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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不二越】医生手记 by ha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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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5 00:54: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章作者是haru,文章在贴吧时代已经被吞的七零八落了,因不甘心好文就此消失,故搬运过来
文章是将近十五年前的老文了,是当年网王的第一批同人文
一些标准请勿用现在的眼光去看
感谢当年产粮的所有太太
PS:haru文章开放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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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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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狄更斯《双城记》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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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上帝高兴,在这些可怕的岁月曾让那铁石心肠的男人想起给我一点有关我挚友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话——究竟是死是活——我也能认为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他。

“但现在,我却相信那血十字已决定了他的命运,上帝的怜悯已全没有他的份。我,大石秀一郎,这不幸的囚徒,在一七八二年的最后一夜,在我无法忍受的痛苦之中,对他和他们的后裔,直到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人,发出我的控诉。

“我向这一切罪孽得到清算的日子发出控诉。我向上天和大地控诉他们。”


————大石秀一郎·狱中手稿



(一) 来信

菊丸英二收到一封来自巴黎的来信之后,几乎立刻昏倒过去——因为极度的兴奋和喜悦。

“五年了!”他拿着白色的信纸,在花园的碎石小路上走来走去,“整整五年!我甚至以为连对上帝期待也是多余——事实证明,上帝他老人家还是乐意让我们看到惊人的奇迹!”
顾不上妥善安排或者是通知其他朋友,菊丸几乎立刻奔出大门,踏上开往法国的客船,来到他曾经发誓一生再也不踏足的巴黎。

海途颠簸之后,久违的异乡土地充满着湿冷阴郁的味道;最初的狂喜也被灰色的空气冲淡,以至于菊丸几度怀疑自己将要去面对的,会不会是个幽灵。

五年了,是的,如此漫长的时光,正是菊丸青梅竹马的挚友,温柔善良的医生消失在巴黎的时间。经历长时间的找寻和无望的上求之后,菊丸对于那个冷血而肮脏的城市已经彻底丧失最后的信心,怀抱着郁愤的心情移居到隔海相望的伦敦。

如今,一封来自医生旧友的信签重新开启了那种死冷的希望,几乎没有任何质疑地,菊丸相信了这个飞来的惊喜,立刻。
因为那是五年的时光所不能消磨的希望,当初赌气离开,多半也是因为对于那个充满回忆的城市感到失望和心冷,随时随地面对伤心的记忆,是相当难耐的折磨。

抚着发烫的心口,菊丸从马车的窗向外望去,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面前曲折的街道适合一切丑恶的东西:饥饿,贫困,欺骗,杀戮;衣衫褴褛的乞丐横七竖八地睡在街头,满街弥漫着罪犯身上的恶臭,醉醺醺的铁匠拿着斧子走来走去,粗壮的妇人挫着和男人一样粗糙的手指,沉闷地低着头忙活。

一桶葡萄酒从送酒的牛车上滚落,溅落满地浆液,映在眼中是一种不祥的色调——鲜红色,艳丽得像血。一群那女老少如同动物般扑过来,舔食满地的碎木糟,咀嚼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地狱;一阵强烈的恶心让菊丸想要立刻返回,不过,就在那时,目的地已经出现在不远处——

一家绝对不起眼的小酒馆,无法把它和巴黎贫民区的任何一家区分开来。

酒店的老板却是一个长相相当精致的男人,才过二十岁,却有一双精明的生意人的眼睛,他叫观月初,曾经和大石菊丸有过交往,当初两个人也没少在这里喝酒。
简单的寒暄之后,观月就带着菊丸走到后面;菊丸看见在这里打工的棕发少年也不答话,只是用刀在木板上刻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他自从被挖出来就一直在这里,已经和你说过了呢,。观月习惯性用手指卷卷头发;“挖出”这个单词半真半假,因为大石是因为巴士底狱人满为患才被是释放的,和从土里挖出来并没太大区别。
“不过我不能保证他还能认出你来。”他苦笑着补充道。

菊丸心头一紧;猛地掀开门帘。

阴暗的房间内,身形佝偻的男人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地忙着手中的活计——钉鞋;如果不是因为无论如何认得出他的侧影,菊丸一定以为那是一个年迈的鞋匠。
“他自从出来就一直这样,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菊丸惊叫一声,上去紧紧地搂住朋友的肩膀,终于忍不住泪水横流。
“上帝!他们让你遭受了什么?!大石,大石!你看着我的脸,我是英二啊!”

黑暗的剪影突然震动了身体,摩挲在脸颊的红色卷发似乎触动了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许久之后,颤抖的手指伸进贴身的衣袋,拿出一个灰纸的小包。像对待珍宝般,他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几缕同样颜色的头发。


   
他仔细地看看了又看,嘴里喃喃着:

“为什么一样呢……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英二……真的是你吗……”

“是的,是我!”菊丸更紧地抱住朋友的身体,喜悦和悲伤的泪水一起涌出。
“没想到他一见到你就恢复了记忆……”观月在旁边轻叹。

之后,虽然观月百般挽留,菊丸还是坚持立刻带大石离开这个可怕的城市,回到可以安居乐业的伦敦去。归途虽然辛苦而艰难,但满怀希望的心情战胜了一切,虽然在轮船上,大石因长久的不适而剧烈呕吐的时候,菊丸差点就丧失了信心。
好在一位年轻的绅士主动提供帮助,虽然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而且看大石睡熟就匆匆离去,菊丸还是牢记住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明亮如星的金黄色眼睛。

感谢之余,菊丸绝未料到日后还能再度遇见这位名叫越前龙马的黑发少年,更没有料到是出现在由旧友不二周助辩护的法庭上。



(二)法庭


三个月后,在菊丸的精心照料下,大石已基本恢复了健康——至少是身体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如初。虽然偶尔也会有好好坏坏的简单发作,但菊丸自信可以帮助朋友战胜一切。

五月下旬伦敦的法庭忙得像市场,纯粹为了散心和调剂生活,菊丸好说歹说劝大石和他一起去看不二周助的辩护。

菊丸和不二周助的认识,是在来到伦敦之后,虽然这位喜欢微笑的俊美青年偶尔透露他也是是在巴黎读的大学——菊丸相信他甚至是在巴黎长大的,因为不二虽然聪明却从骨子里透着淡漠和懒散,那是一个喜欢享受的城市养育的作派,和伦敦这个严肃的世界格格不入。

法官的大锤狠狠敲了好几次,喧闹的观众才稍微安静下来,不过目光都没有看着陪审团,而是死死地盯着今天的犯人——据说是政治犯——连哈欠连连的陪审团大人们都是几分钟前刚刚知道的。
和坐在被告辩护律师助手位置的不二招手打过招呼,菊丸的视线才转向不幸的被告。

事实上,那位英气的少年根本不像将被审判的罪犯,到更像是真正的法官,居高临下地傲视全场的魑魅魍魉。
菊丸很惊讶地认出,那正是曾经在轮船上帮助过自己的少年;在光线充足的法庭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包括那双标志般的金眼睛;少年有一头光亮柔软的黑发,用一条缎带把发尾束在一起——于是说那是装饰,不如说是免得头发碍事。也许是灯光的关系,少年的皮肤看起来苍白的过分,凝结着一种低调的忧郁,即使如此,没有什么比那双眼睛更能让人联想到光明、希望、纯洁……之类美好的词语。

这时候菊丸回头去看身边的朋友;不知为何,大石的脸色相当难看,此时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珠几乎一动不动。正犹豫着要不要立刻带他回去,法官的大锤子再度砸在桌面上。

很快的,从毫无逻辑的陈述中菊丸了解到这位少年的名字是越前龙马,今年他仅有十七岁;而他的罪名可怕到让成年人颤栗——间谍罪;菊丸毫不怀疑那是诬告。更重要的是,昨天,这位英姿勃发的少年已经完成对自己的辩护,措词诚恳而完美,并且成功地取信法庭,据说旁听的少女们还为之落下满地香泪。谁知今天,翻云覆雨的大人们突然变了脸色,刚刚无罪释放的少年又被带到同一个被告席。

此刻,法官宣读的种种罪名足以把十个成年人送上刑场。少年镇定自若,却不免苦笑地面对莫须有的罪名,好像丝毫没有听见绞刑架上的绳索声,已经从墓地的方向飘进审判席。
生死的大权全部操纵在几张嘴上,更要命的还是要让几百个怀着看戏心情的无聊市民见证这一卑鄙而残忍的过程,菊丸为之感到悲哀透顶。

然后,指证少年的律师叫来所谓的证人,那大胡子的男人一口咬定在从巴黎到伦敦的客船上亲眼看见他和一个“看起来就是危险分子的高大家伙,交换了蓝色的小册子”,并且自说自话地认定那是国家的密报;最不可思议的是法官竟然没有丝毫质疑,像个白痴一样不住点头。
少年的命运似乎被注定了。绞刑架的声音不绝于耳,听众席上的苍蝇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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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13 | 显示全部楼层
菊丸差点就冲上去大声喊自己在同一艘轮船上见过那少年,他好心地帮助一位困顿的患病绅士,如果是即将交换情报的间谍,才没有这份心情。
但是,心知肚明这是不足以让诬告哑口无言,反而更加让蠢猪和苍蝇们笃定他们罗织的罪名,也许最后他们自己都确信无疑了也说不定。

这时候,被告的律师站起来,菊丸认得他,那是不二的朋友佐伯虎次郎;令菊丸纳闷的是那时候不二竟然已经离开原来的席位;虽然早就知道他的随便,但他对职业的认真还是相当令人景仰的。

“法官大人,”菊丸听见那人用自信满满的宏亮声音说,“我想问证人一个问题。”
被许可后,佐伯转向那个肮脏的男人:
“请问,您真的能从人群中认出哪一个是被告吗?”
证人得意洋洋地表示即使下地狱也能把那少年人出来,他说他的眼睛实在是无可置疑的标志。

“那么,我请求让被告和另一位绅士站在一起,穿这同样的衣服,请证人从足够远的距离和黑暗的光线下认出哪一位是我的当事人。”
法庭一阵骚动,不过终于没有找到理由反驳律师的建议;很快的,所有的灯都被熄灭,一片黑暗中被告的少年和另一个身影一起,重新从门口走进法庭。

惊讶的抽气声在整个法庭掀起浪潮,而证人本人已经无言以对。
是的,这简直是奇迹,真正的奇迹,没有人能把那两个人分辨出来,在幽暗的灯光下:包裹在黑风衣里的身体同样纤细合度,被缎带束住的黑发也没有不同,更神奇的是,从阴影里看来,两双眼睛同样是金色的!

如此情势,证人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错认的可能。
就在法官点头的一瞬间,天顶的灯光再度点亮,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少年身边的不二笑着摘下头上的假发,同时,也摘下了让证人迷惑的道具——用圆形金色玻璃折成的眼罩,就用一根不起眼的细线连接在假发的里面。
众人哗然。

“无罪释放。”

在法官的锤子再度砸上桌子之前,菊丸听到那个令人激动地宣判。



(三)酒馆


解除手铐的少年重新走进阳光时,菊丸迎上去向他祝贺,虽然让人伤心的是,那位少年显然已经彻底忘记轮船上那夜的情谊,好在获释后的心情愉悦,他的态度好不算太冷淡。
只是,站在一边的大石自始至终不肯把目光放在少年身上,还难得地表示自己很不舒服,让菊丸立刻和他回去。疑惑加上担心,菊丸立刻点头应允,匆匆留下名片和地址,就匆匆坐上马车,告别了名为越前的少年。

越前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尾中。

“祝贺你从死神那里逃回来。”辩护成功的律师紧紧握住当事人的手,“非常高兴看到你这样的好孩子被无罪释放,这可多亏了我的朋友,只有天才的他才能想到那么绝妙的点子。对了,厚底靴穿了一整天会不会不舒服?要知道,身高的差距是最难末混过关的,幸亏不二昨天就把一切打点妥当。”
被赞美的对象却事不关己地站在佐伯身后,直到少年礼貌性地向他伸出手,才微笑着点头示意。

“也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知道吗,越前先生?不二也是从巴黎的大学毕业的,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至于我——”佐伯戴上帽子和手套,“还有一宗麻烦的案子,你们知道,寡妇的问题总是很麻烦——总之,我要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很快地,佐伯登上临街的马车,临走还从车窗挥手致意。

“越前……”
朋友走后,不二像注视陌生人那样看着少年的脸:“越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陪我喝一杯如何?就去附近的酒店,如果……你不介意小地方的肮脏。”
越前淡然点了点头;这不算愉快的邀请,但对于不二,他终究怀着一份感激。昨天被他狠狠嘲笑了身高没错,可就是这个言语恶毒的青年,从刽子手那里夺回了他的性命——哪怕,这性命曾经是自己所轻贱的。

“我们应该好好吃顿饭,你知道,法庭那地方让野兽感到饥饿呢……”
不二轻松地勾住少年的肩膀,像对待真正的酒友那样把他拉进小酒馆,叫上葡萄酒和面包,让越前安慰他饥肠辘辘的腹部,却自己拿着酒瓶一杯接一杯倒了喝。

“如何,现在感觉重新活过来了吗?”不二问很快结束进餐的少年;看得出他有良好的家教,在如此鄙陋的地方,他的优雅让人侧目。
“的确,现在才有这种感觉。”少年轻轻点头。
“一定很满意呢……”

不二的手指从酒瓶移动到桌子的对面,一直滑到少年的下巴;带着几分醉意,有些轻佻地摸搓着,好像很满意那里柔软的触感,以及少年忍耐厌恶的表情。
“你还没有到可以痛饮的年纪,真是可惜,不然,我们应该干杯呢,越前。”
“也许。”越前简单地应着,眉毛轻微皱了一下。
就这么凝视着越前的脸,不二仰头把杯中的残酒喝干,然后把酒杯从肩上往后一摔,在墙壁上砸得粉碎;然后他按铃,叫侍者拿来新的酒杯。

“无论从什么地方看,你都是个漂亮的孩子,而且,从近处看更加漂亮呢。”不二倒出一个满杯,索性拿起来走到越前的面前,坐在桌角;他再度挑高少年的下巴,仔细端详。
“一定有人心甘情愿为你去死……一定的,也许我今天作了件好事。”
“我想您喝多了。”越前想推开不二的手,却被抓牢了手腕;不二已经放下空空的酒杯。
“是的,”他赞同着,“我真的醉了——很想问你一个问题,就算是对于我的回报吧:你认为我喜欢你吗?”
“老实说,”越前冷冷地说,“我认为你不喜欢——或者该说相当讨厌。”

“错,大错特错。”不二笑着纠正,同时把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到不能再近,近得可以嗅到越前呼吸的香味;“也许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表现得像讨厌。信不信由你,也许我哪天肯为了你,送掉这条命。”
“也许。”回答依旧是简练而含糊。
突然,不二加重了手指的力道,嘴唇贴上少年毫无防备的那两片;很快从惊讶的缝隙中侵入柔软温暖的内部,送去葡萄酒的涩味并且贪婪地索取甜香。

半分钟后,越前挣脱了不二的钳制,一直退到墙角,拼命用袖口擦拭残留的液体和触感。
不二望着少年微笑,拿起空酒杯对他示意:
“我醉了,你知道的——我真的醉了。”
“你需要清醒一下。”越前的脸色因愤怒而变成可爱的红色,他的手哆嗦着移到门把,好半天才打开门拴。
“今天的账由你来付吗?那样的话,我愿意多喝几杯。”少年摔门而去之前,不二大笑出声;他几乎相信这单纯的家伙真地会赌气把账付清。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才需要关注的问题;不二凝望着满桌子的红酒瓶,发现预定份额还没有解决三分之一。
“今天醉得太早,”他喃喃地说,“我不应该醉的……这么一点酒,就让我头昏脑胀了。”

以后的半小时内,不二一个人解决掉全部的酒精。然后他借着醉意枕着胳膊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间,白色的桌布上滴上了长长的蜡油,好像裹尸布似的。


(四)庭院


大石的康复比菊丸预料中快很多,甚至,已经开始恢复医生的老本行;菊丸很高兴看到自己的朋友重新被温顺的老人和欢笑的孩子们包围。
同时,菊丸同样高兴看到,越前龙马成为自己朋友圈中的一个,并且不经常地出现菊丸和大石的庭院,和不二他们一起享受温馨的下午茶和聊天时光。

说实话,最初,菊丸并不认为聊天的气氛有多和谐,无论是大石和还是那个金眼的少年,脸色看来都不甚愉快。如果说大石是偶尔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导致病情复发,那么越前的问题,菊丸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阵子菊丸以为问题出在不二周助身上。每次他们捧面,不二的态度和谐而自然,打招呼也是那么亲切——或者说,他和越前打招呼该说是亲狎才对;有时候,不二似乎是故意引起越前不快似的,暧昧的靠近,肢体的碰触,以及,有意无意的言语挑逗。要不是碍着主人的面子和救命恩人的身份,菊丸相信那纤细的孩子真的要发作了。

虽然承认不二有些戏弄过分,但菊丸还是感到不二对于这和自己出身于不同世界的少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和溺爱感,也许他的行径怎么看都是欺负,但是在一些非常敏感的,细微的地方,不二对于越前的呵护又是那么小心翼翼。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越前依旧是菊丸庭院里的客人,有时候,他甚至愿意和不二在同一个时间赶到,趁着别人意兴阑珊,他们开始他们的话题,随时爆出友谊的火药味。



记得有一天,佐伯也难得闲暇赶来赴约,于是大家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佐伯忽然就说到如今糜烂的贵族生活,虽然语调是露骨的讽刺,言语间却透露出一种艳羡的情怀。
“要知道,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肉体的满足,凡是能够想出的就一定会做到——如果那些王公爵爷们做不到,受罪的终究还是被踩在脚下的穷人。所以,满足他们,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这席话只让不二打了个哈欠;可大石和越前的脸色,几乎在同一时刻变成灰白。然后高谈阔论的律师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这个细节,继续滔滔不绝:
“那些穷奢极欲的贵族,除了从各个阶层的姑娘身上寻找他们的青春和激情,还同样把手伸向可爱的少年们。知道吗?保养可爱孩子的,可不止是巴黎的名媛贵妇,老爷们同样会养上一个两个,除了向同道的朋友炫耀,就是留在房间内慢慢地折腾……”

就在那时,菊丸看见棕褐色的液体顺着佐伯的灰发流下来,沁湿了雪白鲜亮的衣领,还有白色的雾气从那个人的头顶袅袅升腾。
之后不到一秒,佐伯的哀号在整个庭院里回荡。也许不会有谁注意到罪魁祸首不二脸上冰冷的微笑;更不会注意到那一刻越前转开的,惨淡的脸色。那时候,越前看起来真的像个小孩——那种会在打雷的时候受惊的孩子,让人想要抱紧他。
不过,菊丸没有实现这个冲动。

好不容易处理好佐伯的烫伤,他就悻悻离去;也许为了在晚上的约会前洗个澡,换件新衣服,好去博得贵妇们赞许的目光。
而不二和越前依旧留下,慢慢地品尝着东方茶的味道。为了缓解气氛,在夏季的暴雨到来之前,不二讲了一个故事;不二的故事一向诡异而充满悬念,所以大家很用心地听,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愉快。

“有一个人,遭到陷害,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关进地牢,”不二的开头还是一如既往的黑色,“他认定这辈子绝对再也见不到太阳光,于是决定把仇人的罪行公布于众,用某种方法。但是监狱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绝望,于是他就用一种特别的方法——”
就在那一刻,天上出现很大的闪电;然后在巨大的雷鸣中,菊丸看见大石的椅子向后倒去,而大石本人想触电般跳起来,捂住自己的眼睛;闪电在他脸上定格了恐惧的颜色。

“天哪,发生了什么事?”菊丸赶紧扶住自己的朋友,“大石你怎么了?是不是头昏?”
四周平静下来之后,大石终于恢复镇定,他抱歉地向大家摊手:
“刚才有水滴到我的头上,我想是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到客厅里去谈?”
即使如此,菊丸不依不饶,非要扶着朋友去休息。于是,进入客厅继续聊天的,只剩下越前和不二,其实两个人谈不上聊天,只是一起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看激烈的雨水冲刷下来,天地渐渐迷茫一片。

“我很讨厌下雨,”不二喃喃地说,好像自言自语,“有时候,简直是非常讨厌。但今天,我有点爱上它了。”
越前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如果不是大雨,你会靠近我一米之内的范围吗?”不二转向越前,看着他微笑;后者目光中闪过一种难以言说的伤感。
“我不喜欢下雨……”少年轻轻垂下金色的眼睛,“从来都没有喜欢过。”

然后,两个人之间再没有更多的对话。
等到菊丸下楼的时候,越前很郑重地向他告别,说有些事情,要离开伦敦,至多一星期。

“我会很快回来。”越前用难得的认真保证道,“也许以后不会再离开这座城市。”


(五)别墅


在巴黎最豪华的府第里面,手冢国光正在享受清晨的空气和热度正好的浓咖啡。
毋庸置疑,这小小的一杯咖啡至少包含着十二个佣人的心血,从购买到分选,从研磨到煮沸,然后,再由四个佣人伺候爵爷喝下去——端杯子,递砂糖,拿餐巾,轻搅拌,如果缺少任何一个环节的服侍和照应,对于那名贵庄严的家徽来说,也是莫大的耻辱。
至少,爵爷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爵爷的心情相当不错,倒不是他一贯严肃威仪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微笑,而是今天的咖啡,他破例全部喝下去,仿佛相当满意厨师的手艺。

  
爵爷掏出怀中的金表,很仔细地看时间。一个重要的约定是在下午,地点是乡下的别墅;显然还不需要太紧张,但毕竟是令人愉快的会面——这,才是手冢今天难得心情良好的真正原因——他那离家出走的外甥,也是他最最关心的亲人,终于肯到巴黎面对舅父。

坐进舒适的马车,手冢闭上眼睛,心里琢磨着如何应对这感动的再会。
花了些手腕,原本想让那任性的孩子在异域他乡吃点官司,尝尝不听话的苦头;没想到被他巧妙地逃过了,而胜诉的理由让人想要处决那些花钱不办事的饭桶,立刻。
但是,现在他回来了,因为自己的一封信,毫无怨言地回来,回到自己的身边,说明他终于明白外面的世界对于一个眼高手低的孩子,终究是地狱,早点安心于他的保护,彼此都会更加愉快,省下不少痛苦的麻烦。

正在想象着见面的每一个细节,爵爷的马车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窗外还传出贱民的惊呼和农妇的尖叫。手冢不悦地撩开窗帘,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高大男人抱着一个小小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怎么了?”爵爷镇定地问车夫。
“请原谅,侯爵老爷,那是一个小孩,马车不小心……不,是那个孩子冲到了您的马车前面。”
高大的男人看见侯爵老爷的脸,立刻像疯了一样冲上来;幸亏被人紧紧抱住,不然那眼睛通红的野兽真的会对贵族张牙舞爪。而其他的平民,全部恭顺地对马车垂下头。
手冢冷冷地看着他们,仿佛出现的不过是一群过街老鼠;从窗口丢下几枚金币,就喝令车夫赶快上马,驾车赶赴他的约会。

棕色短发的少年,站在人群中恶狠狠地盯着车尾的烟尘,手中的刻刀在随身的小木板上刻下深深的一道。

幽静美丽的乡间别墅里,爵爷会面的对象,黑发的少年,正站在百叶窗前看着一格一格的阳光,静静地等待舅父的到来。
看到外甥纤瘦不少的背影,手冢没有发话;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然后坐在宽大的波斯镏金沙发上,拿出精致的香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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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如你所愿,我回来了。”少年转过身,金色的眼睛像星辉那样闪烁,“不过我是来告别的,如果你再强迫我做任何事情……即使死,我也不会顺从!”
“龙马,”手冢说得很温柔,眉心的皱纹却在残酷地加深,“没有人让你去死。”
“如果我为了这个目的选择极端手段,你也不会阻止。”越前苦笑。

“……龙马,”说话间,手冢把银质的烟盒丢在茶几上,想比自己低一头多的外甥走去。
少年似乎在强作镇定,脚步终于没有错乱,牢牢地站在原地;可是肩膀和手指却在剧烈地颤抖。
“龙马。”再度温柔地唤出那孩子的名,手冢已经抓紧了他的手臂,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如果你想逃,我会让你后悔的,彻彻底底。”
“我已经后悔了,”少年狠狠地瞪着他,“后悔没有更早逃出这个家……世界上最肮脏最丑恶的地方之一!”

“肮脏?”手冢冷笑,“你说这荣耀的家族肮脏?或者,你认为你所鄙薄的不齿的肮脏,就在你自己身上?”
这句话产生了相当巨大的效果,越前的脸色顿时褪去最后一点血色;挣扎的手臂也变得毫无力气。手冢趁机把少年的肩膀紧紧地压在自己和落地窗之间。
“你能选择的,只有顺从。”从齿缝中吐出的残酷声音让人血液冰冷,“除非你想生不如此。”

“看到你我就会生不如死!”
少年突然被激怒了,猛力推开舅父的手,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我绝对不会继承这个家!也绝对不想再见到你这变态!出于对母亲的尊重要还叫你一声舅父——但那是从前!我母亲已经被你们逼死了!从那一刻我就发誓,无论生死,我都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

“血缘是个可怕的约束,龙马,你这辈子也逃不掉。”手冢居高临下对少年宣判;回应他的只有巨大的关门声。

盯着依旧在颤抖的房门,手冢脸上冷酷的线条都在收缩;他正在琢磨着如何让这个不肖的外甥彻底服输。

不过,他未曾料到自己很快失去了这种机会。
当天晚上,令人尊敬的侯爵手冢国光阁下,被人刺死在自己的卧室。那是第二天,老爷雷打不动的用餐时间才发现的;脸色苍白的他不可致信地看着天花板,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送他早进坟墓。


这不是越前所知道的事情;同一时刻,他已经走下穿越海峡的客轮,回到充满温情的伦敦。连之后引起的屠杀和暴动,都是从报纸上读到的。


(六)暗潮

越前走下客轮,很高兴看见晴朗的天空,以及——在港口等待的不二。
临走之前并没告诉不二具体的归期,所以越前很有些惊讶。不二笑得很随便,一边搭上越前的肩膀一边解释自己今天正好来送人,真的好巧。直到来听菊丸说起,越前才知道自己走后,不二天天出现在港口,而不是菊丸家的庭院。

“不二……”当时越前竟然没有试图挣脱,反而把头靠在不二的胸口,汲取安全的感觉,“你上次的讲的故事,还没有结果。我想这个,所以忍不住跑回来听。”
“去我房间,我就让你听个够,”不二调笑,“那本不是一个逗趣的故事,本来不想说到最后——越前要是诚心诚意求我,我就告诉你哦。”

“还是算了。”
恢复常态的越前让不二发出小小的惋惜声。


很快,一切又恢复到最闲适的时光;虽然不二没有忽略,当越前终于从报纸上读到巴黎的变故时,脸色明显地改变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相对的,大石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好,以前下午茶时光也是沉默少言,现在,他和越前竟能为一个共同的话题畅谈许久,好像彼此信任的真正朋友。无论是菊丸还是不二,都为之欣慰。再加上,越前已经把精力投入到学业;轻松考入伦敦大学之后,除了擅长的法文和拉丁文,他还选修了亚洲语种,准备成为一名教师,以后到世界各地去游历。

越前在谈起自己的理想时,不二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
但菊丸相信,只要越前愿意,不二可以陪他去任何地方——不二的眼神这样告诉菊丸的,那是,很温情,也很宠溺的眼神。如果说最初不二看越前总是带着矛盾和无奈,现在的他,蓝色的眼睛已如晴天的颜色,柔情而清澈,那是幸福的颜色。

就在青年们在伦敦享受和平和充满希望的生活时,一海相隔的法国却在酝酿着惊天动地的变化。愚昧和麻木掩饰着暗潮的街道,终于早某一天开始咆哮,并且把老爷太太们所不齿的肮脏的暴力,送上他们精致优雅的厅堂,然后,愤怒的烈火,将一切被穷人们看不顺眼的东西燃烧殆尽。
就在英国的绅士们在茶余饭后谈论异国的革命进程时,每个人都在内心深处庆幸自己的幸运
“你们看啊,”这种议论在大街小巷流行着,“连国王和王后的头颅,恐怕都要被暴徒们悬挂在旗杆上,用流下的鲜血彰显他们的英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就在法国的贵族们拼命从本土出逃的时候,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给青年们的生活带来不小的阴云。

“我要去巴黎一趟,有个很重要的人,他似乎有些麻烦。”
在一次聚会,不二直截了当和众位告别;包括当时和他关系最近的越前,听到这消息都差点摔碎手中的茶杯。
“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不二看着越前说,“但是我会很快回来。”
不二说走就走,大家无法不担心;但是谁都清楚,不二决定的事情,绝对不能更改。

送别时,不二很郑重地交待越前,绝对不要踏足巴黎这个是非之地。
“尤其是你,越前,千万不要回去,无论以什么理由。”
越前心惊,察觉不二似乎知道些什么;那时一个冲动想要告诉大家自己的身世,却被大石温柔地阻止。
“不要说了,千万不要,”大石用食指树在越前的唇前,“你是越前龙马,我们的朋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越前终于什么也没说。

踏上客轮的阶梯,不二忽然回过头,对下面的越前说:
“关于那个故事的结局,我回来之后讲给你听。你愿意等吗?”

越前点点头,目送不二的身影消失在舱门。

就在不二离开之后的第二天,一封寄自巴黎监狱的信出现在越前公寓的信筒里面。
通过那封信,少年得到一个非常迫切的求救;原来效力于舅父的一位忠实的家奴,对他们母子也照顾有加的桃城先生,在革命的怒涛中成了可怜的牺牲品,如今给关进巴士底狱——以前用来监禁迫害平民和政治牺牲品的地方。
  
信中字里行间都是斑斑泪痕,这位先生低声下气地请求小少爷证明他的清白,还说如果延误时日,恐怕就是在坟场也无法把他的骨头从尸体垛中找出来了。

越前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放任不管,让一个无辜的人送掉性命。于是他瞒着大石和菊丸,偷偷买了去巴黎的船票。
只是没有想到,一下船,就被当作危险分子抓起来,关进人满为患的监牢。





(七)阴影


越前龙马第二次走上法庭,是在革命方兴未艾的巴黎,罪名是阴谋活动。而这一次,不二周助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辩护席。

大石和菊丸听到坏消息,立刻动身从伦敦赶到巴黎;在平民的法庭上,大石站起来慷慨激昂地为朋友辩护,说着无辜的少年知是为了拯救一位被冤枉的老朋友,才冒险来到这片危险的土地;他的措辞是那样激烈而恳切,以至于,一个小时前,还叫嚣着要将少年送上断头台的人们,此刻泪水涟涟地为他高呼。

就在即将宣布无罪释放的那一瞬间,法庭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群手持利器,脸色阴暗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向审判长打个手势,后者顿时保持沉默。菊丸认出那有头黑色卷发,绿色眼睛的男人,正是救过大石一命的旧识——观月初。
而跟在身后的,就是接走大石那天,在酒店的角落刻木板的青年;此刻,他的手上不是刻刀,而是锋利的板斧,没人怀疑那凶器已经被血浸润,并且还在叫嚣着渴望。

“请不要忙着宣判,长官,”观月用一种令人讨厌的愉快语调高声说,寂静的听众席,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自信满满的声音,“在原告陈述他的控诉之前,法庭有义务维持原判。”
“请问,原告在哪里?”审判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那个男人,“对于公民越前龙马一案——”
“请不要加上‘公民’这个前缀,”观月冷冷地打断,“很快你们就会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罪人——”他的手指向越前:
“罪大恶极,无可饶恕的恶徒,你们竟然在这里为他的获释欢呼,实在是可笑之极。”

观月的话引起全庭一阵喧哗,不过雪亮的凶器很快让每个人闭上嘴。菊丸愤怒地盯着观月的脸,听到他那开合的唇上说出一串原告的姓名;毫不意外,第一个就是他本人,还有那个不二裕太,似乎就是观月身后的棕发少年。听到“不二”这姓氏,菊丸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很快他就没可能去思索着其中疑惑,因为观月已经念出最后一个原告的名字——

“大石秀一郎。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大石的反应比菊丸更激烈,他颤抖着站起来,以上帝的名义发誓绝对没有控告过自己的朋友;但是法官示意他冷静,同时让观月出示证据。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一个答案。

“当年,我把这位绅士从巴士底狱救出来,”观月一字一句地说,“就在那时候,我在他的牢房里发现一块可以活动的砖头,在那里面我发现一份手记,估计是医生本人留下的,因为,那上面署着他的名字,而且,我认为这里面的内容足以取信法庭。而今天,我有幸将它带到神圣的法庭。”

就在观众席再度开始喧哗之刻,菊丸看见身边的大石紧紧捂住脸孔,倒在自己的座位上;而被告席上的少年,无奈地朝他看了一眼,目光充满迷惑。
那时候,菊丸有一种非常讨厌的预感。

“当众宣读。”

冷酷的法官宣布的时候,整个大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一种来自地狱的声音。


   
(八)手稿


“我,不幸的医生大石秀一郎,定居巴黎,于一七八二年最后一个月在巴士底狱写下这份悲惨的记录。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下了极大的功夫才挖出了这个隐藏之地。在我和我的悲哀都归于尘土之后,也许会有人怀着怜惜之情在这里找到它。

“我用生锈的铁尖,蘸着从烟囱刮下的烟炭和木炭末拌和了我的血,很吃力地书写的。我心里已不再存有希望。我从自己身上的可怕征兆看出,我的神智不久即将遭到破坏。但我庄严宣布我现在神智绝对清楚,记忆完全准确,我所写下的全是事实,我可以在永恒的审判席位上为我所写的最后记录负责,无论是否有人会读到它。

“一七七八年十二月第三周一个多云的月夜,我在塞纳河码头边一个行人已稀的地点散步,想借霜冻的空气清凉一下。这时一辆飞驰的马车从我身后赶来,我怕被它撞伤,急忙闪到路边,让它过去。这时车窗里却伸出一个头来,命令车夫停下。车夫一收马缰,刚才那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答应了。那时马车已在我前面颇远,在我走到车前时,一位绅士已开门下了车。我观察到他用大氅裹紧,仿佛不愿被人认出。我看出他跟我年纪相仿,虽然比我略高。

“‘你是大石医生么?’他说,‘年轻的内科医生,最初原是外科专家,近一两年在巴黎颇有名气,是么?’
“‘先生,’我回答道,‘我就是大石,你过奖了。’
“‘请上车吧。’他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他带着武器,而我没有。我无可奈何,只好服从,一言不发上了车。

“马车把街道丢在后面,穿过北门关隘进入乡间道路。在离开关隘三分之二里格时——当时我没有估计距离,是在下次通过时估计的—一马车离开了大路,在一套独立的宅院前停下了。我们下了车,沿着花园潮湿柔软的小径走去。那儿有一温泉水,由于无人管理,已经溢流出来,流到宅院门口。拉了门铃却无人立即开门,等到门开了,引我来此的人便用他那厚重的骑马手套揍了来开门的人一个耳光。这个行为并未引起我多大注意,普通老百姓像狗一样挨打我已司空见惯。

“住宅的门锁着。那位绅士开了门让我进去,然后又反锁上。从刚在院落大门下车时起我就听见楼上有呻吟声。我被径直带进了那屋子。上楼时那声音越来越大,我发现一个病人躺在床上,害了脑炎,发着高烧。病人是个绝色美女,很年轻,无疑刚过二十。她头发蓬松披散,两臂用带子和手巾捆在身体两侧。我注意到这些捆绑用品都来自男人的服装。其中之一是穿礼服用的绣有花边的围巾。在那上面我看到一个贵族纹章和字母T。
“我把她轻轻翻过身来,双手放在她胸上,让她平静,也让她躺好,同时看看她的脸。病人高烧神志不清,不断发出呻吟,反复梦呓:‘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我问。
“‘大约从咋晚。’回答很含糊,漠不关心。
“‘她有丈夫、父亲和弟弟吗?’
“‘好像有弟弟。’
“‘我不是在跟她的哥哥说话吧?’
“他非常轻蔑地回答道:‘不是。’

“‘你看,先生,’我说,‘你们像这样把我带了来,我是无能为力的。我若早知道是来看什么病,就可以带好应用的药品。像现在这样,只能是浪费时间。在这种偏远的地方哪几有药呢?’
“‘有个药品箱。’他便从一间小屋里把它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我打开几个药瓶,嗅了嗅,用嘴唇碰了碰瓶塞,这里的药除了本身就是毒药的麻醉剂之外,并没有我要用的药。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想了许多办法把我要用的药给她喂了下去。因为过一会儿还得用药,现在也要观察疗效,我便在床边坐了下来。那房子非常潮湿腐朽,家具也很平常——显然是最近才临时使用的。窗前钉了些陈旧的厚窗帘。我没敢解掉捆缚病人双臂的带子,却也作了检查,设法不让她疼痛。一会儿之后,那可怜的病人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睁开了迷离的双眼,看着我,充满迷惑。

“‘我是个医生,’我说,‘让我检查一下吧。’


“‘我不要检查,’她咬着牙回答,‘让我死。’
我转过眼去看那位绅士,只见他低头望着我的病人生命消逝,只如看着一只受了伤的鸟或兔,一点也不像看着跟他相同的人类。

“他说话时,病人的眼睛慢慢转向了他,这时又慢慢转向了我。
“‘医生,这些贵族非常骄傲,他们掠夺我们、侮辱我们、殴打我们、杀死我们……”病人扶住我的手,坚持说下去,“医生……多少年来这些贵族对我们姐妹们的贞操和德行就拥有一种可耻的权利,可我……我们至少友我们的尊严……知道吗,我跟这禽兽的佃户定了婚;我们都是他的佃户——就是站在那边那个家伙——一个恶劣的家族里最恶劣的!’’
“病人是克服了最大的困难才集中了全身的力量说出话来的,但是她的神色却起着可怕的强调作用。

“‘不过……结婚的时候丈夫却病了。而这无耻的家伙……他竟然要求我丈夫把我借给他使用……为了逼迫我丈夫,这个人干出了些什么样的事呀!’
“病人一双蓝眼睛原先望着我,此时却慢慢转向了我身边那个人。我从这两张面孔上看出那她的话全是真的。
“‘你知道,按照贵族的权利,我们只是些卑贱的狗!他可以把我们套在车辕上赶着走。他们便这样……把我丈夫套上车辕赶着走了。他夜里逼迫我丈夫在有害的雾气里干活,白天又命令他回来套车。可是丈夫仍然不听他的。不听!一天中午他被从车轭上放下来吃东西—若是他还找得到东西吃的话——他呜咽几声……然后便死在我的怀里!’

“‘可以帮我解开束缚吗……现在……扶我起来吧,扶我……起来!刚才还在这儿的那个人……把我的脸转向他。’
“没有看那位绅士的脸色,我照办;我发现病人的指甲已经在地板上抠出血痕;我抬起病人的头靠在我的膝盖。但是病人此刻却具有了超乎寻常的力气,完全站直了身子,逼得我也站了起来,否则我便扶不住她。

“‘侯爵’病人圆睁了双眼对他转过身去,‘等到清算这一笔笔血债的日子,我要你和你全家,直到你的种族的最后一个人对这一切承担责任,我对你画上鲜血十字,记下我的要求,’,

“她用食指在空中画着十字;手落下时人也倒下了。
“我又让她服下刚才用的药,然后在她身边到深夜。其间我曾离开过两次。在我又一次坐到她身边时,她开始虚弱下来。我竭尽全力帮助她,但愿能有几分希望,可是不久她便昏沉了,像死人一样躺着。
“仿佛是一场可怕的漫长的风暴终于过去,风停了,雨止了。我整理好她的容貌和撕开的衣衫。那时我才发觉她已经出现了最初的妊娠迹象,也是在那时我对她怀着的一点点希望终于破灭了。

“‘她死了吗?’侯爵问。
“‘没有死,’我说,‘但看来是要死了。’
“‘卑贱的家伙生命力倒很顽强’他低头看她。
“‘痛苦和绝望之中存在着极其强大的力量。’我回答。

“他听见这话只是冷笑,可马上便皱起了眉头。他用脚推了一把椅子到我的椅子面前,然后说:医生,你很有名气,是个前程远大的青年,也许懂得关心自己的前程。你在这儿见到的一切是只可以看、不可以外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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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只听着病人的呼吸,避而不答。
“‘听见我的话了么,医生?’
“‘先生,’我说,‘干我这种职业的人对病家的话都是保密的。’我的回答很警惕,

“病人的呼吸已很难听见,我仔细地把了把脉,摸了摸胸口。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我回到座位上回头一看,那位绅士在注视着我。”


“不幸的病人拖了一个礼拜,在她快死的时候,我把耳朵放到她的唇边,听见了她对我说的一些音节。她问我她在哪儿,我回答了;我问她姓什么,她却没有回答。
“我告诉那位绅士她的病情已急剧恶化,再也活不到一天。这时我才有了机会问她问题,他对我可能跟她说些什么仿佛已不在乎了。一个念头闪过我心里:我大约也快死了。

“我的病人在午夜前两小时死去了——从我的表看,跟我初见她的时刻几乎分秒不差。她那年轻的悲伤的头轻轻向旁边一歪、结束了她在人间的冤屈与悲痛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她身边。


  
“‘她终于死了么?’他走进房间的时候问我。
“‘死了,’我说。
“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满意的表情;然后递给我一纸筒金币。他以前他曾给我钱,我都拖延不肯接受。我从他手里接下,却放到了桌上。我已经考虑过了,决定什么也不收。
“‘请原谅,’我说,‘在目前情况下,我不能收。’
“他没有再说什么,之后我们分了手,再也没有说话。”

“清晨一大早那筒金币又装在一个小匣子里放在了我的门口,外面写着我的名字。从一开始我就在焦虑着该怎么办,那天我便决定写封私信给大臣,把我所诊治的两个病号的性质和地点告诉了他。实际上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讲了。我明白宫廷权势的意义,也知道贵族的种种豁免权,也估计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但我只想解除良心上的不安。我把这事严格保密,连我的挚友也没告诉。我决定把这一点也写在信里。我并不懂得我所面临的真正危险,但我意识到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卷了进来,他们也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那天很忙,晚上没来得及写完信。第二天我比平时早起了许多,把它写完了。那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写完了信,信还摆在面前,便听说有一位夫人等着要见我。”
“那位夫人年轻漂亮,令人倾倒,看去却已寿命不长了。她十分激动,向我介绍自己是手冢侯爵的姐姐。我把那病人对那人的称呼跟围巾上的字母T一对号,便不难得出结论:我最近所见到的便是那位贵族。

“我的记忆仍然准确,但是我不能把我跟侯爵夫人的谈话都写出来。我怀疑自己受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受到监视。夫人半靠发现、半靠推测明白了那残暴事件的主要情节,也知道了她弟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请我治疗的事。她并不知道那姑娘已经死了。她非常痛苦地说,希望秘密地对那姑娘表示一个女人的同情。长期以来这个家族遭到了许多含冤受苦者的痛恨,她希望这不至引来上天的震怒。

“她有理由相信这家还有两个男孩活着。她的最大愿望便是帮助他们。我除了告诉她确实有弟弟之外说不出什么其它的话,因为我此外一无所知。她来找我的动力是希望我信任她,把弟弟名字和地点告诉她。可是直到眼前这悲惨的时刻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那是个富于同情心的好太太,可惜很不幸福——她怎么可能幸福呢!

“我送她下楼来到门口时,她的马车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男孩,金色眼睛,也许还不到十岁。

“‘为了孩子的缘故,医生,’她流着眼泪指着孩子说,‘我愿竭尽我可怜的一点力量进行弥补。否则他继承下来的东西对他绝不会有好处。我有一种预感,对这次事件若是没作出弥补,总有一天会叫孩子来承担责任。我仅有的可以称作个人所有的东西只是一些珠宝首饰。若是能找到那些受害者,我给孩子的平生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点珠宝连同她亡母的同情与哀悼赠送给这个受到摧残的家庭。’

“她吻了吻孩子,爱抚着说,‘那是为了你好呢。你会守信用么,龙马?’孩子勇敢地回答道,‘会的!’我吻了吻夫人的手,她抱起那孩子爱抚着他离开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

“由于她深信我知道她弟弟的姓名,所以提起了它,我在信里却井未提名道姓。我封好了信,不愿交给别人,那天便亲自去付了邮费。

“那天晚上,亦即那年除夕晚上九点钟,一个穿黑衣的人拉响了我家的门铃,要求见我。他说圣奥诺雷街有人得了急病,不会耽误我多少时间,他有马车等候。“那马车便把我带到了这儿,带进了我的坟墓。我刚出门,一条黑色的围巾便从身后勒紧了我的嘴,我的双手被反剪了起来。

“侯爵从一个黑暗角落走出,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已验明正身。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我写的信,让我看了看,一言未发,在举起的风灯上点燃、烧掉了,又用脚踩灭了灰烬。于是,我被带到了这里。带进了我的坟墓。

“若是上帝高兴,在这些可怕的岁月里曾让那铁石心肠的男人想起给我一点有关我挚友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话——她究竟是死是活——我也能认为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他。

  
“但是现在,我却相信那血十字已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上帝的怜悯已全没有他们的份。我,大石秀一郎,不幸的囚徒,在一七八二年的最后一夜,在我无法忍受的痛苦之中,对他和他的后裔,直到他家族的最后一人,发出我的控诉。我向这一切罪孽得到清算的日子发出控诉。我向上天和大地控诉他们。”

手稿一读完便爆发出一片可怕的喧嚣。
是渴望与急切的喧嚣,喧嚣中除了“血”字之外别的话都听不清。这番叙述唤起了那个时代最强烈的复仇情绪。这种情绪的锋芒所向是没有一个人头不会落地的。

使那注定要灭亡的少年特别倒霉的是,那控诉他的人是一个声望很高的公民,是他自己的亲密朋友。

“哥哥……你也希望看到这一天吧。”裕太对着天空划下庄严的十字架。

沸腾的法庭开始投票表决。
陪审团员每投一票,便掀起一片鼓噪。一票,又一票;鼓噪,又鼓噪。
最后,全票通过。

从心灵到血统的贵族、共和国的敌人、臭名昭著的人民压迫者,押回附属监狱,二十四小时之内执行死刑。



(九)兄弟


不二周助独自走在曾经是巴黎最破旧、最贫困的街道上。

如今,这里每双污迹斑斑的手臂都从破烂的衣袖中袒露出来,拿上手边最锐利的武器,走上街头,走进皇宫,开始血腥的平民革命;他们看到了胜利,他们得到了胜利——他们想要的胜利——断头台下的尸体越积越多,小山般的尸骨堆得遍地都是。

擦过激昂的人群,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位好市民的影子,直到看似漫无目的他拐进观月的酒店,看到他的瞬间,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大胡子的男人甚至顾不得抹去下巴上满满的啤酒沫,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不二的脸孔看。
但是,靠在柜台的短发青年却露出惊喜的面色,几步冲上来抓住不二的肩膀:

“哥哥!“他愉快地大叫出声,“我还以为你去了伦敦就把巴黎彻底地遗忘了,还有我这个弟弟……”
“怎么会……”不二微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只不过对于这里,我真是除了伤心就是仇恨,在我们痛快地呼吸这里的空气之前,真不想自找不快。”
“现在我们成功了!你看到了吧!我们把那些贵族老爷送上了断头台——那些把我们踩在脚下的老爷们,如今只能在监狱里哀号他们最后的可耻人生!”

“那真不错,真得很不错。”不二点头表示肯定,“特别是,我听说手冢最后的亲戚要被处决的消息——你知道,那简直太痛快了,以至于,我忍不住立刻赶到巴黎,想亲眼看着那些混蛋的血流进黑土——大概是在什么时候行刑?”
“明天!就是明天!一个令人期待的早晨!哥哥,要不要我帮你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裕太……”

不二没有立刻回答,用手揽住裕太的后颈将自己的额头靠上他的;弟弟为这突然的亲近感到惊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爱你,裕太,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希望你出任何意外,任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哥哥……我想你是担心过度,我和观月先生在一起——”

“裕太,”不二打断他的话,“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活着,这算是,兄弟的私心。你向我保证,杀掉手冢的外甥之后,就再也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前,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要去哪里?”莫名其妙的弟弟大叫,“难道我们兄弟如今还不能在一起吗?”
“抱歉,裕太,很抱歉,”不二放开手,看着弟弟黝黑的脸,微笑,“我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我想为那个人做点事情。”
“你要结婚了吗,哥哥?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结婚,只是旅行……你一定无法想象那个人有多爱旅行;世界有多大,恐怕他的梦想就有多大。一个人的手臂,简直拥不住他。”

“哥哥,是不是我没听明白?”裕太抓抓头发,“难道……你目前还没得手?这不像你的作风啊,你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我还一直以你为傲,姐姐也是……”
说到令人伤感的话题,那单纯的男孩哽咽了声音,不二抚摸他的头,就如同孩提时代那样:
“愿在天上的姐姐,保佑你。裕太,我有些朋友要见,今天先和你谈到这里。”
  
“明天的行刑不要耽搁——还有,未来的嫂子也让我看看嘛,毕竟哥哥选择的对象。”

“嗯你会看到的,”不二微笑着朝弟弟挥手告别,“哪一个……都会让你看到。”



(十)打牌

“该死的!”
男人匆匆冲出街角,结果差点被疾驰的马车撞倒;好不容易收定惊魂,对着飞扬的尘土和地上的车辙狠狠吐了口唾沫。如今的巴黎是兵荒马乱,谁也不能保证明天自己的颈项上还顶着脑袋,要是死在这种人迹罕至的破街道,死在畜牲的蹄子底下,那就真***太不划算了。
抹抹有些发红的鼻尖,男人把脖子缩进大衣,想趁着没车溜到道路的另一边。

“桃城。”
身后的声音让男人肩膀猛地一颤,等到下意识回了头,才发现自己犯下天大的错误。
“果然是桃城先生呢。”
悦耳的男中音相当轻松、随便。男人小心地打量着从阴影中走出的年轻人;他双手悠闲地抄在白色的骑马装的下摆后面,黑皮靴的光晃得桃城睁不开眼睛,只是隐约看见来人有双修长的蓝眼睛,一头棕发披在肩膀,显得毫不在乎。

“要知道,您这一回头,真让我倍感喜悦;毕竟,你的名字在如今的巴黎,价值至少一千磅。”
不二舒适的自在感,反而让桃城流了满地冷汗。
“别担心,别担心,”他朝桃城摆摆手,“我倒也真不是为什么索命的理由来找你的,仅仅是,因为我的一个不幸的朋友遇到点麻烦,而我对于你的脸又稍微有那么一点印象而已,怕什么,你又不是什么暗探之类的,何必如此谨慎?”

不二的一席话差点让桃城昏倒,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不二,小声说:
“您知道巴黎现在非常麻烦……那个,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谈……”
“到观月先生的酒馆如何?”不二冷笑着提了个轻松的建议。这让桃城的脸色变得更加灰黑,几乎用哀求的语调恳切地说:
“这个……我们能不能找个更方便的地方?”

“无所谓。”不二一挥手,“我也没有时间和你浪费,就到我朋友的银行办公室吧,那是个相当好的去处,就是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也不会有被发现。”
“……您这是威胁吗?”桃城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会。”不二笑得非常坦诚,“我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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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4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不二轻易地从一家私人银行的经理手中拿到钥匙圈,桃城的肩膀收得更紧。
原本是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如果可能的话,顺便干掉这会多嘴的家伙。谁知不二如同戏弄猎物的鹰,每次在桃城的脑筋开始活动的时候,就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盯着他看,好像在说自己早已察觉他的一切诡计。
唯恐弄巧成拙的桃城只好乖乖地尾随着不二,一直到坐进待客用的简陋沙发椅。

“不用担心,在这里,我们两个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不二知道惴惴不安的客人在琢磨什么,再三向他保证,“因为我也不希望自己的计划被太多的人了解。我直说吧,这是个孤注一掷的时代,我需要豪赌一把,赌注就是我朋友的性命,而我势在必得。”
“那你也要有好牌才行。”桃城耸耸肩膀,小声嘟囔。

“那,我就来翻翻,看看我手里都有什么样的牌。”
不二敲敲房门,请人送进一瓶白兰地,在桃城面前慢条斯理地打开,倒满一杯,仰头喝干;然后,又是一杯。他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也不说话。
桃城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

“桃城先生,”不二终于开口,那语调就像真的在看手中的牌:
“监狱的暗探,共和国委员会的密使,有时候是囚犯,有时候是看守,但始终是告密者,作为英国人在这里反而更有价值,不像法国人那样容易引起怀疑,你真是想得周到呢,连不同得雇主那里,留下的都是不同的名字——这可是一张好牌。最绝妙的是,现在受雇于法兰西共和政府的桃城先生,同时也依附于共和的敌人—一英国的贵族政府。这张牌很绝妙,在这引人怀疑的天地里可以得出一个明白的推论:桃城先生正是大家最想抓到的那种潜伏在共和国内部的无恶不作的奸细。这可是一张所向无敌的牌,你听懂了我的牌没有?”

“但我还不明白你的打法,”桃城回答,有些局促不安。

   
“我打出一张A:向最近的地区委员会告发。看牌,桃城先生,看你有什么牌,别着急。”
不二拉过酒瓶,再斟上一杯,一口灌下去。他看出桃城很怕他真喝醉了马上去揭发。看明白了这一点,他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仔细看看你的牌,巴萨先生。慢慢来。”

桃城手中的一把黑牌显然比不二预料得更加危险,从他那濒临死黑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角滚落,揉皱的裤子上迅速出现一片湿渍。
“你好像不太喜欢你那手牌呢,”不二非常镇定,“你玩不玩?”

“我看,先生,”桃城露出一副最卑躬屈膝的神态,“请你无论如何高抬贵手,别打那张A了。我承认我是个密探,而这又是大家瞧不起的行当—一虽然密探总得有人做。你既不是密探,又何苦降低身份去刺探别人的隐私呢。”
“再过几分钟,桃城先生,”不二看看表,“我就要毫不客气地打出我的A了。”

“你这样想么,先生?”
“我已经完全下定了决心。”
桃城那圆滑的态度跟那身故意装得粗鄙的打扮出奇地不协调,也许跟他平时的态度也不协调。可那圆滑却在不二的莫测高深面前碰了个大钉子——
不二在比他更高明更诚实的人面前,都是个谜。

桃城犹豫了,圆滑不下去,简直不知所措;此刻不二又恢复了刚才那玩牌的神气:
“我还有张好牌没报呢——这牌也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嗯……桃城先生,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吧?不要对我说你对我全没印象。”
“厄……”桃城寻找着安全的措辞,唯恐激怒面前的青年,“我想你是法国人……”
“是的,我曾经是;准确地说,还是巴黎人。”不二喝下不知第几杯威士忌,突然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桃城面前,下得他差点从沙发中跳起来。

“七年前,就在手冢爵爷的乡下庄园,一脚踢在由美子小姐丈夫脊梁骨上的那个人,我想我应该没有错认吧?”

仿佛被判了死刑,桃城的眼神如同地狱的游尸,嘴里喃喃地念叨:“你……怎么可能……”
不二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明明是爵爷的走狗、帮凶,却在共和国摇身一变成为受难的市民,还通过出卖自己的小主人换取廉价的信任成为密探。你要看到,桃城先生,我手上还有这么一张牌。在愤怒的巴黎,空气里弥漫着怀疑,只要一被揭发,你必死无疑,这是一张王牌——肯定能送你上断头台的!你打算赌一赌么?”

“不赌!”桃城回答。“我认输。我承认我很不受那些蛮横的暴民欢迎。我是冒着被按在水里淹死的危险逃出英格兰的。”

桃城下了更大的决心说:
“问题已经告一段落,我马上要上班去,不能迟到。你刚才说有一个建议,是什么请说出来。不过,对我要求过高是没有用的。若是要求我利用职权拿脑袋去冒额外的风险,那我倒宁可试试拒绝的风险,而不是同意的风险。总之,我的选择就是这样。你说铤而走险,在这儿双方都是可以铤而走险的。记住!如果我认为合适,我也可以揭发你,我可以凭赌咒发誓躲开那石头墙壁,别人也可以。现在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要你干的并不太多。你在附属监狱管牢房么?”
“跟你一句话说断,逃跑是根本不可能。”桃城坚定地说。
“我并没有要求你让谁逃跑,你干吗要这样回答?你在附属监狱管牢房么?”
“有时管管。”
“你愿管就可以管。”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便进出。”

不二又斟满了一杯白兰地,慢慢倒进壁炉,望着酒洒在火上。酒倒完,他站起身子说:

“那就很简单了。请放心,不会让你冒险的,桃城先生。”


(十一)监狱

越前龙马靠在地牢的墙壁上,望着天顶慢慢渗下来的水渍。怀表已经被蛮横地拿走,具体时间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成为令人煎熬的迷。不过,他估摸现在正是深夜——而第二天太阳光重新照在头顶的时候,他就要被激昂热血的革命者拖出去拉上断头台。
心口的隐痛并没有想象中剧烈;也许是死亡的预感太确定,一切都无可挽回,所以反而释然到平静。

只是在最后的关头,还是会想起下午茶的庭院,爽朗的菊丸,与他合住的大石医生,以及,不二周助。时至今日,曾经的梦想和许诺还在耳畔回荡,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还是满园鸟语花香,还有,戏谑的,却更多温柔的微笑。

   
不能否认,毋庸置疑,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但是,结束的时候到了,本没有什么不好。在幻想没有破灭前了解一切,或许是上帝的慈悲;只不过,这种结束如同飙风,未及明白回来,一切都只剩下满地残片。
那天,被人从法庭上拉走的时候,越前看见大石痛苦地蹲在地上,而菊丸抓紧他的手臂,悲伤地看着两个朋友——
是的,他们把自己当作朋友,他们竭尽全力去拯救朋友的性命,即使最后还是变成近乎残酷的玩笑。

因为他们曾经是仇敌!这界定让少年感到悲哀,却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毕竟,从小就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很多,自己也亲眼看见很多。无可否认,赎罪的时刻到来了,即使因此而搭上性命,也无话可说。
越前站起身,抚摸着每一寸冰冷的墙壁,想象着大石曾经的生活,以及经历怎样的折磨和绝望,才能留下那样的字迹。
想到这些,越前反而更加坦然,面对已经注定的未来。

监牢门口突然响起金属的磨擦声,越前一回头,看到黑暗中走进一个人影,背后一句急匆匆的交代,就从外面关紧了沉重的铁门。
借着来人手中的烛光,越前看清了那张脸;但那使少年的瞳孔扩大到惊恐的极限,仿佛面对的是死神的使者——不,此时此刻,就是死神本人也不会让越前有任何动容。

“不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忘记了危险,大叫出声;不二微笑着靠近,指腹轻点在越前干燥的唇,并细细地在那里摩挲:
“嘘,”他轻声说,“虽然我知道越前见到我很激动,不过……声音太大把夜行的老鼠闹出来,那可就没有情调了,是不是?”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担心朋友的安全,越前有些气急败坏;但是不二显然心情极好,还从披风下掏出未开封的红酒,好像是来夜谈的。

“这个城市已经疯了,不如我们也疯狂一下,只有今晚。”
不二微笑如醉,掏出小刀慢慢打开封口的白蜡,然后咬出木塞;顿时,一股甜香味道在潮湿苦涩空气中蔓延开来。
轻轻地啜了一口,不二把酒瓶递到目瞪口呆的越前面前:
“尝尝吧,这是巴黎的绝品,如今很难搞得到手。你慢慢喝,听我讲个故事,我记得自己欠你一个故事,你也没有忘记吧?那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但是你——”

不二再度抚上少年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径自说下去: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的全家,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姐夫,以及他们未及出生的婴儿,都被一个该死的爵爷给害死了,指因为他们是他的佃户——所以在他眼中比狗还不如。”
越前很想提醒他,他们之间约定的故事,不是这一个;但是此时此刻,除了静静地听下去,全心全意地牢记,然后把它全部带到坟墓里去,再无其他选择。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蜡烛的微光被不二放置在冰冷的石板上,如今晃动在两个人之间;越前看着不二的脸,那双阴郁的蓝眼睛阴晴不定。

“那时候,男孩的心中只有两个念头——忍耐,还有复仇。因为那孩子还有一个幼小的弟弟,如果他过早放手,那孩子一定活不下去,所以,他必须忍,无论是什么都要忍。为了这个年头,他辗转在伦敦和巴黎,一方面,为了争取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职业,另一方面,他在寻找一个人。”
不二定定地看着越前,直到他在迷惑;很好,其实根本不希望他会懂,只是很想说说,当作一个故事。然后到已经可以淡漠的时候,变成一个传说,交给无痛无泪的后人。

“那个人,就是他仇人家的继承人,据说在十来岁就从家里出走,流落到英格兰大陆。我想找到他,不是为了杀掉或者什么别的理由,仅仅是想看着他,怀着疑中幸灾乐祸的心情,看着那罪恶家族的残根,终于自我毁灭。”
不二没有忽略,越前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动,决不是因为寒冷的原因,然后,他拿过少年没有去碰的葡萄酒,指尖轻轻抚摸那光滑的瓶口:

“只是,他失算了,他从那孩子的眼中看到了让人远离仇恨的东西,那种东西不但没能延续幸灾乐祸的心情,反而,让那个复仇者,爱上了那个少年。”

“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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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0:55: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二再次看定了越前的眼睛,缓缓地靠近,直到两人的衣料,在空气中摩擦。
“越前,你知道吗?那个被困在监狱里的人,会把他的仇恨写在什么地方?”

不二的指尖轻轻在越前的胸口滑动;不二的声音比月光更温柔;抬高了暗棕色的酒瓶,不二喝了一口琉璃般的液体,然后,毫无预兆地,捧起越前的脸,将甜蜜的苦涩的液体,送入那毫无防范的唇瓣之中,舌尖轻压,很快听到少年喉咙中传来的被迫的下咽声。

“越前,你知道吗?仇恨或者爱情,如果是认真的,无法放弃的,就会强烈地说不出口,也写不下来,只会永远地,留在这里。”

不二的手放在心口。

但是,少年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最后一句的答案;自从咽下第一口液体,金色的眼睛就开始迷离,等到监狱重新归于静寂,少年已经瘫软在不二怀中,沉沉睡去。

“越前,你真是太天真了……被封在酒瓶里的,难道就不可以是安眠药?”

没有更多的时间了,铁门外传来暗探焦躁的催促;不二整理好越前的披风,把门打开,吩咐桃城按照预定讲犯人带出去。
“玩命的事情我才不干,”桃城扶起少年的身体,“你确定别人会认定你是越前龙马?相差未免太远。”
不二淡然一笑,把头上的假发摘下来;原来他早就把头发染黑,还束上了红色的缎带——正如越前习惯的那样。
“这假发是给越前准备的。”他一边解释,一边帮熟睡的少年戴好;夜色中,天衣无缝。

“眼睛呢?”桃城不安地说,“他的眼睛可是金色的,简直是招牌……”

话音未落,不二已拿起开酒瓶的小刀,桃城还没明白过来,握刀的手就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的眼窝送去——

“这样行了吗?”

殷红的液体顺着不二的面颊流下去,再从下巴滴落,石板上顿时溅起一片斑驳;暗探的腿在发抖,身体一直后退。不二的声音依旧平静:
“只要说双眼被捅瞎了,谁还能看出是金色还是蓝色?”

暗探终于不再说话;监狱的门再度从外面被关紧;这一次,加上了锁门的沉重声音。

他走了。

不二用心听着那孩子渐渐远去的声音,仿佛可以听到他一直被送上等在外面的菊丸和大石的马车,他们是被不二一封简单的信叫来的;然后,他们会飞驰而去,逃过暗探和革命者的眼睛,安全地登上开往了英格兰的客船,拿着一张用不二周助的名字买下的船票,被顺风送到那片和平的土地。

“他走了。”不二摸索着墙壁慢慢坐在越前留下体温的地方,微笑着,喃喃自语:

“这样,最好。”


(十二)救赎

死亡之车在巴黎街上隆隆驶过,声音空洞而刺耳;六辆死囚车给断头台小姐送去了那天的美酒。
自从想象得以实现以来,有关饕餮颟顸不知饱足的种种恶魔的想象便都凝聚在一个发明上了

——那就是断头台。


六辆死囚车沿着大街隆隆走过。

时间,这强大的魔术师,若让死囚车恢复它原来的面目,它便分明是专制帝王的御辇、贵族的车骑、弄权的妆台,是贼窝而非上帝住所的教堂和饥饿的农民的茅舍!

不,那庄严地制定了造物主的秩序的伟大魔术师从不逆转他的变化。
“若是上帝的意志把你变成这种模样,”智慧的天方夜谭中的先知对身受魔法者说,“那你就保持这副模样!但若你这形象只是来自转瞬即逝的魔法,那就恢复你的本来面目吧!”
不会变化,也没有希望,死囚车隆隆地前进。

这六辆车的阴沉的轮子旋转着,似乎在街上的人群中犁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沟畦。人的脸是沟畦的脊,犁头稳定地犁过,人的脸便向两面翻开,街两边的居民太熟悉这重场面,许多窗户前都没有人,有的窗户上开窗的手连停也没停,眼睛只望了望车上的面孔。有些窗户的主人有客人来看热闹,主人便带着博物馆馆长或权威解说员的得意之情用手指着这一辆车,那一辆车,好像在解说昨天是谁坐在这儿,前天又是谁坐在那儿。

死囚车上有人注意到了上述种种和自己最后的路上的一切,却只冷漠地呆望;有人表现出对生命的依恋;有人垂头沉入了无言的绝望;也有人很注意自己的仪表,照他们在舞台或图画里见到的样子在群众面前表露一番。有几个在闭目沉思,力图控制混乱的思想。只有一个可怜人吓破了胆,形象疯狂,昏沉如醉,唱着歌儿,还想跳舞。可全部死囚并无一个用目光或手势乞求怜悯。

  

由几个骑兵组成的卫队跟囚车并排前进着。有的人不时转向他们,提出问题。而问题似乎总是相同,因为问过之后,人们总往第三辆囚车挤去。

跟第三辆囚车并排走着的骑兵常用战刀指着车上的一个人;人们主要的好奇心是找出那人在哪里。
那人站在囚车后部低头在跟一个少女谈话。站娘坐在囚车的一侧,握住他的手,好像做他的眼睛,又像从他哪里汲取力量。那人显然已经看不见周围的景象,不过,显然他也没有任何兴趣知道。长长的街道上不时有人对他发出叫喊。那叫喊即使能打动他,也不过让他发出一个沉静的微笑——就如同在恬静下午茶时间,庭院的闲谈中显露的那种微笑。

在一个教堂的台阶上等着囚车到来的是密探桃城。
他望了望第一辆,不在;他望了望第二辆,不在。他已经在紧张地问自己,“难道他拿我作了牺牲?”
突然,他脸色平静了下来,望见了第三辆。

“越前龙马是哪一个?”他身后有人问。
“那一个,后面那个瞎眼的。”
“满脸血污的那个?”
“是的。”

于是那人叫道,“把全部贵族都送上断头台!”
嘘,嘘!”密探怯生生地求他。
“为什么不能叫,公民?”
“他是去抵命,五分钟后就要完事,让他安静一下吧。”

可是那人还继续叫着,“打倒贵族!”越前的脸似乎转向他,或者转向密探;但谁都知道,那背负罪恶的青年其实什么也看不见。据说在临刑的最后一天,他自己捅瞎双眼,免得看见仇视的目光,以及罪恶的血液飞溅刑场。

时钟敲了三点,从人群中犁出的沟畦转了一个弯,来到刑场和目的地。人的脸向两边分开,又合拢了,紧跟在最后的铧犁后面往前走——大家都跟着去断头台。
断头台前拿着木板和刻刀的青年,在等待还债的时刻。

囚车已开始下人。
圣断头台的使者们已经穿好刑袍,做好准备。

嚓——个脑袋提了起来,在那脑袋还能思想、还能说话的时候,刻线的青年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愿意,只是数道:

“一。”

第二辆囚车下完了人走掉了,第三辆开了上来。
“嚓”——
从不迟疑、从不间断地刻线的青年数道:

“二。”

被当作是越前龙马的人下了车,女裁缝扶着他走下来;下车后他们也没有放开彼此的手。他体贴地让她用背对着那“嚓”“嚓”响着的机器——
那机器正不住地呜呜响着,升起和落下。
她望着他的眼睛,表示感谢。

“若不是有您,我不会这么镇静,我天生是个胆小的女人,我也不能抬头看上帝——上帝也被杀死了——向他祈求今天能给我们希望和安慰……谢谢您,真的。”

“该说谢谢的是我。”不二周助说,“让你的眼睛总看着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我握住你的手就什么都不想了。若是他们很快,我放手之后甚至可以完全不想。”

“他们会很快的,别害怕。”

两人虽在迅速减少的死囚群中,说起话来却似乎没有旁人。

“您能回答我一个最后的问题吗?我很无知,因此这问题叫我迷惑——只有一点点。”

“什么问题?告诉我。”

“我记得……仅仅是听别人说过……那被人杀死的爵爷的外甥,据说是左撇子。”

“是的,是的,他是左撇子。”

“但您向我伸出的,却是右手……这是一个秘密吗?我不会说出去的……也没有机会说出去了吧……”

“是的,是的,”不二周助回答,微笑着,“那是一个美丽的秘密。”

少女的眼中含着泪水:“您给了我很多安慰!但是……时间已经到了吧?”

“到了。”

两人彼此郑重地祝福;她松了手,那消瘦的手没有颤抖,在那无怨无尤的脸上只有甜蜜的光明的坚韧,没有别的。她在他前面一个——她去了;刻线的青年还在数:

“二十二。”

“主说,凡活着信仰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一大片语声唧唧哝哝;一大片面孔抬了起来;许多脚步从外围往里挤,人群往前涌动,有如潮水兴起。一切如闪电般消失。

二十三。


天晚上城里的人议论起来,说他的面孔是在那儿所见到的最平静的面孔;不少的人还说他显得崇高,像个先知。

若是不二周助能抒发他的感想,那么,他想说的或许是:

“我看见这一时代的邪恶和前一时代的邪恶,逐渐赎去自己的罪孽,并逐渐消失。

“我看见我为之献出生命的人在异国过着平静、幸福、安宁的生活—一虽然,我再也见不到那片土地。

“我看见也许依旧在睡梦中的那个人,正在低喃我的名;我看见他的脸上有泪光——我相信,我祈祷,从今以后,他只会为一个名字落泪。

“我现在所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更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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