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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30 10:2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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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笑容可以想象
by 泠然
十八岁生日的晚上,我遇到了龙马,在柏林黑尔街角一个小小的酒吧。
记忆已经朦胧,水雾般化成浅浅的暗影。唯一清晰的,只是那双澄澈如琉璃的金色眼眸,如水静静地流转,带着淡淡的嘲讽。如同在那个嘈杂迷乱到令人窒息的地方形成一个安静的角落,里里外外的两个世界,他和他自己一起疯狂。
于是我便这么走过去了,下意识地。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他只是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视线在我的眼睛停留了两秒钟,又低下头继续喝那杯中浅褐色晶莹的液体。墨绿的碎发有些凌乱地垂落,他看起来是醉了,但我知道他没有。
我伸手向侍者点了一杯果酒,无视侍者异样的眼神。
那一夜,我看着手中的酒杯出神,而他在身边一杯接着一杯地吞咽那些烈性的液体,像是急切地想要吞咽下其他的一些什么,抑或疼痛,抑或苦涩,不曾间断,疯狂。
这个安静的角落,里里外外的两个世界,而我不属于任何一个。
再次见到他却是很戏剧的,如同小说里多到滥掉的情节。当我带着一脸白痴的笑容敲开隔壁的房门想要和新邻居打个招呼时,开门的瞬间对上的却是那双淡漠到让人难忘的金色眼眸。我想我那时的表情肯定比一开始的笑容还要白痴。
他愣了一会儿,流金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然后表情又恢复了我一贯见到的淡漠。
那次,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越前龙马。清清澈澈却莫名清冷的名字,我私认为的。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我们就成朋友了。
认识后我才发现其实龙马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即使他的眼神永远淡漠得仿佛谁也走不进他的世界。
于是,我这个挂牌的朋友便喜欢有事没事地到他家里蹭饭吃,进进出出他的家门就像自己家一样自然。虽然有时他也很头痛的,无奈的眼神却在看向我的眼睛时变得朦胧,灿金如晕开的光华。
有时我也会想,像这样一双眼睛,本该是如何的耀眼,胜过洒落一地的阳光。
他的味觉很奇怪,做饭总喜欢放一些很辛辣的东西。听他说那叫芥末。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呛出了泪水,他则在一旁一脸悠闲,无视我伸出求救的手和张着嘴却呛得怎么也说不出的“水”字。恶魔啊!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掉了,阿门耶稣上帝妈妈地祈祷了一圈,终于还是在他良心发现地递过一杯水后捡回一条小命。
什么鬼东西啊!!我一边猛灌着水一边盯着他的脸无声地惨叫。
这是芥末啊。他还是笑得一脸悠闲。
真是的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我挫败地低头嘟嘟囔囔。
为什么啊……他笑着笑着神情却开始朦胧,朦胧着便笼上了忧伤。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那顿饭就在莫名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后来我倒也习惯了吃芥末,那天的事也很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起。总觉得提起了,便会勾起一些哀伤的东西,对他而言的,即使是苍白无声的往事。
龙马家里的摆设很少,简简单单的几件家具,就像他的人一样淡漠而冷清。
电脑是唯一可以消遣的东西了。于是那部电脑和我倒是比和主人还要热络。龙马他也无所谓,随着我小孩子一样闹。
除了他收到邮件的时候。
我知道每周龙马都会收到一封邮件,每周一封,从来没有间断过。他的邮箱里满满的都是同一个人发出的邮件,署名,不二周助。
龙马从不回那些邮件,他每次都在电脑前坐上好几个小时,神情恍惚。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却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屏幕的光线在那里面机械地闪动,我突然很恐惧,恐惧我不知道的,龙马此刻心里所想的。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回那些邮件,而他沉默了很久。
抬头看向我的时候,他笑得哀伤,不知道的不是更好吗?连笑容都可以被想象。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哭,但终是没有,就看着他笑得哀伤的脸,苍白了记忆的轮廓。
我们住的街道有一片地方种了樱花。龙马很喜欢在樱树下画画。他说锁住回忆的方法有很多种,而他选择的是这种。风吹过的感觉很好,但他从不会画樱花,即使那很美。
我总是陪着他的,望着天空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直到大片大片绯色的晚云漫过橙色的天空。
龙马很少搭话,他只是静静地听,手下画笔游走,渗透出奇怪而妖艳的色彩,嘴角轻扬,凄艳如同飘落的樱花。
到很久以后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橙色的天空下,他可以画出一片澄澈透明的蓝,淡漠悠远的苍穹,比我的眼睛更为哀伤的颜色。
那时候我还不会想,我还能这样陪着他多久,或许,我还能这样看着他,多久。
离开龙马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平安夜,龙马的生日。
纯白的街道,流动的人群,呼出的雾气在眼前弥散,柔和了眼中的世界,和街道上人群脸上洋溢的快乐。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幸福,我笑着回过头,感觉有晶莹的雪花从脸上滑过,冰冰凉凉。
我说,龙马,生日快乐。
他站在雪地中,米色的围巾藏住了他淡漠的嘴角。看到我笑容的刹那他神色朦胧,悠远的眼神仿佛透过我在看着什么人,看得专注。
然而下一刻我却看到他惊恐的眼神,还没回神的瞬间就见他朝这边冲过来,身体被抱紧的时候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溢出破碎的字节,和着身后巨大的广告牌在我们头顶崩塌的声音。
“周……助……”
耳边响起人群的尖叫,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龙马的眼睛,那双流金的淡漠的哀伤的此刻却紧闭着的毫无生气的眼眸。越来越多的血从龙马的身上流出,艳艳的,衬着他苍白的脸,带着浓重而腥甜的铁锈味。我突然想到那见过无数次的,片片飘落的樱花,第一次觉得那样美丽的情景残忍到让人绝望。
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片灰暗的落雪的天空。
我知道我的心死了,和龙马一起,死在那个落雪的平安夜。
龙马死了,血癌。
从医院回到龙马家里的那个晚上,我在黑暗中抱紧了膝盖一动不动。第一次觉得柏林的深夜竟是这样寒冷,深入骨髓。我用力地握紧双肩,直到指节发白。牙齿深陷嘴唇却毫无疼痛的感觉,只有心脏的地方,麻木的钝痛几乎让我窒息。
天亮的时候,我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了龙马的邮箱。
里面,一封标题为“生日快乐”的新邮件闪动,署名,不二周助。
我颤抖着打下“龙马死了”几个字,眼前却越来越朦胧,有透明的液体打在键盘上,一滴一滴。
鼠标在“回复”键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跌坐在电脑前,我扬着嘴角轻笑,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滚落。
——不知道不是更好吗?连笑容都可以被想象。
如果这是龙马的愿望,那么,不二周助,请你想象龙马的笑容,永远,永远不要遗忘。
一个阳光肆虐的午后,我整理着龙马的遗物,意外地发现一本尘封的相册,翻开的时候,里面那个浅棕色头发的漂亮男孩,温柔地笑。他的眼睛,一片澄澈透明的蓝,就像我的一样。
我蹲下身子,捂着眼睛笑得不可抑制,却有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
终于知道,为什么龙马看到我的眼睛时眼神会变得朦胧。或许早该知道。
就像早该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初遇龙马的那个晚上就记住了那双淡漠却哀伤的金色眼眸,为什么我会在再次见到龙马后就想着说什么也要陪着他,为什么我会为了适应吃芥末在家里拼命地练习吃辛辣的东西,为什么,我想让他得到幸福,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倒在地上的前一刻,我看到那两个男孩头靠着头睡在大片大片的樱树下,阳光如雾飘散,在他们墨绿和浅棕缠绕着的发隙中薄薄地穿过。他们闭着双眼,嘴角挂着幸福纯然的笑。
教堂的钟声响起,我无声地笑了,我想,我看到了天堂。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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