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4112|回复: 4

[完结] 浪客行

[复制链接]

25

主题

94

帖子

463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63
发表于 2022-2-7 10: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浪客行
CP:不二周助X越前龙马


01.

茫茫无际的秋野。半枯的草因人的行迹而倒伏了一片,扎着过境的风沙沙作响。呼吸里都是衰落腐朽的味道,来自季节与时代,也来自自身。

不二周助很清楚,自己的力量就快要消耗殆尽了,正如他一路看到的许多事物一样正在迈向终结。不同的是,草枯了,来年春天还会绿;人类的死亡还能留下一具肉体和他人回忆的痕迹。然而等待着他的结局是最彻底、最无法颠覆的“消失”,就如同他从未在这个世间存在过。

这种事,作为祸津神的他从来心知肚明。神明诞生于人的愿望,因实现人的祈愿而被人需要和记忆,于是得以延续自身。不能实现祈愿的神明当然就会被唾弃、遗忘,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譬如说,现在的自己。

不二生来没有家,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若是停留在某地稍久一些,和某人相处的时间长一些,便会天然地引来灾祸,不管他是不是想要主动挑起是非。这便是人类所赋予他的能力。驱动他诞生的情感本来就像人会饥饿、会希望好事降临在自己头上一般自然而然地产生。需要他的人到处都是,尤其是在这个战事纷扰的年代里——怨恨、嫉妒、憎恶,遍地开花,诅咒和杀人如家常便饭,但有谁会为这些难以告人的阴暗情感而大张旗鼓地修建神社,像崇拜稻荷神和福神那样去崇拜邪恶与魔鬼,在光天化日之下虔诚呼喊出祸津神之名呢?所以他也只是一直周游在暗处,倾听那些不为人所知的愿望,凭心情决定要不要理会罢了。

如今这穷途末路似的境遇大约就是这么多年来“凭心情”选择的后果。不是说有什么不甘和眷恋,只是觉得让一切结束在这样一个萧瑟无趣的深秋未免太过乏味,可能的话想再等等又一季的雪,这一年气候比以往干冷,应该会落得很盛大很漂亮。抱着这种随意的念头,在又一次听见有人从隐秘处独独向他发出的呼唤声时,他想,不如就当是最后一次,去回应一下好了。

那份诚恳而迫切的祈求来自某藩国的一名武士,向祸津神诅咒的对象是曾经短暂共事过的另一名武士,名叫越前龙马,因为他害死了自己的至亲兄弟和许多战友。这个越前似乎是个极其自私自利、背信弃义惯了的武士败类,本来是个浪人,不久前因高超的武艺被招募,在一次和敌对方的交战中公然违抗了上级的命令,因一己私心而放过了敌人的残党,致使后来整支武士队伍被反包围,死了一半的人,他却安然无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脱离了藩国的组织,又大摇大摆当他的浪人去了。“该死!该死!该死!”事主龇牙咧嘴地咆哮,拳头在泥墙上砸得鲜血淋漓,却毫无知觉,无论是对肉体的疼痛,还是身后神明无声的聆听。

要一个人类去死,那真是件轻松的差事。不二便去寻找这位越前龙马。依浪人离开的方向,途径破落的村庄,又踏过连绵的荒山枯草,事情的经过借由路途中遇到的旁观者的视角变得更加清晰。所谓上级的命令原来是去偷袭敌方营地,遇见的不管是什么人直接杀了就是。所谓因私心放过了敌人残党,原来是在村落搜索时发现躲在粮仓里的抱着个三四岁小孩又怀了孕的女人,她捂上孩子的嘴,快要把孩子捂窒息,沉默着泪流满面。至于致使行动失败、同伴被围,是因为这对母子逃跑后孩子的哭声引来了敌人。双方正面激烈冲突,流血死伤是免不了的,越前所在一方损失了近一半战力,其中没几个人还记得消灭对方同样差不多一半势力的成果里大部分都是他的贡献。几乎是在对战结束的同时,驱逐令就送到了他跟前,不过他才刚听传达消息的武士说了个话头就头也没回地转身走了,连报酬都没提一嘴,所以倒不好说是被赶走的还是他自行离开的。

在不二听来,这多少有点可笑,不过弄清真相和评判事主的愿望许得如何从来都不是他需要和应该操心的。进入战乱时代几十年,有的是比这荒唐得多的事,他已经厌倦了。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只是这越前龙马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年纪似乎很轻,本事似乎不小,性格却固执得可以,还别有种不一样的心气,居然显得同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容易就在晚秋的最深处追上了浪人的脚步。天空中整天堆叠的云翳恰巧在这时候漏开了一个小口,泄下一缕血色的斜阳,瞬间半边天都被染了金红。旷野中间的枯木之下,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靠着树干休息,他从衣袋里掏出手帕包好的食物,掰了一半放在手掌里喂给身边的猫吃。

一名少年浪人,一只流浪猫,居然组成了一幅如此安定的画面,以至于不二都怀疑自己被斜阳烫了眼睛。但又觉得实在好看,所以就在远处多站了一会儿,等猫咪吃完东西满足地伸展了四肢,卧在少年脚边,而少年把剩余一半的食物重新包好,塞回衣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猫咪的脖颈,眯起眼睛犯困。

他上前去,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气息。人和猫同时注意到了他,猫顿时警惕地弓了身,而人不过抬了抬眼皮,脸上不冷不热,本来没打算搭理,只是发现他身上也佩了刀时才稍微有了点兴趣,问:“你有什么事?”

不二微笑:“你看得到我啊。”

“看得到很奇怪么?”

少年不解,疑问脱口而出后开始思考这句简单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所暗含的意思;尔后大约是想明白了什么,一双金色的眼眸以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不二没答话,比起解释,欣赏对方在疑惑中内心思索斗争的样子更加有趣。一般而言,人类是看不到神明的,就算看到了,也很难会去注意。能注意到神明的是心中无所求的人——正是因为他们不会向神明祈愿和索取,才被赋予了这个资格;虽然,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资格对他们来说压根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越前想了想,没多纠结,表情倒是正经了些,手往地上一撑,利索地站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有何贵干?”用词听起来客气多了,语气则完全没有。

不二还是笑笑:“来杀你。”

他说得像邀请人来喝茶。越前听了,简单地“哦”了一声,也像是答应去喝茶。应完,直了直腰板,伸展了一下胳膊,把脚边紧张成一团的猫咪赶到枯树后面去,然后直面不二,等着他把茶端上来似的。

不二故作失望:“怎么是这么平淡的反应啊。”

“不然要怎么样?”越前翻了个白眼。少年武士手握上腰侧的刀柄,缓慢却坚定地拔出了武士刀,锋利的银刃几乎可以劈开斜阳洒落的余晖。他的眼睛分明是灿若太阳的颜色,垂眸注视刀刃的时候却也冷得发亮。他说:“我杀过人,也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死。不管是冤魂厉鬼找我索命报仇,还是哪路神仙看不过去了要给我点教训,都不奇怪吧。”

不二赞赏了一句:“不错的觉悟。”可惜却是十足的少年心性,实在天真单纯的想法。战乱的年代里,身为挥刀的武士,直接或间接地致使他人死亡能算得上是多大的罪孽?这些世事,那个少年已经经历过好多了,该有所理解才对。

而越前忽然笑了:“虽然这么说,我可还不想死。”一转提及自己杀过人时阴沉的语调,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你来杀我,我不想死,就会反击,搞不好还会把你给杀了,没问题吧?”

话音未落,雪亮的刀锋带着破碎的晖光笔直朝不二指了过来。面对来杀自己的人,居然来了一出反客为主,这少年武士果真有些不同凡响之处。不二莫名感到一股久违的新鲜,从心底直传达到了指尖。

“当然。”他便迎着越前的锋芒,拔了刀。

25

主题

94

帖子

463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63
 楼主| 发表于 2022-2-7 10: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02.

应答罢的瞬间,寒光已近身欺上,直取胸口要害。毫不掩饰、无所保留的凌厉攻势,一如越前此时的眼神。仅此一息,不二便明白,这个仅十六七岁的少年浪人何以只身闯荡于乱世,他的战果也绝非旁观者夸张的吹嘘。他挡下这一击,紧随而来的难缠的攻击一波又一波,使得他不得不连连后退。枯草翻飞,刀刃的碰撞仿佛在秋日的旷野掀起阵阵闪电与惊雷。

“就这样也张口就说是来杀我,还差得远。”占尽上风的越前挑起轻蔑的笑,刀光里显得很是刺眼。他明明破解不了不二滴水不漏的应对,却也知道只要自己占据主动便不会给对手可乘之机。但,那只是对平庸之辈而言罢了。

“随便把别人看扁是会吃亏的。”不二冷笑,不再陪他嬉戏。在越前又一刀咄咄逼人地砍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一转手腕,侧过刀刃轻巧地卸下了对抗的力道,然后猛往反方向拉,同时身体腾空而起。

“唔……!”越前冷不丁发出一声闷呼。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意外落空,连刀的走向不知怎地都被牵着鼻子走了一段。不二和服的衣袖在眼前甩过一片苍茫幻影,他一抹锋芒,试图甩开纠缠。一道强硬的冷风毫无征兆地削过颈间,撩动了发尾。

不二把刀架在越前脖子上,愉悦地欣赏对方错愕的一瞬间。

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少年武士脚下不过轻轻一点便退出了危险范围,紧接着便是一刀还击,打退不二追过来再抹他脖子的可能性。“原来你不弱啊。”没有任何紧张或挫败,像见了血的猎手,更专注、更兴奋了。

不二的手腕被震得微颤,他清楚不仅是因为对手的力量,更是来自于自身的战栗。好似有什么在从内里不断喷薄而出,不由自主,无法克制,更停不下来。挥砍的动作,逼仄的脚步,不甘失败的决心……攻守陡然逆转,光影交缠,然则仍旧势均力敌。此后形势数度交替,谁也无法轻易占了谁的便宜,只有夕阳在草野上碎了满地。

长时间不相上下,拉开距离作短暂的喘息,又由一种怪异的默契驱使而同时迎面而上。刀锋便如此正面相持,交错横亘在两人之间,这么近的距离,正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对方的眼底和表情里细微的每一处。额角的青筋,鼻尖的汗水,还有,嘴边的笑容,眼睛里灼烧的光亮。映在对方金色眼眸中的自己,原来竟也是一样的表情。

——痛快。

有这种痛快,说不定一直打到天黑、打到死都不会感到疲惫无聊。

若不是即将沉没的夕阳燃烧得太过刺眼,若不是自己即将走到“消失”这条路的终点……

不二的身体像是绷断了一根弦,刀从失力的手中摔落在地。他突然的放松使得越前的刀刃顺势滑上了他的胸膛,即便一点力都不加也足够斩出一道从肩膀到腹部的裂口。然而察觉到异状的少年武士却咬牙克制了力量,把刀刃勒停在了他和服的斜襟上,刀尖与他的颈侧差之毫厘。越前诧异无比:“你……有伤?”

不二低头,看见刀刃上映照出的自己的脸,只想嘲笑。神明不会受伤,只不过是时日无多而已。

见他半天站着垂首不语,越前收了刀,弯腰把他的刀捡起来。少年的视线在其上停留许久,递回给他的时候说:“你的刀,没有杀过人。”

果然是自己杀出生路的浪人,一把刀杀没杀过人,一眼便知。不二把刀回鞘,淡然扯起嘴角笑道:“可不要因此就把我想成一个好人啊。”

只是没有必要罢了,没有必要让神明的刀染上人类的血。这把刀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形象标签,要不然一个祸津神看上去连一点攻击性也没有,怎么像话?给人类降下灾祸的方法有太多,人类的崩溃太容易,相比起来,一刀直取性命反而是最谈不上折磨的。家人死于意外而自己独活,失去最重视的东西再也无法夺回,故土被战事摧毁而一辈子颠沛流离。如此命途,不才更令人生畏吗?如此众生苦相,不才更有看头吗?

可是他厌了,厌了,真的厌了。踏过连绵战火,遍野横尸,听见谁孤苦无依的哭泣,谁惊惶迷茫的脚步,要往何处去,要如何度过存在于世的时间,原来他也不知道。原来祸津神所带来的灾祸,头一桩便是自己的命运。

其实他或许从来就没想真的杀了越前,越前也没真的打算以自卫反击的理由致他于死地——如果在相遇的一开始还未明确,至少,到了锋刃相接的刹那,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对战的意义不是你死我活,渐渐地连胜负都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在这个不合意的世道上难得遇到了合拍的对手,便纵情放手一搏,忘却所有。

“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越前说,“也别觉得我现在放过你我就是好人,只是这么打没意思。”

“那还真巧。”不二听了,笑弯了眼睛,“对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继续做一个浪人?”

“浪人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身手,找到一个赏识你的主君应该很容易。”

“但是找到我赏识的主君不容易啊。”

越前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不二像听到了一个很棒的笑话,边点头说是边笑出了声,惹得越前斜眼直甩他脸色。笑完了,不二问:“我可以跟你同行么?”

“干什么?”

“反正我们都是无处可去的人,不如做个伴?”

“……我怎么这么容易招惹这种家伙。”越前抱怨了一声,回头寻找。那只跟着他的猫还在,埋伏在不太远的地方,伏在草丛里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两人的情况,这会儿看到打斗停止,气氛不那么肃穆,炸了毛的尾巴也慢慢服帖了。越前说之前路过村庄的时候看见这小家伙很可怜的样子,就随手丢了点吃的给它,结果它就死皮赖脸地一路跟上来了。

“不是挺好的。”不二很愉快,“再说,我还得杀你呢。”

这话着实过于无赖,越前略带惊讶地瞪了他一眼,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淡漠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不过要是被我感觉到杀意,我还是会反抗的。而且你打不过我——一把没沾过血的刀怎么能跟沾过血的相比。”

“呵呵,我给你一个忠告吧:话不要说得太满。”

“切,这算哪门子的忠告。”

越前说着抬脚就走,不带一点犹疑,果真就是“走到哪算哪”的气派。秋野茫茫,似乎没有方向,又似乎随便一走就是方向。不二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个人走出一段路,草丛里的猫咪也跳了出来,追到他们几步远的前方等着,一通乱甩身上的枯草。

越前想起了什么,看着不二说:“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吧,我就不用介绍了。”

不二停了停,欣然回答:“不二周助。”

被一个人类问起名字,还是第一次。


03.

“两碗粥,两块饼,麻烦了。”

两个人一只猫走了两天的路,来到一个有点人烟的村庄。有个大娘在路边摆摊,越前上前去买吃的。大娘盛好粥,包好饼,问:“小兄弟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呀?”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越前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就站在自己旁边、大娘跟前的不二。大娘跟随他的视线张望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还有只小馋猫。”猫蹲在不二脚边,仰头,闻着食物的香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二什么也没说。食物最终是进了少年武士和流浪猫的肚子。他一如往常地微笑,对自己被人类无视早就习以为常,不会有任何不满。“原来别人真的看不到你。”越前带着点佩服的意味对他说,“你到底是个什么?”

“我是不二周助啊。”他面不改色,故意曲解越前的意思,让越前讨了个没趣,闭嘴不搭理他了。

喝完粥,越前把碗还给大娘,正要给钱,大娘却摆手不收,反而拉着他的手热切地说:“小兄弟,看你好像不着急赶路,请你帮个忙吧。你要是答应,想吃多少都随便你,不要你钱。”

越前始料未及,愣愣地问:“什么忙?”

没想到,这一搭腔竟直接被当成了应允的意思。大娘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叫着“找到人啦!找到人啦!”一边把附近的村人全招呼了过来,一时间把越前团团围在了中间,每个人都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眼冒金星,兴奋地议论:“是浪人吧!”“很厉害吧!”“那肯定可以!”

不二在事态刚露出了一点不对的苗头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撤远了,这时就坐在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树干上,托着腮居高临下地旁观。越前越是困惑不解、招架不住,他脸上越是笑盈盈,觉得越前面对村民时那一脸的无可奈何,还有抬头瞪他时那满眼的窘迫与不满简直是最亮眼的风景,有着不亚于两个人打一架的趣味。

他很快注意到,这些村人都是老人、小孩、女人和残疾者,没有一个青壮年男子,所以越前的出现才会被当成珍稀宝物一般。至于事情的原委,也马上在村人七嘴八舌的解释中明了:原来,这日是村里他们信奉的土地神举行一年一度的祭典的日子;祭典仪式需要一位青年男子扮演武士,跳一段驱邪除恶的舞蹈,然而这个村里的男子都被征去打仗了,这才不得不找过路人救急。

神明的祭典啊……

不二目送越前推辞不过地被一群人架着去往神社的方向,摇摇头露出苦笑。那不是自己该去掺和的事。身在高处,可以眺望到村人供奉土地神的神社,嵌在田地里的一间四四方方的木屋子,木屋的正门外立着石头鸟居,写有神社与供奉的神明的名字。尽管简陋寒酸,却五脏俱全。那就是神明的住所,信徒们寄托愿望之处,心灵得以安放的地方,一个可以持续永恒的烙印。村人已在神社外结上了彩绳;为仪式准备的各类器具用品分门别类地堆在空地上,看起来准备得十分妥帖;主持仪式的老者更是早早穿起了样式古老的礼服,见到了越前,便迫不及待地提起一把竹刀,教授他典礼上要跳的舞步。猫咪和小孩子们玩起来了,尽管它不太高兴,但玩得还算不错。他还是坐在树上,浑身上下懒懒散散的,提不起精神,也不想动弹,反正那些事统统与他无关。

越前虽然老大不情愿,然而现在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帮了这个忙,一直从白天折腾到了晚上,诸事周全,祭典终于拉开序幕。不二等越前等得实在无聊,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暂时藏了起来,毕竟要是让这里的土地神看见他在晃荡,怕是要被痛撵出八百里开外。不过,从祭典上顺走一两瓶酒应该不会有谁介意,他就跑到一个小山头上坐着,吹冷风,喝点酒,远远看着神社那里热闹的灯火和聚集的人群。

登上仪式的越前换了一身礼服,戴上了武神的面具。少年武士本就精于用刀、武艺出众,无论迈步展臂,起跳转身,挥刀劈斩,都干脆利落,漂亮无比,身姿又优雅又潇洒。一把礼仪用的老竹刀也舞能得赫赫生风,真有披荆斩棘、破邪除魔的气势。舞蹈定格在斩落恶鬼头颅的动作,观礼的村人喝彩连连,笑声和歌声传了很远。他沉默地收刀行礼,退下舞台,让给下一幕献舞的人。脸被面具盖着,看不见表情,更看不清那一双金眸的神采。不二心里清楚地知道,那绝不是他最好的状态。他们无所顾忌地打过一场,越前此刻动作里那些微小的迟疑,心间的摇摆,他全数看在眼里。

少年曾冷着眼说他杀过人,有很多人因他而死。他的武士刀沾着许多人的血。他一路从战乱里杀出来,往后说不定又会不断地杀入战乱里去。如此,却要叫他作为非自愿被征召到战场上的人的代替,为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平安和乐、全家团圆而向神明献舞。以他那心性,恐怕很难不感到如鲠在喉。

而自己这个只能代人实现难以启齿的恶意的祸津神,此时却在窥探着他人的喜乐与美好的愿景,似乎也卑鄙得可以。

他把酒一口闷光,松开手,瓷做的空瓶子磕在山岩上摔得粉碎,月光一照,都成了晶莹的碎屑。

神社灯火通明,热闹还在继续,有人却一路摸黑上了这小山头,带着一只猫,卜卜的脚步声快慢交错。不二不用看也知道是越前,一完成代班的任务马上就换了衣服跑出来了。他招了招手臂,越前也很直接,上来就埋怨说:“不二,不是你说的要同行,自己一声不吭走掉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在这里等你嘛。”不二从容对答,“村人是找你帮忙,不是我。再说我能干得了什么?”

“就喜欢看别人难堪,你果然不是个好人。”越前咬牙切齿,忽然灵光一现似的,语调变得玩味,开起了恶劣的玩笑,“难道……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什么悲伤往事,所以才躲起来?”

不二不置可否,只说:“亏你还能想着来找我,还能找到我,倒是让我很惊喜。”

“它找的。”越前一指在他脚边打转的猫,“应该是酒的味道。你从祭典上偷酒,我跟它都看到了。”

“说‘偷’未免太难听了吧。酿酒的人吆喝 ‘欢迎品尝’,不就是说谁想喝都可以来取。”

“这对你适用吗……你说你不用吃东西,但酒却喝得很开心。”

“是啊。味道挺不错的,你也来一点?”

不二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瓷瓶子,直接塞到了越前手上。少年本想塞还给他,手捏着瓶子却是一僵,然后也不知是下了什么决心,拿回到嘴边咬掉软木塞子,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呼气吸气间全是浓烈的酒味。不二好心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视野不错也够开阔的位置,让瑟瑟的寒风打在他脸上,冰冷的月光也轧上他全身。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神社吸引住了。不知是不是酒的作用很快上了头,他整个眼眶发红,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竟会显得黯淡。

“我居然会参加祭神的活动……这是在讽刺我吧。”他低声喃喃。

不二轻笑了一下,果然猜对了。“可是,越前你啊,不是那种会随便让别人为难到自己的人,也不会违心去迎合别人的想法。”

越前眼里渐渐漫起迷蒙的雾气。他又仰头大灌一口酒,“因为我……我也是像那些村人一样,这么希望的。所以,要是真的能帮上……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也像他们,去祈求神明呢?”

“向看不见摸不着的家伙祈求,自己什么都不做,这……行得通吗?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出去征战,母亲向神明祈祷了多少次,哪里有用?还不都是死,连整个藩国都被灭掉,家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早就说了,真是十足的少年气。杀人,屠村,灭国,究竟何苦为了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而背上包袱,甚至说自己“不是好人”。明明受过苦难,却又不想将苦难转嫁他人。比起简单的祈祷,更想依赖自己的双手能抓得住的力量,即使这意味着将要走一条艰险无比的流浪之路。

“越前,你醉了?”

“没有。”

“你醉了。”

“没有……”

“我会趁机杀掉你哦。”

“你……不会。你做不到。”

“别喝了。”

“……干嘛不喝,挺好喝的。”

不二抬起手刀,干脆地劈向越前的手腕。酒瓶应声摔落,又碎一地,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酒了,全洒进了土里。猫咪吓了一跳,被呛人的气味熏得躲出去老远。越前扭头,红着眼睛恼怒地瞪他。他脱下和服的羽织,罩在了少年纤细的身板上。

越前默然无语,半晌,抬眼灿然一笑,像打赢了赌一般得意洋洋:“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你望着神社的样子……你看不见你自己那个表情,我看得见啊。我们都差不多。”

25

主题

94

帖子

463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63
 楼主| 发表于 2022-2-7 10:16:20 | 显示全部楼层
04.

第二天越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山上,而且还穿着不二的羽织。前夜因为祭典活动和酒的缘故,身上一时不觉冷,现在才惊觉深秋的早晨真是冷得要命。羽织挂了满袖的露水,可披在身上的时候就仿佛替他隔绝了侵略的寒意。

他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到处找不二,喊了好几声,结果就见不二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山岩上坐着,微笑着招呼说:“醒得正好,来看日出啊。”

不二只穿着和服内层的着物,看上去单薄无比。越前一脸不太好意思地把羽织还给他,他随意往身上一披。冷暖对他来说本来是无所谓的,披上身的时候,那上面沾染的人类的温度却引发了一丝新鲜的感触,让他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裹紧了些。山下笼罩的薄雾慢慢散去,太阳跃出地平线点亮了整片天地,光芒那么柔和却又那么灿烂。这样的景色无论多少次多少年都看不厌,尤其在这个萧索的季节里。越前安静地陪他看完,猫咪也在。

“继续走?”

“嗯。”

越前向不二几次光张嘴没出声。不二大概能知道少年在纠结什么,笑笑说:“我什么都没干哦,倒是这小家伙一直在帮你赶乌鸦。也想过要不要把你搬回村子里去,睡得舒服点,不过这么一来再想从热情的村人那里脱身就很难了吧。”

越前摸摸鼻子“唔”了一声,又问:“我喝了酒之后……跟你说了什么?”

不二一本正经地回想了大半天:“你说你没喝醉。”噎得越前当即白眼翻上天,无话可说。

翻过这小山头会到达另一片陌生的地区。走过哪里、来到哪里,两个人都不在意,猫咪就更无所谓了。谁知道,才走了不多远就遇上了节外生枝的事情。一缕灰烟袅袅升起,有一伙贼匪正在隐蔽在枯木林间的聚点里窸窸窣窣地计划,正准备下山去村子里洗劫一通,抢几个女人回来。即使是山贼,也知道不该在祭神的日子造次,不然大家以后都没好果子吃,所以选了祭完神的后一天,在刚办完仪式、供奉品还有富余的时候“趁热打铁”。

越前的双脚在原地钉了半天,眉头打成死结,手把刀鞘攥得紧紧的,听到一伙人抄了家伙就往山下冲的动静, 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不二已然又换好了看热闹的表情,拍了拍越前的肩膀:“看不过去了?”

越前斜睨了他一眼,两步上前,抄了条崎岖的近路朝山贼的方向追了过去。不二慢悠悠地跟着,不出片刻就听见前方咿咿呀呀的乱叫声。想来是这少年直接半路杀出,锃亮的刀锋一横,简单明快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山贼嚷嚷着让他滚开,收到的则是四平八稳又中气十足的一句“你们才该滚,早点滚对你们有好处”,鼻子不气歪才怪。果然,吵嚷到激动处,紧接着就是刀刃相接和树木噼里啪啦折断的声音了。

越前与几个彪形大汉打得不可开交,虽然一点不落下风,却也一时抽不开身,隔空喊:“不二!你也来帮个忙……喂!”

不二扯开一丝微笑,看准一条路,如同乘风翻飞的燕子,轻巧地穿过山贼中间。经过的两三个人自然又是对几乎是贴着他们鼻子和后背经过的身影浑然不觉,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不二顺手拿刀鞘敲昏了头,四仰八叉地倒下去了。还在高接低挡的越前大骂他只管干掉挡自己路的人实在太不够意思,不二只当耳旁风,不出声音地踩着落叶而过,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亲身领教过越前身手, 他丝毫不担心少年武士陷在包围圈里的境遇。到达山下村子,在前夜刚刚举办过祭神仪式的土地神神社,他找到了一团不起眼的烟雾的发源处,几枝燃烧的香,埋伏在村里准备箱子和马车的山贼同伙正是以此作为联络山上人的讯号。在神社侍奉的老人家和两个女孩子被捆绑住手脚关在暗房里。他轻松地潜入其中,抽刀斩断束缚他们的绳索。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手脚会被突然松绑,但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逃了出去,挨家挨户地喊、大捶门窗,把山贼来袭的消息传遍了大半还在睡眠中的村子。

发觉不对的山贼正要追,手忙脚乱中不慎撞翻了神社的香火台。香火散出去,马匹受了惊,横冲直撞,火星点燃了放在空地上的干草堆。烈红的火焰瞬间蹿起,脱离了任何人能够掌控的范围,彻底断了他们的路。

裹着满身烟尘味,不二漠然站上鸟居,目送神社一点点被火光吞噬。熊熊烈火,远不如初见越前那时候的斜阳烧得美丽。

一个腆着大肚子、蓄花白胡须的老头子抱着一大坛酒跌跌撞撞地从木屋子里逃出来。他面上是醉酒的潮红,眼睛半睁半眯,惺忪懵懂、稀里糊涂的,面对起火的神社不知所措。好一会儿,他总算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大叫着“我的酒”“我的供品”一类的话,想冲进去救,却又不敢,只能在一边跳脚。火烧得越来越旺,村人提着水桶过来灭火,那一点水却是杯水车薪,还有妇人差点因为靠得太近而被迸溅的火星伤到。老头子很嫌他们没用,四处张望寻找帮手,忽然瞧见鸟居之上的不二,一张老脸上的表情顿时冻结在了最狰狞的样子。

不二冷眼向他微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好像还是有些对不住您呢。可是您明明有着那么虔诚地信赖您的人们……想来也是不会计较的吧?”

老头子的神情历经一番千变万化,却不知在顾忌什么,半个字都没回,畏畏缩缩着一晃就不见了,酒坛子都没抱走。

村人们奋力救火,可是缺少青壮年男人的力量,到底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神社烧成一堆废墟。还好,火势没有蔓延开去。大家因为提早得到了消息,也没有过度恐慌、乱了手脚,而是齐心协力想起了补救的办法。脚程快的孩子跑去附近有武士驻扎的村子叫人来帮忙。越前一定注意到了神社起火的异状,很快也赶来了。少年武士提刀架着那伙山贼头目的脖子,一路赶鸭子似的把他带下了山,让他跪在毁掉的神社和同伙焦黑的尸体跟前和盘托出他们里应外合、洗劫村子之后跑路的计划,接受村人臭鸡蛋的洗礼。至于剩下的贼,他一个人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黑着脸说是暂且都敲晕了丢在山上,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已经成为野猪的早饭了。

淳朴热情的村人们再度见到这位昨夜帮助他们顺利完成祭典仪式的少年,都非常高兴,又围上去,个个都有满腹掏心掏肺的话要说似的。越前这回学聪明了,借口猫不见了,请大家帮忙留意,趁着村人分神的时候三两下闪进隐蔽的角落,然后迅速离开了人群聚集的神社附近。猫咪就缩在一个墙角旮旯里,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半条鱼,等着他跟上去。

看够了的不二也从鸟居上一跃而下。越前自然是知道他一直就在那里的。他事不关己一般注视着神社被烧毁的模样把那老头子土地神震得够呛,不知当这少年浪人抬头看他的时候,会觉得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两个人一只猫再次启程,这回不走山了,不二往另一边指,提议走好走的平路。没有异议。沿平路过去,有水声,是条小河,干枯得厉害,只剩浅得可怜的一点水,裸露出坑坑洼洼的河床,淤泥龟裂成不规则的碎块。

“觉得难受的话,就去洗掉吧。”不二停下来说。

越前的身子轻微摇晃了一下。他咬着嘴唇没说什么,来到河水边,拔出自己的武士刀猛地插进水中,然后蹲下来,开始一遍遍地擦洗刀刃,洗却上面干涸的暗红色,仿佛那是世间最令人厌恶的咒印。

“上一次从某个村落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起了不相关的事,“我被那些人用看过街老鼠一样的目光看着,巴不得我滚得越远越好。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有小孩子和老人家求我留下来,好像我是他们的救世主一样。切,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停了停,接着说:“他们觉得都是我做的,什么什么都是我的功劳,但其实是不二你吧?你察觉到有人埋伏在村里,才撇下我先走了。是你解决了神社的那几个山贼,也是你通知了村人,对不对?”

“应该是土地神的护佑吧。”不二微笑,“怎么会是我呢?我不是个好人啊。不觉得神社着火这种事才比较像是我会干的么?”若不是越前,他自己遇上了这种山贼打劫村庄的事是从来不会多在意的。村人全心全意感激越前的好,理所当然。

越前先开始听得将信将疑,然后一口咬定:“火是山贼害的。比起他们,你还行。”

这话真的把不二逗笑了。

“可惜就是神社烧了。”越前又说。

“没事的。”不二幽幽道,“神社烧了,可以再建。因为这里的人们都在,会继续信仰他们的土地神,向土地神诉说愿望,供奉它,祭拜它。所以,神社会再建起来,神明依旧会在他们身旁。”

因为“家”的存在——有家的人啊,总有可以归去之处,可以心安的地方。哪怕仅仅是想到这一点,都会让语调忘记了讽刺而变得柔和起来。

越前默默无语,若有所思。他把刀擦干净,插回腰间,晃着脚赶远了在河水边试探的猫咪:“别喝那个水,脏死了,等等我拿水壶里的水给你喝。”

流浪的人,还是一直在路上。


05.

到达这个藩国最中心的城又是几天以后了。这段时间,在乡野间风餐露宿好像已经成了习惯,忽然踏入喧闹拥挤的城中,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各色飘香万里的点心铺子和酒坊总是可以迅速洗却烦恼。猫咪早就饿得站不住了,来回绕着越前的脚,软绵绵地喵喵直叫,撒娇讨食。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它很清楚怎么最能戳到越前的软肋。对不二的态度,倒一贯爱答不理的。

越前当然也迫不及待地想好好饱餐一顿,可尴尬的是,一摸囊中,羞涩无比,居然只买得起两个馒头。浪人自然不会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对待钱财,他又是这么个大大咧咧的态度。在上一个雇主那里的工作闹得不欢而散,酬金打了水漂,他不在意,干脆潇洒地断了和对方的纠缠;路上帮助了村民也不要求什么酬谢,就带上了被硬塞过来的粗点心,而且还因为嫌重不好拿而只带了一两天的份。到了真需要用钱却没有的时候,只好和猫咪大眼瞪小眼,也不知有没有为自己过了头的不在意而感到一丝懊恼。越前滴溜溜地转动眼珠向不二瞟了一眼,不二笑眯眯地一摊手,彼此都心知肚明,利用别人都看不见不二这一点去搞些小动作实在太令人不齿。最终,越前只好干巴巴地一口一口啃馒头,猫咪见两个家伙都指望不上,麻利地溜进铺子里自己去捡人类的漏了。

所以,好不容易到了城里,难道晚上还是只能睡大街?勉强果腹之后,下一个严峻的生存问题让越前脸色漆黑。不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说:“不然你就在天黑之前去找份工作赚点钱吧。就算要注意,脸色这么难看,可不会有人愿意雇佣你。”不知为什么,见越前窘迫,他就像是找回了些许作为祸津神应该有的心态似的。越前的眼神若能变成一把刀,早就得砍他三五十次了。

心里不爽归不爽,少年武士到底懂得道理,便开始在街上东张西望地寻找打工的机会。走着走着,几个武士迎面骑马通过,街上的人赶紧散开,越前也忙不迭让路,谁知武士似乎正是冲着他来的,为首的那人在他面前勒马停下,问:“你是浪人越前龙马?”

“你的名字传得可真快呀。”不二在一旁说风凉话,“才被铁匠铺的大叔和卖炭的老爷子拒绝,这么快就又有人慕名找来了。”

越前只当他不存在,回答武士说:“我是。怎么了?”

武士大喜:“太好了,我们主君大人下令找你,找了好几天找不到,怕你到别的地方去了,原来你就在主君大人的眼皮底下!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主君大人。”

“要干什么?”越前一团疑惑。

“加入我们吧,越前!主君大人听说了你的事迹,前些日子你单枪匹马干掉了一大伙恶毒的山贼,拯救了一整个村的平民百姓,主君大人非常感谢你,也非常赏识你。你留下来,帮助我们完成大业,主君大人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对方热情洋溢,话语间已经叫手下一个人下马,给越前腾出位置。越前却一动没动。他斜了一眼还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不二,在他人眼里看来只是自言自语的咕哝,但不二知道,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单枪匹马’……哼,才不是。”

收到少年锐利的目光,不二略略一僵。莫非,少年武士是在替自己感到不甘吗?可这哪里值得不甘,甚至值得人类为自己而不甘呢?

他把唇边的苦笑压下去,向越前努了努嘴,又忍不住故意逗他,说:“机会来了,你去呀。”

越前把对他这种行径的鄙视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少年转而面对那位殷勤的武士,说:“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那个村子里所有的青壮年男人都被征去打仗了,是这样吗?这是你们国主的意思?”

“没错。反正这个季节没有农活要干,当然就全征来了。我们只是个小藩国,紧邻的可是一个能把我们一口吞掉的大家伙!但那个大家伙近来在自己家里闹起来了……我们抓住机会,没准还能拿下它几个城!拿下更多领土,尤其是大河边肥沃的那些土地,百姓安生也就更有保障……”

武士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起小国的壮志雄图,以为这一定能打动浪人。可是越前越听,面上反而越冷。等对方终于说完,催促他上马快走时,他甚至动也懒得动一下:“多谢你们看得起我,不过,不必了。”

武士对他的拒绝大感意外。他继而笑笑说:“我上过当,不会再轻易受骗了。”

“你——你说什么?!” 武士如被人劈头一盆冷水浇下,又惊又疑又气,梗着脖子说不出话,“难得我们主君大人对你可是、可是——”

越前本来要走,见此,脚下稍停了停,说:“看在你们国主有诚心大费周章来找我的份上,我倒是不介意向他提供一点建议。就麻烦你转告他吧:至少放几个村子里的男人回来,让他们组成自卫队,保护村人。就算干不掉山贼,也别让山贼有机可乘,毕竟国主手下正儿八经的武士都只看得见邻居家里打架,看不见自己家里的贼嘛,” 他又一顿,“如果你们国主真的在乎百姓安生的话。”

越前勾着嘴角那一点轻蔑的笑,把瞠目结舌的武士晾在那儿,这回是真的直接从他身旁绕过去,走了。不二也看着少年浪人径直走过自己。那个傲气且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在他背对武士的转瞬就从他的嘴角褪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睛仍然明亮如炬,映出的却不是此刻的街道与行人,而是那不久以前他曾亲眼目睹、亲身参与的战斗,纷飞的血色好似晚秋一场冷过一场的雨。他的前方,还是那一望无际的茫茫秋野。

不过啊,这样单薄的背影,却会在转头面对祸津神的降临时,恣意张扬地笑着宣告——“我可还不想死”。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目光,还有那样恰到好处的夕阳与挑向自己的刀锋,才与少年相配。

不二上前,伸手轻轻揉了越前的头发,“越前,你还是嫩了点。”

在越前把他的手甩开之前,他紧接着说:“那样的金玉良言,怎么也得问他们国主要个多少钱的,你就这样白白告诉了他们。看来至少今天晚上你是睡定了大街了——啊,不对,也许他们回头就把你撵出去,到处说你的坏话也说不定哦。”

越前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嗤笑起来:“切,无所谓,睡大街睡草地什么的都行,没什么不好,还睡得踏实。他们怎么样不关我的事。反正他们在意的也不是我越前龙马,只是一把可以替他们打打杀杀的刀罢了。”

不二一挑眉毛:“越前,我发现,我们还真同是天涯沦落人呢。”人类需要的也不是他不二周助,只是一位替他们发泄恨意的祸津神罢了。

越前嫌弃地说:“要沦落还是你自己沦落去吧,别拖上我。我可不想……我可不想有一天,我会变成一种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说着低了头,手又不由自主地攥上了刀。

不二问:“你还记得你最初拿起刀是为了什么吗?你想做成的事又是什么?”

“是为了……”没料到会被突然问到这种深刻的问题,越前一时语塞,“就是……”

“你不用回答我。”不二笑道,“你只要记得你对自己的回答就好了。”

他忽然感到心下有些异样。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本来也不该太在意的。可他想看越前眼里的光,希望他的脚步一直坚定,希望少年的一颗心无论经历过什么还是能如现在这般,纯粹得像初雪,敞亮得像夜半照进窗户的月光。他时日无多,穷途末路,可越前的时间和路还很长。

“……”越前睁大眼睛,思索得很认真。半晌,张口:“不二,我发现你——”

“对了,猫咪去哪了?”

如同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他打了个岔,水平不高,倒也足够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跑了大半圈找到猫咪的时候,猫咪正吃饱喝足了睡在人家的屋顶上,不过一听到越前的声音它就醒了,很自觉地跳下房檐,跟了上来。

“还以为你想留在这里了呢。这里人多,你有本事找到东西吃、不把自己饿死啊,不比跟着我好多了。”话虽如此,少年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不二稍稍松了口气。他果然没想起来之前要跟自己说什么,抑或是,他察觉到了某些细微,所以不再提。不用深究,哪样都好。

这天晚上倒没有真的沦落到睡大街睡草地,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越前找到了一份在仓库守夜的临时活计,待在冷硬的石库房里实在不比露宿舒服多少。到了半夜,仓库冷得就像整个儿冻在冰里。越前坚决不肯再要不二的羽织,似乎不太相信不二连冷暖都无所谓,就自己点了枝蜡烛,和猫贴在一起互相取暖。不二闲来无事,便上了房顶,早早地为第二天的日出选了一个好视角,毕竟剩下的机会不多,要好好珍惜才行。深更时仍亮着灯火的应该是这里国主居住的宅邸,他似乎听见了那位国主对越前指名道姓的一通破口大骂,对此一笑置之,懒得理会,让那些水准堪忧的咒骂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25

主题

94

帖子

463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63
 楼主| 发表于 2022-2-7 10:16:45 | 显示全部楼层
06.

“这就是……自己家里正在打架的地方?”

跨越藩国与藩国的边境线,面前出现的是一座虽然小但井然有序的城池。据说,这个藩国经历了二十余年的扩张,实力强盛毋庸置疑,但仓促间扩大的版图也让国主掌控全局变得越来越困难,百姓对于城的归属感远高于整个藩国。而国主忙于稳固自己的权力,早也不像当初那样有实力和威信让各城甘心臣服。如今,下属的城池似乎都各自打起了小算盘,摩擦时有发生,冲突或许一点即燃。不过在这座城里却感受不到紧张的气氛。街上有隶属于城主的武士在巡逻,偶尔和平民们闲聊起来,神态都很轻松。有一间供奉武神的神社,建得很漂亮,从鸟居通往神社内的参道上落了红与黄的叶,拜殿前的树上结了许多愿。越前和不二经过,还有三五信徒正在去参拜的路上。

靠此前守了三夜仓库赚来的微薄收入,越前和猫咪在这里的第一顿饭吃得还算不错。不过少年浪人很快又为生计发起了愁。以前在城与城、国与国之间不断漂流的时候,若是见到带刀的武士,他都会跃跃欲试地上前向对方挑战,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挣一个工作的机会,或是单纯比试一场,切磋切磋技艺也不错。现在,他眼睛来来回回瞟过好几个经过的武士,打量他们的刀,弓箭,身上齐整的盔甲,也不说话,最后把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不二身上:“看你那么闲,不如来打一场?你不是还要杀我吗?”

面对如此邀战,不二定如止水,说:“越前,小心你的话还有动作。你一个人嘀嘀咕咕的拔了刀,那可是非常可疑的。别看那些武士看起来有说有笑的,他们从来没让你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越前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撇撇嘴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不二笑了笑:“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如果想打,你应该能找到你喜欢的对手。”

“我面前就有一个对手,干嘛舍近求远。”

少年目光灼灼,不二只有默默无奈。面上的淡然和不为所动果然也就是堪堪维持在面上罢了。想起与越前交手时那般的无所顾忌、酣畅淋漓,心底仍然会战栗不已。可惜当时没能直接取下他的性命,反而叫自己感受到了对方胸中那股燃烧的火焰,从不曾被任何现实的冷水浇灭,灼得自己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真要杀个你死我活,怕也抵不过少年锐利的锋芒了。

他的沉默让越前有些无措,试探着问:“你……累了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伤……不好意思。”

不二扯了扯嘴角,掩下翻涌的情绪,脚下忽然一点,飞身离街道远去。

越前一愣,随即一跺脚,低声咒了一句“可恶”,拔腿就追。想必是认为自己遭到了戏弄,白费了两句关心。

就让他这么认为吧。人类的武士,就算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追得上有心躲避的神明。不二踉踉跄跄了大半程,确认甩开越前,便失力地跌下来,刀鞘在地上重重一撑才不至于倒下去,然后借着这一点支撑力慢慢滑坐在地。这副虚弱疲狼狈的模样,幸好没有让越前看到。

一条宽得足够三人骑马并行的石板路,背后正是武神神社的鸟居。他靠在鸟居旁边的石灯笼上,如同濒临窒息一般大口喘息。等呼吸稍微得以平复,他微微笑着向出现在自己身后、鸟居另一面的那个身影打了个招呼:“打扰你了呀,幸村。”

那人略收了收和服的袖子,扬手丢给他一壶酒,也微笑着回答:“好久不见,不二。虽然理应客套地说一句‘别来无恙’,但是看到你这模样,再这么说似乎就显得太虚伪了。”

“呵呵,是啊。不管是直说‘别来无恙’还是这么坦诚地向我解释你不说的理由,听着都是对我的讽刺呢。”

他这位名叫幸村精市的旧识,即是这间神社的主人,人们信奉的武神。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就因为类似的祈愿而相遇、联手,时不时能打个照面。多年前,在这个藩国还没有像今天一样统领大片土地的时候,国主对征战和胜利的痴痴渴望招来了武神的青睐,多方连绵的杀伐中滋生的仇恨又引起了祸津神的注目。在烽火连天、刀枪争鸣的战场上,他们喝酒干杯,各自的刀都放在一旁,将人类的挣扎尽收眼底,并且视而不见。乱战结束,胜利者高歌猛进,失败者只留了遍野横尸。心愿既遂,武神跟随胜利者的旗帜而去,祸津神因某些垂死时的呓语暂且驻足;兜兜转转,又在下一个血流成河之地遇见。

倘若那些互相杀得昏天黑地的人类当中有谁能看见他们,一定会觉得不是他们就是自己来错地方了。无论是祸津神不二还是武神幸村,都是清秀的面孔,得体的和服,温雅的举止,常在脸上挂起微笑,一起喝酒对谈总该是在高山流水之间,谈的也该是风雅之事。谁敢去想,会是这般模样的两个人在搬弄人间的血雨腥风?不二想到自己和幸村外表与身份上巨大的反差,也时常感到好笑。不过,换一种角度,若人类在那种境况里看见神明无所谓似的谈论春花与秋月,或许会比见到地府来者更感毛骨悚然吧。

不二接来幸村的酒壶大喝一口,干渴得到缓解,酒的风味一如当年,醇香中掺杂各味苦涩。他谢过武神及时的救济,像老友重逢时的闲谈,随意问起:“在这里住得舒服吗?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北边的城,那边的武士个个骁勇好战,应该更加崇拜你。”

“若论舒服,的确是北边更好。”幸村说,“他们建造的神社很气派,地方比这里宽敞得多,气候也更宜人。不过,这里比较有意思。说起来,当年如果不是你,老城主再多活十几二十年的应该不成问题。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暴雨冲塌了房梁,真可以说是飞来横祸,死得草率呀,我都得为他叹息。不过,对他的城来说却未必是坏事。他的继承人从小没了父亲的庇护,成长得倒比一般孩子更强了。”

“当年事主的意愿就是叫老城主不得好死,我达成了事主的愿望,至于事主目光短浅,没有远见,可不是我的问题。”不二轻巧地说,“事主跟老城主积怨颇深,老城主还从他那里挖角了几个他倚仗的精英,他做梦都想杀了老城主把人抢回去,没想到老城主死后,那些人居然愿意留在了才十岁的少主身边——而且听上去,连你也挺欣赏那位少主的?”

幸村大笑起来:“一点都不。十年前的那天,我在神社喝我的酒、赏我的花,见到有些花开败了,样子很难看,就抽刀断了花枝。这家伙闯进来,一个十岁小孩,板着一张四十岁大叔的脸,一板一眼地对我说:‘请不要在神社做出这么失礼的行为。’我当即反问他:‘你不相信神明,却还到神社里来指手画脚,不是更加失礼吗?’他果然无言以对,甚至都没好意思问,我是怎么一眼就知道他不信神明的。”

原来是能看见神明之人。要么,是无欲无求,好似死水一潭;要么,是心有所向,且相信自己能够自己踩出一条路来,到达那个地方。能实现愿望的神明在他们眼中,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小子还是会来。从他十岁成为城主到现在,去演武场的路上天天经过;每年参拜,祭祀,他都会带头前来。他不相信,他治下的百姓可都虔诚地相信着呢。所以我每年都能看到他面对我时那张绷得像对面光秃秃的山一样的脸,这可以说是所有祭祀活动中唯一让我期待的部分。”

“哦,所以这就是你选择住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二——你也在讽刺我么?”

不二晃晃酒壶,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酒就喝得只剩一小半了。他一直背对着幸村,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也能听出对方话语里带刺的笑意。

“不二,你心知肚明,我们神明,不过是为了实现人类的愿望才会存在、才能存在的。看似主宰一切,实际上生存与消亡却都掌握于人类的心。所以我不喜欢人类。我只是同情他们,同情他们明明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自知,反而愿意一辈子、几辈子、世世代代地对我们卑躬屈膝。但这种事情呢,我很乐意看见。我和你或许相似,但更不同,我没那么容易被人类心软。”

幸村的话越说越透出一股凌厉。心软……么?对方真正的意思,其实是在说他同人类走得太近了吧?被人类动摇得太轻易了吧?可是,谁叫人类的痛苦催生了他,他便生来带着为人类带回痛苦的使命,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受和命运,从此绾成了再也解不开的结呢?

幸村在他身后轻微地叹了口气,“你身上有烟火气,人类的烟火气。我以前就注意到了,如今,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这烟火气越来越重,重得你已经没办法延续自己作为神明的存在。你究竟被什么打动了?是和你同行的那个小鬼么?又一个难得的能看见神明的人……你从他那里到底感受到了什么?跟那个小鬼走这一路,你只会越来越痛苦吧?”

越前龙马。酒从喉咙直烧心底,呛住了这个名字。不二咳了两声,毫无诚心地解释:“那个人……他是我的目标。我是因为要找机会杀了他才和他一块儿走的。”

幸村无奈道:“得了吧。你不二周助的刀啊,不是杀人的料。但是祸津神的刀,可是能带来比死亡更加有用的折磨人类的东西。对此,我也觉得……很遗憾。”

说到“遗憾”的时候,武神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不二笑了笑,“多谢。不过遗憾这种事,我自己替自己来就好了,不好麻烦别人。”

“你这么说,我稍微放心了点。我帮不了你,也不会拦你——毕竟,是你自己所期望的。我替你留一枝花吧。梅花怎么样?”

“好啊,正合我意。梅花开花,也不用等太久。如果开得时候正好有白雪,那再好不过。”

“虽然很想请你进来坐坐,好好喝上一场,不过还是算了。我不想沾染那种烟火气,还请你原谅我的失礼。”

“哪里。你要是留我在神社,我似乎无论怎么拒绝都不合适,失礼的是我才对。”

“在鸟居之外,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一个行将就木的祸津神是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的。我也欢迎那个小鬼。”

“我不是因为顾念你才不想待的啊,是不愿意让你神社里那种太清冷的气息冲淡我身上的味道。”

互相挤兑的玩笑话说过,不二拉紧了羽织。烟火气——给越前穿过的羽织上,的确闻得出这样的味道,如果要形容,大概是一种不同于太阳的温暖的感觉。

他捏紧酒壶仰头饮尽,望着蓝天上的白云飞鸟来了又去,一直靠着石灯笼坐到了黄昏。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武神站在参道的不远处,用目光向他道别。越前起初气急败坏地到处找他,找了一阵子找不到,大概放弃了吧,说不定已经遇到了不错的对手,见到这里的城主了。在他不知所踪的这大半天里,越前该有足够的机会去发现和了解。毕竟是一座武神亲临的城,一位不把武神放在眼里的城主啊。越前要是喜欢就好了。

别再像自己一样。


07.

少年武士越前龙马站在陌生的街区,一头雾水。他自认反应和脚程都不慢,可惜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半个月来和自己同行的不二风一样地从视野里消失。他刚刚提出了对战的邀请,对方理由充分地挡了回去,看起来像是身体虚弱,下一刻却忽然开始飞速远去。他以为这是在玩什么捉迷藏的把戏,追了大半个城区,还是彻底没了那人的影子。倘若不二有心躲藏,那他大概是找不到的。可是,说起“打一场”的时候,那人的蓝眼睛里分明也闪烁着光芒,尽管短暂且隐秘。他不至于看错。

现在猫咪也丢了,不过猫咪倒不怎么需要人担心。越前感到无趣,漫无目的地乱走一气。走到哪家的院子外,听到围墙那一边传来阵阵刀剑相碰的声音,不禁好奇,经过半开的门前就往里望了一眼。哪知,正是停下脚步望一眼的工夫,什么都没看清,门里突然向着他射出一枝冷箭。

越前下意识地后倾身体避过,那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子飞过去,钉进了他身旁砖墙的缝隙里。他压根没有喘气思考的机会,第二枝箭紧随其后,仿佛射箭的人预料到了他躲避时会做出的动作,恰巧又瞄准了他的后方,使得他不得不再把身体掰向前。这两枝箭虽没伤他分毫,却好似一前一后地拉了两道屏障线,正把他困在了狭窄的当中。

他原地站定,忿然扭头,看见了院子里的射箭者。一个武家打扮、穿着十分正式且体面的青年男子,金棕色头发,一双狭长的凤眼,面色冷得堪比清晨结霜的石板路。刀佩在腰侧,弓握在手里,箭筒则放在离身体还有点距离的地方,看样子,就是因为感觉到外头有人才突然行动的。

“你做什么?”越前没好气地问。

男人没回答。有几个武士冲出来,一副要把他当成罪犯一样抓起来扭送进去的架势,他不等他们动手,自己迎着那个男人冷峻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里,害得那几个人僵在那儿瞪眼:“城主大人,他——”

原来是这里的城主,怪不得通身气派,那些武士也对男人又服从又恭敬,男人眼神一凛,他们便都按兵不动了。越前一看,这院子其实是个演武场,武士们聚集在这里训练,顿时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是自己这个外来人误闯了对方的要地,难怪会被冷箭招待。那位年轻的城主见他径直过来,依旧岿然不动,周正地说:“应该是我向你请教你的来意才是。”

那两枝箭的凉意还未散去。越前自知不占理,收敛了点气焰:“我人生地不熟,走错路了,打扰了城主大人,不好意思。”

“你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不从哪里来,不做什么,我就是个路过的浪人而已。”

“上一个自称‘浪人’的人,已经因为企图窃取机要和刺杀我的家臣而被关押了。”

“我对机要没兴趣,跟城主大人的家臣也无怨无仇。”

“那你在找什么?”

“在……”越前停了停。那个漠无表情的城主怎么看出他是在找什么的?可是他在找的家伙,别人根本看不见啊。于是他随便地说:“在找猫。”

有武士嘲笑道:“这谎编得太烂了,你说你是浪人,浪人会养猫吗?说是找人起码稍微可信一点。”

“我没有说谎。”越前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也是在找的,就是不知道各位见没见过。看着不到二十岁的男人,穿水色和服,栗色头发,带着刀,大概这么高,瘦,喜欢笑。”

“哈,这才有模有样嘛。不过我早上在集市巡逻的时候看到过你,你坐在一家点心铺子外吃东西,当时可就你一个人。整片城区都没见过这号人物,没错吧英二前辈?真是遗憾哪!”武士依旧当他在胡说八道,“城主大人,我看要不还是先把这小子打趴下关起来再说——”

“……切。”就知道,说不清了。

“桃城。”没想到那位城主却点了武士的名让他稍安勿躁,尔后面对越前,平静地说:“你形容的人,我见过。我到演武场的途中经过武神的神社,他在那附近。”

越前不由得诧异。这个男人……能看见不二的存在吗?不二怎么会去神社?这一路上他不是对神社避之而不及的吗?就算真要去神社,又为什么要撇下自己呢?城主这么说,是已然相信了他并非别有用心之人的意思?他便也信了城主并非耍诈么?

凭他如何不解,城主仍是波澜不惊,带到消息了,便道:“那么,请自便。”

越前刚要出去,脚下忽然一踌躇。他想起不二在莫名其妙地开始玩捉迷藏前对他说,“你应该能找到你喜欢的对手”。似乎只是当成借口般的随口一提,却不知怎地在此刻忽然戳中了他,还有那时,那双蓝眸里的暗涌,竟惹得他胸中发闷,刀鞘里的武士刀也跟着微微颤栗。

他又回过身来,抬眼面对城主:“既然这样,我可以和你们过过招吗,城主大人?特别是对你那两枝箭,我果然还是不能服气。我叫越前龙马,请多指教了。”

一过招,便过到了黄昏。

越前也说不清楚,自己一根筋似的如此拼命,是想证明什么。不过,难能可贵地找回了一些初来闯荡各地、还没见到太多叫人倒胃口的事情那会儿的爽快感。和不二判断的一样,那些武士训练有素,很强,是有意思的对手,有意思的人。一开始嫌他谎话编的不好的那名武士后来还成了为他叫好叫得最积极的一个。不只是那人,这小城邦的演武场里原来聚集了好些热闹分子,有人见他的刀鞘有些松动就说要给他介绍好手艺的匠人师傅,有人要请他吃饭,请他留宿。他不愿欠人情,婉言拒绝,说:“我还要找猫和找人。”

“你真养了猫啊?”

“其实是流浪猫,但是非要跟着我。”

“那你要找的人呢?朋友?”

“本来不认识,也是自说自话跟上来的。”

“哈哈哈,怎么听着还是那么像编的。……喂,别走啊!之前误会你了是我的错……喂!我说,越前,你要是不着急去别的地方,明天可以再过来啊!我的得意技居然被你破解了,我很不甘心!再来比一次啊!”

“阿桃你闭嘴吧,我们可爱的小不点就是被你大嗓门烦得受不了才走的!”

“呜哇,英二前辈你这是在诬陷我!明明是你忽然上去又搂又抱的才比较容易把人吓走。”

“桃城,英二,你们都别闹了。别忘了晚上还有任务。”

“喔,说起来大石你一对一的话完全不是那个小不点的对手呢。”

“我……”

“全体,下午的表现都太大意了。这么想领罚?”

“没、没有,城主大人——”

这些吵闹声在身后越来越远。少年武士暗自摇头,城主最亲信的武士们闹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离开演武场,他先去武神的神社看了一眼,果然不二已经不在那里了,只远远地见到了一个人影,似乎在打理神社栽种的树,也不知道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有什么该操心的。走上夕照下的街道,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找猫。据说猫对各种灵异的存在都很敏感,带着猫找不二应该会更容易,没准猫早就已经找到不二了呢。

“猫——”越前在街上有一阵没一阵地喊。他一直没给猫取名字,就叫它“猫”。

城区不大,他知道猫咪嘴馋,喜欢往馆子和别人家里钻,就特别留意那些地方。猫咪听他的话,对他的声音认得很熟,和前几次情况一样,喊了不一会儿,小家伙就从某条窄巷子里跳了出来,喵喵地和他招呼了。

“果然还是你省心。”越前摸了摸猫咪的脑袋,“不二人呢?我们去找他。”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但猫咪却没跟上来。

这时,他听见有个小女孩的喊声:“小花?你在哪里呀?才刚洗过澡,东西还没有吃完,怎么又上街乱跑!小花、小花——快出来!”

猫咪叫了一声。小女孩从窄巷里转到大街上,手里拿着一只盛了小半食物的碗,看见猫咪时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可是又看见了越前,变得怯怯的,问:“大哥哥,你是小花的主人吗?”

越前看着猫,猫也看着他。大半天没见,猫变得干净多了,毛理得蓬松又服帖。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带小花回家吗?”

“你问它。”越前说。

猫咪竖起尾巴,走向小女孩,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小女孩开心极了,“小花”“小花”叫个不停,想把猫咪抱起来,不过只空着一只手又没法子。她朝越前招了招手,引着猫咪跟她往家的方向回去。

越前笑笑,向小女孩和她的小花回招着手。

忽然,他眼瞳一紧,脸上忡然变色。

“小心——”

一个瘫坐在巷子口在打瞌睡的叫花子模样的人猛然起身,扑向经过他身边的小女孩,从破烂的衣服下亮出了寒光雪亮的刀尖。少年武士无暇思考,箭步冲上来,来不及拔刀,只能抢在刀尖伤到小女孩前护住她、挡住她,把足可以决定生死的危险隔绝在她身外。刺客的匕首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殷红的血即刻染了大半袖。他吃痛地咬紧牙关,把被这一瞬间的变化吓呆了的小女孩推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猫咪炸了毛,跳起来企图去抓刺客,却被一脚踹开老远。

越前踉跄了两步。可惜,被伤到抬不起来的是他的惯用手,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刀柄,反应却慢了半拍。刺客是针对他来的!是受过训练的人,迅而狠地扭过他试图拔刀的手臂,猛推了他一把,把他整个人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五脏六腑都震得错了位置。越前睁大眼睛,未及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见匕首明晃晃的锋,不用下一息便会扎穿自己的心脏。

晚霞的光彩铺天盖地,烈红的夕阳几乎烫伤了他的眼睛。那个身影忽然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刺客身后,沐浴在地狱般灼烧的天光里,一双蓝眸却冷若冰霜。他挥动的长刀浸透了血色的余晖,刀刃从身前划过的那一刻,越前恍如见到了地府的阎罗,正是前来收割他的性命,召唤他去往彼岸之地。

可是,无论是刺客的匕首还是阎罗的长刀,都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在那一刹那,长刀捉住一个精准的缝隙斩碎了匕首的刃,双双甩在地上。刺客被冲撞到了一边,那个阎罗似的身影从半空跌下来,明明没有谁能伤他,却如同被突然狠狠折了翅膀的飞鸟一般坠落。越前伸手想拉住他,分明碰到了,却没有任何相触的感觉。对方的身体竟穿透了他,比蝉翼更单薄。

“不二……”

他呆呆地望着跌落面前的人。对方抬头看着他,露出一抹他熟悉的浅淡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最初相遇的那一天,那个时刻,对方无端从一望无际的旷野中出现,像自己靠近,稀松平常地微笑着说,“来杀你。“

报应这么快就来了啊。他当时想。

既然无法逃避,便与之一战。他自觉已是个背负着许多人的鲜血和性命走在深渊边上的人,早晚有跌落的那一天,只是还想再做些挣扎,还没有看够风景,没有晒够太阳,没有对前路死心。原以为会是一场惨烈的厮杀,残酷的纠缠,却意想不到地在与对方的对战中体会到许久不曾有过的痛快,竟忘却了压在他刀上和心底的种种负重。在那之后,更是发觉,倘若对方真是命中寻来的报应,自己逃不掉的命运,那他对待自己未免也过于……过于温柔了。

他一直以来所理解的命运,应该不会在他喝多了酒在山头上吹冷风的时候给他披外衣吧,不会在他提着沾着人血的刀假装无事发生地赶路的时候带他去河边让他擦洗掉,在他为被烧毁的神社惋惜时对他说只要人们还有希望一切便可崭新地重来,在他为自己过去的决定和未来的前路感到迷茫的时候告诉他只要记得他心里最初的回答就好。他所知的命运,应该是高高在上、不惹尘埃的,不会懂得他这个人,还有这整个人间的痛苦啊;对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命运本身不就是由数不清的痛苦组成的吗?他所知的命运,应该是从不过问人的感受便替人决定,在深渊旁落井下石的,不会由着他任性地怎么想便怎么做,甚至会和他一样被什么所触动地去拉别人一把……

“不二!”他喊道。

视野逐渐变得模糊。没有回答。


25

主题

94

帖子

463

积分

卡鲁宾

Rank: 3Rank: 3Rank: 3

积分
463
 楼主| 发表于 2022-2-7 10:16:59 | 显示全部楼层
08.

不二靠在门边,守着里屋中昏睡的少年武士。人们来往进出,经过他面前,果然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传来声音说:“他醒了,去叫城主大人来!”他牵起一丝微笑,看向那个自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的男人。

十年前,他因他人的祈愿来到此地,带走了老城主的性命。在那个诡异的雨夜,不二踏过房屋坍塌后的一片废墟,也是这样向赶来的孩子微笑,说“你不要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会比较好”,然后飘然离去。他走了,武神就来了,因为听到了很多人虔诚的呼唤,除了那个孩子。

如今,在重修后的宅邸中,长大成人的少主手冢国光挑着凤眼看着他,还是审视的目光,较当年更犀利许多,不招呼他,也不驱赶他,径直走进屋内看望越前的情况。

他无所谓对方的冷淡,继续倚门坐着,听见手冢对越前说明:“那个当街行刺的人已经被监禁了。你当时和他缠斗在一起,受了重伤,头撞到墙晕厥过去。大石和桃城他们随后赶到,控制住了刺客,把你带回来医治。审问出来,刺客是邻国派来潜伏在我城中的暗桩,交代说是执行他们国主的命令,除掉浪人越前龙马;因为知道直接向你下手不容易成功,所以选择了小女孩做目标,诱你上钩。那小女孩没事,猫她带走了,你可以放心。我不知道你此前和那边的藩国有什么过节,他们似乎认定,你已投靠于我,并且在筹划不日侵略他们藩国。”

越前的反应无奈又不屑:“过节……哼,那个国主居然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

“你在我的城里受伤,伤害你的人本来是针对我们,于情于理我作为城主都必须负责。我不会强求你留下或离开,但请你考虑自己的伤势。处理不好,你那只手臂往后恐怕都无法再握刀。你若想暂时留下,有需要,便可向我和你认识的那些武士提。他们等会儿会过来看你。”

或走或留,决定抛给了越前,不过越前没回答,只说:“那我就多谢城主大人的好意了。”

手冢停了停,问:“见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见到了。”越前闷声,“只是……”

手冢不再多言,离开了房间,刻意没有拉上门。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二,”少年忽然呼唤道,“你就在附近吧。”

不二微微叹息一声,起身进屋。走在地板上,脚步没有一点声音。越前躺在榻上,虽然想挣扎着起来,可碍于伤情并没有成功。他便站在少年视线扫不到的地方,说:“抱歉。”

“抱歉什么?”

“抱歉,在那个时候出现。”

“可你救了我。不是说要杀我么,怎么还救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跟着你,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呢。”

毕竟是祸津神啊。无可改变的身份,不受自我控制的能力。与人相处得稍久了一点,便会给人带来灾祸,不是死亡,便是会比死亡痛苦得多的事。手冢把事情说得严肃却避免了严重,实际上,这个手伤伤了筋骨,定然会留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握刀,无法痛快战斗,恐怕才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这不是比夺取他的性命更残忍吗。还有人们的误解,无缘无故的崇拜与怨恨,拉拢与驱逐,不是比身体的疼痛更难消解吗。

如果不是他贸然上前,说要取少年性命却又下不了手。如果不是他也插手管了山贼的闲事,又指了一条沿河的平路来到这些地方。如果不是他喜欢少年的个性,不仅不给他现实的规训,反而听之任之乃至煽风点火。那天预感到时限临近时他决心躲避,可是如果后来没有在反复的纠结迟疑里还是因为心中那一点点不舍而无法不告而别,折返回去,心想着,至少再看少年和猫咪一眼,只是再一眼而已。他是否就能解下造成现在局面的相扣的一环环呢。

越前却说:“……没想过。我只是想,跟你走了这半个月也挺有意思的。跟你打,最有意思。但是……”他低了声音,“没有机会了吧。”

不二不语。

越前又想起了他问过好多次却没得到答复的事:“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你……难受吗?”

“……”

“是因为一开始没有杀掉我、之前又救了我的命,你才会难受?”

不二终于苦笑:“越前,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了吧。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那位祈求他让越前龙马去死的事主,他得辜负了。身为神明存在的资格又因为自己的不作为——不仅不作为,反而还阻止了他人刺杀事主诅咒的对象——而被削减下去一点。离“消失”的时限,又近了一点。

“什么叫‘你是什么’,”越前嘟哝,“我只知道你叫不二周助。”

“你可不擅长说谎呢。”不二笑着摇摇头,“所以,说给我听听吧。”

“说什么?”

“愿望。比如,对于伤害了你的人,用卑鄙手段达成目的的人,你怎么想?”

“我现在懒得理他们。等着瞧,他们有一天会自食其果的。”越前轻蔑地一翻白眼。

果然。即便如此,少年也不会想到要去向近在身旁的祸津神祈求报复的力量。可这是唯一一件即将走向消亡的他还能做得到的事。

“对了,不二,猫找到喜欢它、它也喜欢的主人了。”

“嗯,我知道。那个小女孩很可爱,小花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希望有一天,我们大家都不用再流浪了。”

“这……可真的是一个宏大的愿望呢。”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愿望,美好得让当了几百年祸津神的自己也为之动容,无奈遗憾拥有这个能力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自己。这跟他与生俱来的身份和能力统统无关,仅仅是因为,他也愿意这么去希望。

“但是,会很难达成哦。就算有神明相助,对神明来说也是很伤脑筋的。”

“我不指望神明什么。你看,猫不用神明帮忙,不是已经做到了吗。”越前慢吞吞地说,“不二,如果你有了一个你喜欢的、想要一直待下去的地方……不也是达成了一部分么?”

不二一滞。

“……你说的‘大家’,也包括我吗?”

“当然。”

少年理所当然的回答,正如初遇时刺破层层云翳的那一缕斜阳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身上的疲乏都被一扫而空,眼见的黑暗与迷雾也疏忽散去。原来,他的存在不只有替人类实现恶愿、争取被记住、被需要的祸津神这一种可能;原来,他还可以以“不二周助”的名字成为人类愿望的一部分——那么美好的愿景中的一部分。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许久许久没有过的开怀大笑,惬意,舒畅,觉得天底下最幸运的事不过如此,在消失前最后的时间里,得知了这样珍贵的事实,拥有了这种奢侈的权利。一切遗憾,都随之烟消云散。

他笑着说:“越前,你啊……真是个很好的人。你的命,就算是欠我的。这么一来,你就会记得我吧?会记得‘不二周助’这个名字吧?”

“……废话。我向来很记仇。”

“那就好。”

“等一下——”

好像是听出了他有告别的意思,越前突然大喊,再度试图从榻上撑起身体,因一时用力过猛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保持不了平衡,眼看就要摔下榻去。不二心一紧,忙上前想搀扶。他的手穿过了越前的身体。他都忘了这一点。不过越前也没有真的摔下去,而是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稳稳地撑住了床榻边沿。

“……”只是在耍小聪明骗他靠近而已。

得逞的少年定定地凝望着他,仿佛在用那双清透的金眸描摹一幅最后的画像,好将之铭刻在脑海的最深处,“我会记住的。”如此笃定地,再一次保证。

他笑着,点了点头。

再见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离开城主的宅邸,去往远方,又是荒凉无人的旷野。一直期望看到的初雪,就在这时候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了。


09.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越前吊着伤仍未痊愈的手臂,踏入武神的神社。前夜下了整夜的雪。参道被白色覆盖,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到神社的宫殿旁,先前光秃秃的树木已开了淡红的梅花,压在晶莹白雪之下。有个人正在整理花枝,雪若盖得太厚,便轻轻摇下来一些,避免压伤了花朵。对于他的到来,那人并不匀出半分眼色,只说:“目中无人又不讨喜的家伙,又多了一个啊。”

说着,那人挑挑选选了半天,折下一枝带雪的梅花,向他递过来,“来得倒是正好。我答应替某个人留的。”

越前一怔,随后小心地把花与雪在手心里笼了笼,“多谢。”

那人看着他,笑道:“果然,真是浓重的烟火气。我都有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要不,等开春的祭礼办完,我就走。南边或许不错呢,暖和,花草长得好。”

“随你喜欢。”越前说。

“小鬼,你不走吧。”

“唔?”

“梅花不好养哦。若要扦插生根,就等严寒过去,雨水多起来的时候,这样也要两个月才行。”

“……明白了。”

他不再走了,不再是个浪人。种下梅花枝,也许便会离那个愿望的实现,又更近了一点点。





END
2021.12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小黑屋|越前龙马论坛

GMT+8, 2026-7-28 05:54 , Processed in 0.052005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Template By 【未来科技】【 www.wekei.cn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