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苏格兰威士忌 by 网王情缘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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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威士忌



有时候，一个眼神可以颠覆一个世界。



如果那是一个微笑、一种满足、一份幸福，那么它就没有足够的力量让另一个人的世界崩溃。可如果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失落与伤痛、一瞥之间的悲哀与苍凉，那么这短短的时间，足以粉碎他人的全部心安理得。



从十四岁开始，不二阳光灿烂的生活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霾。原因不外乎一个黯然的低头。似乎从那以后，那个孩子再也不会抬头看他的表情了，等到后来，那个孩子低下头刚好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时，却又会把头转开。于是不二知道，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不想再看着自己了。



莫名地，有种失落感。



然而这又能怪谁呢？当初是自己微笑着转身，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失落？！



“喜欢”，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即使感受到了，又要怎样才能确定那就是“喜欢”？不二非常困惑，这也是当年的他没能给越前一个明确的回答的原因。他真得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他非常震惊于那个孩子竟然能那样笃定地说“前辈，我想我很喜欢你”。



他究竟是如何才能确定的呢？国中毕业后的不二常常这样想——在高中的天台上。说不清楚原因，高中时候的不二开始时常往天台上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靠着铁网栏杆发呆。他曾经听菊丸说过，国中时候的越前就经常往天台上跑，然后像猫咪一样蜷在地上睡午觉。听菊丸形容，睡着了的越前可爱得不得了，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嚣张的小鬼。可惜，不二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光景。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遗憾。



渐渐地，不二开始明白国中时代的越前为什么这样执著于天台。这里，是一个可以让人静下心的地方。习惯了寂寞和孤寂的人，往往只有在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声的地方才能感到踏实……



寂寞？孤寂？这样的词汇和他有关吗？不二望着头顶上的天空，找不到答案。他只是知道，那两湾流淌着金沙的湖光，已经在昨日——黯然神伤。于是在他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他的世界轰然崩塌。



再次见面的时候，不二以为自己眼花了，当年那个倔强地仰着头叫他“前辈”的孩子，已然一脸淡漠的岁月痕迹，看到自己的一瞬间，他只是微微提起嘴角，然后用充斥着人间世故的表情给他一个不冷不热的问候，之后便是转头。



莫名的伤痛就这样涌上了不二的心，不、这不是越前！越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然而那张脸，多少年不会发上本质上的改变，只是琥珀的颜色蒙上了浓重的阴霾，仅此而已。揪心的疼痛让不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眉间的抽搐压下，拼命拼凑出一个微笑。



巧遇的第二天，不二知道越前在喝酒，虽然他说是甜酒。记忆里的越前不喝酒，也不可能喝酒。而且稍稍离他近一点就会发现，单薄的身上带着极为淡泊的烟草味道——越前也在抽烟。有了这样的认知，不二更加难以平静。他想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竟然将那个他认识的越前谋杀——那个绝对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男孩子。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答案。小孩子……越前就是那个样子，似乎对什么都好奇，又好像什么都不关心，眨一眨大眼睛看着你，拽拽地决不低头认输……就像所有那个年龄段的小男孩儿一样可爱，有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更讨人喜欢。



他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然而自己有什么资格来劝诫？曾经的前辈？比他大两岁的“成年人”？还是他人眼中那个无所不能、充满神秘色彩的天才？又或者……吝啬到连一个答复都不肯给的家伙……



他没有忘记吧？这么多年，他还会对着自己说“喜欢”吗？纵使跟昔日的队友扎在一堆儿打打闹闹，不二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坐在吧台边的那个人。



他再也不会说了吧……



人生原本就是这样，只有前进的方向，没有后退的余地。好像奇异的独木桥，每向前迈一步，后面的桥面就会崩塌，你可以回头看着过去的风景，却绝对没有权利再经过一次。



记忆中那句“喜欢”清晰无比，多年过去后仍然不能随着时间远去。不二没有发现自己的笑容一日冷似一日，就连父母要他去相亲的时候，那种冷漠的笑容也是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一切就在那个时候改变——



在高中的天台上曾经见过那样一双眼睛，金棕色的虹膜，对着阳光泛起亮晶晶的水光，折射着美丽的琥珀色，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看向不二的一瞬间，他有那么一两秒以为自己在做梦。



又是那双眼睛，毕业多年过后的今日依然如当初那样——折射着金灿灿的琥珀色，清澈透明，干净得无法形容。



于是那次的相亲在女方恼羞成怒的拍桌子声和男方岿然不动的温柔微笑中结束。之后那个叫做后藤清美的女子，就改了名字——不二清美。



清美是个有点迷糊的女孩子，清美看起来很文静很可爱，清美实际上很能吃东西又不懂得照顾自己，清美喜欢整个人蜷在地板上睡午觉，清美不喜欢对别人说她的心情不好，清美全部的心事都挂在眼角眉梢，清美……



不二一天一天积累着这样的感觉，一天一天知道自己喜欢她。



喜欢，原来就是这样。只要我看着她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整个的世界——属于我的世界。只要她愿意继续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就会觉得幸福，我就不会有心痛的感觉，我就不会觉得失落……



……



可如果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那要怎么办？不二无法回答，不、不是，他不想回答。一下子，他就想到了另外一对琥珀一样的眼睛。那就是答案。



答案揭晓的时候，不二再次感到了彻骨的心痛，那种逃避多年的感觉渐渐苏醒，在近郊区那个小酒吧偶遇时，那种浓重的失落和不安，化作了简简单单的“对不起”，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迟到13年的回答。然而这个回答并不像说出来的那样潇洒，因为几乎是马上，那个已经没有了丝毫孩子气的孩子，就同样潇洒地转过头把带着利刃的话语原封退回。



就在眼神交汇的时候，不二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眼前是仅剩的长岛冰茶——大概是越前最爱的酒，不二静静地伏在桌子上，不想抬头面对眼前那种泛着淡淡橘红色的液体，好像冲淡的血液一样让人觉得反胃。



一个醉鬼闯进了夜间安静的乡下酒吧，那个浑身酒臭的家伙跌坐在不二旁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二才没有心情听一个烂醉如泥的笨蛋胡说八道，然而那个家伙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把不二扯到眼前：



“喂！小子，你知不知道？你……你不要笑！我知道你……不知道！”醉鬼哼哼唧唧，厚重的酒臭味熏染着不二的脸，“世界上有两种人最白痴，也最混蛋……”



那人扬起瓶子把大半瓶酒灌进喉咙，然后猛地抹了抹嘴巴：“一种……一种……人明明就是……明明喜欢你，偏偏不肯说……还有一种……干脆不承认……都是白痴，都是混蛋！”醉汉疯狂地晃着不二的肩膀，好像在说服一个不听话的囚犯一样。



调酒师看不过去了，从吧台里走出来扯开醉醺醺的人，弯着腰向不二道歉：“对不起，客人。请您不要和他计较了吧……他暗恋了很多年的女人和别人生了孩子，然后跑回来哭着对他说这是对他的惩罚，原因是那个女人也喜欢他。他最近一直这个样子……请您……客人？！”



调酒师惊讶地看着那个面相优雅的男子有点踉跄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那夜，不二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公路边，对着空荡荡的夜间高速路，失声痛哭。



……



一年后，当不二家的新成员诞生的时候，几乎所有知名的运动媒体都在报道同一条消息：日裔美籍网坛霸主越前龙马因罹患阵发性贫血，无法继续比赛，宣布永久退出网坛。



几乎是紧跟着，所有不入流的小报都去发掘那个什么“阵发性贫血”的根源，报道五花八门；此后的第三个月，因为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轰炸式报道，越前退役前的经纪人不顾越前的反对，出面澄清了原因：



一年多以前，越前曾经捐献骨髓。



看电视的时候，不二正在喝酒——Scotland Whisky。带着一点点烟熏味道的酒，才刚刚喝了一口就和承载着它的酒杯一起落地，砸得粉碎，碎到每一片都无法拾起。听到玻璃打碎的声音，在弟弟家里帮忙照顾弟妹的由美子慌张地跑进来看，却只看到不二颓然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一脸笑容扭曲到可怕的程度，一只带着血丝的手举到眼前，拼命捂住眼睛，然后，几近疯狂的狂笑声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是来自地狱的狞笑。



越前，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喜欢”？你真的是……白痴……



……



不二把兑好的咖啡和威士忌放在白瓷杯子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然后掏出一只打火机——很多年前ZIPPO在日本发布的限量品，厚重的金属外壳上面，镌刻着浮世绘风格的图片，主题是日本的象征富士山，下面是一排小字“Japan-Fuji”。这个打火机是妻子送给他的，她说是高中的时候买的，只是一直等啊等，直到结了婚才鼓起勇气送给了不二。



幽蓝的火光在咖啡和酒的混合体上面轻轻一点，白瓷杯子里就漾起了一抹鬼魅一样蓝色火光，妖娆地舞动，直到把杯子里所有的酒精耗尽，蓝色的精灵才跳着舞消失——永远消失。



拿起杯子尝了尝，咖啡的醇香丝毫没变，威士忌的浓烈和刺激却统统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烟熏过的麦香——Scotland Whisky唯一仅剩的温柔。



不二仰起头，全部咖啡灌入肠胃。



五脏翻腾的同时，眼角的视线模糊了周围的一切，眼前的景象，好像Scotland Whisky一样，泛出了夹杂着醇香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