旧问题得到解决,新的危机却接踵而至:中午吃饭时迹部的手机就响个不停,被他先派回国的忍足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焦灼,他根本无暇与樱吹雪推杯换盏。
财团股票被大举买入,牵头机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但忍足发现的及时,查到这家公司与Erebus有密切来往。而Erebus一旦入局,就代表它对狙击财团势在必得,财团股票危在旦夕。
敌人虎视眈眈,迹部又岂敢怠慢。他匆匆与樱吹雪告别,驱车直奔机场。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之前母亲嘱咐要格外注意的父亲旧友都被他拜托一番。趁国内新闻还未曝光这次奇袭,他希望此举能抢占先机。
私人飞机很快离开美国领空,他放下滚烫的手机,视线转向窗外的铁灰色云层。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泛起一个苦笑。
他和越前……这次是不是又被他搞砸了。
从小双亲相敬如宾的家庭生活让他耳濡目染,也让他笃信自己有能力平衡私人感情与事业。但在越前面前的屡次受挫让他忍不住自我怀疑:对他而言,究竟是爱人陪伴重要,还是家族责任更胜一筹?
待他以局外人视角审视自己的家庭,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错的离谱。对名流世家而言,从来没有什么情到深处、水到渠成,一切都是精心的算计与陷阱。他以为父亲和母亲伉俪情深、互相扶持,却忽视这么多年来母亲为父亲牺牲了自己的人生——母亲嫁给父亲前是著名歌剧院的首席女高音,成婚后就此隐退,再没登上过舞台。外人皆称赞母亲温柔内敛,就连相夫教子也做的比旁人优秀,却绝口不提母亲在成家前取得的成就。
现在想来,那些溢美之词恰恰是将母亲束缚在金丝笼中的枷锁,甚至迹部自己都在无意中施了一把力。
放眼他的社交圈,有几个家族的子女得以自由选择婚配对象?政治联姻已经是心照不宣的规则,反其道行之则会沦为笑柄。他曾感慨自己足够幸运,唯一能左右他选择的父亲不再是障碍,母亲也未曾对他与越前的交往横加阻挠。
可现在他却突然犹豫了。
若他坚持将越前拉进自己的樊笼,无异于亲手折断对方的翅膀,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自由、勇敢、充满希望……这是越前的特质,也是他被对方深深吸引的原因,他不能让对方的火焰熄灭。
换越前来说,他大概会满不在乎地说不妨打破笼子,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可仅凭他们两个人,真的可以与整个世界对抗么?
更糟糕的是,对方似乎已经无心恋战。
各种问题交织,他心思太重,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飞机落地时,日本还是白天。他婉拒随行下属劝他休息的好意,命司机直奔公司。
父亲的几位好友已经在媒体上公开露面,力证财团业绩稳中向好1。国内新闻纷纷跟进,市场也反应迅速,股价接连上涨。看着那条红色的曲线以缓慢的速度攀升2,迹部总算允许自己稍稍松口气。
忍足接到消息,早早来到大门口接他。好友待他走近,比了个大拇指,眸中满是赞赏:“这招漂亮,我猜应该能堵住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嘴。”
“但愿如此。”他哼了一声,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他这些天完全在拆东墙补西墙,回到公司,他才想起还有危机公关的炸弹要处理。
他们匆匆走进电梯,忍足按下楼层:“你回来也好,我刚刚收到召开临时董事大会的通知,还在想要不要通知你。”
迹部意外地抬起头:“什么主题?”
他还没准备好与迹部大介正面对峙,半路又冒出这一出,让他彻底陷入被动局面。
忍足无奈地叹了口气,冲他摇摇头:“大几率是场硬仗——你最好先休息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脸色很难看哦。”
迹部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叫人送一壶咖啡到我办公室。”
在没有把麻烦彻底解决前,他怎么敢放松警惕。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电脑上调出股市行情,实时监控财团的股价走向。红线较之之前又有些许上浮,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没等他喝完第一杯咖啡,那个箭头就像突然没力气一样,再度向毁灭的深渊俯冲。
他还没来得及叫忍足,后者便先找到他,脸上是和他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他们在继续购入股份!这是不见血不罢休——”
迹部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把抓过桌上的电话:“去查牵头的几家,把名单整理出来。”他把电话放到耳边,吩咐门外的秘书,“帮我接SEC主席。”
在等电话转接的间隙中,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定住心神。若现在他自乱阵脚,其他人又如何救他?
SEC主席的办公室电话很快接通,老奸巨猾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和他打着哈哈,迟迟不肯接他的话。旁敲侧击无果,他耐心告罄,切入正题。
“目前我们受到恶意做空攻击,这已经违反市场规则,不知SEC是否打算介入?3”
对方似乎根本不以为意:“迹部君,‘恶意做空’不属于法律概念,你这项指控可是空穴来风啊。”
迹部在心底冷笑起来,这人当初谋求SEC主席之位时可不是这样和他打太极的。
“‘恶意做空’也许不是,那‘市场操纵’呢?大举收购我司股票的可不是普通散户,而是精心组织的机构行为,显然扰乱正常市场秩序。”他空闲的左手紧攥成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若局面得不到控制,到时候媒体将‘SEC渎职’写进报道……恐怕谁都不好看。”
要不是他穷途末路,他也不愿用这种手段威胁对方。可上不了台面的伎俩格外有效,那人讪笑两声,含糊其辞地说会叫人跟进这件事。
然而像SEC这样的机构通常尾大不掉,即使主席叫人去查,距离控制住局面还有时间差。迹部只能祈祷SEC能在做空完成之前介入,否则到时谁都无力回天。
做空方的名单很快送到他手中,他看着那一长串陌生的公司名,调动全部精力寻找这些机构之间的共同点。忍足调查了一圈,发现有第三方机构将自己持有的股份出售给这些做空方,它们才得以在股价抬高后继续反击。图穷匕见,如此不加掩饰的敌意让迹部不寒而栗——敌人究竟还有多少后手,否则怎能不顾财团的雄厚根基,做出如此以卵击石之举?
除非,除非——
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不愿想,也不能想。
他勉强收敛心神,逼自己处理了会儿积压的文件。不一会儿,忍足便来敲门,提醒他到了临时董事大会召开的时间。
小型会议室里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迹部扫视一圈,没见到迹部大介。不知怎的,他反而不踏实。
落地窗外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他惊觉暴风雨即将袭来。只是自己宛如身处飓风眼4,面对风雨压城意外平静。
大会由CFO主持,又是父亲旧部。迹部平时对他尊重有加,这位前辈却似乎软硬不吃,未对他有多少照拂。
议程只有一项:讨论财团CEO兼董事长迹部景吾的近期表现。迹部扫视一圈,神情冰冷,一言不发。他好整以暇地在扶手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静待哪位董事会语出惊人。
一位女董事首先提出异议:“董事长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为财团尽心尽力,这件事还有人存疑?百家乐的听证会是谁出席的?Kuchan的出售合同是谁签字的?我不说,各位都应该知道答案。”
“你的话倒是没错,只是忽略一点。”另一位男董事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话头,“这些问题本来是否可以避免?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得不怀疑董事长的管理能力。”
在角落旁听的忍足朝迹部投去不安的一瞥,眉头紧皱。他没有发言权,否则该为迹部辩护几句。迹部极其轻微地冲他摇摇头,一股无法忽略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在他为财团东奔西走的时候,这些人只想着如何对他横加指责、如何将他拉下马,却选择性忽视长期让他掣肘的体制性弊病。
他很想说一句这对他并不公平,却深知即使自己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一如他所料,CFO假意安抚众人几句,顺水推舟提出针对他的不信任投票。按照规则,他需要回避,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淡然步出会议室。
手机上的消息依然狂轰滥炸:不知名机构的做空还在继续,财团股价持续走低,SEC象征性发出警告……他看着屏幕上新信息不断盖过旧信息,眼都没眨。
再过几分钟,这堆烂摊子是不是就再与他无关。
投票只是走个形式,很快就有人通知他结果已出。他昂首走向自己的最终审判,脊背挺的很直。
这是他不可亵渎的尊严,输也要输的骄傲。
CFO宣布董事大会以六比三通过决议,即日起撤销迹部景吾财团CEO兼董事长职位,负责人另行确定。
他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说了自开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迹部大介坐上这个位置,你们以为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奉劝诸位,小心玩火自焚。”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会对这种人认输。

注:
1、算是心理战,大咖们在公开场合为财团背书,投资者相信他们的话,就不会引发恐慌抛售。
2、日本股市涨跌颜色设置与中国股市是一样的,即日本股市上涨是红色、下跌是绿色。
3、short squeeze轧空,参考《亿万》S1E4。做空的人希望股价下跌,对手(这里是迹部)则希望升级股票评级,抬高股价。那么做空则处于不利位置,需要找别人借股份继续打压。
4、飓风眼是飓风中心一块比较圆的区域,那里风力相对较小,强风会从“飓风眼”向外延伸。这里的降雨量很少或者没有,有时候还能看得见蓝天和星斗,是表面压力最小、顶端温度最高的一个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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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19
Nineteen
出租车刚停稳,等在路边的牧野就扬手朝龙马打招呼:“嗨!”
对方这么热情,反倒让龙马有些别扭。他压低帽檐,低低应了一声。
牧野丝毫没受他的冷淡影响,待他付完车费,便带着他朝楼上走:“老大在换衣服,派我下来接你。最近复健还顺利吗?”
“……还可以。”这句话龙马答的有些心虚。虽然他每天都到康复中心打卡,这段时间他心不在焉的频率却呈直线上升。复健师委婉地建议他暂停几天,找找状态,他却坚决不肯请假。
造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一个在大洋彼岸,另一个么,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找回状态”,倒不如死磕下去,看谁比较厉害。
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凤凰资本的楼层,电梯门打开,原本空无一物的前台空地被一排闸机取代。
龙马愣了愣,看着牧野刷了员工卡,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最近才装的,我们的安保漏洞太多。”他做了个鬼脸,替龙马指了路,“老大在前面的办公室。”
龙马道了谢,按照他指的方向找过去。龙雅晚上要出席某场宴会,非戴不可的那条领带却落在家里,临时急call龙马帮他送来。接到电话时龙马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可他到底没拒绝。
这个混蛋再一次在他的生活中无孔不入,这感觉不坏。
他推开门,害他跑这一趟的元凶正对着落地镜整理衣领,一旁沙发上的平等院翘着二郎腿。
他们循声望过来,龙马将领带抛给龙雅。后者堪堪接住,冲他咧嘴一笑:“帮大忙啦。”
龙马看了看他的打扮,是配套的藏青色西裤和浅色衬衫,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非要指名那条同色系的领带。
龙雅在他面前没正形惯了,他几乎没见过对方穿正装的时候。乍看到这人衣冠楚楚的模样,他简直无法将眼前景象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混蛋联系在一起。
“这么人模狗样……晚宴那么重要?”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好奇。
龙雅怪笑一声,仔细将领带系好:“唔,我要去出卖色相。”
他是脑袋抽风才会以为这人能有点长进。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无语,平等院颇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你吓到你弟了——明明是‘投资意向洽谈’,非得说的那么难听?”他摸了摸下巴,琢磨了几秒,“不过这个说法不算错,想让那些人精心甘情愿写支票……可不就是出卖色相么。”
龙雅不置可否地挑挑眉,示意龙马将门旁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拿给他。龙马腹诽这人使唤自己驾轻就熟,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这边在暗暗较劲,平等院却不打算旁观。他主动起身,将衣服递给龙雅:“记得我跟你说的吧?信托基金那群人是重点,能和他们搭上线的话……稳赚不赔。”
龙雅一边套衣服,一边朝镜子里的平等院翻了个白眼:“他们才不是傻瓜,早就把支票送给大公司了,还会等着我去拿?Larsen-Freeman上次还说,看到我要绕道走。”
平等院不以为意:“他守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家族基金,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啊?我还看不上他呢。”
龙雅无奈地摇摇头,没再接话。
龙马本就对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突然捕捉到“信托基金”这个词,愈发糊涂——没记错的话,老头子也以他的名义设立了信托,恰恰是委托龙雅运作。他想问那笔钱目前状况如何,又不愿在外人面前和龙雅讨论,只能挑一个保守的问题抛给龙雅:“你们不是很有钱,还需要别人投资?”
而且龙雅最近应该从迹部财团身上大赚一笔才对,更别提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Kuchan。
龙雅和平等院对视一眼,这才看向他:“谁会跟钱过不去?现在公司大部分资金都在股市套牢,急需外部资金救场。”他顿了顿,换上戏谑的口吻,“不然你晚上和我一起?世界冠军肯定比我更受欢迎。”
龙马哪里会上钩,他冷笑一声:“我回去就给大门换锁,晚上你别回来。”
这人蹭住了大半个月,一直不提回去。龙马也懒的赶人,默许对方继续在自己眼前晃悠。他将这归结于别墅太大,一个人住过于浪费。
龙雅还没做出反应,平等院先嗤笑出来。他在龙雅和龙马间来回打量了几次,眼神玩味。龙马直觉对方说不出什么好话,但苦于和这人不熟,索性不再多言。
因为和龙雅不顺路,他拒绝了平等院送他的好意,自己打车回家。
他琢磨一路,到家后终于决定给南次郎打个电话,问问信托的事。万一——只是万一——龙雅那边有什么麻烦,他还可以把信托的钱拿出来救急。
他和南次郎说话从来不寒暄,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老头子愣了几秒,对他的心血来潮无可奈何。
“既然是‘盲目信托’1,你我都没有知情权,也无权干涉资金的使用。”南次郎叹了口气,“干嘛突然问这个?”
龙马语塞,他总不能说是担心龙雅才特意过问。当初南次郎叫他在那份合同上签字,他都没看清楚内容就签了。现在想来,他早该多问一句“为什么”。
“受托人是龙雅吧?他拿那笔钱干了什么,理论上来说你也不知道?”无须南次郎确认,他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么相信他,都不愿让我知情……你到底在防备谁?”
“让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你对投资理财一窍不通,让你掺和进来反而添乱。”南次郎损他一句,他无从辩驳,“龙雅是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他悻悻挂掉电话,对着电脑发起呆。
他是不懂,还不能自己查么?这样想着,他打开电脑,点进浏览器。页面跳出来,Google alert却抢先吸引他的注意力。他一看到标题,心脏立刻沉到谷底。
【迹部财团易主,日股大幅震荡】。
他想都没想,下意识戳进新闻,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消化这个爆炸性消息。永远运筹帷幄的迹部、永远意气风发的迹部……居然被自家公司扫地出门。
华尔街日报的Asia edition2用了整整一个版面分析前因后果,各种金融术语看得他头疼,但他没有漏掉最重要的结论:罢免CEO兼董事长是合法合理的行为,起码明面上毫无破绽。虽然目前财团还姓“迹部”,旁人却不难想象其内部将会发生何等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迹部本人呢?尽管他已经置身事外,他真的能毫发无伤地避开这场漩涡吗?
龙马摸出手机,调出迹部的号码,摁下拨通键前却迟疑不决。他能对他说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对方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同情和安慰是给弱者的礼物,而他不认为迹部会软弱。
然而要他袖手旁观,他自认做不到。即使处境再绝望,总会有办法找到生机,这是他一直笃信的原则。
他思前想后,决定等龙雅回来和他商量。那家伙路子多,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其实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龙雅再牵涉进迹部的事,怎奈他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只有那家伙。
他太依赖他了,这究竟是好是坏?

龙马强迫自己按捺住性子,一直等到半夜,龙雅才姗姗回家。听到开门声,他第一时间冲过去迎接,反而将龙雅吓一跳。
男人面上难掩疲惫,领带正解到一半:“这么晚还不睡……有急事?”
龙马看他状态不太好,踌躇着要不要提那件事。没等他决定,龙雅反而像会读心似的,主动问他:“又是为了那家伙?”
龙马愕然,不自觉睁大眼睛:“你怎么——”
龙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换上拖鞋往客厅走:“晚宴上所有人都收到了迹部财团内讧的消息,这有什么难猜的。”
他有些汗颜,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新闻我没看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言以蔽之,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男人从水龙头接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他擦去下巴上的水珠,笑容有点冷,“不过你大可放心,你前男友顶多重伤,想死都死不了。”
龙马气结,这人大概是成心把话说那么难听。
“你能不能说点我能明白的?”他咬咬牙,把话挑明,“他还有机会反败为胜吗?”
龙雅戏谑地看向他,直到他开始不耐烦,才慢悠悠开口:“你以为这和你打比赛一样,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会赢吗?”他往后靠在流理台上,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董事会决议要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才会通过。这是什么概念,你明不明白?”
看起来对方是在正儿八经解疑答惑,龙马收起杂念,认真思索半天。
“你的意思是:起码有三分之二的董事同意解雇他?”他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龙雅没抓住机会笑话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财团是家族企业,按理说那些董事应该和他同一战线。但现在这些人不仅公然背叛他,人数还不少——”他突然收口,残忍地笑了一声,“他的出局已经板上钉钉。就算不是现在,未来也在劫难逃。”
龙马咬了咬牙,这个真相让他格外不舒服。就算他一直以来都是局外人,他也不难理解财团对迹部的重要性:这是他家族的延续,是他从父辈手中接过的重要责任。他为了家族事业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被弃如敝屣……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会这样?”
他喃喃开口,一面看向龙雅:“如果是因为他犯了错,代价未免太沉重。新闻里也只说新人选待定,会不会是——”
“那就不是局外人能接触的信息了。”龙雅清了清喉咙,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即使被炒鱿鱼,他的遣散费不会少,原本持有的公司股票也不会被收回3。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会流落街头。”
和这人简直讲不通道理,龙马瞪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我要去睡觉。”
背后传来一声干巴巴的“晚安”。
他花了很久才入睡,半夜又被窗外的雨声惊醒,此后再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滴不住敲打窗户,没来由想到几年前某个巴黎的雨夜。
那时他在大师赛的半决赛折戟,懊悔和不甘一度将他吞噬。他将自己反锁在酒店房间,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硬生生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后来是迹部专门赶到他身边,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成功破门而入。他狼狈的模样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突然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恋人面前,简直让他惊慌失措。
可向来高傲的迹部大少爷、向来把不许失败挂在嘴边的帝王并没有看不起他,那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他拥入怀中。
你很好,一次失败代表不了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冠军。
多奇怪,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他奇迹般冷静下来。
那个夜晚的雨格外大,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却从这个人身上看到温暖的光芒。
他不是胆小鬼,也不是逃兵。在这一点上,他们一模一样。
可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失败,不会恐惧,不会犹豫。如果说龙马从那次的挫折中学到什么,那就是这一认知。
他不必以近乎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也不必强迫自己成为旁人眼中完美无缺的神祗。他只是个普通人,而他的恋人会欣然接受这样有瑕疵的自己。
这样的发现让他感到安心与踏实,更让他充满不断挑战的勇气。
如果那人在他自己的黑暗时刻伸出援手,那现在他是不是也可以投桃报李?即使他们已经不是情侣关系,即使他们不欢而散,但这不妨碍龙马告诉对方:我相信你。
正如那时他相信他一样。


注:
1、盲目信托(Blind Trust)是一种特殊类型的信托,在这种信托中,遗嘱执行人或其他类型的负责任的第三方有权管理信托业务,而无需受益人提供任何投入,信托还阻止管理人向受益人提供有关信托日常运作的任何信息。政客们经常发现盲目信托是管理个人资产的一种很好的手段,尤其是在竞选公职或接受任命时把政府资金管理到私营部门。这项安排确保了政治家不会因为自己的职位而谋取私利,并消除了对任何利益冲突的猜测。对南次郎来说,反正他儿子对投资一窍不通,还不如省点力气,将他排除在信托运营之外。
2、以前用学校电子图书馆的ProQuest天天看,是WSJ的亚洲version,当然大部分文章都在讲China。
3、啊,虽然但是,迹部只是被炒鱿鱼(没有工资),作为股东/董事其他该有的权益是不会受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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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07: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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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
会议室的大门从外面被拉开,樱吹雪稳步走进来,一众助理随之鱼贯而入。男人环视一圈会议桌旁的董事,意外看到会议室角落的龙雅,有些惊讶。
龙雅远远朝他举起手中的纸杯示意,樱吹雪点点头,没有深究。凤凰资本虽然也在Kuchan注资,但没有投票权,作为CEO的樱吹雪自然不会将他的出现放在心上。
龙雅注视着那人落座,啜了口杯中的南瓜拿铁。昨天龙马随口告诉他这是星巴克出的新口味,他当仁不让肯定要先试试,好喝的话再带弟弟去。
他还没品鉴出什么味道,就听樱吹雪做开场白。他不愿错过好戏,随即将咖啡放下,朝主位看去。
“感谢诸位今天拨冗前来,这是我作为Kuchan CEO召开的第一次董事大会,但很遗憾——”樱吹雪刻意停顿了一下,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在财务部门全方位审查Kuchan近三年收支及资产负债情况后,我不得不做出终止运营的决定。”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一片哗然。那些董事大概没料到樱吹雪一上来就扔下这枚重磅炸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龙雅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极轻地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樱吹雪的算盘,这人一冒头,他的手下就把对方的背景挖的清清楚楚:Kuchan最大的债权人可是和樱吹雪称兄道弟的关系,但那人却迟迟不肯将债权转化为股权。明眼人稍加琢磨,便能看透笼罩在Kuchan资产状况上的迷雾,更别提还有Erebus后续挖出来的隐藏债务1。
当龙雅拿到这份杀手锏报告时,他就清楚迹部在自家财团的时日无多:一家小小的子公司都是如此藏污纳垢,总部的凶险程度他简直不愿多想。而迹部本人偏偏被蒙在鼓里,这么久都没发现任何异常……这一事实更叫人不寒而栗。
在最开始接触迹部时,龙雅不得不承认对方近三十年顺风顺水的人生直叫人神共愤。受潜意识嫉妒心的驱使,他大概才会看那家伙各种不顺眼。他怎么可能不心生艳羡?对方是与生俱来的王者,起跑线都比旁人高了一大截,更别提还有父母的精心呵护和唾手可得的家族企业。
反观他自己,他的身边似乎空旷的可怜。他恨过,也绝望过,但好在他没有被那些自怨自艾打倒。
父亲不死,男孩就永远长不大2。从这个角度说,他该感谢早早就入狱的老头子。而迹部呢?在他那位董事长父亲亲手领着他走向王座后,他究竟是像自己更多,还是像他父亲更多?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结果一目了然:他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而迹部则被扫地出门。
他无意对那家伙的失败落井下石,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岌岌可危的“良心”,也是为了龙马。万一弟弟日后发现他曾对迹部财团做过的事,他也不至于百口莫辩。
就事论事,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就是如此简单。
而失败者未必不能卷土重来,比如眼前的樱吹雪。
这样想着,龙雅收回思绪,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樱吹雪似乎是预料到众人的反应,不紧不慢地抬手,示意大家冷静:“诸位请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大家的投资打水漂,这也是本次大会的重要目的之一。”他颇有耐心地等会议室再度安静,这才徐徐继续,“我提议将Kuchan的负债转移到Cleung电器公司,后者可以立即申请破产,诸位持有的烂股即可及时变现。”
有位女董事不安地提出质疑:“Cleung是Kuchan的最大供应商,为什么要让它破产?”
樱吹雪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前不久Cleung成为狮心王的收购目标,我想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如果任其存活,以后说不定会威胁整个Kuchan的发展。”
这番话明显没有将代表Cleung的那位董事放在眼里,事实上樱吹雪也的确不必忌惮——Cleung只有两票投票权,难以翻盘。
Cleung的董事满脸愤懑,他凌厉地扫了樱吹雪一眼,没有说话。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樱吹雪假意清了清嗓子:“想必大家都没有疑问,但流程还是要走一遍。”他朝一旁的助理示意了一下,那人打开会议记录本,“请各位就Cleung申请破产、Kuchan终止营业一事进行表决。”
他的脸上是明显的志得意满,大部分董事已经举起手,唯独Cleung和Pearlinger的代表按兵不动。
他们代表的四票却恰好让提议通过需要的票数止步在三分之二门外。
看清形势的樱吹雪面色有些难看,他沉声点了Pearlinger的名:“你还有什么顾虑?”
那位让龙雅打爆电话的越南裔女士清清楚楚说出自己的不赞同:“中国有个成语叫‘唇亡齿寒’。你这样对Cleung,以后谁还敢和你做生意?”她嗤笑一声,“反正以后我是不会再和你打交道。”
樱吹雪正要反驳,另一位助理却突然冲过来,举起自己的手机给他看。龙雅远远看着他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愤怒,再转为无力回天的挫败,心里简直想唱首歌。
董事们不明所以地看向樱吹雪,直到有人提醒他们看手机。大家纷纷点开新闻,这一次他们的惊讶程度要远远超过几分钟前。
Erebus的调查报告新鲜出炉,剑指Kuchan长期隐瞒巨额债务的恶劣行径,其股价应声跳水。这下樱吹雪想让Cleung当替罪羊已经远远不够,整个Kuchan都要陪葬。
樱吹雪的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龙雅等了又等,迟迟等不到他的下文,只能越俎代庖。
“大家今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多,不妨先回家冷静冷静。至于Kuchan是申请破产还是奋力一搏,可以改日再议。”
明明他是个生面孔,董事们却相当顺从地纷纷离开。在坏消息面前,谁还有心情和他这个不相关的人对着干。
越南裔董事经过他身边时,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的很低:“当初你可没跟我说还有这种事!”
龙雅耸耸肩,做无辜状:“我也是受害者啊。”
对方满脸不快,但终究没有再追责。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只剩下樱吹雪和龙雅二人。
助理将门关好,樱吹雪似乎终于回过神。他看向龙雅,强笑一声:“又是Erebus……我没料到他们会和Kuchan对着干。”
“这是谁都无法控制的事情,不必自责。”龙雅虚情假意地安慰了他一句,话锋一转,“不过虽然让Cleung承担债务的计划落空,你也没有全盘皆输吧?”
樱吹雪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掏出雪茄,寻遍全身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
龙雅看得好笑,将自己的打火机远远抛给他,后者讪讪道了谢。
对方的手依然有些抖,试了好几次才点着火。龙雅等他吸了几口烟,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我在做Kuchan的背景调查时,可是‘意外’发现一些有趣的事。再加上你后来告诉我的计划……前辈果然还是前辈啊。”他讽刺地朝樱吹雪微微欠身,眼神却锁定对方,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樱吹雪狠狠吸了一口烟,强做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指控也是要讲证据的。”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簇火苗,将他们之间的遮羞布烧的一干二净。龙雅冷笑一声,不再掩饰。他铺垫的足够久,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候。
“证据?敢问‘您’把我爸送进监狱时,手中到底有多少证据?”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浸过毒药一样,即将成为对樱吹雪最恶毒的诅咒,“一个人到底有几个二十年?”
“——你爸爸的事我也很痛心,但你不能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我头上!”樱吹雪还在扮演宽容的长辈,这落在龙雅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要不是检察官发现了确凿证据,他也不会被判那么多年。这是事实,你不能因为被仇恨蒙蔽双眼,就在这里血口喷人!”
龙雅不怒反笑,他甚至想为对方瞒天过海的演技拍手叫好。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孤零零的掌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格外滑稽。樱吹雪又惊又怒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AMG公司。”他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个名字,看着樱吹雪刹那间面如死灰,颇愉悦地挑挑眉,“这就是证据。”
Oriental Investments宣布收购Kuchan后,后者股价一度攀升。而和一众大举做多3的机构相比,AMG公司悄无声息建仓4的举动就没有那样引人注意,自然就无人发现其和Oriental Investments台面下的关系。
“事先建仓,黑嘴荐股,市场操纵,内部交易,欺诈5。”龙雅一口气列出数串罪名,夸张地换了口气,“如果我是检察官,二十年只是起步水平。你觉得呢?”
樱吹雪还在负隅顽抗,他嘴唇发白,语不成调:“你、你不能——我,我……”
龙雅颇同情地“啧”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可惜AMG在股价冲顶时抛售,这对SEC和DA6来说可是板上钉钉的好案子。”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西装革履的检察官和身着FBI外套的探员,他们将樱吹雪团团围住。
“樱吹雪彦麻吕,你因市场操纵,内部交易和证券欺诈被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对任何一个警察所说的一切都将可能被作为法庭对你不利的证据……”
慌乱中,樱吹雪大声嚷嚷着自己需要律师。为首的女探员不耐烦地推搡着他朝门口走,回应的极其敷衍:“你会有律师的……先进局子再说。”
樱吹雪踉踉跄跄地被带出会议室,龙雅双手插兜,注视着这场闹剧就此谢幕。
他想这人在狱中会有大把时间弄清楚:一个人能有多少个二十年。
他离开Kuchan大楼时,一路上都没碰到人影,似乎所有人都默认这家企业最终的惨淡命运。他在心里短暂地对Kuchan以及迹部道了声“对不住”,不过也只有两秒钟而已。
拉尔夫掐着点打来电话,一开口就是“恭喜”。龙雅当仁不让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没忘记兑现之前许诺过的事情。
“你需要的背景调查下午之前会发到邮箱,记得查收。”
“多谢。”狮心王的笑声颇愉悦,那份Erebus出品的背景调查可是能为他带来数以亿计的利益。他顿了顿,有些替龙雅惋惜,“不过为了今天,你自己也损失不少吧?”
为了让樱吹雪放松警惕,凤凰资本带着外部资金入场,这让樱吹雪和其同伙看到将烂股转化为现金有利可图——说不定这也是他为龙雅量身打造的陷阱,一开始他用来说服龙雅的理由可是“我们联手,大赚一笔”。
至于让樱吹雪确定那个有足够规模承担破产的替罪羊,龙雅也花了番心思:他说服拉尔夫做出要收购Cleung的样子,樱吹雪风声鹤唳,自然退而求其次。而在龙雅的斡旋下,Pearlinger坐地起价,在原来的基础上又争取到额外一份投票权。作为担保,凤凰资本事先悄悄成为Pearlinger的最大投资方,摆明了和对方共进退。
正是因为知道内情,那位越南裔女士才没办法对龙雅过分苛责——他可是主动断腕,和Pearlinger一损俱损,旁人又能如何指摘?
在一开始的计划中,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樱吹雪拉下马。可对方的贪婪数十年如一日,成为这场战争中的阿克琉斯之踵。若没有AMG,樱吹雪顶多面临SEC的罚款与警告。但随着AMG进入龙雅视野,这家小公司便成为樱吹雪棺材板上的最后一根钉子。
如今Kuchan破产是唯一出路,一干董事的烂股无法变现,连带凤凰资本最初的投资也注定打水漂。Erebus倒是可以从做空中盈利,但和凤凰资本的整体损失相比,能保证不亏损已经是最佳结果。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钱可以再赚,亲眼目睹樱吹雪走向灭亡的机会可只有这么一次。
这样想着,龙雅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
“Worth it.”7


注:
1、别忘了之前贴出来的《亿万》第四季剧情分析,这里不再赘述。
2、《亿万》中老Chuck和Chuck Junior的关系亦是如此,Bobby在第二季第8集的时候,讽刺Chuck还是个boy,渴望成为一个男人,却一直没法摆脱自己父亲的阴影,只有等Chuck老爸死了,毫无依靠之后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摘自豆瓣影评)
3、与做空相反,看好股票、外汇或期货等未来的上涨前景而进行买入持有等待上涨获利。 做多就是做多头,多头对市场判断是上涨,就会立即进行股票买入。
4、指投资者买入证券等的行为,和3没什么区别。
5、“黑嘴”的角色负责利用不实消息推荐股票,吸引散户买入(涉嫌市场操纵和欺诈);事先建仓又和内部交易(事先得知内部消息)联系在一起。每一项都是重罪。
6、District Attorney,地区检察官。
7、《亿万》第二季结尾,Bobby锒铛入狱,Chuck专门去见他。Bobby说你特么大费周章送我进监狱,我顶多待六分钟就会被保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Chuck笑的那叫一个快意,说就算你只待几秒钟,老子也值了。这里请脑补哥哥的语气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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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one
楼下传来几声犬吠,迹部自酣睡中悠悠转醒。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透露几丝光亮,暗示时间已经不早。他罕见没有急着起床,懒洋洋翻了个身。
手机不再有24小时不间断的邮件和短信,也没有人打电话提醒他各种deadline……他以为丢掉工作会很失落,却发现自己异常轻松。
忍足仍然留在财团,每隔几日都要发邮件给他汇报进展。好友已经被调出核心管理圈,也不知他是用何种方法打探到那些本该是机密的消息。
可迹部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他奔跑太久,的确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而越前的那通电话,则是他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被解雇的消息正式公布后,以各种方式对他表达安慰与鼓励的朋友不在少数。他感激那些援手,次数一多却疲于应对。同样的话听过一百遍、也说了一百遍,到最后他只能机械重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愤怒。
但越前不像任何一个人,他甚至都没问他好不好,只说有需要的话可以来佛州找他。
于是他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仓皇逃离漩涡中心,降落于谁都不认识他的美国东海岸。算上今天,刚好一周。
越前绝口不提财团,也不问他今后打算,摆出一副“随便你住多久”的姿态。他白日出门复健,傍晚才回来,迹部往往已经做好晚餐等他。他们一同用过餐,偶尔会看一会儿电视,然后互道晚安。
这样的相处模式像极多年伴侣,唯独彼此绝口不提“爱情”。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很多人穷其一生,追求的也不过如此。
再者,即使在交往期间,他们也鲜少拥有这般怡然自得的时光。这让迹部难免惋惜,人总要在失去后才醒悟曾经拥有的有多弥足珍贵。
但他希望这次自己不会搞砸。
他又赖了会儿床,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他有晨间沐浴的习惯,越前卧室的浴室水龙头不太好用,他一般都是去楼下卫生间洗漱。
别墅主人慷慨让出自己的房间给他,本人却搬去走廊另一头的客房。迹部想他知道原因,但他明智地保持沉默。
就算他们对客房原使用者的身份心照不宣,那人的痕迹已然悄无声息地渗透到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迹部曾去过客房几次,知道里面的大致陈设:床头有一个立式吸盘的拳击沙袋,掉了不少皮;飘窗上是放在亚克力防尘罩里面的乐高模型,他确信那是一个巨大的网球场。他本以为那只是客房“主人”的个人爱好,直到他发现主卧床头柜上的两个乐高小公仔,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他将那两个小公仔交给越前,后者不发一言。几天之后,他在乐高网球场里看到了站在球网两侧的小人。
这些公仔代表谁……不言自明。
下楼需要经过一面光秃秃的墙壁,越前不喜欢装饰壁画,墙上只胡乱贴了一些拍立得照片。刚住进来时,迹部曾饶有兴致地去看。待他看清内容,却后悔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
有一张照片是越前抱着那只叫“卡鲁宾”的喜马拉雅猫,一人一猫同时俯视镜头。那大概是越前还没成年时拍的,因为卡鲁宾已经去世多年。
照片里小时候的越前头发乱糟糟的,笑容慵懒又不设防。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有些毛茸茸,意外可爱。可一想到最有可能的拍摄者是何方神圣,迹部的胃里好像有一群蝴蝶在乱撞1。
如果说这张照片只是猜想,那另几张则是对迹部赤裸裸的嘲笑。有一张是少年时期的越前龙雅抱着更小的越前,一件黑色的雨衣罩住他们上半身;另一张是兄弟俩戴着一模一样的墨镜回头,背景是灿烂阳光下蔚蓝的泳池。做哥哥的笑容灿烂,做弟弟的却没什么表情——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已经说明一切2。
这些照片已经开始褪色,主人却迟迟不肯清理,或者说忘记清理。这个认知让迹部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服自己,他们只是兄弟。可似乎他们又不止是兄弟。
他走到客厅,开放式厨房意外热闹。除了抽油烟机的低声轰鸣,似乎还有人在大声聊天。他一愣,不自觉停下脚步。
“……玉米粒是最后放的,你现在想干嘛?”
越前龙雅的调笑有点失真,落在迹部耳中格外刺耳。他说话的对象浑然不觉,将玉米罐头重重放在流理台上。
“我现在打开不行?”系着围裙的青年满脸不快地将灶火调小,一手举起锅铲,“然后呢?”
“我看看……倒点油抹匀,再磕两颗鸡蛋。你要是不吃就放一颗。”
越前没理他,兀自打开头顶橱柜。他翻找一通,什么都没拿出来:“你把那瓶橄榄油放哪里去了?”
“过期大半年,我上次就扔掉了啊。”越前龙雅有点莫名其妙,“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当时还说自己会去买,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现在怎么办?”
男人嗤笑一声:“不吃不就行。”
“你——”
迹部再听不下去,他刻意大声咳嗽,从角落现身。越前看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机反扣到桌面上。
“我昨天去买了橄榄油,在超市袋子里。”他将餐桌角落的纸袋指给对方,后者有点窘迫地点点头。
气氛有些尴尬,他借口洗漱,转身去浴室。背后传来越前小声的抱怨:“你真烦——我挂了。”
他没再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等他心不在焉地洗漱完,越前已经将早餐端上桌。平日都是迹部做饭,今天是对方第一次下厨。他不愿破坏难得的平和气氛,对刚才的意外闭口不提。
越前看着他拿起刀叉,面上露出几分羞赧:“鸡蛋有点焦,你可以不吃。”
“没关系。”他笑笑,切了一块煎蛋送入口中。这份寻常家庭早餐自然不能和他吃过的米其林媲美,可他甘之如饴。
见他眉头都没皱,青年小小松了口气,专心对付自己的那份早餐。他没给自己煎蛋,盘中的面包上淋了些枫糖浆。
迹部有些好奇,他之前明明嫌弃甜味剂,一度甚至连Nutella巧克力酱3都不吃:“你不是不吃甜么。”
“……这不是我买的。”越前将面包切成小块,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那家伙像批发商一样,从魁北克带了好几瓶4。”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用沉默婉拒。
剩下的早餐在他们的相对无言中接近尾声。越前照旧要去复健,迹部拦住他收碗碟的动作,表示自己来。
越前没坚持,只征询地看看他:“晚上我有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大概是怕他误会,他又补充两句,“是你认识的凯宾,还有他的一些朋友。他们——”
饶是知道对方的好意,迹部仍然兴致缺缺。他想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谢了,你们玩的开心。”
越前有些讪讪,他犹豫片刻:“我会早点回来。”
这句话的口吻像极离家前对妻子许诺的丈夫,迹部为自己的想法笑出来。他看向不解的越前,认真点头:“好,我等你。”

晚餐只有他一个人,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收拾餐具。屋外路灯依次亮起,反而让只开了一盏灯的客厅格外幽暗。他站在窗台的阴影中发了会儿呆,慢吞吞取来自己的笔记本,就着窗外的灯光开机。
搜索和财团有关的新闻实在需要勇气,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敲下关键词。页面很快跳出无数结果,他深吸一口气,逐一看过去。
最新的一条是董事会全票通过决议,迹部大介正式出任财团掌门。外界密切关注新当家要如何处理财团目前面对的疾风骤雨,纷纷猜测迹部大介制定的新举措。而紧接的一条则颇具讽刺意味:Kuchan申请破产,全面退出北美市场,收购方Oriental Investments负责人面临刑事调查。
这件事他在董事大会当晚就收到内部消息,可他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无从细想。现在他耐下心复盘,回溯可能的蛛丝马迹,却依然不得其解。
这一发现让他平白出了一身冷汗,他又给越前龙雅这个人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从表面上看,Oriental Investments才是最终目标,可Kuchan也一起陪葬。若Kuchan没有出售,若他找到其他买家,那人又会制定出何种计划?
这些设想现在已无从论证,一切木已成舟。Kuchan这个财团最具代表性的海外品牌被封存进历史,也成为迹部管理不力的又一条罪证。
而他一直逃避却无法放弃的那个问题,也像达摩克利斯之剑5一般悬于他的头顶:整件事中,越前究竟知不知情?若知情,他又知道多少?
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一旦他开口,那将逼他们站上万丈深渊。
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他从纷繁思绪中回过神。一条修长人影钻出汽车,小跑着朝门口而来。片刻之后,他听到越前的声音。
“怎么不开灯?”
青年的脸颊红彤彤的,神情相当愉悦。迹部几乎忘记他这般轻松的模样,立刻将自己暗藏的龉龃抛到脑后,只望向他微微笑起来。
“窗边光线很好。”
越前看了看他的电脑,似乎明白什么。他挠挠头发,撂下一句“稍等”,匆匆冲进厨房。待他折返,手中多了瓶刚开盖的啤酒。
“最后一瓶,你帮忙喝完吧。”
他将瓶子递给迹部,自己脱掉外套,自然地盘腿坐到他对面。
迹部看清啤酒上的“KIRIN”字样,低笑一声,朝他颔首致谢。他抿了口麦香四溢的饮料,让清爽的液体沿喉咙滑入胃中。
“你不是没的喝?”
青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晚上被灌了好几杯,现在也喝不下。”他稍稍后仰,懒洋洋靠在窗台,“我记得你说过啤酒是平民饮料,对吧。”
迹部失笑,心中却被一瞬的怀念填满。他曾经拉着对方品鉴葡萄酒,可惜对方自嘲“牛嚼牡丹”,尝试几次便不了了之。眼下他们看似毫无嫌隙地坐在一起,他自己的身份又格外尴尬。
这样想着,他又喝了一口,自嘲地耸耸肩:“我现在不就是平民。”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这个有些禁忌的话题。
越前估计是和他想到一处,下意识坐直身体,视线有些闪躲:“我没——”他自认解释反而欲盖弥彰,倏而垮下肩膀,“你想过要怎么办吗?事先声明,我不是在赶你走。”
迹部短促地笑出来:“我知道。”他垂下眼眸,正视自己内心再也无法回避的声音,用力吸了一口气,“我不甘心止步于此。”
原本属于他的,他一定会夺回来。而让他经历这一切的人,他发誓不会让他们好过。
青年舒展开眉头,眸中是对他毫不动摇的信任:“需要我帮忙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迹部注视着那双金色眼瞳,心中一动。如果他再要接受对方的帮助,那个问题他绝对绕不开。与其等到不确定的未来,他宁愿现在就问出口。
“说到这个,Kuchan的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心中忐忑大过追求真相,说出这句话后,他一瞬不错地盯着对方的表情。
“啊,这个。”越前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他的心猛地一沉——这可不是好兆头。
对方尝试几次,才慢吞吞继续:“Kuchan只是连带伤害,那家伙没有针对你。”
迹部蹙起眉头,声音低沉:“就算这是无心之举,Kuchan付出的代价未免过大。”他想到什么,打了一个不算恰当的比喻,“Steak 'n Shake6倒闭的时候,你说过你很难过。现在Kuchan倒闭,那么多的消费者也是和当时的你一样的心情。”
Steak 'n Shake是他们上学时经常光顾的快餐店,也一度是他们的“约会”地点。后来那家店停业,越前失落了好一阵子。
听到他的话,对方腮帮紧绷,似乎在犹豫什么。迹部话已至此,不好再逼,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他们沉默了片刻,越前突然站起来,声音生硬。
“我不想谈这个。”
他蓦然转身,大踏步逃离他的视线。

注:
1、have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是英语习语,就好比中文“心里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2、参考《Normal People》剧照。
3、甜到怀疑人生……
4、枫糖浆是加拿大特产。
5、这一传说寓意很多,此处取“对随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要做到谨慎”之意。
6、挺著名的美国快餐厅,谣言它2020年会倒闭,但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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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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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22
Twenty-two
龙马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的数个界面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Erebus。
这家调查公司背景神秘,一旦行动却很少失手,被业内有些人吹的神乎其神。龙马完全是外行,他硬着头皮看了些分析文章,也只大致得到个Erebus的确很厉害的印象。
为了深入了解相关信息,他甚至跑到Reddit1上翻帖子。有用的内容没找到,他反而看到一些鼓吹阴谋论的文章,一个头两个大。
其实最偷懒的办法是去问龙雅,毕竟他上次看到了对方和Erebus的往来邮件,男人也没否认。可恰恰是因为这混蛋,他和迹部之间的古怪气氛一直持续到现在。他大概一看到龙雅那张脸就来气,怎么可能问正事。
退一万步说,那家伙未必愿意帮忙,而且上次他自己可是信誓旦旦地说Kuchan是最后一次。
他为难地咬着大拇指,将网页一个个关掉,脑中快速筛选其他求助对象。问平等院?但那人明显和龙雅一个鼻孔出气,问他就等于问龙雅本人。那……牧野?对方虽然在龙雅手底下做事,未必会事无巨细都向上汇报。他大可以扯个理由,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忙打开邮箱,三言两语写好邮件发出去。听到邮件发送成功“嗖”的声音,他长舒一口气,精疲力尽地倒在背后的枕头上。
迹部开始着手反击,复盘百家乐做空案是第一步。他尝试联系Erebus,邮件发到对方的官方邮箱皆石沉大海。尽管他和龙马眼下关系微妙,这些事倒没有刻意藏着掖着。因此对方一提,龙马就表示帮他问问。
偶尔龙马也会怀疑,迹部是不是在利用他的“愧疚感”。可Kuchan一事他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帮凶”,即使他真的被利用,这也是他欠他的。
不知是谁说过,亏欠是未来纵容的资本2。可他不确定他和迹部还有没有那个“未来”。
手机突然提示视频通话请求,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摸到手机接通。
“干嘛?”
这混蛋每天晚上掐着点打电话给他,说不是“查岗”他都不信。但他哪里有那么好摆布,对方越想知道什么,他越是瞒的死死的。
看他们谁耗得过谁。
“吃饭了没有?今天你掌勺吗?”
镜头里的男人戴了副墨镜,背景是晃动的海面,天色是和他房间窗外截然不同的阳光灿烂。
他皱起眉头,这家伙昨天明明还在国内,现在看样子似乎又跑到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你在哪?”
龙雅调转镜头,他看到不远处海岸上浓郁海岛风情的建筑和山峦,背景里似乎还有平等院的笑声。
“来塞班谈生意,要不要买点纪念品给你带回去?”
“不要。”他对龙雅挑选纪念品的水平嗤之以鼻,毕竟那么多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厨房柜子里有三大瓶快过期的枫糖浆,杂物间还有一箱小孩子看到会做噩梦的非洲部落面具。
他突然想到什么,相当幸灾乐祸地开口,“你又不能吃海鲜,三餐吃的是什么?”
龙雅把镜头转回自己,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你这么关心我,哥哥好感动啊——这两天我都打算吃素,就当减肥啦。”
平等院突然喊了他一声,镜头暗下去,几秒过后才恢复正常。龙雅对着手机拨了拨头发:“凤凰说回去他请客吃烧烤,到时候你来不来?我们大概后天回国。”他似乎想起什么,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那家伙还要待多久?”
龙马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个“不清楚”。他应该理直气壮地扔一句“关你屁事”过去,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罕见有点心虚。
给迹部打那通电话,完全是他一时的头脑发热,而当时龙雅就在他一墙之隔的房间。他硬着头皮、语焉不详地给对方下了“逐客令”,男人也罕见没有生气。
他居然还帮他找理由,说什么“你是主人,想请谁来都是你的权力”,然后就声称要出差。
这样仓促离开的后果就是客房里还有一堆他的日用品和衣服,龙马不敢乱动,一切维持原样。这也是他把主卧让给迹部的主要原因。
而另一个更心照不宣的原因,则是他知道龙雅和迹部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看对方顺眼,尤其是在Kuchan的事之后。
听到他的回答,龙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的更冷硬。他干巴巴“哦”了一声:“那我回头把东西拿走。等他哪天出去了,你提前告诉我。”
“……好。”看来今天是什么都聊不成,龙马没出息地打起退堂鼓,“那我去睡觉了。”
龙雅短暂“嗯”了下,惯常的晚安都没说,直接留给他一面黑屏。
他愣了愣,好笑之余居然有点委屈,随即又唾弃自己太敏感——南次郎总是骂他反应迟钝,不会换位思考。现在要他代入龙雅的立场,他大概也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弟弟将前男友堂而皇之地带到家里,住在一个屋檐下,做哥哥的反而被赶出去……好吧,他的确会生气。但气到龙雅这种程度,是不是有点夸张?
可惜他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既然始终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折磨自己。他把电脑拨到一边,爬进被窝。
床具还是龙雅之前睡的那一套,这些天阴雨连绵,他找不到机会换新的。好在龙雅没什么夸张的体味,床具清洁程度尚在他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打了个哈欠,半闭着眼在床头摸了半天,找到龙雅留下来的那管护手霜。初春气候干燥,他的手很容易皴裂。他自己的护手霜用完了,一直忘记买,而龙雅的恰好是他喜欢的乳木果香味。
他涂过双手,在淡淡的、熟悉的乳香中闭上双眼,暗自提醒自己回头买同款的补给龙雅,否则还不知那人发现了会怎么唠叨。
他很快睡着,半夜却被一通电话惊醒。他心跳得很快,一边打开床头灯,一边茫然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半天才看清来电显示是龙雅。
“怎么了?”
这家伙宁愿打跨国长途都不愿等,八成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你和那家伙的事被捅到网上了,推特热搜已经炸掉。”龙雅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咬牙切齿,背景里的电话和简讯声响个不停。
他掐了几下太阳穴,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什么时候的事?”他侧身取来电脑,焦灼地等待开机。一片寂静中,龙雅粗重的呼吸声愈发难以忽视,他反而宽慰对方,“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
“我就知道,和那家伙牵扯到一起准没好事。”龙雅低低“操”了一声,似乎在竭力压抑怒火,“天亮之后你就搬去我公寓,我让凯宾接你。”
龙雅公寓大门的指纹锁在启用时就录入了龙马的指纹,但他压根没去过。这会儿见龙雅如此如临大敌,他却觉得有点夸张。
“至于吗?我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解释清楚就可以了。”
说话间他的电脑连上网络,他以自己的名字作为搜索关键词,生平第一次在新闻的娱乐版块看到和自己有关的报道。
【Secret Lover to Ex-Tycoon: Another Vanity Fair?3】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似乎是他和迹部前两天去超市采购的时候。他不记得他们有什么暧昧动作,但偷拍者角度很刁钻,硬生生营造出暧昧的气氛。
他哭笑不得地盯着那行标题,不得不为八卦记者的文笔叹服。
龙雅重重叹了口气:“你要避嫌——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除非你想让事态恶化。”
“你在危言耸听。”龙马才不会被他骗。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误会。他让凯宾发个声明,顶多两天,不会再有人对这种不算新闻的新闻感兴趣。
“爆料者的目标可不一定是你。你要是主动往枪口上撞,那些人高兴还来不及。”龙雅没和他拌嘴,只是有条不紊地分析,“那家超市我们去过多少回,哪次被拍到了?为什么偏偏你和他去的时候会被拍,你真以为是巧合?”
我看你才是阴谋论看多了。龙马腹诽一句,嘴上还是不服输:“我去你那里住,要是还被拍呢?你怎么不‘避嫌’?”
“……我又不是你“前男友”。”男人振振有词,龙马无言以对。“明天早点起来收东西,我让凯宾八点到。就这样,挂了。”
他动作太快,龙马只来得及对着忙音小小“切”一声。
他睡意全无,干脆认真看起那篇爆料文章。照片源头似乎是他的某个球迷,在超市“偶遇”他和迹部,顺手将偷拍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没想到原始帖子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终于发酵到众人皆知的程度。
因为他的运动员身份,再加上迹部特殊的背景,众人的关注点一半在他究竟是不是gay;另一半则在他和迹部在一起到底图什么:资源,地位,还是金钱?
推特上更有好事者扒出他的广告代言,标出和迹部财团有关的部分,妄加揣测。在这些人口中,“越前龙马”似乎是个阿谀逢迎、不择手段的拜金男,而“迹部景吾”则是他的最新攻略对象。
看到这里,他再一次感受到他和迹部真正在一起时的那种无力和愤怒——为什么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一个人?另一位当事人呢,他被隐身了吗?
诚然他可以告诫自己他早已不在乎,可疤痕犹在,另一个人却熟视无睹。
这让他感到疲惫。
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早晨洗漱后脸色依旧很差。他放弃掩饰,径直走出房间。出乎他的意料,几个行李箱堆在客厅,迹部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两人对上视线,都有些不自在。迹部咳了两声,欲盖弥彰地摆摆手。
“新闻的事……我很抱歉。律师函上午会发出来,不用太担心。”
龙马机械地点点头,他想问文件中会如何描述他们的关系,又怕这会显得自己耿耿于怀。
他指了指那堆行李,干巴巴道:“要走?”
“啊,那边需要我回去一趟。在这里毕竟鞭长莫及。”男人朝他投去探询的一瞥,欲言又止。
他挺直脊背,装作糊涂的样子,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告别。
恰逢迹部叫的车抵达门口,对方说怕还有人蹲守偷拍,没有叫他送出门。他躲在窗后,看着轿车渐行渐远,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可惜这种情绪没持续多久,凯宾很快到访,还不忘给他带了份早餐。他的经纪人也是一副休息不足的表情,一见到他简直捶胸顿足。
“早知道我就不该放任你和那家伙住在一起……这下可好,我还得给所有赞助商打电话解释。”
“解释什么?”龙马越听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反驳,“你解释一万遍,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也无法改变。他们要撤资就撤好了。”
凯宾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警告般看了他一眼:“在你退役前,这种话你说都不能说。我们讨论过的,你还记得吧?”
这是现实,尽管世人对同性恋的态度以包容居多,但在体育界,这仍然是禁忌。若龙马想达到顶峰,隐瞒自己的性取向是他必须做出的牺牲。
从这个角度说,这对迹部也不公平。
他撇撇嘴,放弃和凯宾针锋相对:“他已经走了,我没必要再搬吧?”
凯宾摁着手机,头也不抬:“不能掉以轻心,你先出去避一阵风头再说。”
他气结,极不情愿地去房间收拾东西,拖拖拉拉成心拖延时间。他不知道龙雅公寓里有没有多余的日用品,带自己的过去又嫌麻烦。正纠结间,他听到凯宾“咚咚咚”跑上楼的声音。
“没好,你再等一下。”
他抖开旅行包,没好气地开口。
经纪人冲进房间,没有答话,脸色扭曲。龙马奇怪地看向他,后者举起手机,让他看清屏幕。
“Fuck,我们麻烦大了。”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封官方邮件,收信人是龙马,落款则是U.S. SEC。
他简直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注:
1、社交新闻站点,口号:提前于新闻发声,来自互联网的声音。据知乎回答,月活用户吊打推特,ennnnn。
2、出自赤安文《All the force of his surrender》,作者:沼泽带。
3、《前大鳄的秘密情人:另一起名利场事件?》ennnnn有内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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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2:58 | 显示全部楼层
23
Twenty-three
“DA那边最近盯的有点紧,SEC的Haines也不接我电话。”凤凰把自己的手机扔到会议桌上,看着它滑行了一段距离。
龙雅盯着那部无辜的手机,抱起双臂:“他们的目标到底是PhoneCap,还是Erebus?”
基金公司向来和DA不对盘,那些检察官的敌对态度在龙雅的意料之内。但立场暧昧的SEC现在这般反常,不得不让他们提高警惕。尤其是眼下龙马被牵扯进来,他更要慎之又慎。
SEC那封邮件的原话是就百家乐做空一案请龙马“协助调查”,若这只是虚张声势,何必要让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专门去纽约接受质询。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SEC醉翁之意不在酒,和龙马有联系的他才是目标。可龙雅不知道SEC到底掌握了什么信息,这让他处于劣势。
他讨厌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
凤凰想了想,歪过脑袋看他:“Erebus的账面完全没有问题,而且PhoneCap这段时间相当安分。福尔摩斯不是说过么,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假设,剩下那一个——”
龙雅嗤笑一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推理:“我弟完全不知情。你问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是这个答案。”
好友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有什么用?要接受质询的又不是你。”他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真按照你说的,你弟什么都不知道,那倒没什么可担心的。SEC那帮人再混蛋,也不至于冤枉无辜。”
“I wish.”龙雅讽刺地冷哼一声。明面上,龙马和迹部财团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之前签的代言合约,难道SEC光凭这一点就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他还想说话,却见入江朝会议室走来。他明明叫对方去帮龙马准备质询,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
律师先生推门而入,凤凰懒洋洋打了个招呼,龙雅则直奔主题:“怎么样?”
入江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理论上来说,由于律师-当事人特权,我不能回答任何问题。”
龙雅没好气地瞪他:“付钱雇你的是我,所以我才是你的客户。”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一副强盗嘴脸,“别逼我动粗。”
凯宾替龙马找的律师专攻合同法,他根本不放心交给那人,索性让入江亲自出马。入江跟着凤凰资本,一路走到今天,他才是王牌专家。
凤凰“啧”了一声,斜眼看他:“你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龙雅没理他,只执着地盯着入江,企图逼对方就范。
入江轻笑一声,面色不改地眨眨眼:“只要越前先生按照他和我说的去面对SEC,我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他朝还想追问的龙雅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克制,“我只能透露这么多。至于其他方面,你可以去和本人碰碰运气。”
龙雅挫败地捏起鼻梁,盘算着回去后要如何撬开龙马的嘴。入江朝门外做了个手势,看向他和凤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Leo,他好像有事找你们,现在可以让他进来吗?”
龙雅转过头,透过玻璃墙看到神色略显犹豫的年轻人,朝他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Leo如蒙大赦般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中的平板放到龙雅面前。他抓了把头发,局促地开口:“Boss,其实我昨天、不是,前天,就收到龙马君的邮件了,但是我不确定要不要回复。”他挥挥手,声音突然变小,“呃,龙马君问我能不能联系上Erebus。”
龙雅看了看显示着邮件的平板,又和凤凰、入江交换了眼神,这才伸手拿起平板。邮件的语气中规中矩,乍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想帮“朋友”问Erebus的有效联系方式。但这骗不了龙雅。
他冷哼一声,将平板还给Leo。
“是迹部景吾。”
Erebus上周就收到好几封以迹部私人律师名义发出的邮件,无一例外都提出要面谈“合作”。他是不知道迹部大少爷在打什么算盘,可他真的受够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龙马当挡箭牌。
“那,那我——”Leo试探地发问,茫然的视线在他和凤凰、入江之间转来转去。
龙雅避重就轻地点点头:“和Erebus官方统一口径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年轻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很快离开会议室。
他前脚刚走,凤凰后脚就说话,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厌恶:“那个大少爷怎么阴魂不散?被赶出自家公司后还没学聪明点,活该他落得这种下场。”
入江不甚赞同地摇摇头:“从源头上调查问题,这是明智之举。”
“托他的福,最后的麻烦要我弟承担。”龙雅阴沉地插话,眉头紧锁。
这下一切都清楚了:要不是迹部多此一举展开调查,SEC和DA就不会把矛头对准Erebus。而那张意外曝光的照片则让龙马进入官方视野,并被“合理怀疑”知道内情。
他再次确认,和迹部扯到一起,绝对没什么好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拉回他的注意力。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不客气地对凤凰和入江道:“我要接这通电话。”
两人会意,将会议室留给他。他做了次深呼吸,才接通南次郎的来电。
“大叔。”
南次郎和伦子本来在地中海旅游,龙马的照片曝光后,他们一度要赶回来。但是弟弟坚决不让,这件事便不了了之。眼下SEC的质询还没正式公布,但一旦公开,公众的反应可想而知。
性向成疑、职业生涯受挫,如今又被卷入金融犯罪调查……他决计不想看到龙马和这些标签绑到一起。
“青少年的事是不是很麻烦?你先帮忙撑两天,我和你大婶现在就赶回去。”南次郎也不啰嗦,开门见山。
龙雅失笑:“我已经找了律师在帮小不点准备,你们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嘛。”
“臭小子,好大的口气,你还在你大叔面前逞强?”南次郎笑骂他一句,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一家人在一起,天大的事情都好商量。就算我们帮不上忙,也不会给你们添乱。再说了,青少年那臭脾气,你说话他会听?关键时刻还不是得让你大婶出马。”
这番话让龙雅哑口无言。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阻拦龙马父母回来,这是家人的特权。
他无声叹口气,应下南次郎的嘱托。

晚上被公事拖住,等龙雅回到公寓,时针已经走向八点。客厅一片漆黑,唯独厨房泄露出灯光。他信步走过去,看到龙马盘腿坐在餐桌旁,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弟弟听到声音,神色恹恹地扭头看他:“吃饭了没?”
“还没。你晚上吃什么的?”龙雅朝他走去,只看到拆了一半的巧克力饼干,不由微微挑眉,“你居然吃零食?”
龙马哼了一声,又捏了一块嵌满巧克力豆的曲奇放进嘴里,咬的咯吱作响:“我就是想吃1。”
这种反常举动后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龙雅再没办法问他和入江“准备”的如何,只得掉头去找自己迟到的晚餐。他打开冰箱,龙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家政阿姨给你留了土豆泥和牛排,在第二格。”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先洗手。”
龙雅不敢在这种时候和他唱反调,只得灰溜溜去洗手。等他从浴室折返,热气腾腾的晚饭已经摆在桌上,桌边人却不见踪影。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享受起孤独的晚餐。
他吃好饭、刷完碗,便带着自己的电脑钻进楼上客房——他怕龙马睡不惯,主动将主卧让给对方。主卧和客房隔了整整一条走廊,互不打扰,应该符合龙马的心意。
他白天已经受够公事,晚上自然不会主动找不痛快。洗完澡后,他钻进被窝,想着看点电影放松。只是找来找去都没有喜欢的,最后他老老实实点开那部他看过八百遍的《怪物史莱克》。
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最爱的电影却是一部全年龄向的动画片,说出去大概所有人都会笑掉大牙。但他向来懒得解释,也不屑解释。
他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只丑陋、肮脏、遭万人唾弃的绿色怪物,在这个花花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父亲入狱后他曾这样安慰自己,就算做怪物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根本不会在乎。
但年少的一腔孤勇只能支撑自己熬过那段懵懂时光,待他彻底长大,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就拿史莱克的结局做比,他早该意识到自己和怪物仍然有天壤之别。
毕竟史莱克有朋友、有伴侣、有子女,他却依然孑孓一人。
动画片才放了个开头,就有人来敲门。他应了一声,龙马的脑袋从门缝中露出来。
“我那边好像空调坏了。”他听到电脑里的声音,露出惊讶的表情,“Shrek?”
龙雅无辜地耸耸肩。
一分钟后,他的弟弟和他并排靠在床头,重温这部怪物电影2。
龙马喜欢这个绿颜色的大脑袋怪物完全是被龙雅带入坑,那时才六岁的弟弟可是被片头史莱克的日常生活恶心得不轻。但多亏了那头聒噪的驴子,小小不点的弟弟被逗笑好几回,总算坚持看下去。
比起热衷于给孩子读睡前童话故事的父母,南次郎和伦子显然没走寻常路,故而龙马对动画里反童话的情节设计接受度良好。那头爱漂亮的喷火龙一出现,弟弟就说她很酷。后来 看到史莱克救出菲欧娜公主,弟弟更是摩拳擦掌,叫龙雅去当困在高塔上的公主。
还是半大孩子的龙雅成心逗他,问弟弟是想当恶龙还是当勇士。结果弟弟一仰脑袋,骄傲地说自己要当大怪物。
哎,那小不点也会把哥哥救出来吗?
这还用说吗?
那时候,他看进弟弟闪闪发亮的眼睛,想着自己已经被拯救了也说不定。
眼前的屏幕里,史莱克已经救出公主,一人一怪加一只驴子踏上返程之旅。公主早起和鸟儿比拼歌喉,飙高音愈演愈烈,最后以鸟儿炸掉告终。
龙马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公主用鸟蛋煎的那三枚蛋:“之前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怪,她是故意和那只鸟比赛的吧。”
龙雅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笑:“反正对你挺有效的。”
弟弟恼羞成怒地给了他一拐子。
小时候龙雅就喜欢在弟弟淘气的时候吓他,说“你再哭这么大声,就会像那只鸟一样炸掉,只剩两只脚”。这一威胁的效果简直立竿见影,通常结局都是弟弟泪眼汪汪地捂住自己的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但随着龙马渐渐长大,这种拙劣的谎话再骗不到他。
他们之间,大概也是如此。
龙雅望着电脑上不断变幻的图像,笑容渐渐黯淡下去。
驴子和怪物可以成为朋友,然后他们互相原谅3。按理来说,家人更应该互相宽容。可他不确定这个道理是否适用于他和龙马。
如果他将他最阴暗的秘密和盘托出,如果他告诉对方,SEC的质询是由迹部景吾的调查而起……龙马到底是会选择相信他,还是相信前男友?
又或者,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已经无法再经受又一次考验。
肩头倏然一重,弟弟不知何时睡着,斜靠在他身上,呼吸绵长。他愣愣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
他从未相信过童话故事中“幸福快乐”的大团圆结局,但这不代表他不羡慕。
能和龙马这样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这就是他的“happily ever after”。
电影情节已经快进到史莱克和公主幸福地拥吻在一起,屏幕上跳动的色彩在龙马脸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在弟弟额头落下一吻。
他想,这一刻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注:
1、(卑微)实际上是写的时候我想吃。
2、史莱克系列电影在我这里可以封神了,下文会有更多细节。
3、电影里的台词:
Shrek: If I treated you so bad, how come you came back?
Donkey: Because that'  s what friends do. They forgive each 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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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3:08 | 显示全部楼层
24
Twenty-four
越前要接受SEC质询的新闻公布后,推特上甚至出现了相关话题。无数人涌到那个页面下发表观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扼腕叹息。他们言之凿凿,好像越前的运动员生涯已经到头。相比之下,球迷们的声源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再加上之前曝光的那张照片,迹部和他的关系被描绘得愈发不堪。迹部有心出面澄清,却被律师建议不要“愈描愈黑”。
自始至终,他只发了一封律师函。而越前的团队隔空做出回应,重复了一遍“两位当事人只是普通朋友”的论调,再无多话。SEC的通知之后,越前的官方账号也只表态会配合调查,对评论区的腥风血雨熟视无睹。
正主希望低调,好事网友偏偏不答应。近来越前的偷拍照片呈几何增长趋势,更有甚者还到他的别墅周围晃荡,被巡逻警察警告好几次。
而最近流传出来的照片,越前是和他哥哥一起出镜的:兄弟俩在街头买咖啡,越前手中还牵着两条吐舌头的柴犬。
即使像素高糊,人像被镜头旁的电线杆遮住大半,迹部仍然能分辨出当事人的表情——越前在笑。
这个发现却没让他轻松多少。
他盯着那张照片,沉思良久,最终拨通对方的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这次越前花了快八秒才接通,语气略显平板。迹部提醒自己美东还是夜晚,对方的不自然情有可原。
“有事?”
“啊,最近怎么样?”
对方停顿几秒,迹部相信自己没错过那一声轻微的哼声。
“新闻那么多,你何必问我。”
他无奈地笑笑,又看了眼电脑上的那张照片。
“我不知道你养了狗。”
“邻居家的。”青年吸了口气,硬邦邦道,“你也是来告诉我不要抛头露面的吗?”
迹部一愣,联想到对方目前的处境,心头涌起的不知是懊悔还是抱歉。
“不,我只是——”他猛地停下来,无声叹了口气,“整件事因我而起,我道歉。但是你本来就没有在这件事中扮演任何角色,所以——”
“严格意义上讲,我不能和你有任何接触。”越前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清了清嗓子,“有问题请联系我的律师。”
迹部有几分愕然,他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你在生气?”
他怎么可能习惯对方公事公办、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哪怕这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越前又叹了口气。他们重逢后,对方好像经常在叹气。
“重要吗?”他好像在问迹部,又好像在提醒自己,“我不会在质询中撒谎,你记住这点就可以了。”
他们同时沉默下来,然后是毫无征兆的电话忙音。
迹部怔愣地望向电脑屏幕,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照片也不知在嘲笑什么。
身后传来轻柔的敲门声,他连忙收敛思绪,应答了一声。佣人推开门,小声提醒他客人已到会客厅。他点点头,告诉对方自己稍后就过去。
现在不是想儿女情长的时候,他这样告诫自己,一面将待会儿要用到的材料拿在手中。
他的私人律师榊太郎正在和新助理日吉若低声交谈,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人齐齐站起来。
他做了个“坐”的手势,自己走到主位坐下,佣人悄无声息地替他们关上门。
“美国那边开展调查只是第一步,国内的调查申请也需要尽早提交。”榊十指交叉,直奔主题。他向来如此,省去迹部不少麻烦。
迹部沉吟不语,他自然知道分秒必争。可国内是迹部大介的主场,要扳倒他谈何容易。之前和他称兄道弟的那些官员、高管,现在屈膝逢迎的对象早就换成迹部大介。在这些人的眼皮底下革命,需要步步为营。
日吉看他一眼,转向律师先生:“我们目前没有掌握决定性证据,SEC那边未必买账。说不定我们才交了申请,迹部大介那边就收到风声。”
他是忍足大学的学弟,曾供职于国内数一数二的咨询公司,最近才被迹部收入麾下。忍足留在财团继续担任迹部的“眼睛”,为避人耳目,他们几乎不再见面。
榊摊开手,轻轻“啧”了一声:“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们今天碰头的目的——你们已经发现的、经过确认的证据有哪些?”
日吉吸了一口气,直直看向迹部。后者犹豫片刻,将手中的文件分发给他们。
“这是我刚刚才收到的报告,上面列出了财团股份的主要持有者。”
除去他和母亲,以及董事会那帮人,剩余的股份都分散到几个不起眼的小公司。迹部格外留意了下那些公司买入股票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这些交易看似是随机行为,他却没被糊弄过去。
一层层抽丝剥茧,他终于找到这几家公司的共同点:他们背后的操纵者都是一家名为“远洋国际”的投资公司。
可关于远洋国际的资料很少,半张A4纸就介绍完毕,这让调查陷入僵局。
日吉飞快地浏览完材料,抬头看迹部:“您认为远洋国际的实际负责人是迹部大介?”
“说不定Erebus收到的那两份匿名报告也是他搞的鬼。”迹部短促地哼了一声,眉头紧锁,“光怀疑没用,得想办法找到证据。”
“Erebus已经回复律师函,明确表示拒绝合作,明面上的这条路已经走不通。”榊律师略一思索,“我倒是可以请在美国的合作律所帮忙调查,但耗时会翻一番。”
迹部摇摇头:“自证其罪的事Erebus怎么可能答应,一开始我也没寄希望于此。”印象中他似乎还和越前提过这件事。对方似乎答应帮忙,可到现在他什么也没等到,自然也找不到机会再问。
日吉凝神思考了一番,下意识摩挲下巴:“Erebus和远洋国际……它们似乎很像,都是利用法规漏洞打擦边球,真实信息不明。或许可以从交易明细入手,追踪资金流向。”
榊律师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冷静:“我们现在谈论的行为已经超出法律许可范围。没有调查令,我们无权收集这种信息。”
日吉也不气馁,反而挑起眉:“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如果能证明远洋国际和迹部大介的关联,我们向SEC提出申请也会有底气的多。”
“敢问你要如何说服SEC开展调查呢?”律师先生不赞同地摇摇头,“凭借非法途径获取的‘铁证’?”
“我——”日吉想反驳,迹部拍了拍他的手臂,抢在这场讨论升级前息事宁人。
“我理解日吉的意思。无论合法性如何,起码得让我们看到切实的证明。”他慢慢抿唇,思绪飞快,“物证不行,就试试人证。只要迹部大介逃不了干系,他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况且据他所知,商场上的手段未必都上的了台面,就看他们能不能找对地方。而在这个领域,做咨询出身的日吉要比榊律师得心应手。
榊见他心意已决,耸了耸肩:“我只能建议你们谨慎为上。”他想到什么,不急不慢地补充道,“或许对越前先生的质询会有什么新发现。”
他猝不及防提到越前的名字,迹部只觉心下一沉。他从不觉得越前会在整件事中发挥作用,但当旁人反复对他提起这一可能性,他曾经的坚定难免动摇。
他用力捏了一下鼻梁,提醒自己不要走神:“质询可能的结果有哪些?”
“有罪,无罪,或者继续配合调查。”榊律师目光探究地看向他,意有所指,“像我之前反复提醒的一样,作为案件相关方,你们私下不应该有任何接触。即使——”
“即使证明他有罪,我也不能联系他。”迹部抢白一句,自己却苦笑起来。若越前有罪,国内SEC也会跟进调查,尽管他们此前针对财团的调查到现在都没有结论。
榊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这厢暗流涌动,日吉是一概不知情的。他就事论事地提议:“需要调查一下越前先生持有股份的情况吗?他的质询肯定不是空穴来风,但是美国那边未必会和我们共享信息。”
迹部几欲发作,但念及日吉的立场,又硬生生忍住怒意:“他的股份由代言合同规定,左右不了市场走向。如果有需要,回头让他们把材料发给你。”
日吉不疑有他,当即应下。
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应对策略,这场会面才宣告结束。榊律师和日吉一同告辞,在佣人的带领下离开会客厅。迹部坐在原位没动,只觉异常疲惫。
他的进攻和迹部大介相比,无异于蚍蜉撼树,胜算几乎为零。可要他坐以待毙,他自问做不到。
迹部大介上位后,财团的麻烦似乎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这怎能不让明眼人察觉蹊跷。可市场不在乎、董事会也不在乎,他们只会对迹部大介“卓越”的管理能力和手腕交口称赞。两相对比,“迹部景吾”才是个笑话。
他不在乎外界评价,也不屑与迹部大介争面子上的高下,他只怕自己无法面对失望的家人……还有在冥冥之中注视着这一切的父亲。
财团痼疾由来已久,父亲在世时未必没有察觉。可那时一切尚能平稳推进,为何在他手中问题迭起?
他不能细想,也不敢追问。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他抬头望去,母亲略显担忧地看着他,手中还捧着一个马克杯。
“你回来后,每天最常见的表情就是愁眉不展,我都快忘记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母亲款款走到他身旁坐下,将温热的杯子塞进他手中。
他嗅到可可的醇香,不由有些惊讶。热可可是他童年最爱喝的饮料,可父亲总说那是给小孩子的东西,久而久之可可便在家中销声匿迹。
他忍不住又嗅了一次,这才慢吞吞啜了口顺滑的液体。还是和他记忆中一样的味道,温暖又安定。
“……让您担心了。”他小声向母亲道歉,有几分赧然。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喧嚣,母亲身边是他永远的港湾。
母亲微微笑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和妈妈道什么歉。”她顿了顿,倏然叹了口气,“不要勉强自己。你叔——大介他可能谋划了十年、二十年才等到翻盘机会,你才初出茅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反败为胜。”
他咬紧牙关,心中一半是委屈一半是不甘:“您的意思是,我也要像他一样,等二十年才能报仇?”
“我当然不是叫你忍受屈辱。可一时的愤怒只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看不清脚下的路。”母亲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一面将他的手握住,“你长这么大,几乎没遇到什么挫折吧?这次的打击有点大,接受不了也很正常。妈妈不想看着你把自己累垮,你也不用急着证明什么……在妈妈心里,小景永远是最优秀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眶发酸,差点要丢脸地落泪。可他毕竟是快三十岁的成年人,好歹在母亲面前忍住了失态。
也许他该接受母亲的建议,承认自己只是个会犯错的普通人。可脑海中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反复提醒他,这不该是他人生的结局,这场战争他还有希望取胜。
他沉默太久,母亲觑着他的脸色,有些俏皮地歪歪脑袋:“或者你想我说这个?‘Never give in, never give in, never, never, never - in nothing, great or small, large or petty.’1”
这是他曾奉为圭臬的一句话,如今由母亲说出来,让他忍俊不禁。
他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慢慢勾起嘴角:“不,我倒是想起另一句。”
母亲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微笑注视着他:“哪一句?”
“Difficulties mastered are opportunities won.2”
他缓缓说出来,胸有成竹地与母亲对视。




注:
1、丘吉尔的名言:“绝不屈服,绝不妥协,绝不,绝不,绝不,绝不——任何情况下都不妥协,无论事情大小,也不管重大细微。”后半句删了(除非事关荣誉与贤明,否则绝不妥协)。
2、同上,“你克服的困难就是你争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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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3:22 | 显示全部楼层
25
Twenty-five
酒店自助餐厅的人不太多,龙马和入江到的早,占了张角落的桌子。他没什么胃口,在冷盘区随便拿了几个寿司就回到座位。入江比他晚几步,看到他空空如也的餐盘,了然地笑起来。
“吃饱才有力气对付明天的约谈。”
对方一直避免在他面前使用更具威胁意义的“质询”,他挺感激这份体贴。活这么久,他鲜少和政府监管部门打交道,难免有些忐忑。周围的人都竭力对这件事表现出不值一提,可他们越是遮遮掩掩,他越是意识到背后的严重性。就连龙雅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在最开始几天和他说话都拐弯抹角。
但入江很少粉饰,这位律师先生秉持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带他熟悉SEC质询的流程、准备可能的问题,以及潜在的风险。这样的细致耐心让他渐渐找回在球场上才会有的笃定与踏实。
他耸耸肩,咬了口寿司:“我明天早餐会吃饱。”
姜黄色卷发的男子耸耸肩表示理解,优雅地开始解决自己的晚餐。
他们下榻的酒店是超五星水准,离SEC办公处只隔一条街。从乘飞机、坐车,一直到入住,都是龙雅找人一手包办,龙马几乎没怎么操心。他本来觉得自己这个甩手掌柜有点太过分,但一想到连入江都是龙雅的人,似乎又可以释然。
南次郎这次也格外上心,一开始还说要陪他一起。他和龙雅劝了又劝,总算让老头子打消这个念头。全家这般如临大敌,搞得好像他是要上战场,让他本来不紧张都紧张起来。
手机提示有FaceTime来电,除了南次郎不做他想——老头子不喜欢用其他社交工具,只有系统自带的软件用的最熟练。他清了清嗓子,和入江解释了两句,硬着头皮点击“接通”。
南次郎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他笑嘻嘻地“哟”了一声:“青少年,你是不是在吃饭?”
他叹了口气:“是,入江先生也在。”言外之意就是让老头子不要说废话。
但南次郎哪里是循规蹈矩的人,当即表示要和入江聊两句。龙马无奈,征询地望向桌对面的律师先生,后者笑着接过手机。
南次郎这会儿倒是摆出家长的架势,客气地感谢入江帮忙,又寒暄了一阵。聊着聊着,他居然还想问质询的细节。没等龙马阻止,龙雅的声音倒是从斜地里冒出来。
“大叔,大叔,这个不能现在聊。回头我和小不点讲——”
一片嘈杂中也夹杂着伦子的声音,妈妈好像还挺开心,一直在笑。
所以龙雅那混蛋和老头子还有妈妈在一起?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点嫉妒。
龙雅一发话,南次郎就不再坚持。电话交回龙马手中,老头子又把他离家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最后以一句“青少年你还差得远”总结陈词。龙马鼻孔都要戳到天上,这老头子究竟是来打气的、还是给他添堵的?
不过托这通电话的福,他无意识又吃了份千层面。
明早的质询是十点钟,入江无意做临时抱佛脚的老师,只叮嘱他养足精神。他们在电梯口分别,回到各自房间。
因为最近他的曝光度大增,他基本已经不再看社交媒体,就连电视新闻也刻意避开财经板块。如此一来,他的选择大幅减少。他在房间电视上换了一轮台,搜寻无果,最后拽出笔记本电脑,继续他上次看到一半睡着的怪兽电影。
他小时候跟着龙雅看史莱克,完全是凑热闹。等他慢慢长大,自己再回头看这部龙雅的童年最爱,才琢磨出点名堂来。
格格不入、被人提防、受尽排挤,那只绿色怪兽是这样,龙雅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不知道龙雅在父亲入狱前的生活究竟如何,但之后的岁月如何对待那个半大少年,他不难想象。龙雅本就是亚裔移民,再加上家庭丑闻,其他人只会对他敬而远之。
在这样的环境中,龙雅才会缺乏“正常人”的共情能力和“正义感”1,这是他从来无意隐藏的缺陷。
至于别人会如何看待,龙雅不关心,龙马也不在乎。他是他血脉相通的兄弟,他会接纳他所有的、本真的模样。
何况,龙雅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就像动画里说的那样:怪兽有很多层,洋葱也有很多层2。
每个人都有很多层。
电影才放十分钟,他的手机又有来电,这回正是龙雅。
他暂停电影,赶在对方开口前抢白:“我不需要考前小贴士。”
龙雅似乎噎了一下:“我也没想跟你说这个啊。”他顿了顿,换了副腔调,“加油打气要不要?晚上大婶做了一顿大餐呢,特意为你准备的。”
龙马的脸抽搐了一下:“人不在现场,这也能起作用?”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用大叔的话来说,就是心意到了就行。”
被家人这么一搅合,龙马是真的不觉得紧张,整件事于他而言都滑稽起来。
虽然晚餐时龙雅在视频里说要向他“传授经验”,之前他住在公寓那几天早就被灌输了一通理论加案例分析,龙雅也不是喜欢啰嗦的人。他们泛泛聊着天,没人先挂电话,不知不觉就到了龙马惯常的睡觉时间。
“你睡得着吗?要不要哥哥唱摇篮曲给你听啊?”
即使看不到对方,龙马都知道这人此刻的表情一定不怀好意,他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那你唱啊。”
这混蛋小时候在哄他睡觉时应该唱过一些,可惜他丁点都没记住。
龙雅也不推辞,清清嗓子,张口就来。
“I love you once, I love you twice, more than beans and rice. I love you now, I'll love you later, more than wine and water. I——3”
歌词倒是朗朗上口,可是他肯定自己没听过这段旋律。他犹豫了一会儿,趁龙雅换气的时候打断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男人“咦”了一声,随即噗嗤一笑:“调子是我自己编的,本来也不是歌词。”
“……神经病。”
龙马笑骂一句,扬起的嘴角怎么都藏不住。
“嘿嘿嘿,那我还唱不唱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等我回去你再唱。”他揉着眼睛,慢吞吞钻进被窝,“明天应该很快能结束,反正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嗯,按你想的去做就好了。”
龙雅的声音在此刻格外让他安心。

“越前先生,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质询在一间采光充足的小会议室进行,负责的两位白人女性一个叫Connelly,一个叫Ginsberg,态度相当客气。
龙马礼貌地点点头,看似无意地松了松领带。他不习惯穿西装,但今天是特殊情况。
年纪稍长的Connelly开始提问,Ginsberg在一旁记录。前几个问题只是信息确认,然后转向龙马和迹部财团的代言合同。
“我们注意到合同中规定了你持有0.3%的股份,但这显然与市场现行做法不符。请问你如何解释?”
从衣着到发髻都一丝不苟的Connelly声音温和,却不放过龙马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扎着马尾的Ginsberg停下笔,也抬头看向他。
好在这个问题在他们的准备范围中,他看了眼含笑不语的入江,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和迹部景吾先生是朋友,当时签约是因为他推荐,合约条款也比较对我有利。”
要是时光能倒流,当初他绝不会鬼迷心窍答应迹部签那份合同。他不稀罕那0.3%的股份,也不屑合同带来的持续效应,他点头的全部原因只是想挽回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尽管他怀疑究竟还有没有拯救的必要。
“但是你今天来到SEC接受质询,直接原因也是你的‘朋友’提出调查申请。”Ginsberg接过话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今天之后,你还会当他是朋友吗?”
入江轻咳一声:“你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大概做不成恋人,但迹部会一直是他的朋友。不过就算他这样说,在场的人也不会买账。他挺直脊背,选择装聋作哑。
Ginsberg耸耸肩:“无意冒犯。”她朝同事示意了一下,Connelly随即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龙马面前。
“我们在审核你的资产信息时,发现了这一条记录,你是否还有印象?”
龙马看向纸上被圈出来的那一条交易明细,显示某日下午他持有的股份被悉数售出。这是对他全然陌生的信息,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么是谁在管理你的资产呢?这个问题你应该清楚。”Connelly追问道。
他下意识想说出龙雅的名字,却直觉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不动声色地朝入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
“我的当事人已将大部分资产投入盲目信托,对其运营状况一无所知。至于信托管理人的身份,我认为和本次会面无关。”
Connelly没有气馁,又抽出一张明细表,在他们眼前弹了一下:“如果只是普通管理人,当然和本案无关——”
她第一次使用了“case”这个词,这让龙马心下一沉——今天的质询远没有之前想的那样单纯,SEC是有备而来。
“——但这位管理人为什么偏偏将所有股票卖给了Phoenix Capital,而Phoenix Capital为什么会在Erebus发布做空报告的前一秒还在大举购入迹部财团的股票呢?”
Connelly的每一个词龙马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他费好大力气都理解不了:龙雅代表Phoenix Capital,Phoenix Capital怎么又和Erebus——
Connelly没给他缓神的时间,咄咄逼人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鉴于你和迹部财团的特殊关系,我们不得不合理怀疑你参与内部交易。虽然百家乐做空案中你没有留下痕迹,但之后的财团做空已经证据确凿。你如何得知百家乐运营数据存疑?如何得知迹部财团的管理缺陷?是迹部景吾本人告诉你的吗?他自己是否从中获利?”
龙马耳中嗡嗡作响,根本无暇说话。入江见他神色不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一面分散火力:“我有必要重申一遍:我的当事人对盲目信托的运营状况毫不知情。SEC不能仅凭主观臆断就认定我的当事人有罪。根据刚才的推理,你们应该去找Phoenix Capital和Erebus,而不应该为难一位对金融市场一无所知的职业运动员。”
他兀自坐在那里,对入江和Connelly的交锋置若罔闻,心下却如狂风过境。
他回想起牧野回复他的邮件,对方说“Erebus最近自顾不暇,没有合作的余裕或意愿”。若不是知道内情,谁会用这种口吻谈论合作伙伴?
还有那次他在龙雅手机上看到的署名为Erebus的邮件,被发现后对方有些为难的表情……该死,他早该察觉端倪的。
不,应该比那次还要早上许多:龙雅在亲戚询问真实工作时的词不达意,在他面前的欲言又止,在自己指责他“总是撒谎”后的无奈苦笑……
无数的蛛丝马迹指向那个看似荒诞却合情合理的真相,他终于揭开龙雅竭力隐藏的谜团,却压根高兴不起来。
Phoenix Capital就是Erebus,Erebus就是龙雅。
正是因为掌握了百家乐的造假铁证,Phoenix Capital才能提前收购股票。第二次的财团做空也是如法炮制,只不过Phoenix Capital动用了龙马存入盲目信托的股份。除去这一部分,他们说不定还找其他投资人借来股份,否则做空不会如此顺利。
不管这是否涉及内部交易,Erebus都无法毫发无伤,更别提——他想到龙雅可能会被逮捕,心脏瞬间缩紧。
龙雅来到家中的第一个生日当天,越前宗一郎从狱中打来电话。龙雅是在自己房间一个人接听的,当时龙马躲在衣橱里,他没有发现。
透过衣橱门的缝隙,他看到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哥哥表情痛苦,声音哽咽。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见到龙雅落泪。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龙雅落得和他父亲一样的结局?
这样想着,他做了次深呼吸,慢慢抬起头。
“是我说的。”
所有噪音戛然而止,入江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转而面向同样惊讶的两位女士:“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
龙马及时按住他的手臂,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看向Connelly,缓慢却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是我将内部消息告诉Phoenix Capital,和其他人无关。”
Connelly和同事对视一眼,神情严肃:“感谢你的坦诚。接下来几天,请你不要离开市区,后续还需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事已至此,他反而冷静下来。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昨晚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Sometimes things are more than they appear.



注:
1、漫画龙雅的终极大招被画出来后,龙马的台词是“这个人太差劲了,我一定会打败他”,评论区有一条留言,不自觉泪目。
BV1HT4y1M7ZS,ID是 巍巍一笑很卿城 的评论。
小不点,哪怕别人可以这样说他,你不可以啊。
2、原台词“Orges have layers. Onions have layers.”
3、不是歌,是打油诗,最开始是《绝望的主妇》里看过的。I love you more by Amare Abe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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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入江的电话后,龙雅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办公室。他整个人好像被劈成两半:一半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公事,另一半则癫狂到自己都害怕。
他最深的恐惧还是应验了,他终究还是让龙马也陷入自己置身的泥潭。
可他不能现在崩溃,他起码得护龙马周全。
他让凤凰留在公司稳定军心,自己快马加鞭朝纽约赶去。临时买机票座位很紧张,他勉强抢到最近出发的一趟,南次郎和伦子则是后一航班。
见到入江时,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律师先生也是表情凝重。他摇着头,露出苦笑:“你弟就差在额头贴上‘快来抓我’的标签,SEC的人都不敢相信他会主动认罪。”
“他有什么罪?”龙雅咬牙切齿地反驳他,更觉焦躁。SEC不让龙马返程,说好听点是要他随叫随到,说难听点就是变相禁足。若哪个粗心大意的知情者泄露消息,龙马连酒店都无法离开。
入江没纠正他的说法,只拍了拍他的背:“你先和他谈谈,结束了再叫我。”
他憋着一口气,一言不发地乘电梯上楼。
龙马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但入江应该和他通过气。龙雅一按门铃,房门就应声而开。
龙马穿着衬衫,倒是没系领带。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到是龙雅,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怎么吓成这幅德性?新鲜。”
龙雅没理他的调侃,反手关上门。无数念头在脑中打架,他运了运气,挑了个他最在意的问出口。
“你都知道了?”
龙马定定看着他,慢慢收敛笑容,恢复成他熟悉的、冷淡的模样:“你指哪方面?”他没等龙雅应答,自顾自说下去,“Erebus,百家乐,还是做空整个迹部财团?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是他,对吧。”
眼看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向迹部,龙雅倍感心力交瘁。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控制好情绪,口气很冲:“能不能不提他?!我又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你前男友,而且我还没闲到因为私事就和谁作对!”
龙马不怒反笑:“所以这是我的错?是不是我和谁谈恋爱,你就会攻击谁?”他猛地吸了口气,拔高声音,“要是你没有撒谎成性,我们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是因为担心今天这种局面,我才不敢告诉你真相!”龙雅挥了下手,觉得愤怒又委屈,“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总是不明白!”
“‘为我好’?你怎么不想想我做伪证会有什么下场?”龙马瞪大眼睛,看样子随时准备揍他一拳,“现在你满意了?!”
“我别无选择!”滔天怒火将他吞噬,他开始口不择言,“我做的事情风险很大,鬼知道你会怎么看我。要是你转头告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大义灭亲?!”
“你有病吧!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龙马气得直哆嗦,他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冷静一点,“要是想告发你,那我刚才就会直接把你供出来,还在这里和你啰嗦什么啊!我把你当兄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龙雅偷偷翻了个白眼,咕哝了一句“我可没把你当兄弟”。
但这句话还是被龙马听到了,他一把揪住龙雅的衣领,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
“我——”他准备好破罐子破摔,门铃却在此刻被按响,紧接着传来南次郎和伦子的声音。
龙马余气未消地松开手,又狠狠推搡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理了理衣服,苦笑着去开门。
姜还是老的辣,南次郎只消一眼就看出他们方才争执过,笑得幸灾乐祸。
“外部敌人还没解决,你们倒是先内讧起来了啊。谁赢了?”
龙雅装傻充愣,龙马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伦子嗔怪地在后面推了一把南次郎,和颜悦色地看向他们:“哥哥是关心则乱,弟弟大概在装酷……不过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哦。”她招呼一家人坐到一起,一人塞了杯热茶。
有长辈在,他们隔开坐在沙发两端,自然吵不起来。龙雅这会儿平复了情绪,总算能用脑子思考。他把前因后果大致交待了一下,自己的那部分也没隐瞒。和龙马的反应一样,南次郎和伦子都选择支持他。
“你这傻孩子,怎么不早点和我们说?非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伦子只对他的隐瞒稍有微词,语气中却是慈爱居多。
“呃,这——”他罕见地心虚,平日的伶牙俐齿半点使不出来。
“人家‘别无选择’,妈妈你可别妨碍他自我牺牲。”龙马这话夹枪带棒,伦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看向龙雅,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我们都在你身后,这就是家人的选择。”
龙雅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但在伦子的注视下,他毫无征兆地鼻头发酸。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
等他转过头,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他摸了摸鼻子,逼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迫在眉睫的事情上:“我明天会去打听一下。SEC的目标是我,小不点顶多受到行政处罚1。”
南次郎蹙起眉头,手指在他和龙马之间比划了一下:“什么意思?你真打算用你自己换你弟弟出来?事先声明,我和你大婶不可能接受这种解决方案。”
他无奈地看向对方:“大叔,你不要说的那么夸张……只要SEC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一切都是可以谈的。”他到底没忍住,充满暗示地瞥了龙马一眼,“就算有,也可以翻供嘛。”
龙马这次反应很快,重重哼了一声。
他三言两语将这件事的严重性淡化不少,南次郎和伦子也不复初听到消息时的焦急。南次郎突然问他们有没有吃饭,兄弟俩齐齐摇头。
“青少年不吃就算了,你也不吃?”南次郎“啧”了一声,半真半假道,“我多带了一盒达格列净2,正好给你。”
“达格列净?”龙马疑惑地重复一遍,似乎顿悟到什么,脸色开始扭曲。
龙雅暗道糟糕,南次郎也自觉失言。他打着哈哈,一个劲朝没反应过来的伦子使眼色:“我们先回房间,你们兄弟俩慢慢聊啊。”
他眼睁睁看着大叔和大婶带上门离开,下意识站起来。身后传来一声钝响,大概是龙马一脚踢到茶几上。他回过头,弟弟直直扑过来,一言不发就要拽他的衣摆。
“哎,哎,你先冷静——”
他忙不迭护住自己的腰带,哭笑不得。他今天走的匆忙,套头线衫里面没穿背心。这会儿被龙马一拉,半截腰腹都露在外面。
龙马恨恨瞪着他,眼角发红。今天大概是弟弟最生气的一次,偏偏龙雅是罪魁祸首。
“左边还是右边?你自己拉上去给我看。”
都到这个时候,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他叹了口气,乖乖把线衫捋上去,将右边腰侧对着龙马。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缝合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不少,但明显和周围皮肤有区别。
弟弟盯着那道疤,嘴唇轻颤,半天没说话。等他终于回过神,声音里是无法隐藏的哽咽。
“这也是为我好?”他抹了把脸,连做两次深呼吸,突然自嘲地笑出来,“我和你到底谁才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我连——”
“直系亲属也未必能配型成功,我只是刚好匹配而已。”龙雅轻声打断他的话,不知道该如何粉饰太平。他想抱抱对方,怎奈手臂仿佛有千斤重,令他动弹不得。
南次郎当时突然肾衰竭,情况很危急,肾源等待名单却长到看不到头。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和他情同父子的大叔就这样离开人世,自己主动找医院做了配型。可能是天意,他们的血型、组织类型和交叉配血实验都成功匹配,南次郎很快就被安排手术。而那时龙马远在海外比赛,反而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无意增加南次郎一家的心理负担,捐肾时便要求匿名。但他的把戏没逃脱伦子的眼睛,妇人很快就发现真相,接下来便是南次郎。好在他们答应对龙马保密,这件事便一直瞒到现在。
龙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眸看向他,眼神中是深深的怀疑与不解:“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又不会拦着你,而且——”
龙雅深吸一口气,摇头打断他的话。这可能是他摊牌的唯一一次机会,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更复杂。”
“本来就不复杂。”龙马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从来没把我当兄弟’……你是认真的?”
他想了想,突然问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常玩的那个游戏?Yer or No.”
小时候龙马最喜欢当回答的人,让龙雅提问,猜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回答者只需要站在原地,用“是”或“不是”回答;而提问者需要不断调整问题,同时根据答案往前迈出一步或后退一步。游戏的结局可能是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也可能是相隔十万八千里3。
现在想想,这个游戏其实没什么意思,但那时的他们乐此不疲。
龙马脸色古怪地点点头,注视着他走到房间尽头,站在离自己最远的角落:“你——”
龙雅冲他笑笑,做了个手势:“这次你来问吧。藏在我心里的,最后一个秘密。”
弟弟看了他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在他对他总有用不完的耐心,一点都不着急。
龙马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清了清嗓子。
“你当年不告而别之后,后悔过。”
他观察着龙雅的表情,虽然面上是一副笃定的模样,眸中却闪过忐忑。
龙雅弯弯嘴角,痛快地点点头:“是。”
岂止后悔,他无时无刻不想飞奔回他身边,告诉他自己没有丢下他。岁月洪流太过残忍,一不小心,他可能再也无法牵住他的手。
龙马小心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第二个问题稍微花费了他几秒钟时间。
“你很介意我没有叫你‘哥哥’。”
看来弟弟对他的误解有点深,他轻笑起来:“不是。”
龙马皱起眉头,不情不愿地退回原地。不管是什么比赛,他都讨厌输,所以龙雅毫不怀疑对方的认真程度。
“我谈恋爱,你很生气。”
“是。”龙雅眼睛都没眨,回答的毫不犹豫。
龙马往前踏出一步,表情却不见任何欣喜。他咬了咬嘴唇,很快抛出下一个问题。
“如果迹部不是我前男友,你就不会这样讨厌他。”
这个说法其实不算准确,真要回答也有些复杂。可游戏规则让他只能二选一,他思索了一番,做出决定。
“是。”
龙马离他又近了一些,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强自压抑的呼吸声,这不是个好现象。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了一些,龙马的问题毫无预兆地砸过来。
“你不希望我的身边出现其他人。”
这句话太直接,让他一阵晕头转向。他在趁热打铁和旁敲侧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听从自己的直觉。
“是。”
他们之间还剩下三步距离,龙马看了看地板,又抬头看向他。他好像意识到什么,语气愈发犹豫。
“你瞒着我老头子手术的事,是不想我对你只剩下感激。”
他僵硬地点点头,看着弟弟迈出一步。
“你不敢告诉我你的秘密,因为怕我会掉头就走。”
他低低“嗯”了一声,龙马转眼间来到他咫尺之遥的面前。
他突然失去所有勇气,甚至无法直视弟弟的双眸。可弟弟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他逼着他们视线相交。
“你喜欢我,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龙马声音很小,可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他根本没办法耍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是”。秘密终于得见天日,他却没有轻松半分,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等待他的是地狱还是天堂,全在龙马一念之间。
弟弟坚决地走到他面前,表情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他想他自己应该比弟弟还要狼狈。他无措地张开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你这个傻子,我讨厌你。”
龙马是这样说的,紧接着却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不同于临别的拥抱,也不是普通兄弟间。
他身体一僵,随即收紧手臂。
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放纵在身体蔓延4。
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至今,终于看到一丝光明。


注:
1、SEC约人喝茶的流程和可能结果,背景资料参考如下文章:
https://china.findlaw.cn/ask/question_44113172.html
http://wenji.64365.com/21036/
2、护肾,降血糖的“神药”。名字奇怪吧,奇怪就对了,是美国产的。
3、灵感来源于很久之前网上很火的那个AI猜二次元人物,根据概率论,总会猜对的(但耗时不一定)。
4、这三句改编自《无名分》by林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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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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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seven
路人上传的视频里,穿着西装的青年神色冷峻,和随行律师一起步履匆匆地走进SEC办公楼。据等在现场的粉丝说,此后一直没看到他再出来。
越前的团队保持沉默,SEC的官方账号也讳莫如深。无数粉丝涌到评论区发问,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迹部看着手边那份电子版的内部报告,五味杂陈。理论上来说,SEC不会向他提供问询记录。他动用了点关系,才第一时间知晓内情。
但他宁愿自己仍然被蒙在鼓里。
根据报告内容,越前不仅通过“非法途径”获取财团机密,还授意自己的信托管理人进行做空活动,已经涉嫌违法违规。
他不敢细想对方是如何获悉财团信息的,更无法将他认识的那个青年和报告中塑造的“投机倒把分子”联系在一起——开什么玩笑,越前根本对金融市场一窍不通。
可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嘲笑他的天真,宛如恶魔低语:越前自己不懂,他哥哥可是开了投资公司。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谁知道越前龙雅是不是也掺和了一脚。说不定从百家乐开始,整件事都是他们兄弟俩联手演的一场戏,将财团玩弄于股掌之中。
别忘了越前之前是怎么说的:他不会在质询中撒谎。
这简直让迹部心如刀绞。
他们陪伴彼此的日日夜夜、重逢后的那些欲言又止、眼神交汇时的心照不宣……这些都是假的吗?那么多年的感情,仍然抵不过区区一点利益?
他不愿相信,事实和理智却逼着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残忍的结果。
他狠下心肠,强迫自己复盘事情始末:百家乐遭做空时,越前按兵不动;财团面临攻击时,对方的信托开始大举购入股票。看上去对方花了点时间才决定与他为敌,但他没因为这个推测松了口气。
现在想想,财团境遇似乎从他们重逢那刻起便开始急转直下。而他们重逢的导火索恰恰是越前龙雅——那个人的蹊跷失踪、Erebus报告的横空出世、百家乐的全线溃败,每一步都是缜密设计的圈套。这样想来,Kuchan的最终失败,也不过是淬了毒药的礼物。
那越前呢?他究竟是粘在蛛网上的猎物,还是深藏不露的捕食者?
再疯狂一点的问题则是:他和迹部大介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看似荒谬的念头却让迹部醍醐灌顶,他立刻给日吉发了封邮件,让对方去调查Phoenix Capital和财团有关的交易。无论越前有没有插手,他的哥哥都逃不了干系。
至于越前龙雅对他的敌意,这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大概从他们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起,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彼此的不对盘。基于此,之后来自越前龙雅的敌对行动都能说得通。
他明明只见过那人一次,对方的影响力却一直延续至今,这让他不寒而栗。那个男人和越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气质性格却截然不同。时至今日,他还能准确回想起初见时那个人极富攻击性的神态。
他不会看错,那是只属于狩猎者的眼神。
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提醒他午餐已经准备好。他条件反射关掉那份报告,匆匆应了一声。
变故之后,他不愿再住在一个人的房子,索性搬回本宅。一来是陪伴母亲,二来是避开外界不必要的注意力。比起一开始的郁结与愤怒,他现在反而多了些从容不迫。
母亲口味清淡,也不喜铺张浪费,桌上菜肴都是家常风味。她先替迹部舀了碗菌菇汤,看着他喝了一口。
“味道没变吧?上一次我做这道汤还是你爸爸住院前呢,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母亲仍然笑着,眼神却有些落寞。他不愿让母亲想起伤心事,连忙岔开话题。
“味道很好,您也趁热尝尝。”他笑了笑,盛了一碗递到母亲手中。
母亲用调羹抿了一小口,毫无征兆地感慨了一句:“说起来,越前君之前还告诉我,他也喜欢汤羹呢。”她非常自然地看向迹部,“你们还在联系吗?”
他和越前的交往并未避讳家人,父亲没有表示支持,但也没反对。母亲却对越前很有好感,此前越前在国内时,他们还一起吃过几次饭。
后来他们分手,母亲一度觉得惋惜。但见迹部没有明确复合的意思,母亲便渐渐不再当他的面提起。
可他们之间已经物是人非,尤其是在他看过那份报告后,他要如何告诉母亲那个不再体面的事实?
他只犹豫了几秒,母亲便察觉出端倪。她放下汤碗,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声音轻柔:“出什么事了?”
即使他现在隐瞒,最后母亲还是会知道真相。与其借他人之口,倒不如他自己来说。这样想着,他谨慎选择措辞,将SEC的质询结果粗略概括了一番。
听完他的话,母亲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越前君不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母亲这般维护越前,他该开心的。可母亲越是表现出宽容理解,他就越觉得真心错付——那人演技太好,居然骗过他,也骗过母亲。
“证据摆在那里,我们如何相信都没用。”他一时气短,这话说的实在不客气。
母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拍拍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人都有言不由衷的时候,更何况是当时那种场合。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越前君是个好孩子。”
他自然不怀疑母亲的判断,可念及越前此举对他、对整个财团带来的伤害,他只觉讽刺。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尖锐。
“他这个‘好孩子’一念之差,给财团造成的损失却能以亿计算。”他咀嚼着质询前的那通电话,口中尝到苦涩,“木已成舟,我不该轻信他人。”
他态度坚决,母亲不再辩驳。她虚虚握住迹部的手,喟叹一声:“也许你们当时分开是对的……对你对他都好。”
他泛起一个苦笑。
食不知味地吃完午饭,他没有如往常一样陪母亲在后花园散步,借口有事躲回书房。日吉发来邮件,告诉他调查需要些时间。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强压住内心的焦躁。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放在平时,他压根不予理会,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按下接通。
“越前龙雅。”
来电者开门见山,迹部愣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越前大哥的声音。
他还没采取行动,这人倒主动找上门,反常必有妖。
他皱起眉头,省略所有的礼节,放任自己粗鲁一回:“有何贵干?”
“我们得谈谈。”

越前龙雅给的地址非常偏僻,司机开到路口就无法再继续进去,迹部不得不步行前往。这一片似乎是废弃的工厂区,荒凉到随时能拍恐怖电影。而根据越前龙雅的描述,他的目的地在某幢厂房的地下供电室。
对方提出见面,迹部大可以一口回绝。但那人声称这和越前有关,他可能还是抱有幻想,才答应见一个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踩着满地废墟来到光线昏暗的地下室,唯一一盏破旧的白炽灯下站着越前龙雅。后者在连帽衫外套了件夹克,黑色鸭舌帽压的很低。
迹部在离他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冷冷望向他。那人以同样戒备的眼神回应,神色冷硬。
初次见面时,他们一个是和越前藕断丝连的前男友,一个则把青年的生活搅的天翻地覆。而今天的再度重逢,他们已然站在对立面,而越前——他甚至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帮凶还是同盟。
无论如何,这注定不会是一场令人愉快的会面。
压抑的沉默在阴沉的空间中蔓延,最后由越前龙雅打破。
“你没带窃听器吧?”
迹部讽刺地笑了一声:“既然你怀疑,何必要和我见面?”他凌厉地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人?”
男人不怒反笑,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拿不出证据的话,这可是污蔑啊,别浪费你这一身正气。”
迹部敌意明显,这人也明嘲暗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不过半斤八两。
迹部不愿大老远过来和他打嘴仗,不再兜圈子:“越前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他不愿见我,就派你出面交涉?”
越前龙雅收敛笑容,轻哼一声:“不知道该托谁的福,他现在被限制出行……你觉得他能怎么和你见面?”他顿了顿,“我就直说了,整件事和他无关,SEC的最终目标也不是他。要想快速解决这个麻烦,我需要你帮忙。”
自己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越前的嫌疑解除,一瞬间涌上迹部心头的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的失望。他垂下眸,梳理了一下思绪,再开口时冷静到近乎残忍。
“你如何证明他没有参与?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不可能相信。”他突然勾起嘴角,声音却降至冰点,“退一步说,我凭什么要帮忙?”
越前龙雅眯起眼睛,表情有些微妙。迹部也不恼,坦然由他打量。他猜对方可能会用他和越前的感情为砝码,可若对方真说出来,他大概会觉得心灰意冷。和越前在一起的时光曾是他最甜蜜、最纯粹的岁月,他不愿让那段回忆染上任何瑕疵,尤其是在他们已无未来可言的当下。
“我们做笔交易吧。”越前龙雅清了清嗓子,笑容玩味,“你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我帮你重回财团。如何?”
谢天谢地他没有打感情牌,但不知为何,“交易”二字让迹部更加反感。
“所有的事对你来说都是‘交易’吗?”他拧起眉头,意有所指,“总有些事是利益无法衡量的,我以为你起码知道这一点。”
男人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他摊开双手:“你我都是商人,不谈利益,难道你要和我谈感情?况且,你那崇高的道德感似乎也没能保住你在财团的头衔嘛1。”
迹部自然不甘示弱:“这起码让我睡的安稳。”
“所以你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以睡觉。”对方反唇相讥。他“啧”了一声,似乎是不满意眼下的僵局,又紧逼一步,“你的答复呢?我猜是‘NO’?”
要是迹部再年轻几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可他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他得考虑断然拒绝的代价。对方能提供的恰恰是他迫切需要的外力,说不定真的能化解他的困境。
更何况,他无法真的看着越前遇到麻烦而袖手旁观。否则,这和他一直不齿的落井下石之行径有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他抬眸与越前龙雅对视:“在那之前,你得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如果SEC的最终目标不是越前,那么就是你?第二,‘帮我重回财团’……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事态发展到现在,他隐隐觉得这人背后的势力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大许多,却苦于没有实际证据。既然对方提到让他回到财团,他是否可以推断这人也是让他离开财团的推手之一?
越前龙雅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无法看透这人的所思所想。
“第一个问题,这和你无关。第二个问题,我掌握了你无法掌握的关键信息。但是你若无意合作,我现在自然不会告诉你。这很合理吧?要不要合作,选择权在你。”他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声音突然冷下来,“我会把小不点的麻烦解决掉,有你没你都没差2。如果你决定不帮忙,大可以袖手旁观。不过要是被我发现你从中作梗……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与虎谋皮,下场似乎都不太好。但要迹部眼睁睁放弃这个曾是敌人的潜在搭档,他又觉不甘心。
前方是陷阱还是桥梁,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他清了清嗓子:“你的计划是什么?”
那人勾唇一笑,隔空抛了部手机过来。他堪堪接住,看着那部简陋到像是上个世纪的翻盖手机,一头雾水。
“Burner phone3.”男人向出口走去,与他擦肩而过,“I' ll be in touch.”



注:
1、这一段交锋本来想的是英文,更带感:
大哥:I' ll make you a deal.
大爷:Is everything a deal to you?
大哥:Why, did your lofty moral sense get you anywhere?
2、同上:I' ll get him out of the trouble, with or without you.
3、一次性手机,不法分子标配(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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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2 17: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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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没有公开质询结果,但网上已经有人捕风捉影。龙马自己没看到,都是凯宾转述给他。
直到他不再慌张,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证词对所有相关方意味着什么:他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命悬一线,他让父母提心吊胆,他各种意义上“背叛”了迹部的信任。
这是无奈之举。在危急关头,他下意识保护自己最看重的东西,他没办法说谎。即使他现在意识到这一切对迹部可能带去的打击,即使他有重新再来一遍的机会,他还是会坚持原来的选择。
这将是他一直亏欠对方的地方,他们之间的糊涂账估计永远都算不清。
除去这些烦心事,这些天简直是他过的最清闲的一段时光:他要么陪父母在酒店附近转转,要么缩在房间看电影、打游戏,或者去健身房打发时间,
可他大概只是表面上看着“清闲”,心里的不安焦虑多到快爆炸,还不能和旁人说。他的烦恼一半是因为悬而未决的质询,另一半则是因为龙雅那混蛋。
那晚他意外听到那人的真心话,他们却没时间认真聊将来——龙雅小心翼翼到畏惧,甚至都没要他回应。可玩暧昧不是他的风格,于情于理他都该表态。
他们的关系在形同陌路和情同手足之间摇摆,这么长时间以来始终缺乏确切的定义。龙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可没冤枉他。如果那人在一开始就挑明,后面的鸡飞狗跳就都不会发生。
可要是龙雅真的很早就表露心迹,被吓跑的该是他自己。这样一想,他能理解龙雅的顾虑。
虽然他从未承认过,实际上他并不知道如何谈恋爱。和迹部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他经历过狂风暴雨似的热情,也违背心意学习忍耐。他尝过心悸、咽下失望,最后只觉自己已经不是本来的模样。究其原因,大概是他无法为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改变自己。纵然这样的改变可能会带来更好的结果,他终究心怀芥蒂。
若对象换成龙雅,这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从兄弟变恋人要如何转换,没有人游刃有余。可在他们变成恋人前,他们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兄弟。那些日复一日不起眼的相处细节,于他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他不必多想,都知道自己在那人面前无须做出任何改变。
最好和最坏的样子那个混蛋都看过,他没什么好遮掩。
那个由他开始的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在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多亏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可惜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他们没办法将那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们只来得及约定:等这一切结束,他们要好好谈一谈。次日龙雅就飞日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们都没主动联系过对方。
这是他没见到他的第三天。
他只知道龙雅是去处理他的麻烦,对方也承诺回来后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可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孤身一人的龙雅会去哪些地方、见到哪些人……他会不会偶尔感到孤单。
就像他现在感受到的情绪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未认为自己是需要陪伴的那种人。可在眼下这样特殊的时刻,即使父母都在身边,他还是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而带走那块碎片的那个人,在大洋彼岸做着他不知道的事,只是为了让他远离危险。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条隐形的线将他们相连,无论相隔多远,他们总是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这让他不再怀疑,他们一定会再度回到对方身边1。
入江突然到访,他调整心态,第一时间开门。律师先生告诉他SEC提出见面,时间就定在下午。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他直觉这是个不祥之兆。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不用,我想这也许是个好迹象。”入江宽慰他一句,请他在茶几旁坐下。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说起其他事情,“他们可能会问到Leo和你的关系,你照实回答即可。”
“——为什么?”他拧起眉头,不明白这是在唱哪一出。
“我只是奉命行事。至于细节问题,建议你问你哥。”律师先生轻笑一声,“除了刚才说的,你上一次的证词也需要修改——你能做到吗?”
他心下一愣,随即想到之前龙雅半开玩笑说过的“翻供”。但若他收回前言,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人要遭殃?难道龙雅要用自己换他出来?
他不敢细想,连忙追问入江:“是我哥要——”
他都没计较他居然在人前用了“哥哥”这个称呼。
入江安抚地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担心。现在的重点是你这边的问题,只要我们配合好就行。”
接下来的十分钟,律师先生详细地指导他如何修改证词,并成功让他保证会照做无误。当这次会面终于结束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要撒的谎比过去二十多年说的总和都要多。
可为了他自己,他必须这样做,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攥紧手心,有些惴惴不安地抬起头,看到落地窗上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他做了次深呼吸,一鼓作气拨通龙雅的电话。不出三秒,电话那头传来机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咬紧牙根,切断通话。
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这混蛋又跑到哪里去了?
可时间不等人,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他还是准时赴SEC的约见。
出乎他的意料,这次接待换成了两位黑人女性。她们先问了问他认不认识Leo Giamatti,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们指的是牧野。
多亏入江之前给他打的预防针,他干脆利落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发展顺利到不可思议:龙马承认自己“无意”听到迹部财团某位员工和同事的聊天,得知财团的内部运营状况,又在和Leo私下闲聊时“无心”提起这件事。当财团做空开始时,Leo“自主”利用这一消息进行交易,龙马并不知情——毕竟他是对金融行业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这样一来,Leo和那位倒霉的员工得交一笔罚款,而龙马只是象征性收到口头训诫。
SEC内部销案,皆大欢喜。
当那位女士告诉他“你可以离开了”,龙马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SEC的大门。他没来由想到龙雅一直抗拒告诉他的那些秘密,突然觉得对方的做法有点道理。
路旁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他回过神,看到那个被他骂到狗血喷头的混蛋正在计程车后座朝他招手。
入江要回酒店收拾行李,他只得一个人钻进车。怪不得这人上午手机关机,八成是在回纽约的飞机上。
他心里已经释然,可面上还是硬邦邦的:“去哪?”
龙雅嘻嘻笑着看他,浑话张口就来:“带你去Saddle Cantina约会啊。”
他的脸立刻烧起来,恼羞成怒地瞪了那人一眼,压低声音骂他:“不要脸。”
男人吹了声口哨,满不在乎:“要脸干什么,我可是自作主张派2。”
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没说清楚,SEC的问题也有一大堆,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提出“约会”。龙马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当着司机的面朝他脸上来一巴掌。
“你——”
司机突然急刹车,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他本以为自己会正面撞上座椅,却发现一只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让他离副驾驶的椅背只有一线之隔。他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被带进龙雅怀里。
男人带着几分薄怒和司机交涉,一面拉出椅背上的安全带替他系好。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龙马一抬头就能吻到他。男人的唇形完美,睫毛弧线可爱,他看的有点出神。
龙雅琥珀色的瞳孔动了动,突然凑近他:“再盯着我看……我就亲你咯?”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对方的脸。龙雅靠回自己的座位,哈哈大笑起来。

Saddle Cantina还是一如既往的人多,不过今天是周二,让他们赶上特价。再加上有人买单,龙马痛痛快快地点了一大堆自己绝对吃不完的东西。看着桌上摆满颜色鲜艳的各式美食,一直东躲西藏的好胃口终于回到他身体。
他习惯性从Taco开始吃,他的那份塞满海鲜,龙雅点的则是猪排。他本想就此揶揄一番,却猛然记起对方捐出一个肾脏的事实。过去几年这人从生活习惯到饮食偏好都做出点滴的改变,他不知情时只道是心血来潮,真相大白后才懊恼自己的神经大条3。
这样想着,他的无名怒火似乎又少了一些。他咬了口Taco脆皮,装作不经意地问龙雅:“这两天你昼夜颠倒的厉害,有没有吃药?”
“啊?”龙雅茫然地看他半天,总算明白他在问什么,一时失笑,“一个肾和两个肾没什么区别,你不要听大叔乱讲。”
他忿忿嚼着玉米饼皮,心想这大概又是个拙劣的谎话。这人在太平洋两岸来回折腾,眼下有明显的阴影,怎么看都不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猝死别怪我没提醒你。”他也不想把关心的话说的如此杀气腾腾,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男人噗嗤一笑,慢条斯理地啜了口果汁:“放心,保证不会向你追责。”他放下杯子,咳了两声,“过两天我还得回日本一趟,先跟你打报告哦。”
“又去?”龙马愣了愣,随即有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还是和我——”
龙雅狡黠地眨眨眼睛:“第二季剧情,总不能白白让那家伙吃亏。”
这终于让龙马抓住机会:“他为什么同意帮忙?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员工。”他意识到这件事太敏感,连忙压低声音,“而且牧野怎么也被牵扯进来?”
“他的确是经手人,推他出来不算冤枉。”男人耸耸肩,说的轻描淡写,“至于财团那边,自然要找个背锅的,这件事只能那家伙来做。”
这不就是陷害无辜么?这句话梗在龙马喉咙,他却半天说不出口。他是既得利益者,还有什么资格指责龙雅做的不对。换句话说,无论他愿意与否,他都是共犯的共犯。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他和这人从今以后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对方再不能、也不需要骗自己。
不出龙马所料,他们浪费了很多食物,结账时老板的脸色明显不爽。他脚底抹油,抢先溜到门外,留龙雅一个人面对老板的怒火。
几分钟后,龙雅推门出来。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乱他的头发,眼底藏着笑意。
“这么喜欢坑我?”
龙马小小“嘁”了一声,心情奇怪地雀跃起来。
初春的夜风悄然和煦起来,他们决定散会儿步。人行道上有行人或遛狗、或慢跑,他们偶尔需要避让,手臂无可避免地磨蹭到一起。
这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让龙马忍不住多想。以前他们是以“兄弟”的身份打闹调笑,而现在却要站在全新的视角审视他们之间的一切……他没什么把握,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但他起码可以肯定一点,他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他们回到酒店时已经有点晚,龙雅临时订的房间在楼上,他特意送龙马回房。龙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期待对方先开口。
“你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飞机。”龙雅停在门口,没有进房间的打算。他摸摸鼻子,想到什么,“公司那边有急事等我处理,我搭你们前面那一班。”
那回去之后他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南次郎和伦子那边又要如何交待……很多问题一瞬间涌到龙马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闷“哦”了一声。
“那……我上去咯。”龙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不情愿地点点头。该死,他得说点什么,不然谁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这混蛋?
龙雅嘴上说着要走,人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鼓起勇气抬头,撞进对方的双眸,意外读出和他一样的忐忑。
满脑子的“必须”“应该”刹那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他试探着伸出手,将龙雅拉到跟前,微微仰起头。
他们的唇瓣很快重叠在一起,温暖的、安宁的、甜蜜的气息萦绕心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么多有迹可循的征兆,他一直在找的结局终于从正面撞上自己4。

注:
1、安利一下霉霉的Invisible String。
2、漫画里哥哥的原话(后半句),但具体是哪一个场景,我忘记惹。
3、少了一个肾,需要作息规律、多喝水、戒烟戒酒、海鲜不能多吃,简言之就是要养生。可怜大哥年纪轻轻,少了多少乐趣(……),不过还好这不影响性能力(狗头)。
4、出自赤安文《All the force of his surrender》,作者:沼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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