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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花开半夏 BY 冰澈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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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24 21:41: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贴吧作者ID:冰澈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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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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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1-24 21:41:39 | 显示全部楼层
引言  

樱开二度  

君在何处  

风之末路  

彼岸幸福  

——————————————————————————————  

不二初读这几句诗时,只是淡淡一笑了之。  

那时候的他,已经接受了从一出生起就注定得不到幸福的命运。  

没有幸福可言的人,何来对幸福的渴望,又何来这样遥不可及的幸福?  

只是,流年反转,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诗句依旧,  

人却非然。  

他做事从来利落干净,唯独这次,纷纷扰扰纠纠葛葛,那似有又无的情丝却是剪不断,理还乱。  

怕只怕红尘漫漫  

痛只痛此恨绵绵  

七尺男儿也叹凄凄惨惨戚戚。  
——————————————————————  

唉~人家的水平我果然还是只能仰望- -


回复举报|3楼2010-03-01 12:09

拽_の猫
初涉江湖1
甲子.  

窗外是早春的阳光,还不怎么温暖。  

“少爷,老爷叫您去,说是有事交代。”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知道了。”越前说罢,起身甩了甩衣袖,推门而出。  

穿过迷宫一般的廊道,越前抬脚跨进正厅。  

“说吧,找我什么事。”看也不看在太师椅上坐得悠然自得的中年男人,冷冷地开口。  

“龙马,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表哥也已进京了。我看,要不送你去贤德书斋念书如何?”  

“不要!”毫不犹豫地回答。叫他每天坐着马车一路颠到私塾去这种事,还是下辈子再作打算吧!  

“那,请先生来家中授课如何?”越前南次郎了解儿子的个性,也知道去私塾念书断然不会得到儿子的同意,便赶紧换了种方式问。  

“随便。”丢下一句通常用来代替“好吧”的话,越前龙马转身就走出正厅。  


都说阳春三月,可三月的阳光却依旧无法完全驱赶冬日残余的寒气。  

越前百无聊赖地在书房里坐着,一边用毛笔敲着桌子,一边等着先生来授课。  

门被轻轻地推开,越前抬头望去,看见的是棕发蓝眼笑得温和的男子和自家的无良老头。  

“龙马,这位就是以后要给你授课的不二芗先生。快来打招呼!”  

“先生好。”有些不情愿地弯下腰去,尽量用了比较礼貌的口气说道。  

“呵呵,真是有礼貌的学生。希望我们相处愉快。”不二微笑着,声音是软软的江南调子,听来如同西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  

“那,你们开始吧。”越前南次郎转身离开。  

不二跨进门里。看了看书房的豪华装饰,笑容依旧是波澜不惊。  

暗想,当初我读书时可没有这等条件。果然人和人也是有天壤之别的啊。  

“你叫什么名字?”不二突然扭头问桌上托着腮发呆的少年。  

“越前龙马。”越前依旧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着。听来如同冰雹摔在水面上的声音。  

“应该还很小吧。”不二双手撑着桌面,俯视越前墨绿色的小脑袋。  

“才不小!我十五了!”越前抬头怒视不二。  

“哦?呵呵,说来我也不过十七呢。”不二转了个身,在一旁的雕花木椅里坐下。  

“少废话,快点开始吧!”越前对于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呵,那就开始吧。”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不二合上厚厚的《诗经》,缓缓道。  

“哦。”越前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  

“明天,再见了。”不二冲越前笑着招招手。  

“再见。”越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看着不二走出院子,越前转身回屋。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的过客。越前知道,不二不过是他生命里的又一个过客而已。  

过客与过客,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交集长短罢了。  

踩着脚下的阳光,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过客。  

人,最不该爱上的就是过客,因为这样的爱情注定毫无结果。  

而他,在少不更事的十二岁爱上了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习武的表哥。  

只是,后来他走了,去京城赴考。不久就传来他高中的消息,于是他就留在京城做官,而越前,留在了这个江南。  

从那个时候起,他对于身旁匆匆的过客,再也没有一丝感情。  

过客,是不能爱上的。否则,下场只有受伤。  

这是他爱情的结论,也成了他日后伤痛的谶语。  

阳春三月的阳光,还不怎么暖和。  


不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每一秒都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这些人无过,也与他无关。  

那个少年,那样倔强又那样散漫,那样耀眼又那样桀骜。  

这样的人,本该有相当美好的人生的。说不上一生无忧,但至少也是前途光明。  

可是,不二的人生总是充满痛苦的巧合,而这回这痛苦巧合的另一端,系上了那个少年。
不二收起手里的折扇,勾了勾嘴角。这种事情他是不该考虑的,这不符合他的身份。  

三月的风,还有点冷。  


一个月下来,越前的诗词曲赋都有了相当大的长进。  

这天,不二依旧如往常一样,来到越前的书房。  

“越前,今天我们来学点不一样的吧。”  

“什么?”越前似乎也来了兴趣,毕竟,背了一个月晦涩难懂的诗词,也实在是兴致乏然。  

“呵呵,”不二微笑着拎起桌上的紫砂茶壶,“茶道。”  

“茶道?”越前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猫眼,好奇地问道。  

“是啊,”不二微笑着,看着一脸好奇的少年,“越前可要看好了哦。”  


越前看着不二放下茶壶,不禁也想伸手去试。手指却在触及滚烫的壶身时猛地缩了回来。  

越前皱着眉看着指腹,烫红了一小块,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没事吧?”不二的语气听来颇有些担心。  

“没事……”越前一边敷衍着,一边咬了咬下唇。示弱地喊疼一贯不是他的作风。  

然而,即使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不二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  

毫无征兆地,不二抓起越前的手,“烫伤了要立即用冷水冲淋,然后要赶紧用薄荷汁敷上才不会起泡哦。”说着,就用手掌轻轻从一旁用来洗笔的三足盘中捞起一些水,轻轻淋到越前手上,细致温柔地如同早春的第一场雨。  

“你……”越前有些惊讶地看着温柔如水的不二。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阻止你。对不起。”不二有些歉意地笑着,轻轻地道歉。  

“没关系。”越前的脸颊有些发热,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刚才,明明就是自己好奇心太重害的。  

“呵,这样就没事了。等下叫丫鬟给你敷些薄荷汁,很快就会消肿了。”不二掏出雪白的手绢,一边擦着越前的手,一边细心地叮嘱。  

“嗯。”不二的手绢,触感真好,光滑柔软,就像……他的掌心。  

越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甩了甩头,缩回已擦干的手。  

“那,我先告辞了。”不二起身,打完招呼便跨出门槛。  

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视线里,越前看了看自己的手。该死,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怀念那种光滑柔软的触感,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怀念那个人柔柔的声调,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怀念那掌心的温暖和那种似乎早已被遗忘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或许,失去这种感觉太久,他早已想不起来了吧。  

只是,越前全然不知道,这种温柔,对于不二而言,几乎就是一种本能,一种面对任何人都可能存在的本能,一种无关时间无关地点无关对象的纯粹的本能。
乙丑.  

不二站在精致的小楼前,掏出袖里的折扇,轻轻点了点生了铜锈的门环。  

悄无声息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从缝里塞出一个竹筒,同时伴有冷冰冰的、公式化的声音:“这是阁主的密令,阅后即刻毁掉!”  

又是悄无声息的,门轻轻关上了。  

不二滑出扇柄里暗藏的银针,轻轻挑去竹筒一端的滑石封盖——据他所知,凡是密令的封盖,不论由何种质地做成,都事先浸泡过阁内秘毒,除阁主外无人能解。  

而一般密令的封盖都是由丝绸做成,这次却是以滑石封盖,可见这封密令的重要性。  

收起银针,将密令从竹筒内倒出。  

不二轻轻甩开薄如蝉翼的纸张,清秀的小篆映入眼帘:  

速取其命,不得有误!  

                                                                       阁主亲令  

不二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小瓶,将瓶内液体倒在纸张上,纸上随即升腾起一股蓝黑色火焰,片刻之间,化为灰烬。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本想推迟推迟的,现在看来,阁主似乎等不及了。  

他没什么可想的,从他懂事起,他就必须遵守命令。这是那个自称是他爹的人告诉他的,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进了这里,就没有出去的路。不听话,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温柔。  

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冷青阁”的首席杀手,他不能有感情。  

他的父亲,也是那里面的首席杀手,他从记事起,就只记得他父亲杀人的场面。他爹的一身绝世武艺全传给了他,也把代代相传的首席杀手头衔传给了他。  

虽然说是世袭,但论到不二的实力,整个冷青阁里决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他可以杀人不见血,可以在几秒的时间里令几千大军无一生还,可以在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  

那些似乎只有在玄幻小说里才能见识到的本事,不二可以一一演示给你看。  

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以捉弄猎物为乐,往往会在杀人之前狠狠地折磨对方,再挥一挥扇,解决得干净利落。  

只是这一次,他有些迟钝得异常了。  

本来限定了三个月的期限,过了一个月了,却毫无动静。非但没有杀掉对方,甚至连消息都没有向阁里呈报,因而冷青阁的阁主才会情急之下火速传了密令给不二,令他速速完成命令。  

或许,有些人,注定了悲剧人生。  

不二将扇子收起,放进袖里。  

他只负责杀人。别人的悲剧或不悲剧,与他无关。  

他只有服从命令,别无他途。  


越前听到不二说要住在他家的时候,霎时一愣。  

“呵,别误会,是令尊的意思,接下来要研习比较难背的汉赋,所以令尊有意让我住在你家,好监督你背书,不过若是你不愿意,那也无妨的。”不二微微笑着。他一直这么笑着,温柔得出了尘。  

“哦,没关系的。”越前低头继续翻书,心想着反正不二也不是什么招人讨厌的角色,住下来反倒多个说话的人。  

不二的笑容加深几分,却隐藏了几丝常人看不出的凛冽。  

这样的结局,我也无可奈何。  

因为,我只是杀手。  


天,早早地黑了。  

不二被安排在越前对面的西厢房,一推门就能看见景致很好的院子。  

正是早春时节,风还有些凉。  

对面的屋子早已黑漆漆的,估计那嗜睡的少年早早便睡去了。
不二轻笑一声,抬脚走进院子里,掏出袖间的折扇,轻摇两下,沉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屋顶上就翻下两个人影。  

“啊,真是的,原来芗早就发现我们了啊,还害我蹲那么久的屋顶,酸死了!”一头红色卷发的青年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英二的轻功进步了呢。”不二习以为常地安慰着菊丸,转身又问一旁神色肃穆的男子,“大石,这次来,有什么事么?”  

“不二君想必心里清楚吧!”大石的声音有些低沉。  

不二警觉地一皱眉,“大石,不必称呼我不二君的,不是都叫芗叫惯了的么?”  

“这不是重点。”大石摆摆手,“阁主的密令不二你可有收到?”  

“有。”  

“那你怎么还不去执行?!阁主对这次任务是很看重的!”大石的眼里迸出了难以名状的光。  

“我知道。可你也知道我的习惯吧?既然有猎物就要好好玩玩,反正我肯定不会让他活着,阁主不是一向对此不过问的么?”  

“这次不一样!”大石也不知怎么就激动了起来,“阁主的命令岂是可供你玩弄的?!你若是不能速速解决,也只好我等出手了。”大石说罢,迅速拔出腰侧的剑。  

“这个人你们不能杀!”不二突然睁开了蓝色的眸子,说出了连自己都一惊的话。  

“不二,杀手不能只懂玩弄,还要学会冷漠!”大石的声音掷地有声。  

“冷漠吗?”不二的脑海里闪过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每一个杀人的场面,腥红的血在眼前弥漫开来,“我从一出生开始就学会了冷漠!这种东西对于我而言是不用学的!”  

就如同我们不用学着幸福一样,因为杀手注定没有幸福,对吧?  

大石和菊丸都怔怔地看着不二,从来,不二的眼都是笑得眯成一条线,从未见过他睁开冰蓝色的眸子,而这次,不仅看见了他的眼,更看见了深埋眼底的痛苦。  

那种从一出生起就不知何为幸福何为痛苦的痛苦。  

这,或许就是一个杀手最大的悲剧。  

“那,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大石给菊丸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不二回头看了看东厢房朦胧的轮廓。  

也许就是刚才,他明白了。作为杀手,他不是没有幸福,只是不能留住幸福。  

杀手集团内部就如同冰窖,尤其是像他这样拥有首席杀手头衔的人,更是能深深体会到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悲哀。杀手是不能有爱的。这是冷青阁代代相传的训诫。阁内杀手只能与阁内的人相恋,就像大石和菊丸,而一旦与阁外的人相恋……记忆里断断续续的片段,似乎可以拼凑出一直很疼他的母亲被那些自称冷青阁杀手的人毫不犹豫抹去的情景。  

他,没有资格拥有什么幸福。  


“不二。”越前叫住了授完课正要转身走开的人。  

“什么事?”不二回头。  

“明天是端午节了,出去玩吧。”越前有些期待地看着不二——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整日苦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早已厌倦了吧。  

“哦,已经端午了啊。呵,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吧。”不二笑着答应下,转身走出屋子。  

越前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毛笔。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曾经拽天拽地的他有些依赖这个人了呢?从小在大家族长大的越前,似乎从一出生就背负了太多,整个越前家族一直都是一脉相传,这或许也注定了他那不怎么快乐的童年。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在他面前只会卑躬屈膝,只会低声下气,只会一味地渺小。  

不记得有什么玩伴了,从小,记得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习武,还有睡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而习武,他只知道,这是他该做的事。  

反正也没有什么追求,他便一直麻木,一直麻木到习惯了麻木。  

直到……  

丙寅.  

那天的阳光,即使经过时间和记忆的蹂躏,依旧灿烂到无以复加。  

那个向来只会逼着自己习武的老爸领了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男孩子走到他面前:“呐,龙马。这就是你的表哥,往后要好好跟表哥相处哦。”  

他没有问为什么——从小到大,凡是这个臭老头叫他做的事,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表哥在臭老头走后突然问道。  

“越前龙马。”他有些无趣地看着树叶,盘算着这个下午要怎么打发。  

“你好,我叫手冢国光,请多指教。”那个表哥又突然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么一本正经干什么?他扭过头苍白地笑了笑,没去握他伸过来的手。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么?”那表哥放下手,轻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麻木了我的麻木,最后连我到底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说出来听听。我会帮你的。”  

越前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去,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我会帮你的”这句话,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试着去知道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因为他在别人眼里扮演的一直是强者,强者似乎理所当然是不需要什么帮助的,而这个人……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关心的越前突然就哭了,毫无征兆地哭了。  

他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时刻那个表哥惊慌失措帮他擦掉眼泪水的样子。  

那种温柔,离开我多久了?  

他不记得,他只记得,在夏未深的某个下午,他静静地、温顺得如同一只猫一样卧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了句,“表哥,我喜欢你。”  

然后那个人的声音也很坚定地说了一句:“我也很喜欢越前呢。”  


后来,表哥要赴京赶考了。  

临走前,他拉着他的袖子:“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的无助,从来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那么强烈地表现出来,也只有他,才会知道他的无助,他的痛苦,然后轻轻拍着他告诉他,没事,还有我。  

可是,他要走了,他唯一的依靠要走了,怎么办?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承担?  

“越前,你长大了,你应该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我的责任就是考上状元,而你的责任,是成为整个家族的支柱,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他怎么能明白?作为家族成员,难道就注定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和自己的责任而放弃个人的幸福吗?!  

后来,他明白了。是的,我们的人生都是别人控制的,我们不过是那任人摆布的区区小卒罢了。我是整个家族的支柱,所以,我要把我的人生奉献给我的家族,我自己的人生是不会有人来关心的,你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这样?  

所以,连我的幸福,我都没有权利留住。我只能看着你,渐行渐远。  

看着我的幸福,渐行渐远。  


冷风拉回思绪,眼角的液体随即被风干。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小少年,他懂得了不去拥有幸福。  

因为,你说过的,我是整个家族的支柱。  

而我,独独依恋的是你的温柔,你的宠溺。除此之外。我相信绝不会再有人令我渴望幸福,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农历五月初五为端午节,又名端阳节、午日节、五月节等,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并称为中国汉族的四大传统节日。  

街道上是攒动的人群,平日不怎么出门的老人孩子和羞涩的女子们,纷纷打扮一新,出门来踏春。  

越前低头看了看挂在腰际的菖蒲草,咬了咬嘴唇——奇怪的味道,奇怪的感觉,他一点也不喜欢。  

不二看来却挺兴奋的,拉着越前到处乱逛。  

街边的小贩统一地换上了填塞着菖蒲、蒿草、艾叶等香料的香包,或是龙舟、粽子形象的小饰品,各个摊头前都有好奇的女子扯着女伴挑来拣去。  

“不二,我们去喝茶吧。”街上很挤,人和人总是摩肩擦踵,令越前感觉很不舒服。

“呵呵,好啊。”不二收回目光,跟着越前走进一间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突然从繁闹的大街上来到里面,觉得煞是有些空落落的。  

“二位客官,喝些什么?”店小二笑得不谄媚,倒是和茶馆的格调颇为融洽。  

“越前,要点什么?”不二笑盈盈地看着越前。  

“龙井就好了。”  

“呵,那我也是。”不二微笑道。  

店小二轻声离开了,留下不二和越前对着大街发呆。  

“不二,你说,如果一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承担太重的责任,这个人的一辈子,会不会很痛苦?”  

不二惊讶地看着越前,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流转出他不曾看到过的落寞。  

“越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二不答,反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而已。”只是突然想起他,想起几年前那些懵懂的时光。  

即使那些幸福是假装的,可我依旧愿意溺死在那样的幸福里。  

可假装的毕竟是假装的,总有一天,现实会被无情戳破,我才傻傻地顿悟,原来,我和你,从来不该是一条路上的人。  

不二看着对面的越前,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除了尊贵,除了高傲,还有……伤痛吧。  

茶在这时很适时地送上来了。不二给越前倒满一杯,轻轻地将光滑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喝一口吧,闻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不二笑了笑。  

“嗯。”越前低下头去,抿了一口。  

那种苦苦的感觉,是不是在暗示他,得到幸福的清甜之前,一定要经历苦涩?  

端午的阳光很暖和,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白衣上洒下一片金辉。  

幸福的光。  

他仿佛听到,有人轻轻低喃:“这是,幸福的光。”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人们也三三五五开始往回走。  

不二和越前走着,拐了一个弯,踏上古老的青石板拱桥。  

这桥卧在这儿很久了,比这个镇子上的任何一个人岁数还大。古老的青石板,早已被哗哗的流水和呜呜的风声雕琢得斑斑驳驳。  

也许是苍老的石板也累了,挣扎了一下。越前只觉得脚下一软,然后一阵酸痛从脚上迅速传遍全身。  

细心的不二自然注意到了,轻轻扶住越前,关切地问:“没事吧?”  

越前咬了咬唇,“没事。”可是脚上的筋骨却紧紧抽搐了一下,刺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习武多年,然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对疼痛的感觉还是特别的敏感。  

“痛就说出来,我会帮你的。”不二轻轻地说了一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越前愣住了,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时光,忘记了伤害,现在搂着自己的,仿佛是那个金发凤眼的表哥。  

眼里有什么液体冲了出来。  

“真的很疼吗?”不二以为越前疼得哭了,忙问了一句。  

越前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回答。  

时隔三年,再度听到这句话,却不是同一个人,这是幸还是不幸?  

他不要什么金山银山,他不要什么名垂千古,他不过要一个人小小的幸福。  

他只不过想要有个人,可以包容他,可以安慰他,可以不把他当成强者看,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独属于他的温柔。他不过要求这些而已,然而,神抛弃了他,神给了他所有,独独没有给他这些。  

别人都说他是被神亲吻的孩子,可只有他知道,他,恰恰是被神抛弃的孩子。  

什么家族的责任,什么举世无双,他不要,他不要!他只要他的幸福,他只要简简单单的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我注定了要做孤独的英雄?!  

难道,温柔也成了一种奢望,幸福也成了一种遥想?!

丁卯.  

等越前回过神来,已经趴在了不二的背上。  

“我……怎么……”少年不解地问。  

“刚刚问你也不回答,一个人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我看你脚那么痛,干脆就背着你啦。”不二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越前想着正靠着不二的背,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没关系,累了就靠一下吧。”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不二轻轻地、安慰似的说道。  

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上去。  

好宽厚的背,虽然消瘦,温暖的体温却是很令人安心。  

一如他想要的幸福,不要多甜蜜,不要多缠绵,只要细水长流,于他而言,就足矣。  

他闭上眼,安心地睡去。  

梦里,仿佛看到,有个男子向他走来,温柔地笑着,棕色的长发起舞着。  

他轻轻地问了句;“你是谁?”  

那个男子的脸看不太分明,声音却听得真真切切,是那种软软暖暖的江南调子,听来如同西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  

“我是你幸福的使者。”  


灯下,谁在顾影自怜?  

不二抚着他那把上好的白玉剑。这柄用纯白玉雕铸而成的绝世名剑是不二家的世传宝物。虽然是由温润的玉铸就,却是丝毫也不逊色于那些赤铁剑。  

最重要的是,这把剑不论杀过几个人,都不会留下一点血迹。  

这令不二颇为满意,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忘记他杀了多少人,忘记他杀的每个人死前那种绝望而恐怖的眼神。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别人面对他的无助和绝望,喜欢那些人在真相被揭穿后那种被欺骗的痛苦表情。他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当初,他就是这样看着他的母亲死去的。  


越前打开门,跨过门槛,走进院里。  

早晨还有些冷,越前裹了裹自己的外套,呼,还是有点冷。  

“越前起得很早么?”身后传来熟悉温暖的声音。  

“不二不也是么?”少年转过身,淡淡笑了笑。  

“呵,是啊。”看着对面的少年,突然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太不一样。  

到底有什么秘密,我还不知道?  

不二不喜欢秘密,他喜欢对别人隐藏秘密,但不喜欢别人对他隐藏秘密。  

用颇为玩味的眼神看了看少年,又想起阁主的命令,看来是该办正事儿了。  

不过,这么有趣的猎物很少遇到的吧,玩玩再杀也不妨。  

越前只记得周围的冷空气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替代,随着浅浅的呼吸声他听到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你……干什么……”金色的眸子有些不解地仰望着男子。  

“越前不知道吧,我,喜欢越前呢。”  

“喜欢”两个字,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他早已不再相信喜欢,不再相信爱了。  

或者说,他没有资格接受爱。他怕再次失去,再痛一次。他开始试着挣扎,试着逃离。  

“越前不答应我么?”不二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  

越前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敢爱,可他渴望爱。什么所谓的怕受伤,他不过是太需要温柔罢了,除了那个人,这世上再没有人给过他温柔。而不二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局面。不二的温柔,和那个人是如此的相像,甚至让他怀疑,他爱的到底是他的温柔还是那个人的温柔。  

可是,我没有力气拒绝温柔。如果他放开我走开,我怕我会心痛到窒息,寒冷到死去。  

我需要温暖,需要一个可以包容我的人。  

这样小小的奢求,他只要上天满足一次。为了这种温柔,他愿意铤而走险一次,至少我还有这假装的一次。  

于是,他轻轻环住不二的腰,“嗯。我也喜欢不二的。”  

不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嘴角的笑,除了温柔,还有……危险。  

猎物已上钩,接下来,就等出色的猎人出场了。  

不二看着越前,他知道这个少年说的是真心话,而他不是。他只不过,在重复以前的场面罢了。  

他正期待着看到,这个骄傲的少年,得知这场骗局时那种绝望而痛苦的表情。
痛苦的快感,像鲜血一样诱人。  


又是半个月过去。  

冷冷的夜空挂着一轮上弦月,万物皆已安睡。  

越前早早地去睡了,不二站在院子里,一人独酌。  

背后的空气里吹来冷冽的风,却不是一般的风。  

不二含笑,轻松地转身拂袖,由袖间滑出的剑柄结结实实地挡住身后人凌厉的攻势。  

“不愧是桃城君,隐藏这么久我竟没有发现。果然是轻功了得的檐上燕。”不二笑盈盈地看着面前杀气凌厉的男人。  

“不二君果然好身手。不过,不二君忘记了阁主的命令么?!”男人的声音听来冷冰冰的,是杀手独有的温度,是尚未消融的冰雪。  

“我当然不会忘记。”不二笑道,“只是阁主应当清楚我的个性,这个猎物,我还没有玩够。”  

“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天我先替不二君完成任务吧!”桃城剑锋一转,直逼越前的厢房。  

“桃城君!”不二翩翩一闪,抽出剑来,挡在桃城面前。  

“白玉剑?!”桃城大惊。素闻不二家有一柄绝世宝剑,现在得以见其真貌,实乃幸运。  

当然,这是对于冷青阁内的人而言,因为若是其他人见到这柄剑,便意味着他,死定了。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不二君亮出白玉剑?”据桃城所知,不二那把象骨扇也是可以轻易接住他这一击的。  

“自然有我的道理,桃城君只消回去复命,说我不日就会取他性命,定不会令阁主失望!”不二收起白玉剑,冷声道。  

“那不二君好自为之。”桃城收起剑,凌空一个后空翻,眨眼间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不二转身回房,脑海里闪过桃城那句“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值得不二君亮出白玉剑?”  

是啊,他,到底有什么值得的?  

夜色茫茫,冷冷的空气,默不作声。  


二百年前。  

一位一生郁郁不得志的铸剑师在生命最后十年里,耗尽心血,以上等天山雪玉铸成了白玉剑。  

白玉剑铸成之日,这位铸剑师终于身心俱疲,永远沉睡而去。  

留下一个儿子和那柄绝世宝剑。  

十年后。  

一个黑衣蒙面人名震当时的江湖。这个黑衣人能在千里之外置人于死地,不论对方是高手还是黎民,不论对方是万人之众还是孓然一身,无一失手。  

从此,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关于白玉剑的传说。  

那黑衣人就是当年那个铸剑师的儿子。  

从此那柄宝剑就成为了这个家族的秘传宝物。只有家族中最具武学天赋的男子才能持有,而其他人则要誓死保护持剑人和这柄剑。  

然而,五十年前,那柄宝剑却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那个家族的人也似乎失去了这柄宝剑的消息。  

白玉剑,就是那个时候,消失的。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在不二手上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戊辰.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又过去了。  

不二始终困扰,为什么,他总是看见那个少年的时候就没有了杀他的念头,所有的冷血无情都会在他面前分崩离析,他作为一个杀手引以为傲的冷血无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迷失了。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杀死他,不能辜负自己首席杀手的身份,可是,他下不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下不了手。  

他是断然不会害怕血腥的,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不二当然不会知道的,这就是爱。  

他当然不会知道什么是爱,因为他从来没有尝试着爱过别人,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值得他爱,更没有人给过他爱。  

他为什么会爱上越前呢?是因为仅仅的巧合使得他假戏真做,还是……那个少年那种浑然天成的桀骜不驯让他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仅仅十几岁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杀手这样冷漠无情的身份,然而他选择了妥协,在他被关在那个散发着死尸臭味的黑屋子里关了整整三天以后,他妥协了。  

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他,没有那么坚强的肩膀扛起由不得他选择的未来。  

而他,是那么的倔强和桀骜,他不愿屈服于任何威严,他不会屈服于他那个嘻嘻哈哈的父亲,他不会对他的父亲有半点妥协。  

可是,他独独屈服于了他的温柔。  

这种被人依靠、被人依赖的感觉是那么好,好到他不想放开,不想失去。  

他曾经也想有一个依靠,可是他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能成为别人的依靠,是不是也可以证明他的强大,他的重要?  

他一直渴望被人重视,不是作为一个杀手被重视,而仅仅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被重视。  

然而,从他屈服的那一天起,首席杀手的身份成了他唯一值得被重视的身份,而这个身份恰恰是他最讨厌的!  

所以,被这个少年依靠,被这个少年需要,这种感觉是如此幸福以至于他快要窒息。  

他突然明白,那个少年,是他的幸福,他这辈子可能只有一份的幸福。  

所以,他绝不可以让他消失,他不要再回到过去那种痛苦黑暗的生活,他不要再失去唯一证明他重要性的人!  

不二扭头看了看越前的房间。  

笑了。如果那是我的幸福,我会用生命来守护。  

可悲的是,至此,他仍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爱。  


尽管他知道以他的武功,即使整个冷青阁出动也是可以保护他的,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守护他的准备,尽管他预想了所有的可能……然而看到眼前的男人,还是不由得一震。  

毫不遮掩的帝王之气,集大成于一体的气场,那种震慑天下尤有余的气势,怕是连不二也要自叹不如。  

冷青阁阁主驾到。  

“不二,你犯了禁。”阁主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潜藏的危险。  

“不二知错。”在阁主面前,他终究只是区区一卒而已,纵然首席杀手的名号让他无限风光,他依旧是阁主的手下。  

“予谅你家族为本阁所做贡献甚大,宽恕你一次。现要你速取其命!”阁主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足无措了。一边是幸福,一边是阁主。他谁都不想违抗,什么都不想失去。他很自私,他想要幸福,可他也不想失去杀手的身份……或者说,他不能失去,因为,一旦失去,就意味着他要失去他的生命,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只是还没有享受够幸福的感觉。  

正在犹豫之间,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少年音。  

“大名鼎鼎的冷青阁阁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不二惊呆了。不仅仅因为身后人那出奇淡定的声音,更因为,阁主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了一丝惊讶和……慌乱。  

然后越前之后的一句话,更是让不二惊出一身冷汗。  

“别来无恙,手冢表哥。”  

表哥……?!  

他惊讶地看着两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一样。
“越前,你还是没变。”阁主终于发话了,声音里却有着他从未听过的柔情。  

“表哥倒是变了很多呢。原来大名鼎鼎的冷青阁阁主就是你啊,真是久仰大名,不胜敬佩呢。”  

“越前,到底怎么回事?”不二终于抢先一步问道。  

“瞒着不二君很久了。上次你背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摸到了你腰间的剑。一开始我还不确定那是否是白玉剑,只是觉得剑鞘的纹理很像臭老头所描述的,直到昨晚不二君自己亮了出来……”  

“等等!昨晚你没有睡着?!”不可能,他明明听到西厢房那边是毫无动静的,如果越前醒着,他的呼吸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当然。”越前说得淡然。  

怎么可能?!据他所知,整个江湖上他听不出气息的高手只有五个,越前一个小小少年,怎么可能是那五个高手之一?!  

“不二,越前家族,就是白玉剑的原主。”阁主的声音突然撕破沉静。  

当年那个剑客,就是越前家族的人。  

而后来,越前家族的世传宝剑被盗,从此,越前家族中最富武学天赋的男孩从小就受到严格的训练,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回世传的宝物。  

是的,他对他说的,整个家族的支柱,就是那个意思。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为了这孤注一掷的责任,付出他的所有,包括幸福。  

“越前,真的是么?”他不可置信地问他。  

“是的。”他的声音依旧如此冰冷,毫无感情。  

“还有,不二君。我想,我还是喜欢……表哥的。”  

原来,最大的受骗者,是他自己。  

他骗了无数人,到头来,被幸福骗了自己。  

他,果然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上天这样对他说道。  

“表哥……”他唤他,语气里早已没有了方才的冰冷,慢慢的是眷恋。  

“越前……”他看着这个少年,突然不想让他明白那么残酷的现实。  

“表哥,你还喜欢我么?”少年直白地问。  

“越前……”他不知如何回答,“我……”我不能爱上你的……  

“你又要说什么家族的支柱了是吗?!可是我已经拿到白玉剑了不是吗?!我明天就把白玉剑交给臭老头,然后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在乎做一个杀手,只要在你身边就可以,好不好?!”他从未想过桀骜的自己,会这样恳求别人。  

“不。”他突然果断地推开了他,“事实是……我……我不爱你了!”他终于鼓足勇气,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摔碎在地上。  

他的表哥,他的国光,不爱他了呵……  

原来他像个傻子一样苦苦守候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白玉剑,终于完成了整个家族的责任,可是他,已经不爱他了。原来他和他相守最重要的条件不是白玉剑的回归,而恰恰是爱。  

“对不起……越前……对不起……”他最看不得他哭,只要他哭,他就手足无措。  

“你放开我!”他甩开他的手,毅然决然,“我恨你!我恨你!”  

然后,他跑开了。  

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他的泪水,和他那句撕心裂肺的“我恨你”……  

原来,他真的恨我了。  

他苦笑。越前,对不起,你,我爱不起。为了你,痛死我也情愿。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放开我,或许你会过得幸福。  

那么,不二,拜托你了。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越前的。  

我给不了他的,希望你,能带上我那一份,一起给他。  

瑟瑟深秋里,那个君王般高大的男子,对着一树将败的海棠,流下两行清泪。  

幸福这东西,太重太重,重到承受不起。  
己巳.  

不二在慢慢醒来。  

空气里的冷冽催促着他,迫使他打开沉重的眼皮。  

“不二君,醒了?”少年的声音听来倒没有什么关心和担忧,平淡如水。  

“越前……”他看着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不二君就是大名鼎鼎的冷青阁首席杀手。素闻大名却久未得见,这几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知道他对他的温柔不过是逢场作戏,知道他对他说的喜欢仅仅是为了玩乐而已……  

所有的一切真相,在他还来不及补救来不及掩盖之时,就这样苍白地暴露在他面前。  

“其实……我并没有真的要杀越前君的……”他试图解释着,试图挽回他的幸福。  

“留着鄙人的贱命只是为了玩乐而已,对吧?”他的声音里突然掺杂进了痛苦,俯拾皆是的痛苦。  

“不……也不是……”他开始急促地呼吸,他开始慌乱——十七年的生命里,这是他第二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慌乱,第一次,就是十二岁那年被关进那件黑屋子时体会到的。  

“也罢,我也欺骗了不二君不是么?我其实还是喜欢着表哥的不是么?”在说到“表哥”时,他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少年说罢,拂袖而去。  

不二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他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我的幸福,原来不是死在别人手中,恰恰是被我自己活生生地掐灭。  

他开始憎恨,在十七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憎恨。他憎恨为什么他得不到幸福,他憎恨为什么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接踵而来避也避不开的悲剧,他憎恨为什么他看着幸福远去却无能为力!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杀手的名号和那柄所谓的绝世宝剑,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和见证。  

那么,为了我的幸福,我要放手一搏。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白玉剑——越前为什么没有把它带走?  

来不及细想,抓起剑一个纵身就跳上檐头,翻身消失。  

他,要放弃杀手的种种,去寻找他的幸福——哪怕为此他要付出生的代价。  

他不想他误会他,不想他小心翼翼萌生出的爱就这样被人置作逢场作戏的虚伪,他要证明,他也有感情,他也是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那个冰冷的身份,就随着红尘,滚滚而去吧。  


“不二,你回来了?”手冢国光再见不二时,煞是惊讶。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了他不曾看见的东西——在每一个杀手身上都不曾看见的东西。  

“阁主,我要退出冷青阁!”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执着。  

“不行!”他的威严,更是不容置疑。  

“那,”他抽出白玉剑,“休怪不二刀剑无眼!”  

“不二!”他一个闪身,躲过他凌厉的攻势,随即剧退三米,“你若是退出便没有活路!”  

他淡淡一笑,“意料之中。无需再提。”  

剑锋一转,直逼男人胸口。  

一道青光闪过,只见男人手持翡翠折扇,硬生生挡住了白玉剑。  

“不是我要杀你……你的身份……”男人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我的身份?!我的身份不就是杀手吗?!他不解,笑问,“如何?”顺势收起白玉剑。  

见对方收起武器,他也放下折扇,轻轻抚着折扇上被刮出的刻痕——看得出来,这种力道,不二是动了真格了。  

“其实,你本不叫不二芗,你叫不二周助。”他幽幽地开口。  

“那又怎样?”不过换个名字而已,他还是他,不是么?  

男人深吸一口气,开始道出往事。  


十七年前。  

一向毫无生气的宫门大院里,传来了婴儿划破天际的啼哭声。  

瞬间,死寂一般的宫廷开始忙碌起来,宫女和太监们有的前去报喜,有的则忙着在产房中料理着。  

这天诞生的,有两个孩子。  

一个是宫内婧姝妃诞下的阿哥,另一位则是当时的宠妃媛妃产下的皇子。
由于媛妃当时深受先皇宠幸,先皇曾立下圣旨,日后媛妃诞下的若是男婴,便立为皇子,若是女婴,便立为贵女,一生衣食无忧。  

而这样一来,这位刚诞生的男婴就似乎就已坐稳了日后的宝座。  

然而,宫廷中的纠葛远远没有如此简单。心狠手辣的婧姝妃差人趁乱抢走了媛妃产下的皇子,并命令太监送出宫外去处死。  

太监看着尚在襁褓之中安睡的皇子,心有不忍。便将皇子交给了京城里的一位富人,托其好好抚养。  

而这位富人,恰恰就是当时冷青阁内的秘密成员。  

太监再三叮嘱,这个皇子的名字,要按媛妃的意愿取不二周助,日后相认也好有所凭证。  

然而,三年后,消息不幸被当年宫门的守卫泄露,婧姝妃震怒之余,处死了当年的太监,并派人开始四处搜寻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就是这个时侯,不二周助,正式改名为不二芗。  

也开始为加入冷青阁做起了准备。  


“原来我还是皇子呢。”不二苦笑,他的人生,到底还有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悲剧?  

“不二周助,你现在可清楚了?你若是退出冷青阁,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又怎样?我还曾凭一己之力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十万大军全部置之死地不是么?”他勾起嘴角,“他们奈何不了我。”  

他叹了口气,这个人,终于开始认真了。也罢,若是他自己都不担心他的安危,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操心呢?不如就让他去吧。  

在转身离开的不二身上,他再次看见那种光芒:那种名为执着的光芒。  

不二周助,开始认真了呢。  


不二走了。  

越前站在暮春时节的院里,看着将败的一院残花,默不作声。  

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再见当年的表哥,他长高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一头金色的长发飘扬着,衬上他狭长的凤眼,有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他也没有想到,这一见,竟是他与他的诀别。他,竟然接下了杀死他的任务。关于谁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问题,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  

他不爱他了,或者说他从来不爱他。因为他只说过“我也很喜欢越前呢”。  

喜欢,是不能和爱划上等号的,不是么?  

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他诞生在这个为了白玉剑孤注一掷抛弃所有的家族,只能是这种下场吧?  

叹也只叹自己生得悲戚,一出生便没有了幸福的权利。  

说到没有幸福的权力,不二也是吧。  

他不也是没有幸福的权力么?作为一个杀手,他是不可能有感情的。  

所以他对我说的喜欢,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不知怎么的,暮春的风吹来,他竟觉得有几丝寒意。  

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明明白白地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叫嚣着温柔。  

他需要温柔,而他,独独不配得到温柔。  

所有的幸福,都有被揭穿的一天。  

当他开始选择相信不二并试着爱他的时候,他却那样冷冷地走开了,留给他两个冰冷的字:杀手。  

杀手不能有感情,所以我不该污染他纯洁的冷酷。  

越前抬起头,他早就放弃了,放弃了试着相信幸福,现在看来,幸福,也还是虚无缥缈而已。

庚午.  

不二再到越前家时,早已大不一样。  

丫鬟告诉他,越前少爷走了,说是去游历江湖去了。  

他怔住了。  

他和他,再次擦肩而过。  

他抚着腰里的白玉剑:他是来将这柄剑还给越前家族的,然后他就可以带着他走了,去寻找幸福。  

可是,他果然,不肯原谅他。  

越前,我会找到你的,找到我此生唯一的幸福。  

他忘记了,他的身上,还有那个致命的封印:皇子。  


萧瑟的荒村客栈,孤独而无助。  

越前在里屋随便拣了个位子,放下行李坐下。  

一壶茶上来,是塞北地区粗犷凌厉的茶,远不是江南温软柔和的质感。  

硬生生的感觉刺得他有些难受。  

“何必来这么远的地方,喝这么粗劣的茶?”身后的声音,熟悉得让他胆战心惊。  

他缓缓转头。  

一如初见,他依旧是一头飘逸的棕发,笑得眉眼弯弯。  

“不二……”  

“越前,可让我好找呢!”他笑着揽过他,低下头,郑重其事道,“这次,我绝不放开!”  

越前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尽管他依恋那里的温暖,可是这一秒越是温暖,下一秒不也越冷得刺骨么?  

“你是杀手,不该有感情。若是要杀我,尽管来便是。我没什么值得玩的。”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不二芗了,”他凑近他,“而是爱你的不二周助。”  

爱我的……不二周助……“你退出冷青阁了?”  

“嗯。”坚定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凌厉的杀气破门而入,直逼不二身后。  

不二正搂着越前,眼看躲闪不及,不料怀里的人儿却一个闪身,转到他身后。  

“不!……”不二凄厉的声音在萧瑟的客栈里听来分外悲凉。  

越前胸前雪白的衣襟染上了秋海棠一样鲜艳的红色。  

宫廷杀手们愣住了。  

越前躺在不二怀里,突然笑了。  

他明白了,他不是没有幸福,他只是不懂幸福。  

还好,现在,他懂了。  

“不二……我……也是……爱你的……”越前含笑看着他,得到幸福的感觉,真好。  

那双琥珀色的金眸,正在失去它朝阳般的光辉。  

为你而死,为幸福而死。  

或许从相遇之初,便注定了你是我的幸福,是我躲也躲不掉的幸福。  

带血的幸福,有着诱人的芬芳,还有残败的凄美。  

轻轻放下越前变冷的身体,不二起身面对着身前的宫廷杀手们。  

一道白光从腰间闪过。  

作为杀手怎么可能不识白玉剑的鼎鼎大名?!  

他们害怕了,害怕这个冷青阁首席杀手——历来,白玉剑都是冷青阁首席杀手家族不二家族的代表。  

然而,那凌厉的剑锋并未指向他们,而指向了,不二周助的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  

那是他残存的幸福。  

白玉剑,在刺入他的身体之后,分崩离析,落成一地晶莹的伤。  

你为了这把剑失去了你的幸福,而我为了这把剑失去了我的幸福,现在,它消亡了。  

我们的幸福,重生了。  

他抱着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抱着他,轻轻呢喃着:“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就是我的幸福。”  

所以我用生命来守护。  

今日,正是仲夏。  

他们的爱情之花,刚刚绽放了半夏。  

花开半夏。  


从此,相传在每年仲夏夜的夜晚,但凡心境明朗之人,都会在月下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在潮热的夏风中,轻轻吟着:  

樱开二度  

君在何处  

风之末路  

彼岸幸福。  

幸福,就在风去不了的末路,就在人跨不过去的彼岸。  

犹如彼岸之花,可望而不可及。  

幸福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太重,重到只有死亡能承受得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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