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论坛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10401|回复: 18

[完结] 【搬运】架空国度——王之道

[复制链接]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发表于 2021-5-27 14:43: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4:03 | 显示全部楼层
网球王子冢越架空

  架空国度──王之道

  序章

  世界偏北一方,有片土地在地图上被画成青色,在各国争战不断的情形下,那道色泽未曾消失过。

  『青衍』,拥有美丽青色矿石的国家,在越前皇朝统治之下兴盛繁荣,于列国中不但稳守住自身的土地,还一点一滴确实地往外扩张,青衍人民只看得见美好的前景。

  但这一切,却在皇帝乍然驾崩的消息传出后,蒙上阴影。

  王储未立,各方人马都将虎爪伸向玉座,不但皇朝内腥风血雨弥漫,更还有等着好戏上场的敌国外患。

  曾经屹立不摇的越前皇朝,如今像是被拦腰撞断的巨船,在暴风雨中打转,濒临灭顶。

  然而,让窃笑的列国失望的是,青衍还是撑过来了。

  坐稳玉座的是年纪最小的皇子──越前龙马。

  当然,年仅十二岁的他,不可能独自消弭这场风暴,在小皇子背后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冷面宰相,派遣重兵镇守边关及皇城,用极快的速度消灭政敌,果断且正确的决策让其它大臣不敢多说一句话。

  风雨从开始到结束,仅仅三个月,让人见识到绝对实力的不是越前龙马,而是宰相──手冢国光。

  越前龙马?呵,不过就是个傀儡皇帝吧。

  所有人都这样想,事实上呢?

  也的确如此,就连越前龙马本人也不否认这一点。

  「……人偶?」接过宫女呈上来的木匣,眉不经意蹙起,木匣内一只作工精巧的人偶静静躺着,墨绿色的发丝与细致秀丽的脸蛋,没有翻弄人偶闭上的眼睑,也知道里面嵌的是晶灿琥珀。

  不需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下去。」语音里有着隐忍的愠怒,宫女消失在视线内的下一刻,木匣连同人偶被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少年厉声喊道:「手冢国光!」

  金瞳狠狠瞪着地上的人偶,彷佛要将之撕裂一般。

  「臣在。」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少年身后,男人脸上一如以往,波澜不兴。

  猛力拉下对方衣襟,美丽的金瞳瞇起,咬牙道:「你这是讽刺还是警告?」

  两人的脸近得不能再近,手冢在越前眼里,看到自己墨黑色眼眸,真有那么一丝冷酷无情的味道,心中扬起自嘲笑意,却没有在脸上显现分毫。

  「臣不敢。」低沉的音调简洁,却找不到恭敬。

  「不敢?哈哈哈……」越前推开手冢,不可抑地笑了起来,很干涩地笑着,笑里全是凄凉,他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龙马……」手冢走上前,拥抱住少年细莸募纾眢w是温热的,心却莫名地冷。

  「想要我?」在手冢怀中转身面对他,手非常自然地环上男人的颈子,勾起笑颜,平时傲然的脸蛋上满是艳丽媚惑。

  越前在手冢面前不自称朕,他还不致于蠢到没有自知之明。

  从父皇死去那时起,已经五年,他还是在这个男人的掌握之下。

  一切一切,连身体、自尊都舍弃掉了,只除了拼命守住的心,不给他。

  「……想。」低喃着吻上少年诱人的唇瓣,手冢国光可以称得上高人一等的自制力,在越前龙马面前从未派上用场。

  相较于越前似有若无的冷淡,手冢的吻有丝炙热,在线条优美的颈项上啃咬,麻痒的触感发酵成不甚满足的快感在身上蔓延。

  「嗯……」越前刻意忍住的呻吟,还是泄露出口,抱住手冢的小手滑入胸膛,满意的感受到手冢肌肤下的颤动。

  拉下越前身上层层衣衫,看着少年白皙的身子上有深深浅浅的红印,全都是他的杰作,手冢再无法拥有理智。

  情欲在无人探晓的华美内殿中勃发,皇帝与宰相。

  越前龙马与手冢国光,不为人知的秘密。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4: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曙光微露,透过窗框淡化了一点室内的阴暗,隐约可见散落在地上的凌乱衣物,以及青色纱帐后两条相拥而眠的人影。

  长发柔软地披散在纤细的身躯,墨绿与透着嫣红的白交织成令人屏息的美丽,少年的睡脸即使在成长之后也带着些许稚气,看不见醒时与天一般高的傲气,反而多了分可爱,因为天冷所以像只猫儿似的缩在男人的怀抱中,肌肤与肌肤之间早已没有空隙。

  先醒来的,通常都是手冢。

  手轻柔地拂开少年前额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额心轻吻,只有在这种时候,手冢才能真正自心底感到相拥的满足,少年彷佛真的属于自己,但当那耀眼的琥珀睁开之后,一切又将回归泡影。

  「龙马。」极为小声的轻喃,怕吵醒少年,现在,在时间来临之前,他还不想放开他。

  龙马,这两个字,是他放纵的证明,手冢国光不能自制的证据,每每自口中吐出之后,便是激情的开始。

  其实他多想一直喊着少年的名字,什么都不做,只是互相拥抱着,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发自内心的暖热。

  但这是……一辈子也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先皇驾崩宛若平地一声雷,不但震荡了整个青衍国,还轰掉了原本平静的皇宫内院。

  为了玉座,人可以化成索命厉鬼。

  越前龙马在皇子中虽然年纪最小,却是身分最高的嫡长子,也是先皇最疼宠的皇子,加上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聪颖,虽还未立为皇太子,但大家都明白那是迟早的事。

  原本,他只能远远的看着天生高傲的小皇子,即使官位爬得再高,也不过是臣子与皇子,或是与未来皇帝的关系。

  越前龙马是他无法碰触的高岭之花,永远。

  先皇的死是乍然来临的时机,燃起了贪欲者的希望,也为越前龙马带来杀机,只要除掉他,登上玉座就不是梦想。

  是幸吗?

  手冢国光竟因此有了摘下花朵的机会。

  ……是不幸吧。

  越前龙马再也不会在他面前展露笑颜。

  放开少年的身躯,手冢在起身前仔细的将棉被包得密不透风,没让越前暴露在冷空气下,但消失的体温还是让越前在睡梦中皱起眉。

  迅速穿上衣服后,才走到门外命令宫女准备浴盆,不多时,冒着热气的大澡桶就被搬入寝殿内。

  「皇上、皇上。」

  手冢的低唤让越前的眉头越皱越深,但依然没有想张眼的趋势,手冢利落的掀开被越前卷得死紧的棉被,猛然的刺冷让越前几乎是惊醒过来的,金瞳愕然睁大,还来不及思考,就在下一刻被投入暖水之中。

  身体被浸在澡盆里,刚醒来的越前呆愣愣地坐着,眼光从水面往上,看见手冢那张没有表情的冷面孔。

  「早朝的时间就快到了,请皇上尽速沐浴更衣。」

  「嗯……」越前维持坐姿,在水中闭上眼睛,似是极为舒服,没打算动。

  「皇上。」手冢的语调里加了命令。

  「帮我吧。」越前懒懒地张眼,趴在澡桶边缘,小脸枕在光洁的手臂上,在朦胧水气衬托下就像错入凡间的仙灵。

  反正,他上不上朝对青衍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即使他永远不上朝,也不会有皇帝夜夜笙歌、沉迷淫欲的谣言传出,他这皇帝就算死在宫内,也要等到腐烂之后,发出恶臭才会引人注意吧?

  皇帝,有名无实,可有可无。

  反倒是手冢大臣,若有一日不上朝,就会引起轰动了吧?

  手冢平静地道:「臣还得赶回宰相府。」他不能穿着一身便衣上朝。

  越前眼中浮上不悦,嘴角却勾起笑容,邪魅诱人,「手冢爱卿,朕现在累得很,替朕告病吧。」

  虽是气话,但他可没说谎,每次和手冢欢爱之后,隔天都换来全身酸疼,他才奇怪为何手冢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越前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不服侍他沐浴,大可以不去上朝,而且还非常、非常乐意。

  手冢轻轻叹了一声,不过太细微,已经又在澡盆里闭上眼的越前没有察觉,也可以命令宫人来服侍越前,但考虑到越前身上不该有的明显印痕会被看见,还是只能作罢,再加上不快点的话,会赶不上早朝。

  结论,官居宰相的手冢国光必须帮越前龙马沐浴。

  熟悉的气息靠近,几乎要陷入睡梦中的越前突然醒来,这时手冢已经取起布巾开始擦拭他的手臂,越前茫然的看着他的动作,就像是在呵护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太温柔……

  越前拧起眉,用力地甩了甩头,自己身体会酸疼都是因为这个男人,所以他动作轻柔一点也是应该的吧,没什么好在意的。

  手冢在擦拭越前胸口时,越前又闻到手冢身上独有的干净气味。

  只要闻到气息就能知道是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能力?从他第一次要了自己之后吗?

  说不定,自己身上早已都是他的味道……

  「哼。」极不甘心。

  「站起来。」手冢停下动作,对越前道。

  「不要。」拒绝得迅速又决绝。

  手冢没有多说第二句话,猛力将越前自浴桶里拉起,而后往他身下擦拭。

  现在越前可感受不到任何能称得上温柔的感觉了,手冢摆明了急着去上朝,而他这个皇帝更必须在手冢单方面的强迫下,撑着疲累的身子,去聆听一大堆根本不是说给他听的朝政国情。

  可恶!也不想想是谁把他弄成这样子的!

  既然身体已经酸疼,越前也不在意更累一点。

  趁手冢要擦拭他背部的时候,越前将脑袋里的想法付诸行动,嘴直接咬上手冢的耳垂,湿透的裸身紧贴着手冢,手指顺着手冢的颈部往胸膛轻轻画下。

  意图明显。

  「……皇上。」

  手冢的声音听起来濒临理智断线,但现在对手冢来说是非常时刻,所以他发挥自己惊人的克制力将越前拉开。

  越前瞪着脸色铁青的手冢,现在除了不甘心之外,更有失败的愤恨涌上心头,抛掉不想上朝的想法,单纯报复性地往手冢颈部咬去,很用力,绝对可以留下齿痕且久久不消的那种用力。

  被咬痛的瞬间手冢轻哼了一声,看着越前在他面前扬起得逞的笑颜,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不是说很累吗?怎么帮他洗个澡还像是人猫大战一样?

  手冢埋下疑问,继续帮小皇帝沐浴大业。

  最后、终于,好不容易帮越前整理干净,穿上衣物,梳好头发之后,手冢的头发、衣服已经湿得不能见人了。

  糟糕的反倒是自己呀。

  看着手冢浮现脸上的困扰,越前也皱起眉,虽然他很想、很想看看朝中大臣发现手冢没上朝的惊讶蠢样,不过……

  不过……

  「……那边的柜里有你的朝服。」越前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寝殿。

  手冢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在微讶之后,淡淡地扬起一抹笑。

  这就是他的皇帝,越前龙马。

  --------------------------------------------------------------------------------------------------------------

  金銮殿上,越前单手支着下颚,靠在龙椅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冷眼望向群臣,虽站满了人,气氛却是静得可以。

  是因为他吧,越前瞄了眼坐在身旁的手冢国光,这人在的地方就是这种气氛……又不是在冰窖里,要是夏日多少会舒服点,但现在可是寒冬哪!

  「哼。」轻哼出声,音量之小绝对没让身旁的监臣听得,但还是引来一道视线,不是别人,正是手冢。

  『坐好。』眼神里无声传递命令,越前难得听话地放下手,端正坐姿。

  原本,身为中书令的手冢也该和群臣一起站在殿下,但因为皇帝年岁尚幼,宰相中书令以辅佐之名,在皇帝『亲口同意』之下享有赐座龙椅旁之尊荣。

  此时,鸿胪寺卿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皇上,近日东北小国不动峰内乱正歇,不动峰北方的冰华却意图骚扰不动峰边境,似乎有进犯之嫌。」

  「所以?」越前眉一挑,鸿胪寺卿叨叨絮絮说了老半天,却没把最重要的重点说出来。

  鸿胪寺卿这句话是对着手冢道:「不动峰派遣使者前来,似乎想求我们出兵解危,皇上要宣他们进殿吗?」

  「不宣。」越前未开口,手冢已经出声道:「不动峰与我们并无邦交,青衍也还未自动荡中完全脱离,没有余力为不动峰出兵,鸿胪寺卿就以这理由回绝他们。」

  对这样完全不把越前放在眼里的举动,越前以往都不曾提出异议,今日他却有了恶作剧的心情。

  「遵……」鸿胪寺卿正要把旨字道出口,越前却迅速打断他,只用了一个字。

  「宣。」少年皇帝的音量不大,正好让殿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场面顿时寂静,没一个人敢说话,鸿胪寺卿更是愣在当场,冷汗频冒。

  皇帝第一次当场顶撞手冢宰相,这可该怎么处理?

  喔……原来他也有让气温降低的能力呢,越前脸上挂着笑,眼中当然没有半分笑意。

  手冢站了起来,微微躬身道:「皇上,事关重大,请三思。」

  越前望着状似恳求的手冢,请三思?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事关重大,不许胡来。』吧?

  「宣。」再一次,越前那少年特有的清亮音色,确确实实地让在场所有官臣听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监臣视线在手冢与越前之间来回游移,打不定主意。

  越前瞪视脚下一张张面孔,头一转对着监臣喝道:「还要朕说第三次吗?究竟谁是皇帝?」

  话一出口,监臣即刻慌忙往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道:「宣!宣……不动峰来使晋见!」

  宣到殿外,又是一声声宣令往外传,手冢早已坐回椅子上,脸色如冰,即使越前决意违反他,手冢的表情也不改分毫,监臣推测不出手冢是怒或不怒,他刚才让皇帝的气势吓到,一紧张没敢考虑太多,这下惨了,他根本是两方都得罪,脑袋说不得要与身体分家了。

  等到不动峰使者上殿,越前已经兴致全消,不是很用心的听着不动峰来使讲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目的,两个来使其中一个还算正常,另一个比鸿胪寺卿更啰唆,一开口就是一大串,也没讲到什么重点,倒是正常的那一个把话补齐了。

  不过话再多也没有用,手冢只说了:「青衍考虑后再给予答复。」就让两个使者退了场。

  接下来就是六部尚书的常务报告,谏议大夫自以为是的谏言,还有其它大臣有的没的一堆发言。

  无聊。

  每次坐上这个位置,越前都只有这个感觉,那些大臣说了再多,都不是给他听的。

  --------------------------------------------------------------------------------------------------------------

  深冬,虽未落雪,但天地间还是像披上一层白纱似的朦胧不清,薄雾均匀散在空气中,随着风贴上肌肤,一阵又一阵地凉冷。

  靠近御花园的回廊连宫女监臣都很少经过,加上雾气笼罩,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只剩下手冢细微的脚步声。

  「中书令大人?」突然,回廊前端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手冢停下脚步,因为刚才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以致于他这才注意到有人站在前头,对方的身影被雾气阻隔看不清楚,但声音他非常熟悉。

  手冢确定地道:「醴淳亲王。」

  醴淳亲王走上几步,笑着问:「是的,中书令大人刚见过皇上吗?」

  「是。」手冢简短回答。

  在醴淳亲王那张堪称美貌的脸上,除了微笑之外似乎永远找不到其它表情,看似无害,但他确实是五年前那场皇位争夺战中,唯一未表态支持任何一位皇子,却能闲适走过腥风血雨的厉害角色──不二周助。

  「皇上在御花园里?」不二用的虽然都是疑问句,但背后的意思都是肯定的。

  「是。」

  「呵呵,中书令大人似乎除了『是』之外不会多说几句呢。」不二依然维持着笑颜,试探性地问道:「今早皇上在朝中的举动……想必很让大人伤脑筋吧?」

  「不,皇上的决定臣绝对支持。」手冢冷声道:「若亲王没有要事,请容下官告退。」

  「我当然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反倒是大人总是有一堆要处理的呢。」不二说完往前与手冢擦肩而过,身影又隐入雾中。

  不二亲王,每次见他总像是雾里看花,瞧不清,摸不透,虽说未曾支持过任何一位皇子,但他对龙马又好像有某种特别的……

  手冢打住自己的思绪,不再思考不二背后的意图,如果不二有一点伤害龙马的动作,无论龙马怎么想,他不会手软。

  风亭里,少年独自坐在栏杆上,背倚着梁柱遥望天空,他早已换下皇帝才能穿的青袍,一身素白与淡雾融成一体,若不是墨绿长发飘逸,真让人误以为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越前听见风亭外踩上枯枝微弱足音,还未转头看清来人,身子已经一跃而下,出掌往声源攻去,直到看清对方长相才猛然停住攻势。

  「皇舅?」越前微张大眼,讶异之后却涌上薄怒,「不要不出声就靠近朕!」

  「我还以为你能认出我呢。」不二脸上的笑难得地失去踪影,湛蓝色的瞳眸深邃地望入金色眼中,语音里还有些轻松,但他确实有些失望越前没能察觉是他。

  「你不是说后天才会回来?」越前踱回风亭里,放在桌上的茶正热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对不二道:「这里没人服伺你,自己动手吧。」

  「提前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回来了。」不二坐在越前对面,也倒了茶。

  「什么东西?」并非真的想知道,只是随口问着。

  「给你祝贺生辰的礼物。」不二没有正面回答,故作神秘的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喔……」越前眸光偏黯,淡淡地道:「生辰……反正寿宴一定办得很盛大,你送或不送都没差。」要他面对那些不是出自真心的祝贺,一张张虚伪的笑脸,还不如一个人静静地过一天。

  不二身子探向前,双手抚上越前的面颊,故意忽略他下意识往后退缩的小动作,笑道:「你的脸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好摸呢。」

  「什么啊!」越前皱起眉,想要拉下不二的手掌。

  不二让越前拉下他的手,但也顺势吻上越前的额。

  突如其来的吻让越前愣住,有种熟悉不已的温暖,「周……」差点脱口而出的前一刻,越前猛然闭上嘴巴。

  「对,周助,你小时候都是这样叫我的,龙马……」不二的话里有一股莫名忧伤,自从龙马坐上皇位之后,再也没有这样喊过他。

  「你这是放肆!谁准你喊朕的名讳!」越前立刻起身走出风亭,可恶!自己这样简直像是只会逃避的窝囊废!

  不二追上去拉住越前的手,「就当臣开玩笑吧,还请皇上恕罪。」越前回头,没想到不二的脸上依旧是微笑,越前克制不住地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我……」越前声音哑了,皇舅这时候绝对不会想笑,却为了……

  「我……知道。」不二小心翼翼地将越前拥入怀中,「我知道你已经长大,能不能就当我们回到从前,一下子就好?」

  越前任凭不二抱着,小时候,不二常抱着他边看星星边说心里话,这个拥抱和小时候不同,温柔如昔,却多了点什么。

  对不起,周助,我早已经遗失了某样东西……

  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

  一直到短暂的拥抱结束之前,越前都没有将手环上不二。

  --------------------------------------------------------------------------------------------------------------

  不二跟着越前踏入御书房,随即看见被丢在角落的人偶,只需一眼便能联想到龙马,他走过去捡起人偶,仔细一看更确定了,是以龙马为原型没错。

  「这是手冢送的?」

  「嗯。」越前跳上书桌,屈起右脚以双手环抱,「你不是有事要找朕谈?」

  「早朝的事,我听说了。」不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还抓着人偶。

  越前嘴角扬起笑道:「皇舅的消息真快,刚回来就知道了。」

  「你和手冢在朝中冲突是第一次,这种大消息当然一下子就传遍了。」不二一语双关地问:「想出兵吗?」

  出兵?对谁出兵?

  越前头枕在膝上偏过头看着不二,慵懒地问:「皇舅知道冰华的目的是什么吗?」

  不二装做不懂,微笑道:「恕臣驽钝。」

  「还是一样狡猾。」越前冷笑道:「这就是你在五年前的杀戮中生存下来的原因?」

  「我只是想听你多说些话而已。」不二走近越前,将人偶放在桌上,拉起越前散落的长发,即使人偶做得再精致,还是无法取代这尊贵的墨绿色泽,发丝如此,更不用提那双总是不停变化着不同光芒的眼睛。

  「是青衍,冰华骚扰不动峰的目的正是青衍。」越前缓缓地道:「青衍不单出产矿石,还有北方国家在严冬里最需要的黑煤,冰华虽有出产,但产量极少,气候条件比我们更为严苛的他们,每年都需要买进大量黑煤。」

  「所以,青衍对冰华来说是块肥肉。」不二笑道:「这是冰华的目的,和你在朝中的决定有何关联?」

  「冰华需要出兵的理由。」越前不相信不二会无法理解,但他还是道:「不动峰内乱刚过,其实还很不稳定,一定有他派势力逃至冰华请求协助,冰华才会藉图骚扰不动峰。但这些都和青衍无关,如果冰华攻下不动峰之后,直接对青衍宣战,为了维持现下各国间的情势,其它国家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立海,他们一定会插手。」

  「青衍若答应出兵不动峰,冰华就可以镇压之名,直接向青衍宣战,这正是手冢担心的。」不二到此都还能想通,但他不解的是越前的举动,「既然如此,你为何制造冰华攻击青衍的机会?」

  「其实手冢已经私下派兵到不动峰了,拒绝不动峰使臣只不过是做戏。」越前冷冷地道:「他要杜绝一切冰华宣战青衍的可能性,所以表面上拒绝,但还是帮助不动峰,避免青衍的挡箭牌失去功效,可是朕不喜欢这种作法,很不甘脆。」

  「但如此一来,青衍的立场就危险了。」不二思索着道:「不过……」

  「皇舅,去过冰华吗?」越前垂下眼帘,幽幽地道:「在那片开满血红蔷薇的银白土地上,会孕育出什么样的人?」

  不二突然道:「战争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没错。」越前微笑着:「无论手冢怎么防,不管立海是否会阻止,冰华一定会出兵,因为他们天生隐藏在血液里的坚强骄傲。」

  「所以你在朝中的决定不会改变青衍的未来。」不二音量微低,「但却有可能为自己引来杀机。」公然反抗手冢,对越前绝对不利,甚至有性命之危。

  「我们处在危险的细绳上,拼命维持自身的平衡,是为了什么?」越前的视线望向门外光明的地方,眼神里有着倦意,「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不是落下,就是飞跃,我只想要有一个结果。」

  不二拉起越前的手,寻求誓约般地问:「你想要赢,还是输?」我一定帮你做到。

  越前淡淡地看着不二,清冷地笑着:「皇舅既然在五年前不曾做出决定,现在……也只需在一旁等待好戏上场就好。」

  彷佛被命运操弄的人偶,想要扯掉锁在身上的丝绳,却越缠越紧。

  手冢国光,在我和你之间等待着的,一定是鲜血之道,就像那时候的开始,以及到最后──未来的结束。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毒药穿过喉咙之际,感受到剧烈痛楚的部位竟然是心脏,从嘴角流出的血液在落地之前侵占视线,扩大成一片红艳,剑拔出鞘的声音冷冽刺骨,紧缩的心脏凝结成冰,纷纷碎落。

  杀意!

  越前猛然睁开眼睛,抓起放在床边的剑,冲出寝殿,一道黑影往走廊黑暗端藏匿,越前追了几步之后便停下脚步,冷汗自脸颊滴下。

  终于有人开始行动了吗?这么巧,在他恶梦频频的今晚……

  霎时,冰冷的气息从越前身后袭来,他心中一凛,立即拔剑转身,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散落的红以及以月为衬的金……

  花瓣……?

  一时目眩,越前看不清坐在屋檐上的人影。

  「没想到,青衍的皇帝寝宫竟没有半个守卫,真是寒酸。」

  越前未曾细听,提气一跃,剑在空中展开招式,往那人攻去。

  以折扇轻松挡下越前的剑,月光下是一张俊美的脸孔,融合了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充满自信的骄傲,蓝色瞳眸不同于不二的深邃,而是像蓝宝石一般耀眼外放,「小鬼,没有人敎你要仔细听完别人的话?」

  「对一个贼?没必要!」越前笑了,跃跃欲试的笑容,一开始感受到的气息虽然冰冷,但这人不带杀气,而且……武功非常高强!

  哦,真是有趣,乍见的那一刻,最让人惊艳的就是那双眼睛,金色眼珠和野兽一样,除了想撕裂对方之外找不到其它感情,但只有瞬间,瞬间就转换成找到玩物的猫,想随时扑上前的感觉。

  就陪他玩玩!丢开手上折扇,拔出腰间装饰用的配剑,下巴朝越前一扬,意示他可以继续攻击。

  越前也不等待,往男人心脏部位一剑刺去,男人身子微偏,以剑交击,冷夜中铿锵之声清脆响亮,配剑顺着越前的剑身迅速往下,直往越前手腕削去,但未削至底端,左手就已经抓住越前持剑的右手手腕。

  他笑得自傲,「结束了。」

  越前眼底闪过冷光,脸上已无半分笑意,手中剑换至左手,抵上男人颈部,「太过轻敌你会没命。」

  推掉越前本来就不准备下手的剑,右手改放在越前腰部,将他拉入自己怀中,笑道:「果然值得本大爷等。」

  「不……」越前还没来得及抗议,唇已被封住,霸道且不容拒绝的吻伴随浓烈的香味袭卷而来,虽是迷惑醉人,越前却没有心思品尝,痛恨自己竟挣脱不开男人的钳制,牙齿狠狠咬破对方嘴唇,血腥味在纠缠的唇舌间扩散弥漫,结束一个吻。

  男人没有愤怒,反而扬起笑,手掌抹掉唇上的血后抚上越前的唇,越前立刻又张嘴要咬,他终于忍不住笑开来,「哈哈哈,你还真是爱咬人啊!」

  越前凌厉地瞪着男人,咬牙道:「你该庆幸我刚才没有咬掉你的舌头!」

  「一点都没变……」他贴近越前耳际,怀念又近乎怜爱的声音在越前耳边鼓动,「我骄傲可爱的金眼小猫……你一定还记得我的名字。」

  剎那间,越前脑海里闯入四个最适合眼前男人的四个字,他喃喃地念出口,「迹部……景吾……」

  「没错。」迹部满意地听见越前的正确答案,他魔魅的宝蓝色眼瞳在月色下耀眼诱人,望入越前眼底,「我未来的皇后。」

  「胡扯什么!」越前听得一怒,运气出掌朝迹部胸口打去。

  迹部往后退了几步,闪过越前掌风之后,笑道:「我们绝对有机会再见。」声音随身影迅速隐没于黑夜,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可恶!」越前奋力踢走落在脚边的剑,冰华的皇帝,迹部景吾!再有下次一定咬断你的颈子!

  越前跳下屋檐,走回寝殿,原本点着的灯火不知何时灭了,越前往床铺躺下,脑里思绪纷乱,夜还长,他却被方才的事扰得了无睡意。

  气温似乎越来越低,对一个少年而言过大的寝宫完全无法累积暖意,或许将压在背后的棉被翻过来盖会好些,但越前却不想这么做。

  睡着之后,一定又会梦到那时候……

  都是他!

  越前开始胡乱埋怨起某个人来,若不是他,自己根本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种冷得要死的地方!

  想到那人这时候搞不好睡得正香,心中就极度不甘愿起来。

  想也没想地,越前丢下满室孤寂,飞跃出宫,迅速往某人的居所奔去,要是某人现在睡得熟,他肯定要很用力的吵醒他!

  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无声跳上高墙,越前正要搜寻有没有侍卫经过,一道平常就过于冷静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似乎不意外越前深夜来访。

  「你在做什么?」

  「你竟然还没睡!」越前微微讶异,真没趣!这样就不能吵他了嘛!

  「下来。」手冢张开手道。

  越前跳下,正好落入手冢怀中,被稳稳的抱着,原本冰冷的身子触到手冢体温那刻才终于感觉到温暖。

  好吧,虽然很不想,但他必须承认,这冷面人的怀抱真的很舒服,尤其是冬天的时候。

  「你流血了?」手冢皱起眉,但现在抱着越前,没有手可以碰触。

  越前看了看自己手臂等其它地方,「嗯?哪有?」

  「嘴唇上有血。」

  「啊。」越前眉头微蹙,是迹部留下的,他用舌头舔了舔唇,不甚在意地道:「不是我的血。」

  那就是别人的了。手冢的眉头皱得更深。

  「喂。」越前倔傲地命令,「抱我。」

  我好冷。

  「……遵命。」他似乎听得见,越前未曾说出口的心音。

  亲吻少年的唇,手冢很清楚,每到了这种季节,越前一个人总难以入睡。

  --------------------------------------------------------------------------------------------------------------

  就像是某种仪式。

  手冢维持抱着少年的姿势,在少年的命令之下,从双唇互相碰触开始,越前双手搭在手冢肩上,不只想感受浅吻,伸出舌尖似有若无地舔舐手冢,手冢立即张口即与之交缠,两人的舌互相挑逗着对方,直到忍受不了肺部空气被抽干的痛苦,才喘息着分开。

  手冢抱着越前往自己的寝室快步走去,两人的胸口都剧烈起伏着,越前头枕在手冢肩上,视线瞄见手冢震动着的喉结,少年被迷惑着,朝有生命跳动的地点轻轻啃咬,并非恶作剧之类的,只是当下就想这样做。

  像那愚蠢的飞蛾,想要更多火热,想要身体整个燃烧起来,而那表面上是冰山的男人,其实是团火。

  进入寝室的几步路简直太过漫长,两人几乎是跌坐在床上的,狼狈不堪,此时却没有人在意,身体一刻也没有分开,无法分开。

  无法承受空虚感在每一次因缺氧而分开时出没,没有时间躺下,他们几近疯狂地吻着对方,银丝自嘴角流下,经过越前细致的颈项,爱抚似的往胸口缓缓流去。

  越前双手无力地挂在手冢肩上,因情欲而迷蒙的琥珀双眼湿润惑人,微张的嘴唇被吻得红艳,被他。手冢迷恋地看着这番景象,美丽到让他一次又一次犯罪的越前龙马。

  手冢顺着越前身上的银丝,从嘴角、颈项,一步步地往下吮吻轻咬,留下一排属于他的印记。

  越前想呻吟,也确实喊叫出口,手冢平时深藏在头冠里的黑色长发此时散落在自己身上,隔着半褪的单衣,不断引诱着火热蔓延,身体在叫嚣着不够、还不够。

  先前在自己的寝宫内感受到的刺骨寒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好热,急切地想脱掉束缚在身上的一切。这男人也是吧?越前混沌地想着,因为他的肌肤渗出了汗水,在烛火下晶莹,伸手扯掉他腰上的束带,衣衫同自己的一样滑落。

  像发情的兽,淫糜堕落。

  越前紧抓着手冢的背,手冢的吻种下火苗,在越前脑内化成迷乱纷杂的记忆碎片。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父皇死去的那日?被皇兄下毒暗杀的那日?不……是登基大典那夜。

  被手冢压倒在床上,张开的双腿彷佛撕裂般痛楚,从自己身体生出的血液与白浊交杂成刺目色泽自白皙的大腿流下,居然在眼看手冢吞和入口之后,涌上一股剧烈的异样快感,止不住地流下更多污秽,初尝情欲的那夜,心被屈辱与愤恨之火灼烧。

  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肆虐侵犯,他年纪再小也知道这叫『羞辱』!

  那夜他没有流泪,是因为措手不及的惊愕占满脑中,再无暇反应其它,或是因为心早已在之前死去?

  这些都不重要。

  越前很清楚地体认到,表面上他坐在青衍的皇帝宝座上傲视天下,但其实他跟一个妓女没有两样。

  『恨我吗?』似邪非邪的凤眼冷看着他,男人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那就坚强起来,向我报复吧。』

  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表情,印象中,他似乎咬了手冢受着剑伤的左肩,让他也流了血,与自己身下的浓浊混在一起。

  鲜血淋漓的激情,交缠成至今亦斩不断的孽缘。

  咬吻着手冢留下剑疤的左肩,那是他留下的伤,一剑从胸前刺穿至后肩,在那个心死的暗夜。

  他想杀的并非手冢,而是在众皇子中与他感情最好,但也是第一个出手以毒药暗杀他的三皇兄!

  『为什么阻止我!你也是要来杀我的吗!?』越前凄厉的喊着,毒药在身体中翻搅,他觉得自己就快疯了,三皇兄以前的笑脸和现在的恐惧在眼前交错模糊,视线不知是因为毒药或是泪水而朦胧,他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父皇一不在,什么都变了?

  剑刺入肉里,穿过骨头的触感太真实,他颤抖的手还紧紧握着剑柄,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起杀意,刺伤的却是突然闯进来挡在三皇兄面前的手冢。

  伤口汩汩流出血液,手冢因痛楚而冒出冷汗,手握住剑身,对越前道:『臣救驾来迟,恳请恕罪。』

  『什……么?』救驾?救三皇兄吗?他果然是要来杀他的!晕眩感袭上脑际,越前突然猛烈地呕吐起来,无意识地放开剑柄,往后退了两步,带黑的血就这样吐在自己掌心。

  琥珀色眼瞳怔怔地看着,他死期将近了……也好、也好……

  什么杀意、恨意的,都作罢了吧,这一切全是虚假,那人不是三皇兄,他刺伤的也不是手冢,全是假的。

  『臣不会让您弄脏双手。』

  手冢的声音飘进越前耳里,他茫然抬头,接下来的一幕幕都好漫长,但他却来不及阻止。

  看着手冢咬牙拔起插入肩膀的剑,越前不知道手冢要做什么,他根本无法思考,直到手冢转身抓住想逃跑的三皇子,越前猛然尖叫,『不要────』

  手冢一剑斩下三皇子的头颅,鲜血爆裂似的从颈口飞溅,头滚落到放着毒酒的桌上后又滚落至地面。

  微温的血喷溅到越前惨白的脸上,他看着那颗头颅,一瞬间,脑里冒出疑问。

  那是什么?

  那种东西是什么?

  眼珠子和嘴巴都张得好大,流出泪水和口水,脸整个都变形了,丑陋无比,还有血,在断掉的地方流出来,好多。

  那个……是三皇兄?

  越前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灵魂就像抽离似的,他感觉到自己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什么。

  尖叫吗?他不记得了。

  那时候,被手冢挡下一剑的那时候,他已经不想杀三皇兄了,但手冢后来却杀了他。

  他恨过手冢,但恨得不久,因为他很清楚,即使手冢不杀三皇兄,三皇兄也早就被他杀死了,是手冢替他杀了人。

  还来不及理解什么叫爱,越前的心就被三皇兄毒杀而死。

  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理,身体就像尸块一样冰冷,活着跟死了没有差别。

  直到登基大典那夜,手冢夺去他的纯真,让愤恨带回他的魂魄。

  失去了再也回不来,越前觉得自己是散落的碎片,永远拼不成完整。

  只有在被手冢的火热贯穿时,身体才好像终于被填满,他得到了些什么吗?

  到现在,越前都还不懂,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就这样疯狂,就这样堕落,直到分手的那一刻来临,越前和手冢都知道,两人之间短暂的平衡即将崩坏……

  --------------------------------------------------------------------------------------------------------------

  迫切需索对方的狂乱意识在激情释放过后稍歇,室内淡淡飘着两人情欲的味道,原本迭在床上的棉被,因为有阻碍两人的嫌疑,所以与衣物一起被抛在地上。

  越前趴在手冢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手冢墨黑的长发,手冢轻抚了两下越前的头之后,有想要推开他起身的动作。

  察觉到手冢的意图,越前不满地咕哝,「不要动。」

  「我去把棉被捡起来。」手冢解释,依然是想推开越前。

  「现在又不冷。」越前微撑起身子,压在手冢面前。

  「等一下你就会觉得冷。」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那……」越前眼里闪过狡黠,不安分的手往手冢身下探去,「就这样一直到早上吧。」

  手冢立刻抓住越前的手,沉着脸小心地没透露出慌乱,「你受不了的。」

  这什么话!

  「我才没那么娇弱!」越前顿时火大起来,就算他明日真的有可能起不了身,也不想被这样明白地戳破,示弱不是他的个性,不试试看怎会知道!

  甩掉被抓住的手,翻身跨坐上手冢腰际,两人的敏感在越前刻意下互相轻触摩擦着,一下子点燃方才稍息的火焰。

  血液躁动着往身下奔流,手冢鲜明地察觉到充血膨胀的难耐痛楚。

  越前瞇起金瞳,骄傲地对手冢露出昭示胜利的笑容,「明明就很想要……」

  没想到,手冢突然用力推开越前,跌坐在床上的越前因为太过震惊,瞬时做不出任何反应,连生气的情绪都冒不出来。

  越前可说是呆愣地看着手冢迅速穿上衣衫,捡起他的单衣,取了件狐裘披风一同披在他的裸身上,紧紧包住。

  直到手冢弯身抱起他,越前眨了眨眼,完全忘记前一刻发生了什么,不明就里地吐了句,「做什么?」

  手冢难得地浅笑,「带你去一个地方。」

  因为这笑,越前又愣住了,这人笑起来……很眼熟,已经很久没见过的那种感觉,搜寻脑袋里破碎的记忆,似乎在小时候……

  任由手冢抱着在寂静的夜里飞奔,越前在纠结的记忆里找不到线索可循,三两下就决定放弃,反正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

  或许是冷风扑面,越前冷静下来的脑袋乍然想起刚才手冢竟然推开他,而且还很用力,怒火骤升,可恶!应该趁他接近的时候狠狠踹他一脚才对!既然错失机会,干脆咬他作为报复好了。

  颈边忽然遭痛,手冢不用低头也知道越前又咬他了,那触觉实在熟悉到无奈的地步,越前的思绪经常转得太快,前一刻与下一刻常有搭不起来的情况,现在应该是想起自己推开他的事了吧。

  越前像只顽劣小猫,动不动就张嘴咬人,似乎还对某个部位情有独锺,以致于手冢颈部的咬痕永远消不了。

  看着手冢颈部一排完整清晰的红色齿痕,越前专注在那上头,突然想知道那些凹凸分明的痕迹碰起来是什么感觉,马上赴诸行动地舔了上去,缓慢的以舌尖来回刻画着在肌理上的印痕,太过专心,没有察觉手冢被他的举动弄得濒临爆发边缘,几乎无法再抱着他跑下去。

  也幸好已经到了。城郊附近的山林里,有一处隐秘山洞,进入山洞后便可听到明显的水流声,洞的另一头正巧是山谷,一池泉水映入越前眼帘,在月光下可清楚看见缓缓往上飞升的水蒸气。

  「温泉?」越前跳下手冢怀抱,跑到泉水边以手试了试水温,正好是舒服的温度,转过头笑问:「你怎么找到的?」

  「无意间发现的。」看出越前眼里闪烁着兴奋,手冢嘴角微扬。

  「喔。」管他怎么发现的,越前脱掉身上两件衣衫,迫不及待地跳入泉水里,全身被热水浸得暖热,舒服得让他发出叹息。

  泡了好一会后,越前才发现似的问从刚才就站在一旁没动过的手冢,「你不下来?」

  「臣站在这里就好。」刻意拉开距离的说法。

  「下来吧,我又不会对你怎样。」趴在池边,猫眼懒洋洋的瞧着男人,只要不冷,他就不会巴着他不放。

  再怎么说,这种时候会被怎样的应该是你才对。手冢忍不住在心中反驳越前的论调。

  第一次拥抱越前时,原以为永远碰不到的光芒让手冢丧失理智,无法控制自己深藏许久的情欲,全然发泄在那个青涩的身子上,后果是越前连续发了好几日高烧,让他自责不已,从那之后他就不敢让自己太过分,即使越前早已学会享受鱼水之欢也一样。

  「下来。」越前又说了一次,这回加了命令的味道,「我不想一个人。」

  一句话,轻易且锐利地撞进手冢心里,他一定不知道,拼命隐藏闹酗L暴般的澎湃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少年除了五年前那个残酷的夜晚之外,从未在人前显露出脆弱,以天生的骄傲支撑自己挺直背脊,面对他这个敌人。

  这会是越前愿意他接近的证明吗?

  苦涩在心底泛开,手冢褪下衣衫,缓缓踏入泉水里。

  终究无法逃开少年不经意显露的寂寞,那时……还是不该杀掉三皇子吗?至少,不该在越前面前,本来是不希望越前因为在皇位征战里失去纯真,所以才替他下了杀手,到最后越前还是毁在他手上,简直像是一场讽刺的闹剧。

  越前看着身边的男人,从俊美的脸到结实的胸膛,匀称修长的身材,理智,虽然常在他面前失效,但绝对胜得过所有人,拥有轻易掌控整个青衍的强大力量,未曾问过,像手冢这样绝对可以说是完美的人,为什么会想要自己?

  不……这种想法未免太看的起自己了,越前龙马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是整个青衍,这才是……他想要的吧?

  可是,为什么在那么多皇子中独独选了他?另一个疑问又浮起,更何况,以他手冢国光,大可以趁机推翻整个越前皇朝,实现他的愿望……

  他的愿望?越前思绪顿了顿,这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想法?

  『你知道手冢的身世背景吗?』

  对了,就是这句话引领他做出结论,那,这又是谁说的?

  记忆似乎很混乱,总是拼凑不起来,唔……还是不要想好了,反正该来的总是要来。

  「那血迹是怎么回事?」

  「啊?」耳边响起手冢略为低沉的音色,越前不解地回头,什么血迹?

  手冢手指轻轻刷过越前的唇,虽然原本沾在上头的血迹已经消失,「在寝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你竟然还记得……」越前拨着水花,思索着到底该不该说,但毕竟手冢不会放弃追问,还是随便说一件事好了,那暗杀和被宣战该挑哪一个说?

  「都告诉我。」手冢伸手抬起越前低垂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

  啧,这男人是有读心术吗?

  不太甘愿,但既然被发现了,也只好开口,「有人暗杀我,但我没看清是谁,另外,血迹的主人是迹部景吾,我咬了他。」

  极为简略地说完,虽然没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但手冢听完之后脸色凝重的结果是不会变的。

  冰华的皇帝竟然跑到青衍来了,「迹部景吾,他跟你说了什么?」

  越前突然笑得灿烂,照实道:「他要我当他的皇后。」

  手冢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深锁眉头,「这是宣战。」

  ……突然觉得,和眼前这个死板板的男人说这些真是太麻烦,干脆诱惑他好了。

  「呐,何不想得简单一点?」越前伸出手臂,将整个身体赖在手冢身上,媚惑笑道:「把我丢给冰华,你就可以……」

  吻着男人,未完的话语被锁在越前主动封缄的嘴里,这回他绝不可能让手冢再推开他,毕竟这男人从刚才就已经隐忍许久了不是吗?

  呐,呐,你不觉得这样也不错?一个国家总是不能……有两个皇帝。

  --------------------------------------------------------------------------------------------------------------

  在中书省政事堂将必须立即做出处置的重要国事处理完之后,几个来召开议会的官员没有马上离去,在堂内聊着,而手冢坐在案前,看似在批阅奏章,其实极为少见地心不在焉,虽然没有人发现。

  「皇上的生辰就快到了吧?」

  「是啊,皇上也渐渐长大了。」说者意有所指,语气中并非喜悦的感叹,反像是在烦恼担忧着什么。

  「是啊,日前在朝上……实在是……」隐隐约约暗示着,似乎什么都没提,但旁边的人心知肚明。

  越前在早朝上与手冢意见相左,让他们惊觉到一件事,他们眼中瘦弱、还是只雏鸟的小皇帝,竟然开始想要挥动羽翼,打算真正掌握权力。

  当然,这绝对不是他们乐见的,除了不相信越前有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一但皇帝从手冢手上夺回政权,他们这些亲宰相派的人好一点的是被挤出权力中心,运气不好的就会连命都赔上!

  「听说,最近内宫似乎不太安静。」终于有人大胆地切入核心。

  「手冢大人,内宫连一个守卫都没有,这未免太危险,是否该派人去保护皇上?」

  先不说背后的意图究竟是如何,这话表面上听来是十分完美的好建议,只是该给予响应的人一直专注盯着摊在眼前的奏章,没有说话。

  心中自主性地排除手冢正在发呆的可能性,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大人?」

  此时在一旁听得腹疼如绞的中书侍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好了,这事改天再谈,开了一整个早上的会,大家想必都累了,先回去吧。」

  众官面面相觑,好不容易谈到重点,大好机会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但看手冢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再提想必也不会有结果,不得已依着中书侍郎的建议,相继告辞离去。

  所有人都离去后,中书侍郎坐在椅子上,深深喘了口气,每个人都这样明目张胆的找机会想除掉皇帝,着实让他担忧到夜不成眠的地步啊,为什么就不能多替青衍人民想想呢?

  按着肚子,中书侍郎忍着腹痛问:「手冢大人,近来内宫真的不平静吗?」

  手冢冷着脸反问:「不动峰那里有传消息来吗?」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他吧,大石叹着气回答:「海堂将军日前有派传令,目前冰华还没有动作。」

  西方的立海还算平稳,为避免冰华进犯,必须要加强东北方的守备,心中盘算过后,手冢道:「把桃城调回来皇城。」

  「知道了。」对于手冢的决定,大石向来不会过问,即使不清楚手冢的打算,也相信他必定是为了青衍着想。

  此时,干出现在门外,轻轻敲了几下敞开的门,「手冢大人,大石大人。」

  「干大人,怎么会过来?」大石心中猜测,干身为监察官员们举动的御史大夫,会出现在中书省,难道是为了最近皇上的事?该不会……方才官员们的谈话被听见了吧?

  「喔,我只是来向手冢大人报告一下皇上的病情。」干虽然是御史大夫,但同时也精通医理,比起御医绝不逊色。

  手冢抬头问:「怎么样了?」

  「一点小风寒,我把药单开给宫女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嗯,干,麻烦你了。」手冢微微点头,阖上批越过的奏章,将一迭奏章交给大石,「这些奏章先交给你看过。」

  「是。」大石刚接过奏章,手冢脚步已经踏出门外,他有些愣着看向手冢消失的门外。

  「手冢大人和皇上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什么?」大石转头,没听清楚干说了什么。

  「没事。」干神秘的笑着,也跟着离去。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不止腹部,连头好像也隐隐发疼了,中书侍郎大石再度深深、深深的叹气。

  虽然没有响应,其实在政事堂内的谈论手冢全听在耳里。

  有人想暗杀越前应该是昨晚才发生的事,今天就听见宫内不平静的传闻,看来暗杀者即是自己手边的人,若是再由自己派出侍卫,不但无法保护越前,还只会更加危险。

  朝中要再度掀起风暴了……龙马,却还不够强大。

  第三章

  不二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小脸上有异常的潮红,被汗水濡湿的长发沾在身上,即使紧闭着双眼陷入沉睡,紧蹙的眉还是没有松开,足见现在正难受着。

  「怎会突然受了风寒呢……」越前没有上朝,不二才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没想到是病了。

  越前身体正烧着高温,盖上的棉被一直被他无意识地踢掉,不二指尖抹掉沾在越前眼睫上的细碎汗珠,掌心移到少年额上贴着,传递过来的是让人担忧的炙烫,微微吐息之际呼出的也净是热气。

  「亲王殿下……」两个宫女端着水盆和刚熬好的药进入寝殿,因不二在榻前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她们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不二没有回头,视线还是离不开越前,「放着吧,妳们可以退下了。」

  「是。」

  宫女们福身退出,安静的寝殿内只余下越前细微的呼吸声,看越前身上不断冒汗,连素白单衣都染上汗水,不二拿起因越前翻身而掉在床边的布巾,浸了脸盆里的温水后拧干,轻轻按擦越前脸上的汗水。

  不二将越前的长发拢到颈侧,想擦拭他颈上的汗,却看到少年颈子底下靠近锁骨处的红点。

  瞬间。呼吸紧窒。

  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向不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是……不二立即拉开越前身上唯一一件衣衫,在少年胸口、纤瘦的手臂还有白皙的大腿,点点嫣红如花绽放,怵目惊心。

  这是……

  比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愤怒更早涌出的是冲上眼角的泪,无声滴落在越前脸上,看起来像是越前流了泪。

  到底是谁,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二紧抓着布巾的手在颤抖,止不住。

  突然,有人拉上越前的衣衫,拉过棉被盖在他身上,不二猛然回头看着闯入的男人,他用手探着越前额头的温度,安抚似的以手指抚平越前紧皱的眉心,那动作太自然,彷佛男人经常这样做……

  「……是你!」蓝眸染上冰霜般冷冽杀意,不二从齿缝间吐出四个字,「手冢国光!」

  「不要吵醒皇上。」手冢淡淡抛下话,转身走出寝殿外。

  不二丢下布巾,怒火在胸口翻涌,急步来到殿外,手冢就站在外面等他。

  「你对龙马做了什么?」没察觉紧握的拳头里的指甲刺入掌心,不二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为了不吵醒寝殿内需要休息的越前。

  「如你所见。」手冢不疾不徐地道,不二看了越前身上的痕迹,那是不需辩解的证据,他也不用多说。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5:07 | 显示全部楼层
「什么时候……」

  「五年前。」

  五年!手冢的答复像只锐箭射入不二心底,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五年来,五年来,龙马过的到底是什么生活!?

  不二往前跨进一步,伸出五指紧扼住手冢咽喉,眼露杀机,「你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你难道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

  「那你呢?」手冢冷冷的看着被怒意灼烧的不二,「不二亲王五年前又做了什么?」

  他五年前做了什么……?

  不二脑中突然空了,五年前……

  他什么也没做。

  对,他什么也没做,他,不二周助,为了自保抛下那个小小的孩子,让他一个人在风暴中心,独自面对过于丑陋的一切。

  手缓缓地从手冢颈上放下,有种毁灭般自嘲的愧疚吞噬心灵,他有什么资格责备这个男人?自己一样是伤害龙马的凶手之一,却满不在乎地冀求龙马像小时候一样对待他……

  不二周助,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蠢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龙马有多残忍!

  「你们在做什么?」

  越前带着鼻音的声音从不二身后传来,不二惊醒似的僵直了背脊,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转身面对越前那张单纯的脸。

  刚醒来的越前赤足站在门边,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外不动,也不像是在谈话,皱着眉靠近他们,疑惑地喊:「皇舅?」

  「龙……」卡在喉间的名字,唤不出口,不二低着头,连看向越前都不敢。

  「这里冷,进去吧。」手冢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越前拉近寝殿内,将不二一个人留在殿外。

  被安置在床上坐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平时没有交情的手冢和皇舅不可能纯粹在外头聊天,越前挑着眉道:「你没有对皇舅行礼。」

  「嗯。」微应了声当做回答,手冢额头顶着越前的,发现热度依然没有消退。

  以这男人太过规矩的个性而言,这简直是反常,而且皇舅似乎没打算进来,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了一下,手冢手指点着越前胸口红迹,「……亲王看见了,这个。」

  越前眼里瞬间出现明显的惊愕,对着手冢的黑眸,知道这男人不懂得开玩笑。

  好一会后,他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道:「是……吗?」

  被皇舅知道了,其实……也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让皇舅看不起他罢了。

  手冢摸了摸越前的头,拉过棉被准备要盖在越前身上,「你体温还很高,躺着休息。」

  「不要。」越前推掉棉被,不打算躺下,虽然全身都很痛而且没有力气,可是他已经躺得够久了,「太热了,我想出去。」

  他刚才就是因为被热醒,所以才赤着脚出去吹风,结果一下又被拉回房内。

  「不行,这样会更严重。」手冢拿起搁在桌上的药,已经快要凉了,「既然你不想睡,趁现在把药喝了。」

  「咦……?」越前脸上毫不保留地表现出嫌恶,「那该不会是干的……」

  手冢没有回答,坐在床榻,舀起一汤匙的药送到越前唇边,越前整个人立即往床榻内缩,猫眼瞪着黑压压的药汁,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熬煮成的啊!

  「我不喝。」干的药绝出了名的难喝至极,明明其它的御医也可以看这种小风寒的,手冢却每次都找干来看诊,每次都要被逼着喝恶心到让他想马上去砍了干的药汁,为了加强决心,越前再度声明,「绝对不喝。」

  手冢看着越前,询问:「真的不喝?」

  「对啦!你也别想用那种方式喂我!」越前背部抵上墙,才惊觉到事态严重,惨了!一不注意竟然被逼到床角,糟糕!人只要生病连思考能力都会降低啊!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喝掉不是比较快?」手冢逼近越前,看他把自己缩在床边满脸通红地大叫,虽然生病,但现在看起来还颇有精神,像张牙舞爪捍卫自己领域的小猫,可爱有余,凶悍不足哪。

  可恶!这家伙在笑!虽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他十分确定眼前的男人在嘲笑他!

  「喝吧?」手冢又问了一次,用双手将越前限制在床角,身为病人的越前再怎么使劲也没办法推开他。

  「不要!要喝你自己喝!」越前撇过脸,斩钉截铁地拒绝。

  手冢的唇贴近越前耳边,温声喃道:「听话。」

  「呜……!」越前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已经很烫的脸红得不能再红,这男人的声音怎会那么……那么……

  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脑中一片混乱。

  趁越前失神的机会,手冢口里含了一点药汁,转过越前的脸,迅速封住他微张的嘴,将药汁送入越前口中,苦味霎时泛满整个口腔。

  「咕。」不慎将药吞入喉咙,天!好苦!双手被手冢压住,越前根本没办法移动,直到手冢的唇离开,他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咳!」

  「呛到了吗?」手冢轻拍着越前的背替他顺气,同时又灌了一口药在自己口中,抬起越前的脸。

  「咦?」还有?越前慌张地喊:「不要……唔!」

  手冢故意忽略掉越前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再次吻住他,越前这次的挣扎比上次剧烈,些许药汁溢出嘴角,在流至下颚即将滴落之际,被手冢的舌承接,沾回越前舌尖,温热与苦涩在唇齿间并存,重复盘旋。

  几次之后,手冢终于将一碗药喂得干净,越前也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动,乖乖让手冢搂在怀中,感觉手冢的手在自己背部来回轻抚,耳边传来他的叹息。

  「你呀,不想这么辛苦,就别像昨夜那样任性。」

  「……我会生病,你也有份。」闷闷的声音从手冢怀里传出,虽然知道大部分是自作自受,还是倔强得不愿服输。

  微微苦笑,他的确也该负些责任,「好好……我也有错,躺下来休息吧。」

  「不准走。」越前没有动,抓着手冢胸前衣襟,命令。

  不准……把我一个人被丢在这里。

  「我不会走。」吻着越前的唇,手冢承诺,「我……不会丢下你。」

  绝对不会。

  --------------------------------------------------------------------------------------------------------------

  越前半坐在床上,脚上的棉被是手冢强迫盖上的,虽然没有睡意,但其实头还很晕,自己手掌的温度都没有脸烫,似乎没那么快降温。

  宫女将手冢吩咐的东西端进来之后又退了出去,见他拿到自己面前,于是偏着头问:「这是什么?」

  「蛋粥,你会饿吗?」手冢打开碗盖,粥的香味伴着蒸气冒出。

  越前摇了摇头,「我吃不下。」现在骨头的疼痛大过于饥饿感,喉咙也觉得痛痒,不想吃东西。

  「那喝点蜜茶吧。」手冢将其它食物放在一旁,把蜜茶递给越前,「可以消除苦味。」

  「……嗯。」越前喝了几口蜜茶,香香甜甜的味道完全冲散掉药的苦涩,滑过喉咙的冰凉连带消去些许不适感。

  偷偷看了坐在桌子旁的手冢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章,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在看他吧?

  啧,手冢真的是个细心又认真的人,今天早上似乎也很早就起来了,连发高烧这点都比他这个生病的人还要早发现,应该说,他是在半昏半睡中被手冢叫醒的,意识朦胧间,似乎看见手冢平常冰冷的面容浮现焦急和……自责。

  看着碗中剩下不多的蜜茶,越前小小唤了声,「喂。」

  「嗯?」手冢视线转到越前身上,见他拍了两下身边的床榻,示意他过去坐下,手冢放下手中的奏章,走过去问:「怎么了?」

  「坐下。」越前将手冢拉下,自己掀开棉被,跪立在床上,让自己比手冢高些,「不要动。」

  手冢还不明白越前想做什么,越前喝掉碗中剩余的蜜茶,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想开口询问时,越前将柔软的唇办贴上他的,学他刚才喂药的动作,把口中的蜜茶一点一点地传给他。

  双唇分开后,越前对手冢微笑,「这是你喂我药的……谢礼。」

  不带任何杂质,很单纯的笑容,映入手冢眼中,刺痛了心脏。

  为什么……

  你还愿意把你的温柔给我?

  我伤害过你,对你而言应该是个罪人……

  为什么在历经伤痛之后,你的灵魂还可以这么高洁,如此纯粹无瑕?

  「你……」怎么了?越前手掌略带疑惑地抚上手冢的脸,他看起来好像快要……落泪?

  是错觉吗?

  手冢的手臂突然环住越前的腰,听见少年讶异的轻喊,还是将他紧紧收抱在自己胸前,如果可以将他融进自己身体中……心是不是就不会再痛?

  像蕴含着什么一样激烈的拥抱,越前无法理解,只觉得呼吸不到空气,快要窒息。

  「喂……」

  手冢的唇覆上越前,话语消逝,压抑许久的情愫不小心打开了盖子,好像很熟悉的吻与手冢的气息袭向越前,但那紧窒的拥抱却很陌生,逼近毁灭。

  「痛!」身子被手冢压向床铺,背后虽然有棉被挡着,但尚在生病的身体还是传来痛觉。

  「龙马……」

  闇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越前努力在晕眩与疼痛中试图看清手冢,他……笑了?越前错愕地张大眼睛,可是……看起来就像在哭泣一样啊!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仅只是一个简单的喂吻,怎会引来手冢这样剧烈的反应?

  「我想要……」

  ──你的灵魂。

  手冢未竟的话语背后是什么?越前来不及细听。

  虔诚的吻落在左胸,心脏的部位。

  像要感受什么似的,一直、一直停在那里。

  唇贴合在肌肤上,心脏在肌肤下跃动。

  这比任何狂暴的动作都还要来得可怕,越前抵在手冢胸膛的手推不开他,拼命咬牙,却忍不住因为手冢的吻而越显狂乱的心跳。

  好像有什么会被手冢察觉,现在他很脆弱的在男人面前赤裸,没办法隐藏,身体因为恐惧开始颤抖。

  不要用这种方式看透我,不要从我身上夺走重要的东西,我除了那个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啊……

  「不要……不要再这样了,拜托……」

  这辈子,第一次,哭泣着恳求。

  双手掩面也无法阻挡泪水自指间流出,任凭越前再高傲也不过是个孩子,没办法承受手冢猛然扯开他伪装在外的保护壳,强索着那颗柔软的心。

  唇离开越前胸口,手冢怔怔地看着越前,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没发现自己的手也和越前一样颤抖着。

  他怎么能拿走他的灵魂?他怎么能忘了自己应该要做的?

  他现在的行为,等于在扼杀他啊!

  「对不……起,龙马……对不起……」手冢轻轻拉开越前掩在脸上的手,带往自己胸口,让越前也感受他的心跳,和他一样很急、很乱。

  黑眸里的透明泪液滴入琥珀色眼中,散落模糊。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个男人也一样,很无助、很脆弱吗?

  「……你为什么……哭了?」少年问。

  「因为,我错了。」他说。

  你,依然是那朵高岭上的花,我穷尽一生,都只能仰望,连想要拥有都是种亵渎……我,只能紧紧锁住自己心中的奢望。

  为了,让你真正站上顶点。

  越前在手冢胸口的手紧握成拳,不知道手冢究竟错了什么。

  「那……我也错了。」越前痛恨地道:「从握住你这双手开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他自以为能守得住界线,结果还是沦陷在男人偶然泄露出的怜惜里,至今才发现他竟安心地窝在手冢怀里,将他当成依赖。

  没想到,以为早就死去的心,其实还存在,不过……太迟了。

  已经,在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交付出去,收不回来。

  「我实在……太愚蠢了……」

  不是早已经决定,无论是谁都不该相信的吗?

  越前在失去意识前,凄惨地笑着,流下最后一滴泪,落在手冢掌心。

  --------------------------------------------------------------------------------------------------------------

  一直到醒来之前,男人和少年的双手交握着,在黎明来临之际,感觉男人的手指轻轻画过掌心,带走了……温暖,一去不回。

  已经过了那么多天,指尖画下的触感依然残留着,未曾散去。

  明亮有力的声音在风亭外响起,唤回越前远扬的心魂。

  「臣桃城武,叩见皇上。」

  越前走出风亭,有些意外地看着跪立在前的人,「桃城将军,你被调回来了?」

  「是,接获手冢大人命令,前日回朝。」桃城抬头对越前笑道:「皇上连续几日没有上朝,臣特地前来探视,见皇上身体安康,臣方才安心。」

  「喔。」越前勾起笑,「你这是暗示朕偷懒吗?」

  「皇上要这样想,也行。」桃城不否认,虽然的确担心越前,但也直觉认为越前只是单纯不想上朝。

  「起来吧。」越前将腰间佩剑丢给桃城,「很久没有和你比一场了。」

  「臣用剑,皇上呢?」桃城起身接过剑,笑问。

  越前踢起脚边断落的枯枝,取在手中一画,「就用这个吧。」

  「这未免太瞧不起臣了。」桃城摇头,「下次吧,皇上,今日臣只是来传话。」

  「传话?」越前顿觉无趣,丢掉枯枝,懒懒地问:「谁的?」

  「醴淳亲王。」桃城双手将佩剑呈回越前面前,「亲王要送给皇上的『东西』现在在臣府里,臣会择日送过来。」

  越前拧起眉,拿起佩剑,转身走回风亭,「不用,你把东西送回亲王府,告诉皇舅,朕会亲自去找他。」

  「遵命。」桃城在越前身后抱拳行礼,「容臣告退。」

  「桃城。」越前转头叫住正要离去的桃城,冷冷地看着他道:「不要跟着朕,朕不需要你。」

  桃城一愣,望着站在风亭上的皇帝许久,而后,缓缓露出苦笑,「这个,恕臣……」

  听见桃城的回答,越前眼中透着微怒,却没再开口,身影潜入风亭的幕帘内,直到脚步声慢慢远离到消失,越前才深深叹了气。

  手冢将桃城调回皇城应该是为了冰华,西方还有河村将军可以调遣不是吗?为何偏偏选了亲皇帝派的桃城?

  无论是皇舅或桃城,他都不愿将他们卷入和手冢的征战中。

  尤其是他想要的结果,一定和他们想要的相距甚远……

  冷风吹起浅白幕帘,浓郁的花香随着飘入幕帘内,越前微一闪神,一双手从身后袭来,越前抽起剑回身砍去,被挡下的瞬间,看见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迹部景吾,你又来做什么。」越前收剑回鞘,坐回石椅上,不是很想搭理他。

  「来见我的皇后。」迹部挑眉,理所当然似的道。

  「你脑袋有问题吗?」越前逐渐烦躁起来,「我可是青衍的皇帝!」

  「那又如何?」自傲的笑容依然挂在迹部脸上,今天他的小猫看起来不太开心哪,失去冷静,不若那夜的他。

  「……别再来搅和了,迹部,如果你想要青衍,在我身上下功夫是没有用的,不如直接开战。」越前趴在桌上,视线无神的看着一旁的白帘。

  「说我不想要青衍是假的。」迹部轻轻移回越前的脸,「但我真正想要的,是你。」

  「我?」越前摇头,轻笑,「要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什么?」

  「你不记得?我们有过约定。」

  「那是父皇的戏言。」他记得,小时候去过冰华,父皇还给他和迹部订下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婚约,没想到冰华竟然当真。

  「君无戏言。」迹部笑着宣示,「你是我的。」

  越前轻哼了一声,「怎么不说你才是我的?」

  「喔,这才像你。」终于恢复了,刚才无精打采的样子他还真看不惯。

  「迹部,我不相信你,而且青衍也绝不可能让你得到。」越前眼中闪烁笑意,「但你如果真想要我,可以给你。」

  「有条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道理他很清楚。

  「你说呢?」

  「小鬼,别太有把握,我会让你会为我倾心。」

  迹部看得见越前笑中的苦涩,他不在乎越前是否已经爱上谁,往后,他绝对可以让越前只看着他,只爱他。

  「喔……是吗?」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迹部景吾。

  第四章

  太常寺卿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在宽大的金銮殿上回响着,口中念的是写在羊皮纸上的一长串名单。

  「──以上是皇上寿宴那日的宾客名单,接下来还有……」太常寺卿咽了一口唾沫,即便是口干舌燥到想灌下三大碗水,还是得继续念下去,他手中的羊皮纸还有一大半是拖在地上的哪。

  一旁的官员们早已站得脚酸,知道他还打算继续念,脸上的表情都往下沉了几分。

  「停,不要念了。」越前忍不住打起呵欠,懒洋洋地解救众人脱离苦海,再听下去他真的要睡着了。

  「是。」太常寺卿很快闭嘴,几乎是感激的笑显在一张老脸上。

  「朕的寿宴……」环视底下所有人,越前笑道:「就不用办了。」

  「皇上!这怎么行!」太常寺卿激动得往前一步,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少心力在准备寿宴上啊,皇上要他的辛苦全都白费掉吗!「皇上贵为天子,重要的诞辰怎能不办!」

  越前看着身旁的手冢,浅笑着道:「朕想在那日独自清闲,相信手冢爱卿不会反对。」

  视线对上的瞬间,手冢立即移开,「是。」

  「好,众卿还有意见吗?」

  几个官员以眼神交换了某些讯息。

  小皇帝取消寿宴,所谓『独自』就是遣开身边所有人,只剩下他一个,这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是绝佳机会,千载难逢。

  加上中书令的同意,等同于默许他们把握这次机会,趁此除掉羽翼未丰的幼雏,把青衍最后一个动荡根源消去。

  「臣,谨遵皇上旨意。」

  某人先朗声道出,随后大大小小的应和声,便在朝中响起,除去苦着一张脸的太常寺卿,所有人眼中都闪着某种不怀好意。

  越前从龙椅上起身,监臣立即宣布退朝,经过手冢身旁的时候,越前小小声地道:「到内宫来。」

  手冢抬起头,看着越前的身影消失在阴暗处,才几日不见……那小小的坚毅背影,就让他觉得如此怀念……

  泪珠滴落在掌中的触感磨灭不掉,清晰地记得在自己怀中失去意识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有着未干的泪痕以及掩不去的虚弱。

  就算吻舐掉越前的泪,自己伤害他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越前应该是天之骄子,脸上永远是高傲的笑容,以他的耀眼璀璨让所有人臣服,甘心为他付出一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透明得像随时会消失。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手冢望着自己的掌心,有什么在掌中隐隐刺痛着,越前的泪,蚀入肉里,随着血液,啃咬着心魂。

  能带着这个结束,他也该满足了……

  「手冢大人,你在想些什么?」

  手冢回过神,转身望着声音来源,「干,有事吗?」

  「所有人都在政事堂等您,大人还不准备出发吗?」干催促手冢到政事堂会议,现在政事堂里一定有人等不及了。

  手冢无言移动脚步,他知道政事堂里等着他的,是一群密谋要杀掉小皇帝的臣子们。

  流出他们贪婪的唾液,期望他真正坐上越前的位置,带给他们更多利益的豺狼。

  ──他虚伪的拥护者。

  「手冢大人方才想的是皇上吗?」干语气中带着试探。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干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只是想提醒大人,不要被美色迷惑了。」

  手冢冷眼回望,道出如冰般的话语,「如果你还想留着那颗脑袋,就不要乱说话。」

  「多谢大人提醒。」干并不害怕,表情依然神秘。

  手冢微微加快脚步,将干丢在身后,往政事堂走去。

  被美色迷惑?美色指的是龙马?

  干察觉到什么了?

  看来……干是最需要注意的人。

  --------------------------------------------------------------------------------------------------------------

  坐在荒废宫殿前的回廊栏杆上,总会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

  一直到最近才明白,为何好几年前的记忆到现在还鲜明如昔。

  风依然吹着,只是那时候不若现在寒冷,而是淡淡泛着幽凉的深秋,他,当时还是个在先皇羽翼保护下,不谙世事的皇子。

  杀戮离他好远,他的世界,很安稳。

  以为,那份安稳可以持续到永远。

  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的无知,连誓约都只是美丽的虚幻,更遑论永恒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还记得……那时候他刚上完每日的晨课,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倒在地上昏睡,满脑子只想赶快回宫休息,父皇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

  『怎么,很累?』

  『……父皇?』抬头望着高大的身影,印象中,父皇总是笑得温和,脸庞有些模糊,记不清楚了。

  『晨课该不会都没专心听吧?』

  『我没有。』稚嫩的嗓音中明显有着不服气。

  『呵呵。』笑着抱起男孩,『是父皇误会了,走,带你去见朝中最年轻的翰林学士。』

  在父皇怀里睡意更浓,阖上早已撑不住的眼皮,意识朦胧的听着父皇的话语。

  『他姓手冢,龙马……你知道手冢的身世背景吗?』

  他怎会知道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的身家呢?几乎陷入深眠的男孩,没有力气把话说完整,只有不成句的咕哝。

  「皇上。」手冢站在回廊对面小林园的月洞门下,找到越前的时候不加思索地唤出口,找了老半天没想到越前会在这里,「臣还以为您会在风亭。」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不见。」越前依旧坐在栏杆上,笑脸莫名开朗。

  手冢顿时停下往越前急行的脚步,望着少年,许久后,脸上才泛出苦笑。

  是啊……真的有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还记得这里是哪里吗?」

  「……当然。」手冢声音微哑,他怎会忘?

  和越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先皇抱着男孩驾临翰林院,说要让他们见面,但小皇子睡得极熟,连先皇不说分由的将男孩塞入手冢怀抱中,都没有半点醒过来的迹象。

  『唉呀,真是个没防备心的孩子。』

  『皇上……』抱着男孩软软热热的身子,手冢满是无奈,深怕一个不小心将尊贵的小皇子摔到地上。

  『朕还有事,替朕将皇子送回宫吧。』

  『遵命。』纵使怀疑皇帝既然有事,为何还要将皇子带来丢给他,手冢还是很认命的接下皇帝的命令。

  「那时候……我还很小呢。」风吹起越前散下的发,怀念的音韵破碎在飞扬的吹雪之下。

  手冢亦沉入回忆中,专属于他们的,初遇。

  少年抱着男孩,宫殿前红枫似火,凉风飞卷起艳红翻飞,一片一片在空中画下红迹,飞动的衣衫,连同他们束在脑后的长发,鲜红、墨黑与深绿交杂成纷华色泽。

  这时候的他们尚未发现,枫红预告了命运,说破了纠缠,注定了……沉沦。

  男孩缓缓张开的琥珀色眸子,竟让身旁的美丽全都失色。

  撞进黑潭般深邃的眼,隐隐察觉,这人的怀抱温暖的让他不想离开。

  『你……是谁?』他本来不是让父皇抱着的吗?

  『手冢国光。』

  『手冢……就是你?』父皇要他见的人,男孩漾起一贯高傲的笑颜,『我是越前龙马。』

  放下男孩,少年面无表情也早已成了习惯,『臣知道。』

  『你练武?』这人的手掌都是厚茧呢。

  『是。』越前的观察力意外敏锐,一眼就看出他练过武,手冢心中多了几分佩服。

  越前眼中添上找到对手的兴奋,『来比一场吧。』

  『用什么?』内宫禁止携带武器,手冢身上当然不会有。

  『这个。』越前捡起两截长短相近的树枝,丢给手冢。

  一场比试,分不清是漫长或是短暂,出乎两人的意料,在双方心中造成震撼。

  枯枝划过越前脸颊,造成一道血痕,利落地结束比试。

  越前输了,没想到手冢的武功比他高强太多,当手冢可以取他性命的时候,自己的剑却只能指向对方腰际。

  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自信,现在竟输得这般彻底!

  但以越前的年龄,能与手冢打到这种地步,也让手冢大为惊讶,没料到这小小的男孩,会让自己想要使出全力击败。

  『这次是我输了,下次我一定会打败你!』越前脸上没有败北的沮丧,眼中的斗志反而更胜。

  男孩绽放着不屈的耀眼,让手冢为他的勇气折服,不由得浅笑着道:『我等着。』

  『哼。』你就好好等着!

  想要随手抹掉脸上的血丝,手却被手冢抓住,『别碰,我带你去上药吧。』

  『……谢谢。』虽然有些不习惯,越前还是懂得道谢。

  而手冢回给他的,是一个笑容。

  这人……笑起来很温柔,却意外的隐含孤寂,即使他还不懂那叫什么。

  只觉得……跟自己有点相似。

  「下次我一定会打败你,我那时候是这样说的吧?」原来,第一次看见手冢笑是在那时候,难怪之前会觉得很熟悉。

  「是的。」而自己说的是,我等着。

  那场比试真正输的究竟是谁?

  手冢当下就很明白,是他。

  前朝皇室遗孤,是手冢不为人知的身分。

  他知道自己进入朝廷是为了什么,他应捻兴池摰氖姑@些却在他初次与越前龙马相遇之后,遗忘。

  他忘了必须将男孩当成敌手,他忘了他必须成全祖先的憾恨,从越前手氏中夺回青衍皇座。

  这些沉重的责任在手冢看见男孩的光芒之后,彻底抛诸脑后。

  手冢相信,越前龙马是青衍最璀璨的宝石,比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坐在青衍宝座上。

  「我生辰那日,来陪我喝酒,然后比一场吧。」那将会是最后一次,他面对手冢,不得不赢的比试,所以……

  越前身子微微向前,眼中泛着希求,「呐……现在……能不能……」

  没等越前说完,手冢已经紧紧将越前拥入怀中,哑着声道:「你不用说,我知道……」

  像那时候一样抱着我……

  「……好痛。」实在被抱得很痛,越前忍不住抱怨。

  手冢稍稍松开力道,有丝愧疚,「对不起。」

  「没想到拥抱也会觉得痛哪。」可是,好温暖,真的。

  「……我可以……吻你吗?」

  请你,容许我,最后一次的放肆。

  双手环上手冢,也是紧紧的回抱着他,「嗯。」

  温热的唇瓣轻轻碰触,一次又一次感觉手冢的吻落下,绵密细致地亲吻着他的唇,轻柔缱绻,重复、重复、重复,每一处都被柔软包围,想要将他烙印在心中一般,很温柔,很温柔,令人想哭泣的浅吻。

  好想,这个吻,能持续到永远──……

  好想,就这样,一直感受着你的──……

  就像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安稳。

  --------------------------------------------------------------------------------------------------------------

  中书省政事堂内,手冢和大石各自坐在桌案前审阅奏章,但大石似乎一直无法专注,视线往手冢望了又望,几次张口想说话,却又没发出声音。

  手冢当然注意到了,抬头问:「大石,有事吗?」

  「有点事……想问大人。」大石犹豫不决,但他真的烦恼到好几天都睡不着了。

  「问吧。」手冢阖上批好的奏章,手边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

  「前日在朝上,您为何答应皇上取消寿宴?」

  「那是皇上的命令。」

  「但……事关皇上安危啊!」大石满脸焦躁,在堂内来回踱步,「大臣们想在那日发动政变!内宫又没有任何武力,皇上可能会被杀!」

  「我知道。」

  大石有些激动地问:「手冢大人真的想取代皇上的位置吗?」

  听见大石尖锐的疑问,手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大石,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无法装做不知道!青衍可能又要陷入动荡了啊!」好不容易,青衍才撑过五年前的剧烈变化,现在,又要再来一回吗?

  「你只要好好守着朝内就行了,这次政变,很快就会结束。」手冢非常肯定。

  「这是什么意思?」手冢的话好像隐约透露出什么讯息,「大人和皇上真的交恶吗?」

  手冢和皇上的关系表面上恶劣,最近甚至常起冲突,但真的是这样吗?

  若真是如此,为何每次皇上身体不适的时候,手冢总要频频探望,甚至整夜守着皇上?

  这或许还能解释成手冢别有心机,想让皇帝依赖他,对他唯命是从。

  但手冢应该早知道小皇帝会长大,总有一日会想要推翻手冢,重掌政权,那为何他不在五年前就除掉皇帝,非要等到现在?

  一开始,手冢在众皇子中选了年纪最小的越前龙马就是不对的,小皇子的确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但他还未被立为太子,其它皇子们或许没有小皇子出色,但在先皇严格的教育之下,无论哪一位都可以成为优秀的君主,手冢只要从中选择一位在旁辅佐就行了。

  假使手冢想要政权,他根本不需要依凭任何一位皇子,大可在当时以自身的力量重新整顿青衍。

  以手冢的见地,不可能看不透这些。

  但手冢偏偏选了当时无法掌政的小皇子。

  越前龙马成为傀儡皇帝,手冢成为背后操控者,致使青衍陷入此时的两难。

  他猜不透手冢背后的想法。

  「大人真的把青衍的未来放在第一位吗?」原以为手冢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青衍的,但他开始有了怀疑。

  「青衍的未来当然是最重要的。」手冢直视大石,眼中只有坚定。

  「……那我就放心了。」有手冢的应承,大石的不安消减许多,虽然有满脑子疑问,但也不强迫手冢一定要给他解答。

  手冢视线转向落着细雪的门外,在风中舞动的雪花轻盈飘邈,让他想起越前的剑姿。

  与飘忽的飞雪不同的是,少年的双眼太过强烈,太过炫人。

  他记得祖先的遗训,他知道青衍的重要地位无可取代。

  只是,更想看见越前掌握下的青衍。

  更希望青衍最重要的宝石绽放他的耀眼光彩。

  希望少年能站上王者的位置,无论自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为越前龙马,在所不惜。

  --------------------------------------------------------------------------------------------------------------

  越前只身造访不二,但并非光明正大地到亲王府前敲门,而是翻墙闯入不二的书房。

  不二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后抬头,发现少年的身影,他微讶地喊了声皇上,之后就没有说话。

  书房内陷入沉寂。

  越前听见不二对他的称谓,眼中闪过幽黯,但很快消失。

  「皇舅……你放心吧,朕不是要来跟你讨礼物的,只是,说几句话就走。」越前嘴角浮现几分自嘲。

  不二无言看着越前,对他的愧疚缠在心中,无法消散,他不奢求解开,但这样做,似乎更加伤害少年。

  「其实,不用朕提醒,皇舅应该也知道,最近朝中情势越来越险,皇舅最好离开避一避,等时局稳定了再回来,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越前说完后,没打算等不二开口,转身往书房外走。

  「龙马!」不二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越前说什么,又为何,希望他留下。

  越前被喊住之后转头,门扉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不二清楚看见少年脸上无惧洒脱的笑颜,「……皇舅,再见了。」

  不二心中霎时泛起慌忙,有种直觉告诉他,不能让少年在此时离去,否则他又要错过,又要独自憾恨。

  「龙马!」在越前踏出门的前一刻,不二将他拉进房内,小心地拥住他,「龙马……对不起……」

  越前仰首看着不二盈满痛苦的蓝眼,纯然疑惑着,「为什么道歉?」

  「……五年前,如果不是我丢下你,你就不会……」不二不敢想象越前受过什么样的苦,这全是他的自私造成的,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寻求越前原谅,他只是,想对他道出自己的歉疚。

  越前怔怔地望着那张已不再微笑的面容,本来以为皇舅会对他失望,不想再见到他的,结果,他和手冢的关系竟然引来皇舅的自责。

  「……这件事跟皇舅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用道歉。」琥珀色眼眸中透出坚定,少年淡淡地扬起笑,「而且,我不需要皇舅帮忙,五年前和现在都是。」

  所有纠葛的中心,是他越前龙马,和手冢国光,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它人存在。

  如果当时不二为他做了什么,或许能改变什么之类的,越前从来没有想过,他已经是皇帝,手冢已经抱过他,这些都不是假想过去就能消失的事实。

  对他而言,回首,没有意义。

  越前那双没有虚伪的金瞳很纯粹,他不是原谅了不二,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埋怨过他。

  不二缓缓地将头靠在越前算不上宽的肩膀,少年的几句话解开他心上的枷锁,却没来由地转化成痛楚,很痛、很痛。

  「龙马,你真的,很可怕……」细微的声音,从肩膀处传出。

  灵魂太过澄净,反而使人不敢直视。

  「可怕?」越前不懂他哪里拥有让不二觉得可怕的地方,扯了扯嘴角道:「皇舅,放开我。」

  不二没有放开越前,只是将脸抬了起来,「龙马,让我帮你。」

  「我说了,不需要。」不喜欢一再重复,越前微蹙起眉。

  不二的微笑又回到脸上,温和却坚决的道:「我一定要帮你。」

  「皇舅!」实在是有点生气,深知不二的任性比起他,有过之无不及,语气中多了些急躁,「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帮我对你不会有好处。」

  「我的确不知道。」不二双手捧着越前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似是誓约般的,「至少,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深邃的湛蓝色中,是关怀、是守护、是不愿放弃的决心,融合在不二特有的温柔里,越前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皇舅……我不想害你,我不要任何人为我做什么,真的不需要。」下意识咬着唇,自己显然已经败退,却找不到方法可以说服皇舅。

  「我也不想让你对我有愧,就当作是我一厢情愿。」不二轻抚着越前的头,浅笑,「感情,是最自私的东西,是我自己想要对你付出,你只要接受就行了,其它的,不用多想,如果真的看不惯,就装做不知道吧。」

  「你说的那些,我做不到,」瞥过头不再看不二,即使知道改变不了什么,「皇舅根本是在为难我!」

  「我是在为难你呀。」老实不客气的承认,换来少年不敢置信的表情,「我说了,感情是最自私的东西。」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是自己独有的情感。

  想付出,想需索,也是单方面的表现,不管对方接不接受。

  自私到连被爱的人,都没有权利拒绝。

  自私到连不想被爱的对方,也只能没有选择地被爱着。

  越前恼怒地道:「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不二笑着击垮越前的最后防线,「放弃吧,龙马,跟我争论只会浪费时间而已。」

  「我要把你的封地换到边疆去。」不甘心地继续反击。

  「在那之前,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他没料错,龙马的诞辰便是关键时日,牵起越前的手,转移话题,「来看看我提早送你的贺礼吧。」

  「……任性!」惨败,最后只有口头上泄恨。

  「多谢夸奖。」胜方,依然是微笑。

  --------------------------------------------------------------------------------------------------------------

  亲王府大厅内,少年瞪视着自己的贺寿礼,不太好看的脸色还掺杂着一点彷佛不敢相信的讶异。

  「一个……人?」越前转头向不二再次确认。虽然这在贵族之间并不少见,但他倒是还未碰过,不要说手冢不准,他自己也不喜欢。

  「没错。」不二笑着点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

  「怎么会想到这种礼物?」皇舅真是找麻烦,越前先对不二抱怨了之后,再对半跪在地上的人道:「你先起来吧。」

  「谢皇上。」那人灵巧地站直了身子,语调中带着活泼。

  「他是个伶人,唱曲的工夫很好。」不二揉了揉越前的头,温声道:「武功也很不错,现在内宫里没有可以相信的人,我和桃城没办法一直在留你身边,他的主要工作,是贴身保护你。」

  「朕有能力自保。」不悦地将脸转到一边。

  「我知道。」不二轻轻移回越前的脸,直视他,「可是,你身边有一个人,我会比较放心。」

  「……朕收下他就是了。」无论如何,皇舅都会强迫他收礼,不如暂时依着他吧,反正之后要怎么处理,就是自己的事了。

  「可别私自遣走他啊,我会去看的。」

  「哼。」来看又如何?已经遣走的话,皇舅也没辄,「朕要走了。」

  「我就不送了,小心点。」不二笑着叮咛。

  「嗯。」越前摆了摆手,步伐往厅外移动,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礼物』跟着他。

  出了亲王府,越前没有往皇城方向走,反而转进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内,直走到巷子深处,脚步才停了下来。

  他回身望着跟着自己的年轻男子,小巷里并不阴暗,清朗的蓝天照下没有多少温度的阳光,风有些冷,飞扬起那人扎在脑后微卷的红色长发,越前被那头枫红引得有些走神。

  「怎么了?」被看的人眼中闪着疑问。

  「……没有。」只是觉得那个颜色很美,很像他重要的回忆,「你叫什么名字?」

  「菊丸英二。」微扬的语气,显示主人的个性。

  皇舅怎会找来这样一个人?

  越前微微蹙眉,菊丸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单纯,感觉像只小猫儿似的,眼里没有心机只有好奇,就算身手好,也不适合在宫里生存。

  就算适合,他也不打算多拉一个人跳入深渊。

  越前冷淡简洁地道:「菊丸,朕放你自由,你可以走了。」

  「不行,我要跟着皇上。」菊丸也很快回答,出乎越前意料之外的答案。

  「跟着朕做什么?」这人怎会这么奇怪,一般人听见早就乐得跑了,他却反其道而行,「放你自由不好吗?」

  「我一直是自由的啊。」菊丸单纯的笑着,「之前待的戏班子我也很喜欢,亲王跟我说了皇上事之后,我就答应亲王了,所以,现在我要跟在皇上身边。」

  「他跟你说了什么?」越前语气转为严厉,「他有跟你说朕身边全都是敌人,无时无刻都必须提防?他有跟你说皇朝中将要大乱,跟着朕只有死路一条?你要是想要施展身手,其它地方机会多的是,到哪都行,就是不要跟着朕!」

  菊丸愣愣地望着越前说完一大串话,一会儿后才开口,「皇上……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越前几乎要傻眼,菊丸到底是怎么结论的?他刚刚的厉声恫吓该不会一点效果都没有?

  「呐,皇上是在担心我吧?」菊丸笑得很开心,脚步往越前靠近。

  菊丸的话让越前顿时为之语塞,这种时候,他应该要叹气吗?语意明明是要赶人的,却被曲解得完全倒转。

  「喂!不准再过来!」看菊丸越走越近,越前摆出臭脸斥喝。

  「唔──」菊丸嘟起嘴,耍赖道:「不要那么小心眼啦!你是皇帝耶!」

  说完。加快脚步扑上越前,精准的将他抱在怀中。

  身体瞬间僵硬,真的,非常不习惯有人碰他,生气地喊,「放开!」

  「不要怕、不要怕。」菊丸用哄小孩的方式轻拍着少年的背,「我啊,会保护皇上的喔。」

  第一次碰到这种人,越前气得咬牙,但也拿菊丸没辄。

  满口满口的皇上,结果根本不顾君臣礼仪。

  早知道……进到巷子里的时候把他打昏就好了。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又一个人,自愿跳入漩涡中,无视他的意愿。

  第五章

  雪不断地下,疯狂地乘着大风飞舞绚丽,私自掩盖所有,毫不留情地带来难忍的极冷,寒霜落在花上,艳红透过冰晶反射傲然,对大地宣示坚强。

  飞雪和蔷薇,拼成燃烧着烈火的银白,强烈地占据视线,昭显出它们属于冰华的名,同时存在着冰与火,融合两极的国度。

  雕花屏风挡住门外意图侵入的雪,宫女用长钳翻动炉上的炭,让火焰燃得更旺。

  烈酒入喉,烧起炽热,迹部优雅地将酒杯放下,宝蓝色的眼珠子移向一旁站着的男人,开口调侃,「捡回一条命了?」

  蓝发男子浅笑,「承蒙皇上恩赐,头还在。」

  「喔?」摇了摇手中再度被斟满的酒杯,薄红色液体倒映出他嘴角的笑,「他救了你的?」

  「……可以算是。」

  「说来听听。」虽是意料中的事,不过他还是对过程颇为好奇。

  「那,就从我说了那句话之后开始……」说实话,他还真不愿回想,带给他几近死亡体验的两人,青衍的皇帝与宰相。

  『臣下奉我冰华皇帝旨意,前来告知青衍,近日内将履行先皇承约,迎娶青衍皇帝──越前龙马。』

  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皇殿大厅内,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来自皇位旁的最为锐利,刺入肌肤内,让他不由得冒出冷汗。

  『青衍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那个坐在少年皇帝身旁的冷颜男子,黑眸中有着凌厉杀意,嗓音没有太大起伏,却犹如严冬寒冰,传入耳里的森冷蔓延至全身,真切地感受到慑人的恐怖。

  『侮辱皇帝要背负的重罪,即使你只是个来使,想必也有觉悟。』

  青衍宰相的话至此,他知道大概活不成了,看见自己滴落在光洁地面上的汗珠,身处之地,竟比在暴风雪中还要冷冽。

  想起出发前皇帝信心满满地保证他可以活着回去,早该知道是空话,现下,能回去的大概只有头吧……

  皇上啊、皇上,真是害死臣了。

  哀叹的同时,殿外的侍卫已经准备好入殿捉拿。

  到目前为止尚未开口的少年皇帝,此时说话了,轻轻浅浅的一个字,『慢。』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拿过监臣捧在手上的佩剑,缓缓走下铺着红毯的阶梯,系在腰侧的青玉琉璃珠在每一次移步时敲出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个身高不及他的孩子,正微微仰首,金色眸子里找不到温度,是一种接近无的冷淡,嗓音也是。

  『能带剑上殿的人,只有朕,虽只是佩剑,要杀人也不成问题。』

  拔剑的动作震动空气,在大殿内响亮,抵上颈侧的冰凉货真价实,如同那双眼中散出的冷戾。

  『朕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就凭这点,你就该受千刀万剐。』

  在少年的瞪视之下,他心跳渐急,冷汗就好像要透出外衫,这就是……皇上要的人?

  刚才少年坐在青衍宰相身旁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光芒黯掩,好似被那个姓手冢的男人遮蔽。

  但他错了,少年并非不够耀眼,高傲幼兽只是收起锐爪,静静在一旁蛰伏,等待出手的机会。

  『现在,你认为你还能活命吗?』

  他挂起苦笑,现在看起来,是很难,不过他来自北国冰华,灵魂里就该有一份磨灭不去的骄傲,所以他说,『是。』

  『喔──』少年笑开来,语调拖得长长的,利落地将剑收回鞘里,『那朕就如你所愿,替青衍传令吧。』

  乍见少年的笑,他想起雪地上的蔷薇,与冰冷同存的炙热,丽色引人心魂,却在妄想要伸手摘采的时候,被花上的尖刺扎痛。

  鲜血落在雪地上,手中是断枝的蔷薇。

  一但爱上,结局就是同归于尽那般猛烈。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少做梦。青衍,他永远拿不到手。』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全部。」现在想来,青衍皇帝表面上要杀他,事实上阻止了宰相,救回他一条命。

  「嗯。」迹部微微点头,挥手道:「朕知道了,回去吧。」

  「容臣说句话。」临走前,蓝发男子提出劝告,「皇上应该知道,蔷薇多刺。」

  迹部笑容未散,依旧是自信,举杯向他,「就这句话,朕可以赐你一杯美酒。」

  「谢皇上。」笑着接下酒杯,一饮而尽,无论皇帝听劝与否,得到这杯酒,也算值得了吧。

  蔷薇多刺,他怎会不知道?

  白瓷瓶中那唯一一朵鲜艳,在温暖中滴下冰泪。

  迹部踏出门外,大雪未停,白茫中有抹消不去的红,他轻喃着道:「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越前……龙马。」

  庭中蔷薇无畏地兀自妍丽,像那个少年。

  --------------------------------------------------------------------------------------------------------------

  裸足踏在冰湖之上,从足底拖曳出细细血痕,一步一步,断断续续的腥红画在冷白色冰上,浅浅地散开来,彷佛那个男人要他走的路。

  脚下已结成硬冰的湖面很冷,踏上的瞬间寒意连结到心脏,紧缩着带来一股晕眩,但在那之后,反而一点知觉也没有,望着看不见血色的脚尖,麻痹感逐渐缠住小腿、大腿,继续往上。

  血从脚底的冻伤透出来了,可是,不痛。

  抱持着献祭的心态,是不是就像这样?

  就算受了伤,也浑然不觉。

  蹲下身,试图用手掌抹去血迹,却在湿湿的冰面上扩成一片浅红,若手贴着冰冷久一点,也一样会裂伤吧。

  如同那些硬是要闯入的人。

  越弄越糟。

  心中浮上恼意,指尖敲着冰面的同时,看见自己的倒影,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烦躁。

  「呜哇──皇上!你做什么啊!」远处湖畔响起一阵急喊。

  啊啊,被菊丸看见了,他那个人可是很啰唆的。

  真是……烦。

  正打算站起,身体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腾空抱上,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不用猜,他立即知道是谁。

  脑里闪过诧异的下一刻,抬眼看入漆夜色的眸子,手习惯性勾上男人的肩,扬笑,很挑衅的那种,「中书令忙完国事了?要不怎会有空来看我?」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5:37 | 显示全部楼层
手冢沉着脸,眉打得死紧,抱着越前往寝殿方向走,经过菊丸身边时,才开了口,「准备热水到殿里面。」

  「呃,是!」菊丸点了头,很快跑走。

  从冰湖处到皇帝寝殿有很长一段距离,手冢始终没有放下越前,也不曾开口。

  啧,这人真的很无趣,亏他今天很有心情跟他抬杠。

  越前在心中抱怨了一会儿之后,视线转向天空,浅蓝色里找不到一点白,有些刺冷的风贴上面颊,随着手冢的脚步,脑袋开始有些晕沉。

  既然不用走路,就找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吧,稍稍挪了一下位置,靠在男人胸口,又闻到清爽的味道,是手冢的,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

  看着少年阖上金灿,手冢眉间舒开了点,但依然是皱着。

  好像自己一不注意,他就很容易弄得伤痕累累,从小时候就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伤口,当时也没见他多在意,如果自己没有替他上药,他或许也就那么搁着。

  接下来几次见他,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据说是练武时留下的。

  从那时就看不惯小男孩白皙肌肤上的红痕,给了药他也不擦,到最后,每次练完武要他来找自己疗伤已然成了习惯。

  近来,常常想起过往,或许是因为……结局快要来临?

  脚步跨入寝殿内,手冢把越前放在床榻上,风被遮蔽的感觉让他睁开眼睛,手冢的掌心贴在他额上,温热透过肌肤,传到了……哪里呢?

  拉下那只大手,想起之前他生病那时,手冢承诺过的话。

  「你说谎。」琥珀大眼里带上谴责,直直地看着手冢。

  另一手覆上少年的,将他的手掌摊开来,对那突如其来的责难,无从理解,「什么?」

  「没什么。」本想笑着抽回手,却被手冢抓着,微蹙起眉命令,「放开。」

  「等等。」温和却不容拒绝的两个字,仔细检视指尖的裂伤后才放了手,「我之前给你的伤药呢?」

  越前指了旁边的柜子,「那里。」

  手冢走过去拉开柜子,里面有不少东西,似乎,全都是他给越前的,连之前送的人偶也被丢在这里。

  拿起小药盒后又走回越前身边,也一同坐在床缘,「手来。」

  越前瞪着手冢,实在不想照着他的话做,但在对方坚持的眼神下,还是乖乖伸出手。

  淡淡药香夹着微凉被涂抹在指尖和掌心的刺痛上,让男人的手指很细心的抹开来,隐隐发现渗入皮肤里的,不只是药,还有一种很讨厌的东西,现在,他一点都不想要。

  「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凤眼里是不赞同、责备,还有担忧,湖面是结了冰,但以现在的气候来看,应该只有薄薄一层,随时有裂开的可能。

  「啊?」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越前有些呆愣地抬头,不慎对上那双眼睛,撞见那底下的意涵,慌忙低下头,「我只是……想踏上去看看而已。」

  可恶!自己的声音有必要这么心虚吗?

  「皇上……」手冢皱着眉,叹息。

  听见手冢的声音,越前微微震颤了一下,手冢没有察觉,继续拉过越前另一只手,擦药。

  「我讨厌你这样!」越前恼怒地低喊,想到要再一次体验到和方才相同的感受,他立即握起拳头,不再让手冢继续。

  这男人明明就说了谎!

  说不会丢下他,是谎话吧?

  他们都知道不可能实现啊!

  他和手冢是敌人,不是吗?原本以为,到最后那日之前,不会再见面,「你为什么来见我?」

  他们本来就不该见面。

  但手冢却来了,来看他。

  为什么?

  如果已经决定要离开,就不要再给他多余的温柔,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很残忍?

  到底知不知道,重新寻回的心是会跳动的?

  「臣……」看见少年刻意武装之下的脆弱,手冢说不出话,他,又一次伤害着他应该要好好珍惜的人,为此,心脏再一次扯着疼痛。

  「为什么来?」越前逼视手冢,他不只是疑问,也想要答案。

  因为想见你!想见你,没有其它。

  手冢几乎要喊出口了,但他不能,这样禁忌且会招致毁灭的言语,不能说。

  被思念驱使而来已经是错,无法克制地担心他更是错,到底要怎样,他才不会再错?

  越前不愿再看着手冢明显困扰的神情,愤怒纠杂着泄恨的心绪,用力咬住手冢的唇,他是不可能从这嘴里听见答案了,所以,他毫不留情的咬着,连自己的唇上都漫了血腥。

  激烈的痛感源自少年的齿咬在他的唇上,他没有反抗,只是双臂下意识收紧越前的身体,铁锈味缓缓泛入口腔,取而代之的是湿软的舌舔过伤口,造成下一波痛楚。

  混着诱惑的痛,不知何时,转化成吻,浅吻、深吻,没有人想停止,所以,继续延展暧昧。

  直到那听起来有些凄厉的叫声打断他们为止。

  清醒过来的两人,一同望向声源。

  「啊啊──对不起啦!」迅速跑出门外的身影,遗留下的是,打在两人脑里的尖喊,被踢翻的椅子,洒落一地的热水和已经没有多少水的水盆。

  「……菊丸……」实在不知道应该要生气还是怎么的,在逃走之前,至少先收拾一下吧。

  「他是谁?」那张脸,他没有印象。

  「皇舅送我的伶人。」微瞪着手冢,警告,「你可不要动他,他若有事,我一定找你算帐。」

  「前提是他没有危险。」他可以同意,但有条件。

  「他那样会有危险?」真要危险,也比不上你吧,越前不悦地皱起眉,瞧见地上那滩水,「算了,现在要怎么办?」

  「我去叫人来,你脚上有伤,不要乱动。」手冢简单的说完后,走了出去。

  越前往后躺在床上,翻过棉被,把自己包在里面,遮挡住隐逸的长叹。

  每次,遇上那男人,就是这样。

  在爱与恨之间,在拥有与放弃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拉扯。

  阻挡在面前的,永远是那条血路。

  就快要……结束了。

  到那一天,究竟是痛,还是麻木?

  --------------------------------------------------------------------------------------------------------------

  热水让被冻得发紫的脚掌恢复原本的色泽,凝在其上的血块在手冢仔细搓洗下溶了出来,小小的暗红落在盆底。

  安静的宫内唯一的声响,是清洗肌肤的水声。

  「让宫女做就行了,中书令不需要做这种工作。」一开始,越前这样拒绝。

  「你肯吗?」手冢看着他,淡淡反问。

  手冢知道交给宫女,越前绝对会马上把她们遣走,少年不喜欢麻烦事,更讨厌肢体接触,而他,怎么样都无法丢下越前身上的伤不管。

  三个字,堵住推托之词,越前无法反驳。

  他的确是不肯,不过……就算是这男人,对他来说也一样啊,如果是身体其它部位就还好,但是,那种,地方……

  手冢专注地对着越前的脚,没发现越前抓紧床垫的手,和偏红的脸色,直到帮他擦干脚底,准备擦药的时候,越前眼捷手快的从他手上抢过药盒,手冢才把视线对上少年。

  「给我。」他对越前伸出手。

  「不要!」顾不得脸上一片躁热,抓着药盒的手藏到身后。

  「别闹。」手冢皱起眉,手的动作不变,「给我。」

  谁跟你闹!可恶!该死的混帐!越前心底不断地骂,瞪着人喊,「我自己擦,你可以走了!」

  「我能相信你吗?」锐利的眼神盯着越前,终于察觉他的脸红。

  「少瞧不起人了!我说会就会!赶快走啦!」刚才洗脚的时候他就快忍不住了,更不用说擦药的动作,一定会被弄到心脏无力啊!

  「可惜,从你以前的记录来看,我很难相信你。」嘴角微不可见地上勾,倒也不是恶意捉弄,他只是太了解,少年不可能自己乖乖擦药。

  「我管你信不信!」

  话出口的同时,越前一脚踹向已经坐上床沿的手冢胸口,未经考虑,被抓住脚踝是必然的。

  这下无异是羊入虎口,大势去了八成,金色眼瞳里燃起怒火,却是对自己的,他一对上这男人,就好像没了脑袋一样,蠢到极点!

  「放、开。」彷佛是从齿缝里挤出的两个字。

  手冢松手放越前的脚自由,轻着声道:「把药给我吧。」

  「我就完全没有信誉可言?」他没有放弃抗争的打算。

  这场各据一方的坚持没完没了,手冢不继续与越前争论,右手勾过少年颈子,左手往他背后探去,越前出拳击向手冢左肩,虽然顺利拉大空间,但来不及缩回的手被抓住,而那拳头里正好握着药盒,物品易主的下一刻,手冢将越前推倒在床上,但他没办法完全压制住少年,下颚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看着手冢微渗出血丝的嘴角,越前的指节隐隐作痛,手下意识地抓住胸口某处,低声怒喊,「走开!」

  相对于越前,手冢并没有生气的情绪,轻拉起他的手,低叹,「别再乱动,你的手又流血了。」

  少年的指尖抹过手冢嘴角,沾起一点红,带到他眼前,「那是你的。」

  不知道是因为拳头,还是先前的咬吻,反正,都是自己的杰作,这下子,真的理亏了。

  手冢也往自己的嘴角一抹,果真见血,微微地笑道:「那,乖乖擦药吧。」

  「我不要。」越前拧眉拒绝,在他来说,亏欠和认命是两回事,「你就不能别管我吗?」

  如果可以,现在也不会是这种状况……

  手冢脑中直觉响起这样的答案,在说出口之前被理智吞咽回去,单单这句话,背后隐藏太多,不说破已经是牵扯不清,说了之后……不敢想象。

  「快点起来……喂!」还没动手推拒,手冢已经退开,但一只脚压着他的双腿,另一脚跪压在小腹上,越前下半身受限,即使扯着男人的手臂也拉不开他,看着手冢打开药盒,他紧张到快要尖叫,「走开啦!混帐!」

  「忍一下。」紧抓住踹动的脚踝,将药涂抹上越前脚底的伤口。

  「啊!」忍不住叫出声音,越前立时咬住嘴唇,因为看不见身下,更清楚地感受到手指划过脚底心的触感。

  好痒、好痒、好痒啊────

  赶快放开啊!越前无声地在心中吶喊,拼命挣扎却始终徒劳,红潮不只在脸上发作,甚至连眼框都泛上了。

  简直是酷刑的涂药动作对越前来说太漫长,手冢结束之后解开对他的压制,虽然越前很想进行报复,但全身力量都用尽的此刻除了大口喘气,什么也不能做。

  轻触着凝在越前紧闭眼睫上的泪珠,咸涩没入指甲缝隙,沾染着,就好像有种麻麻的错觉,顺手拂上越前的额,浏海底下竟然漫出一片薄汗,大冬天的呢,这么,怕痒啊。

  「不准笑!」方睁开的琥珀瞪着墨黑,愤怒的情绪很好懂。

  「我有吗?」挑着眉问,他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啊啊,可恶!」伸手猛力拉扯手冢的脸,却摸到他脸上的血腥,越前愣了一下,而后垂着眼,缓缓将手放下。

  手冢拿起布巾将越前手上的血迹擦去,想放开的时候,手被反握住,轻轻的,没用多少力量,逐渐带往少年的唇,停在没有碰触,但似乎被吻着的距离。

  无论是少年凑上唇,或是自己移动手指,就连颤抖,都可以。

  只要再靠近一点,就是吻。

  气息缱绻在指节,究竟有没有碰到唇上的温暖?到底是不是吻?分不清。

  越前的手指有些冰冷,双眼注视的范围好像就只有自己被握住的手,几分茫然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比起自己,少年那不算大的手,以前要更小,在掌中柔柔软软的,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就握住了。

  主动的是自己啊。

  牵起孩子的手,引领着,想带他走向未来。

  没想到,一但握在掌心,就舍不得放开,对这个从孩子成长到少年的他心中的宝石,想要呵护、保卫的心绪盈满胸口,多年来未曾改变过分毫。

  为什么……原本单纯的感动,最后会成为欲求,进展成夺取?

  他对他,不是一个亲人对孩子无私的爱,隐含着掠夺,付出与索求并存,是爱情的本质。

  即使不愿,还是在心底潜藏着,紧紧克制,还是会泄漏出来。

  对一个不能碰触的孩子,拥抱、亲吻、爱抚、占有……他,犯了罪。

  若说第一次是为了唤回他的灵魂,那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呢?

  ……不过是借口,冠冕堂皇,掩饰肮脏欲望,逃避罪恶感的借口。

  到了现在,终于,是放手的时候了。

  放开手,走出越前龙马的生命,相信他可以飞得很高很远,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绽放光芒。

  对,即使,自己看不见。

  「你知道……人偶的意义吗?」手冢哑着声,打破沉静。

  越前在听见的瞬间握紧了手,他们的。

  少年坐起身子,轻吻了男人的手背之后毫不留恋地放开,嘴角勾着没有温度的笑,深翡翠色的长发散落在胸前,衬出琥珀眼眸里的火焰更盛,视线越过男人,朝着手指的远方,那片阳光耀眼的门外,听见自己用略低的声音开口。

  「你可以走了,我的中书令。」

  是他,为他们最后一次和平画下句点。

  --------------------------------------------------------------------------------------------------------------

  那都是,风暴未起之前的事了。

  他还很小,只是个孩子,眼里装不下恐惧,跌倒了,就咬着牙爬起来,任凭伤口在身上留下疤痕。

  直到遇见那个会为他疗伤的男人。

  男人比他大的手,在第一次见面时,轻轻圈住他的,有一种像是守护的温柔心情,透过手传递给他。

  虽然,他不太明白。

  男人挡在自己身前的直挺背影,散发出决不倒下的坚毅,太过强大。

  他想要迅速追上,下一刻超越,然后继续往前、往前、往前,朝他还不清楚的远方前进。

  因为男人的眼神带有期盼,所以他把视点放得更远,在他的牵引之下。

  直觉认为,即使他踏到最高点,男人还是会守在身后,用专注对他,只对他。

  未曾想过,男人会有伤害他的一天。

  是暴风将他们卷离了原本的轨道,还是他们注定会走上偏颇?

  曲起自己的手指,握成圆,用右掌包覆住左掌,就好像可以留下些不知名的,什么。

  男人纤长手指的一举一动都带有轻易捕获视线的高雅气息,他常常看着,不自觉开始依赖那份温暖。

  带他走向玉座的那一夜,温暖燃烧成高热,灼烫着贴上他的身体,然后侵入。

  他的意识杂乱破碎,从看不见一切的空无,到迷惘男人究竟在他身上呼唤谁,最后彻底被男人占有的深刻剧痛,好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越前龙马,还活着。

  不只一次,男人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那双手挟带的温度在每次见面时,侵蚀般的化入肌肤底下,触动灵魂深处,不可解的颤动,痛觉狠狠钳制住他的心脏,致使他以唇齿对男人进行报复。

  没有问过男人,是不是和他一样痛着,只知道每一次,他都用尽全力。

  对上男人,他没有从容的余裕。

  但即使再谨慎,开始时的瞬间很讽刺的在他的心里敲了一个洞,为一个抱着他的怀抱,为牵起他的一双手,为注视着他的黑眸。

  应该要恨他的,要是恨,就不是这种窘况。

  可是,要怎么恨?

  他最凄惨的,就是这一点啊。

  明明知道,那双美丽的手,原本应该掌握更巨大的东西。

  却为了他的未来,牺牲……

  细微的声响打断思虑,越前瞥见那个在门外偷偷探头,有些鬼祟的影子,直接出声喊他,解决掉对方的犹豫。

  「菊丸。想进来就进来。」

  「喔。」轻巧巧地跳进门,菊丸眼光往寝殿四周转了又转。

  「他已经走了。」越前坐在床上,衣衫凌乱未整,加上菊丸之前看到那一幕,现下怎么样都引人遐想。

  菊丸眼里闪动好奇,自然地发问:「那个人是谁啊?」

  「中书令。」越前指着还搁在地上的水盆道:「把水盆拿走。」

  「他就是中书令!?」菊丸睁大眼,惊讶都表现在脸上,一时之间语无伦次,「可、可是亲王说……皇上怎么还和他……」

  「皇舅说他什么?」皇舅应该还不知道他的打算,菊丸和桃城也一样,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赞同吧。

  「亲王说中书令在筹策推翻皇上,所以才要我贴身保护皇上。」难道有哪里误会了吗?

  「没错。」手冢正一步步,打算推翻他,这是事实,无庸置疑。

  「那、刚才,是他用强!?」菊丸音量扬高,脸颊因激动而绯红。

  「看起来像吗?」越前眼中染上笑意,真要说,主动攻击的人是他,手冢反而是受害的那一个。

  「不是吗?」被越前的反应弄得一楞,脑袋真的快打结了。

  「你不用管。」这段复杂的关系,菊丸不可能理解,他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解释,「你只要在寿宴上,为朕舞一曲就行了。」

  「寿宴……」亲王说过,那是最危险的一日。

  「怎么,你不会跳舞吗?」

  「我会啊。」

  「那就好。」越前偏头,笑着凝望,「你还不把水盆拿出去?」

  红色身影带些慌乱地走了,菊丸,总让他想起飞旋的枫舞,他想在那天和男人一起,陷入回忆。

  「手冢,国光。」少年仰着头低唤,以些微颤抖的音色。

  『你知道……人偶的意义吗?』

  我知道的。

  你要我恨,要我复仇,要我……坚强。

  你不需要一再暗示我。

  不需要。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5: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冷风肆卷,迫云飞动,雨雪从夜里刮至天露微白才稍稍沉寂,打湿的路面来不及干,就已经开始有人迹来回,踏得泥泞。

  一如过去每日清晨,先是某方鸡啼划破寂静,然后开始有人活动,逐渐热闹,各种不同声音聚集成带有活力的喧嚣,这是青衍皇都东西市集不断重复上演的景象。

  虽然今日依旧,但敏感的人就可以嗅得空气中那不寻常的气息。

  皇城外聚集重兵,以将军桃城为首,稳守住整个皇宫外围,醴淳亲王早先也带着十数名人手进了皇宫,另外,皇城内外也有大量以手冢名义派驻在皇城内的兵力,双方微微地散发着紧张对峙。

  明明是皇帝诞辰,该是普天同庆的日子……怎么会有这般诡异的气氛?皇宫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都住民即使疑惑,却也没有机会探知这场缓慢聚积起来的风暴,到底会带来多大的破坏力。

  皇城内外可说是肃杀沉郁,但在皇宫最最深处,反而平静得令人意外。

  寝宫外园林的风亭桌上摆了精致糕点,酒在一旁热着,盛开的梅花被风卷落,香白定沉在酒杯里、食物上,忙着布置的宫女们见了,觉得别有一番风味,也没有处理掉花朵,任凭花香弥漫。

  皇帝和中书令的私宴预计日在阳落下后开始,所有宫人都被禀退,园林里只留下菊丸一个人等候主角上场,稍早点上的灯笼里透出烛光,染亮走向幽暗的天,风冷冷地吹起他那红枫色的长发,直到冰温点上菊丸的肌肤,他才发现雪又开始下了,与白梅混在一起,难以分清。

  菊丸看着看着,有些恍惚,即使借着灯火也不好区分雪与梅,同样是白,却全然不同的二者,他突然想起,皇上与中书令,他们之间似乎比现下的风景还要模糊……是不是也要伸出手碰触了,才知道隐含在心中的情感是什么?

  手冢的脚步踏到菊丸身前,黑瞳映入那随风飞动的深红,瞬间化作思念的残枫,似是晕眩了一般,转眼又回到沉落雪夜。

  越前会让菊丸留在身边,难道,是因为……

  「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少年的声音出现,同时唤醒两人。

  越前走上风亭,回身对着手冢,他的笑带了充满挑战意味的纯粹,还有绝不服输的自信。

  手冢浅浅地勾起嘴角,他们终于,终于,走到今日了。

  等手冢在椅上坐落,越前先以眼神示意菊丸开始跳舞,而后主动在两人杯里斟满酒。

  「今晚就能摆脱我,很开心吧?」因为手冢的笑,少年一开口就有不少酸味。

  「皇上……」手冢拿着酒杯,对上越前的眼,半是捉弄半是真实,这抱怨,他此刻承受不起。

  「别喊我皇上。」越前将视线转往菊丸,音量低得飘忽,「看着他,你不会想起那时候吗?就剩最后一晚了……你还是不能放下面具,放下假象,跟我说一句真话?」

  风吹烛光,越前的脸庞在幽暗中若隐,手冢欲伸出的手在半过桌面后硬是停住,握拳收回。

  正因为是最后一晚,更不能放纵自己,更不能。

  越前看着那手,又笑了,抬眼已是单纯的轻松,方才的话在少年表情迅速转变后,很像是……陷阱。

  「呐,喝酒吧。」越前举起杯朝手冢的碰撞出声,今晚是漫漫长夜,但他们能好好喝酒的时间可不多啊,「多跟我说些话,我可不想一个人唱独角戏。」

  「……你想听什么?」他一直不是擅于谈天的人,要他说,他脑中反倒想不出话题。

  晃了晃温酒,闻着些许梅香,越前直勾勾地对着手冢眼睛,不含任何情绪,只是问:「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遇上我就好了?」

  手冢闻言,忽觉喉头似乎哽着什么,连说话都变得艰难,「你……想过?」

  「我……」没想到会被反问,越前也为自己的话题语塞。

  他似乎……没有想过。

  为什么呢?他该想的,要是没有遇上手冢,他或许早死了,但也不用像现在一样牵扯不断。

  可是,可是,他确实没有想过。

  「你先回答我!」越前重重放下酒杯,恼怒冲上心头,他如果回答了,摆明示弱!

  「我,没有想过。」手冢简直要苦笑了,第一次见面,他就在越前龙马与祖先遗志之间做了抉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少年,从未后悔。

  「你……」越前眼中闪过错愕,随即深深拧起眉,紧握着拳,咬牙道:「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手冢国光!」

  跟不上少年乍然转变的心思,手冢不解越前的怒气何来,但也微微浅笑,「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你少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越前拍桌站起,怒吼的同时,一只锐箭挟带着劲风飞射入入亭中,目标正是他!

  「龙马!」隔着圆桌,手冢来不及动作,幸好越前敏捷地闪开了。

  这一箭划破平静,原本在亭外跳舞的菊丸抽出藏在身上的剑,往亭中手冢方位奔来,园墙上是手冢一派的射手将箭尖指向越前,寝宫屋檐上立的是不二带来的高手,正奔入皇城内的桃城在门内与反帝派兵马开战。

  越前在菊丸拿剑刺向手冢之前挡下他,厉喝:「菊丸,退下!」

  这是他与手冢的战争,谁都不准插手!

  混乱已然展开,没有人能制止,所有人都意图将暴风圈扩大,而在中心的两人,还未举起剑──

  「手冢,国光。」越前抽起腰间森然冷光,琥珀眸子在黑夜中闪烁光芒,扬笑对上手冢,以决然自傲的语气道:「今晚,你一定会败在我手下。你,还不准备拔剑吗?」

  同样刷开剑,迅捷刺耳的声响凝冻了更冷冽的气息,手冢墨眼中已没有那些纠杂纷乱的情绪,他会依少年的心愿,全力以赴。

  ──但是,这些人,就是全部了吗?

  阴谋中的蝼蚁无法预感,他们正走在死亡边缘,那双眼,看着。

  还有……

  谁?

  --------------------------------------------------------------------------------------------------------------

  黑云被风吹开,雪还在下,在那些微缝隙之间,洒落浅白月光,像他们手上的剑,没有温度。

  少年的剑气凌厉,招招都落在不可不防之处,手冢也没有手下留情,每一剑都极为刁钻。

  手冢武功高强是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的事实,但让旁人震惊的是越前――没想到他们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皇帝,竟能和手冢打得难分高下!

  但他们都没能有太多时间沉尽在讶异中,不只皇帝与中书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处在生死之间,剑与箭削出了血花,黑夜衬着灯火,映出了飞溅的暗红。

  最后的胜利者将掌控青衍。

  「亲王!」菊丸奔到不二身旁,替他挡下敌人的攻击。

  不二往后退了一步,直盯着越前的方向,语气泄漏了紧张,「菊丸,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保护龙马!」

  「不行啊,我根本没办法接近皇上!」菊丸一边逼退敌人,一边喊着。

  不二眉头紧锁,重新握紧手中的剑,菊丸说得没错,龙马和手冢打得太过激烈,根本没有人能介入,强行闯入只会受伤而已。

  但是……!

  他有一种预感,强烈地在心底骚动着。

  这场酝酿已久的战争,本不该来的这么快,支持手冢的大臣们虽然蠢蠢欲动,却还不到对皇帝出手的地步,是龙马给了他们机会,龙马……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入险境?

  而那个男人,手冢国光,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

  他们,真的……要夺取对方的一切吗?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不是落下,就是飞跃,我只想要有一个结果。』

  少年说过的话,幽幽地浮上心底,翻动一波波稍瞬即逝的念头,在危急关头,不二脑里兜转的竟是连自己也抓不住的不安。

  他们的距离不远,可利箭不断飞掠过身侧,眼前一道又一道杀机,寸步难行,但他一定要到少年身边去才行,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不愿再尝后悔!

  不二试图朝越前与手冢的方向前进,而处在风暴中心的两人早已顾不得周遭,剑锋之下,他们都无暇分神。

  嘶吼与风声呼啸着,似乎很近,又彷佛不在世界之内的遥远。

  飞雪打在衣衫上,梅香伴着周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窜入鼻尖,虚幻飘邈却也真实无比。

  剑身相击的声响敲进耳际,传递至掌心的痛感明确地提醒着,是他,握着剑,是他,在与少年进行一场濒临生死之关的交锋。

  在相遇瞬间,就已经察觉,就已经认定,他,是超越一切,比任何得以名之的所有都还要重要的存在。

  他们之间以什么样的命运构筑而成?还来不及深思,一步步地就走进了风暴之中。

  无论为了什么,这场战争,无可避免。

  他就像是抓到一只受了伤的幼鹰,终有一天,幼鹰要挣脱他的掌握,独自展翅,朝天空飞翔,现在,就是那一刻。

  不同于第一次比试,少年的武艺已经到了能与他并驾齐驱的程度,再者,现下,在少年的剑上是真的带着杀意,对他。

  唇角扬起苦涩,手冢微一分神,越前的剑划过他的右臂,勾勒出血痕,大量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消失在暗沉的地面。

  「你还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越前气愤未消,剑在朝手冢颈处攻去时,被对方紧急挡下。

  这男人看起来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少年暗自咬牙,手冢的笑他注意到了,不是不知道那笑容背后的意义,只是,对于手冢的意图,他绝对,绝对,不接受。

  他要手冢认真地对他,就像他现在正极尽全力一样。

  少年的攻击越来越紧凑,越来越难以招架,手冢必须非常专注才能闪过并展开攻击,右臂烧着灼热流下痛楚,缓缓地延烧至心脏,少年划下的伤口正带走身体的一部份,意识也隐约模糊起来。

  握着剑柄的手很黏腻,似乎是大量的汗水,手冢在看见越前举剑刺向他腹部的瞬间,也同时──

  「不好了!御银!冰华的『御银』闯入宫内了啊!」

  吼叫声猛然刺入脑中,他看见少年的身子顿了一下,然后,是他……

  现在,手除了黏腻之外,更有什么顺着流泄过来,是从他想要守护的人身上,是从越前身上,连接到颤抖不已的手中。

  「龙马────!」不二的声音,比不上少年缓缓触及的手真实。

  他手上的剑刺入越前左胸,就像那夜,少年将剑穿过他的左肩,此刻,他才懂,少年所感受到的一切。

  「我知道的……」

  少年轻轻吐息,紧皱的眉间看得出痛苦,越靠越近的身子和放在他脸上的手,都有一种激烈的热度。

  纠缠着,宛如恶梦,少年的指尖、鲜血,还有,吻。

  「我知道的。」越前浅浅地笑开,在手冢眼前,最后一次,即使在所有人面前,他也想吻着带给他痛楚的男人。

  最好是──在男人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看不见,却最深刻。

  永远、永远,记得我吧,手冢国光。

  「你……知道?」手冢不知道他还可以发出声音,低沉微弱得难以细听。

  但已足够让胸前的少年听见。

  「你以为……我不懂吗?」人偶的意义,你拥抱我的意义。

  「你懂……?你真的懂?」胸口充满着,莫名的痛,既然他懂,为什么还在最重要的时候停手?

  他这一剑,不该是这种结果!

  「五年前……是你保护我,让我活了下来。」越前的手滑过手冢面颊后落下,在阖上眼睫之前,傲然地笑了,「现在,我要把一切都还你。」

  你给我的,我都不要,全部、全部,都还给你。

  连同这肩上,你为我受的伤,都还给你。

  然后……

  --------------------------------------------------------------------------------------------------------------

  『御银』,直属于冰华皇帝的暗杀部队,虽以暗杀为任务,却穿着白丝色衣物,在月色下抢尽视线,没有半点遮掩,充分彰显出冰华皇帝几近目中无人的狂傲。

  迹部景吾亲自领着御银侵入青衍,还未进入皇城之前,他早知道皇城内会是怎样一副乱象,因为这是预谋。

  他和越前龙马的约定。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看见少年败北的瞬间。

  不,也不该说是败北,这一切,根本都在越前的算计之中。

  迹部在屋檐上,拧眉看着底下俨如戏曲上演的一幕幕,从那个拥有水蓝色眼珠的俊美男子喊着龙马的名开始──手冢的剑没入少年胸口,那平常难有情绪波动的冰冷面容,乍显震惊与慌乱。

  纵使是在白梅与飞雪的遮掩之下,他还是清楚看见男人的颤抖,而越前则带着笑,不是凄绝,不是惨然,是少年特有的骄傲,指尖眷恋般触上男人的面颊,忍着痛,吻了那个面色与他同样苍白的男人。

  怒火灼上迹部胸口,并非因为少年的吻。

  是少年隐藏在背后的原因让他愤怒。

  越前龙马机关算尽,就只为了一个人──手冢国光。

  分明知道,却不忍打坏少年执意构筑的现况,迹部紧握着剑的指节隐隐泛白,对陷入越前龙马布局中的自己也有怒意。

  底下的戏尚未结束,在迹部思考的瞬间,更幕上演。

  尚未停歇的雪,顺着风飘舞,混乱视觉,阻隔在不二眼前的重重人墙让他难以行进。

  他离龙马并不远,却无法靠近,尤其,在他喊了龙马的名字之后。

  菊丸替他挡下许多敌袭,为他开路,可是,他却一步也动不了了,他站在风暴外缘,浑身僵硬。

  清楚望见,龙马在手冢怀里,笑了。

  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能冷静综观全局,并且加以掌握的人,但他却弄不清龙马要的是什么。

  不,不对,其实……他一直知道。

  龙马想的很简单,只是他选择闭上眼睛,不愿去看,不想去懂。

  『你想要赢,还是输?』

  虽然他曾经这样问过龙马,但他直觉认为,以龙马高傲的性格,不可能选择后者。

  如果认定龙马不会选择后者,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依然没有走出自己的保护壳啊,即使对龙马有超过他人的心情,或许可以称之为爱,但他下意识地选择以自己为优先,不想受伤。

  问了龙马的同时,不也泄露了自己早已经明白龙马的意图?

  然而他还是不肯正视,龙马爱上那个夺去他自身所有的男人的──事实。

  「亲王!」菊丸瞄见锐箭飞向不二,他大声喊着往不二的方向奔回。

  不二在被菊丸用力推开之后,才终于回神,转眼看向菊丸,赫然发现他手臂上中了箭伤,衣袖撕裂开来,鲜血从皮肉翻红处顺着手臂线条不断流下。

  「菊丸!你……」不二拉过菊丸的手正想关切,但菊丸却抢先了话。

  「我不要紧啦,亲王快点到皇上身边去……」想要扯下被撕开半截的衣袖用来包扎,却因为角度不佳难以使力,偏偏在这种时候,真是糟糕,菊丸心里忙着嘀咕自己,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慌忙困窘。

  「别动。」不二拿开菊丸搅在衣袖上的手,替他撕下衣袖,迅速且仔细的包扎起来,看着一点一点从布料里透出的血红,两人都知道,这仅能应急的处理方式,根本撑不了多少时间。

  「好、好了,我们赶快去救皇上。」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似的,菊丸甩了甩手。

  「我不该把你带进皇宫里的。」看着菊丸替自己受了伤,不二难忍歉疚,为了龙马,也不该拖累原本可以在宫外自由过活的菊丸。

  菊丸愣了一下,望着不二的满是歉意的眼,心中逐渐泛起愤怒。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应不应该是由我来判断的,就算你贵为亲王,也无权决断我的想法!」菊丸涨红了脸,将不二刚才为了替他包扎而掉落在地上的剑塞回他手中,掩不住烦躁焦急,「啊啊,真是!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皇上有危险啊,亲王!」

  是啊,龙马有危险,即使,龙马压根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早已经决定要为龙马付出了,不是吗?那就不该因眼前的情景犹豫不决,裹足不前。

  「走吧,菊丸。」语音虽轻,却有着坚决,不二握紧了剑,朝越前龙马的所在跨出步伐。

  菊丸跟上不二,悬挂紧绷已久的心弦,似乎稍稍放松了点,有亲王在,一切都会好转的。

  即使菊丸乐观地把目光放向光明,未料命运的推移充满变量,处在这片混乱之中的人,不仅仅是皇帝、中书令、亲王,还有更多更多,一如好不容易杀破皇宫内的反帝派人马,冲进内殿深处的桃城。

  打在衣衫上的冷雪,无法降低沾在战甲上血迹的热度,他深深喘气,过冷的空气猛然吸入肺里,在胸口产生微痛。

  「皇上……」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桃城忍着想要剧咳的生理反应,很快地找到他想要保护的身影。

  被手冢搂在怀中的人面色苍白,桃城瞇起了眼,是错觉……对吧?从皇上身上不断流泄出来的,是血吗?

  不可能,不可能啊!

  手冢大人是皇上的敌人,即使如此确信,他还是认为手冢大人绝对不愿伤害皇上。

  因为,他就是被手冢大人亲自调遣回来保护皇上的啊!

  「皇上、皇上……」桃城呼唤着,忍着胸口的疼痛,正要接近的当下,皇帝身后瞬然一闪的白光让他瞪大了眼,那是──

  还来不及呼唤,冷意朝着少年斩落,原本纷乱的事态更加诡谲。

  不知是谁喊了凶手的名,干贞治──

  --------------------------------------------------------------------------------------------------------------

  胸口很热、很热,疼痛到连想发出声音都很困难的地步。

  从胸口流淌出的血液迅速扩染衣衫,原本的浅青色早就变成深褐色,还不断地滴落着暗红。

  自己忍痛抽出刀尖的瞬间,黑暗袭上脑际,简直就要失去意识了──真不知道那男人当年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可以在和此时同样恶劣的情况下杀了三皇兄,救了中毒濒死的他。

  然而他现在完全动不了,甚至还有种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去的想法浮现。

  难道,真的比不过他吗?

  ……会如此执着的要赢过这个紧紧拥抱着他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看见手冢国光像是失去了重要得无可取代的东西一般,惊慌不已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又如何?

  『在掌握着整个国家一切的皇宫里,不要说爱情,连亲情都只是空泛虚伪的假象而已。』

  ……怎么,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这句话?

  会用温暖的大手牵着自己,爱怜地抱着自己的父皇,曾经,带着笑说出了让他觉得寒冷的话语。

  记得自己只是愣愣地望着父皇的脸,霎时,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从此以后,他再也记不清父皇的长相,只有微笑深深的印在心底,但是,那笑容清冷冷的,刺痛胸口。

  那时候,他好像隐约懂了些什么,却不愿深思。

  『没有人值得相信吗?』有一次,他问了正在替他疗伤的男人。

  那是父皇驾崩之前的事,男人用黑夜色的眼瞳凝望着他,久久不语,而自己的受了伤的手还被握在对方掌中。

  长久的静默让他焦躁,当他开始想要甩开男人的手的时候,被更加用力的握住了。

  不痛,可是确实被牵制住。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开始,那男人就习惯用一副表面上恭敬实则霸道的方式在对待他。

  『相信你认为值得相信的,殿下。』

  不这样想的话,就太悲哀了──男人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这样说着。

  因为男人的缘故,所以,他在内心某处关上了门,紧紧地。

  不再去思考父皇说的话背后隐藏着什么,他让自己遗忘。

  但现在,毫无预兆地,他想起来了。

  突然间很想放声大笑,虽然现在的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但他实在很想愉悦地笑出声音。

  抱着自己的手臂太过用力,黏腻腥臭的血液还有汗水味道充斥,以及时时刻刻灼烧着胸口的痛,现在如果可以晕过去或许会好一点,但是,正因为这些,他更可以深刻感受到,这男人不愿意失去他。

  真是太愚蠢了……手冢国光,为何那时候不直接要自己相信他呢?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说了,他们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吧。

  这一切,根本就不能说是命运弄人,而该称之为必然。

  像被操纵似的,他的必然,手冢国光的必然,或许,还加上了其它人,所有人的必然。

  就在越前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比吼叫声还早让他回神的是手冢更加用力将他搂入怀中,像是要用整个身体盖住他一样。

  手冢剧烈的动作一时之间扯动越前胸口的伤,太多痛混杂在一起,忍不住叫出声音的越前没有察觉剑尖迅速划过自己的肩割出血痕,直到手冢愤怒地喊出了某个名字。

  「我早就提醒过大人了啊,别被美色迷惑。」

  ……干贞治是吗?充满了理智意味的声音同样传入越前混混沌沌的脑袋里,手冢也有真正忠心的下属啊。

  不过,说他是美色的这句话,他会确实记下一笔帐。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什么,不想掉脑袋就别轻举妄动。」手冢低沉的声音里只有冷意,他知道这场内乱至此,大局抵定,干要杀掉越前的理由,他也很清楚,但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需要干自己为是的忠心。

  越前勉强睁开眼,强迫自己振作意识的同时,察觉到手冢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困难地抬眼,略带疑惑地对上手冢的视线。

  「你也不需要……」我的自以为是吗?

  乍见手冢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深很深的悲伤,越前想要嘲笑手冢太过迟钝,但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

  身体受了伤,几近晕厥的这个时刻,从心底深处涌上了细微的绞痛,越前突然用力抓着自己的胸口,之前就算再痛他也没有这种举动。

  但现在,他难以承受心中的骚动。

  手冢一直都很自以为是,他也确实不要手冢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但是……他更不想看见手冢现在的神情。

  越前有几分狼狈地避开手冢的视线,在他移开眼光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从屋檐上越下的身影。

  「迹部景吾……终于来了啊。」越前轻轻地喘口气,而后笑了。

  「你说什么?」手冢尚来不及惊诧,肩膀感到剧痛的下一刻,怀中重量顿失。

  拥有宝蓝色眼珠子的男人身上没有沾上太多雨雪,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金发连在暗淡的月光下都闪耀着光,高傲而冰冷的眼神紧盯着手冢。

  「你还真的完全不信任我啊,越前龙马。」迹部的话语里有着嘲讽,将越前护在怀里的动作倒像极了挑衅。

  「我可是等了你很久啊……走吧……」越前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应对迹部的抱怨,缓缓闭上眼,不带一丝眷恋。

  迹部迈开脚步,旋身离开之前,手冢出声喊住他,「迹部,放开龙马!」

  「放开?」迹部回头,嘴角勾起了笑,眼神却含着怒意,「带龙马离开青衍,是我们之间的约定,而你──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阻止我,我看,你也受了不轻的伤啊,手冢国光,还是好好回去养伤吧。」

  飞雪以及朝中心奔流过来的人潮,遮掩了视线,不管是冰华皇帝带来的御银,不二、桃城领来的兵马,亦或是自己手下,全部,都将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而他,的确没有办法阻止。

  一场暗夜内乱,在一夕之间改写了青衍的历史。

  青衍越前氏权灭,不可思议的是,连动乱中心的皇都,也没有太多血腥味。

  但是,伏身在黑暗中的道途,终究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第七章

  那一夜,太过虚幻。

  就连沾染了全身,像是要渗入肌肤里的血腥,也在温水之下,轻易地被洗去。

  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指掌,在相互厮杀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曾经被少年紧紧握住过,连那一日少年的气息,似乎都还残留在指尖,为何,对那场暗夜,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下意识的,想选择遗忘……吗?

  指尖滑过寝殿内的桌椅,才没几日,原本该是洁净无染的地方,都积上一层薄薄的尘沙。

  真的,对青衍一夜之间没了踪迹的年轻皇帝,毫无留恋。

  御银闯入皇城内,反倒给反叛者创造最好的借口。

  成王败寇是千古不变的准则,最终获得胜利的人所说的才是真实。

  当夜的腥风血雨全都是冰华造成,桃城被诬指为暗通冰华的叛将,皇帝连同亲王不二的失踪的确是事实,但传至青衍全国的流言暗示着他们早已死亡,越前氏覆灭,名存实亡。

  『冰华侵略青衍,致使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举国震惊,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斗胆请愿……』

  中书省政事堂一日一日迭高的奏章,朝中千篇一律的说辞,为的就是要他登基称帝,为的就是要他论功行赏、铲除残留在朝中的异己。

  但他压制了所有声浪,依旧在中书省执行政务,虽然没有派兵寻找失踪的皇帝,却也没有意图改朝换代。

  外头的雪风还在刮着,越来越烈,彷佛不掩盖掉一切,绝不罢休似的,像那少年的性子一般,决然。

  「龙马……」他当时,喊了少年的名字。

  就一瞬间,他顾不得什么祖宗遗志,也想不起什么青衍的未来,这些似乎很重要的意念,他完全记不得了。

  他只知道,这个吸引他全部目光,不知何时早已是无可取代的孩子,让他用自己的手,斩断所有。

  『我要把一切都还给你。』

  说话的同时,少年浅浅地扬起嘴角。

  他很少,很少,可以说几乎很难看见,少年在他怀里微笑的样子。

  为何,会在那种时候看见?

  他的手止不住颤抖,拥抱着少年暖热的身子,心脏好像被压缩得紧紧的,无法呼吸。

  这分明不是他要的结局!

  他要幼鹰学会使用利爪,即使那利爪是朝着自己也不在意,他要幼鹰学会展翅,即使飞离了自己也不要紧。

  但他似乎从未思虑过,幼鹰在想些什么,直到那夜,未曾说出口的激烈地言语,用另一种方式传达给他──噩梦似的腥血飞溅,他的幼鹰简直就像要把心挖出来还给他一样。

  血淋淋的说着,你给我的,我全都不要,你给过我多少,我就还你多少吧。

  以往,特别是在裸裎相见时,少年看着他的眼神里,埋藏了怨恨,数不清多少次,少年用力地啃咬自己的颈间、胸口。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7:21 | 显示全部楼层
原以为,这样的恨是长久以来必然的结果,但他一直到那夜才惊觉,少年从未忘却,自己为他受的伤。

  而那孩子恨的究竟是他、他肩上的伤,还是他的所作所为,却从此无解。

  来不及,也没有机会询问,少年就被带离自己身边,或者该说,少年跨出他为他建构的世界。

  但他同时也察觉,自己在那夜之后,有了和少年相同的恨。

  越前龙马,太过任性了。

  所谓的所有,只有一剑就能还得完的吗?那他也太小看自己所付出的了!就那一剑能还得了什么?顶多,就扯平了五年前的那一晚。

  还有其它呢?

  越前龙马给手冢国光的伤,手冢国光给越前龙马的伤,这两者早已混杂得模糊不清,要谁还给谁,都是更加扯痛对方,更加纠结难分罢了。

  下一次见面,自己的眼中,会带上和少年同样的怨恨吧。

  即使少年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越前龙马,从来不懂得服输,只看得见未来的胜利。

  因为,自己也是同样的人啊。

  --------------------------------------------------------------------------------------------------------------

  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因为太美,所以闭上眼,不愿去看清虚伪假象的背后,直到有一天,彷若承受不住雪重负荷的树枝,脆弱地断裂,连着白雪崩落,他的世界也碎成残片,再无法拼凑。

  那之后,只剩下深沉幽暗。

  「唔……」睁开眼的那一刻,只觉得痛,说不上是身体哪个部位,痛是思绪里唯一较为清晰的意念。

  「醒了?」温和的嗓音伴着指掌落在额际,轻轻划过脸颊后离去,「想喝水吗?」

  视线从上方缓缓往左转向音源,映入眼中的熟悉脸庞没有往常的笑容,水蓝色眼眸仅是望着他,看不出情绪。

  花了些时间才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影,「……皇……舅?怎么……?」

  他应该是被迹部带到冰华来了,皇舅出现在这里,表示,他……丢下青衍的一切了?

  「我在冰华你很讶异?」指尖移向少年眉梢的瞬间,见他反射性阖上眼后又张开,轻浅的笑意从心底散开,不二叹息着弯身,将自己的额贴上少年的,探知体温已经不再烧着热烫。

  那夜以来,越前陷入昏迷中,发着高烧,再加上冰华的御医说越前受了太重的伤,虽用了上等伤药,但能不能顺利熬过都是未定数,是以他的心一直悬着,直到现在,看见越前流转的眼瞳,才真正放心下来。

  「皇舅……」听着不二的叹息,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响应。

  「现在,有觉得哪里痛吗?」不二背靠在床柱,望着越前问。

  「……全身都痛。」越前不是很甘愿地回答,自己身上的剑伤不是躺个几日就能好的,要等到不痛还得要很长一段时日,不二的问题分明是挖苦。

  皇舅,果然很生气啊。

  「早知道会痛了吧?你和手冢都傻得不要命。」声调轻缓得会让人错以为是淡然,但蓝色眼眸里的深忧毫无保留地透漏给了少年,「反正,无论我有多担心你,你也放不在心上。」

  没办法承受不二的眼神,越前不着痕迹地移开自己的视线,「怎么会?我不要皇舅帮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在你身边,光是从旁打听你的消息,你认为我会比较放心?总之,我再担心,也阻止不了你,我再担心,也比不上你想为他做的事。」不二对越前埋怨一堆,到了最后,还是淡淡地微笑起来,「还好,你还活着。」

  「……皇舅,你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虽然未曾说出口,但他始终未曾忘记小时候,自己喊着周助赖在他身上缠着他玩的时光,「所以,我不要你为我涉险做任何事。」

  在父皇驾崩后,皇舅的确没帮过他,但也没有害过他,对他来说,和以前一样,就够了。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和皇舅一起的时间,是他过去唯一的真实。

  「那你呢?就可以为了他付出一切?如果我能让你爱我多一点,你能不能替他少做一点?我真后悔……」知道手冢和越前的关系后,隐隐察觉的未来,他没能阻止。

  如果能早点发现,出手做点什么的话,就不会演变成这样──脑中充斥着这类想法,过去依然不会改变。

  「皇舅。」伸出右手时牵引背部伤口疼痛,但他还是想抓住不二的衣袖,最后一次,像小时候一样,「如果要问我爱不爱你,我可以很肯定的回答,我当然爱你,但是对他,不是这样的。」

  不能用『爱』或『恨』来分隔他对手冢国光的感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逐渐累积的各种情感,到了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词句定位。

  想着自己或许爱他,想听到他亲口说爱的同时,又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听见,然后开始痛恨起来。

  似乎是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也从他身上体验伤害,总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之间拉扯。

  松开手,越前回忆着过去,「父皇曾经说,我的个性良善,不适合做皇帝,皇舅认为我到现在还是一样吗?」

  「良善?」不二拨开落在越前脸侧的发丝,浅笑着说:「在我看来,你是任性过了头,完全不将青衍放在心上。」

  手冢应该是要龙马在那夜打败他,藉此将政权真正转移到龙马身上,同时铲除朝内反皇帝派的势力,龙马一定明白手冢的用心,却不肯乖乖依从。

  「能笑着原谅我的,就只有皇舅而已。」除了皇舅以外,不要说微笑,手冢肯定会恨他。

  「你都已经做了,我对你生气也没有用啊,谁要你的性子这么倔强。」手冢也深知道龙马高傲的个性,却还是要龙马从他手中收下青衍,所以他才说这两人都傻得要命。

  「青衍,我还是会要回来的,真正从他手中拿回来。」琥珀色眼瞳直直地望着上方,那里刻着一只凤凰展开火红色羽翼飞翔的图腾。

  「冰华皇帝可不是会无条件帮你的傻子。」迹部会把龙马救回冰华,一定是因为他们之间交换过条件,但也仅此而已,以后迹部帮不帮龙马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会再帮我了。」利用迹部逃出青衍,已经是极限了,迹部不可能再有被人利用的机会。

  「……其实也很难说,迹部喜欢你,至少在目前。」在完全没有力量的现在,为了累积夺回皇位的力量,能利用的当然要尽量利用。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突然觉得累,缓缓阖上眼眸,似乎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沉重。

  谁利用谁当作棋子,在皇宫内本来就稀松平常,就连手冢入朝背后的原因也可说是不轨。

  为何以前他没有发觉过呢?

  落在头上的指掌轻轻拍着,像是安抚着哄他入睡。

  他以为很安稳的世界,其实暗潮汹涌,只是,他不愿去看。

  --------------------------------------------------------------------------------------------------------------

  迹部踏上阶梯,在大雪中毫无遮掩的凉亭里刮进过多冰雪,半融在石椅上显得有些湿,这让他皱起眉。

  若不是不二在亭里,他是连踏上来都不想。

  不二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迹部的身影,虽未撑伞,也没让半点冷雪沾透衣衫。

  果然,迹部本身也练就了一身高强武功吧?

  这点,在幼时初次与迹部见面时他就已经察觉,龙马,或许也是知道的?

  「难得你还愿意上来,怎么,连半个宫人都没带在身后?」不二微笑着敲了两下杯缘,桌上还有半温的茶,但他没打算倒给迹部,太不识趣。

  迹部挑了挑眉,扫视整个凉亭,暗自下定心意,一定要派人重新整顿此处,「你呢?没守在那小鬼身边,不会担心得吃不下?」

  「我还以为跟你说话可以不用拐弯呢。」不二摇头,喝掉手中冷茶,「你能猜到,何必试探我?」

  不需明说,迹部也会知道龙马醒了,他才能放心离开床畔。

  「哼,要会拐弯还比不上你,朕可不像你那么不干不脆。」迹部回身,跨步踏出亭外。

  「……景吾。」不二淡淡唤着熟悉的名字,看着迹部停下,却没转身,「你和龙马交换了什么条件?」

  龙马能掌握的筹码不多,要他猜,是猜得中的吧?但不二不想猜,而是要确切知道。

  迹部没有回头,将视点落在远方,庭园一角的蔷薇,即使平时疏于照料,也还是开得艳红,尚未凋零。

  「不二,像你这样的人为何甘愿屈居他人底下?看着可以到手的东西被别人拿在手中,不觉得碍眼至极吗?」

  「的确碍眼啊。」不二微微笑了出声,天空色的眸子霎时清冷得没有温度,但也只在转瞬间,立即又回复原样,「如果毁灭可以得到,那我即使不择手段也不在意,但他,不是『东西』,我现在……想要的是一个位置,而我,已经得到。」

  在他心里占据一个位置,仅只是看着,以目光执着守护,这也就够了。

  「即使,那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位置?这样也能甘愿吗?」迹部轻轻哼了声,于他而言,完全无法赞同不二的想法。

  「我喜欢看他笑,而且是对我笑,留在这个位置,能见到最多笑容,不是很好吗?」不二单手支着下颚,轻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二,你说只想见他笑,又何必问朕与他交换了什么?」迹部回头,半瞇着眼对向亭上,眼瞳里多是占据优势的傲然。

  「迹部。」不二略微降低了音量,显然隐含怒意,光是两个字,就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准伤害他是吧?」迹部平时外放的眼光乍转沉敛,「天下之大,绝没有人能命令朕,更何况──他,已经是朕的了。」

  迹部说完后,迈开脚步离去,细长的金发在雪色中依旧耀眼,说是与少年眸子近似的色泽,却又有着不同,不二只是望着,直到身影消失在雪雾另一头。

  「是,你的了啊……」宛若叹息般的音调出自不二自语,「对上那孩子,你真的能有如此自信?」

  迹部和龙马在性格上同样高傲,同样不肯服输,但遇上爱情,并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终究是……想要珍惜的心情掌控了一切吧?

  他是深深的体会到了,那,迹部呢?

  飞雪与寒风呼啸着带来低冷,恶劣气候里孕育出来的必定是不服输的人,根植在血液里的骄傲不容许败退。

  迹部每踩过一步,就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脚印,他行经的轨迹,透露出逐渐在心中积累的怒火。

  是了,对那个少年。

  从带他回来的那夜开始烧灼的忿怒火焰,隐忍至今,这也是迹部从那时到现在都还没去探望过少年的原因──他相信自己会当场掐死越前龙马,管他是不是伤重得再禁不起一点刺激。

  该死的不二周助,难道还认为那个能把计谋布得天衣无缝的小鬼是个要人保护的呆子?

  完全不顾及平日优雅形象,迹部边在心中咒骂边踢开门扉,没料到,会听见陶器坠地碎裂的声响。

  抬眼看见散着一头墨色长发,面色苍白的少年愣愣地望着地上的杯碗碎片,瞬间,有种楚楚可怜的错觉。

  见鬼的错觉!

  「……你好得很快嘛。」咬住唇边差点出口的关心,转而以眼神示意一旁的宫女收拾。

  「托你的福。」越前扯了扯嘴角,但没能成功带起微笑。

  刚才只是想到杯茶来喝,受伤的肩很诚实的不给半点情面,连拿个杯子都痛得要命,还这么巧地让迹部看见了。

  迹部冷眼盯着宫女们清理完毕,单手一挥,所有人低着头走出门外,当然不会忘了顺道带上门。

  双门闭紧的同时本就冰凉的空气更为深冷,寂静沉默缓缓蔓延,直到──越前不驯的琥珀瞳孔对上迹部那一刻。

  刺骨的剧痛与晕眩迅如狂风袭来,越前反射性地紧皱眉头,哼出声音,意识到自己被推压在床铺上则是过了一会儿之后的事。

  「你们青衍的人脑袋都很好啊?」迹部瞪视少年变得更加没有血色的脸,想起那夜自少年身上流失的大量血液,就有股恨涌上心头。

  越前尚在晕眩的脑袋里第一个浮起的念头,是自己的左肩搞不好又渗血了,也或许,更惨的是痛到热辣的背部吧?

  ……即使,迹部似乎避开了伤口部位。

  「说不出话来了?」下意识地,迹部减轻了自己压在少年身上的重量,「别跟我说,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越前在痛感稍微减缓之后,慢慢张开眼睛,这次,轻易地扬起笑容,一如往常,傲然凛冽,「我没忘,不会忘。」

  「很好,主动被手冢刺你一剑,简单让出青衍,顺便再让冰华背上所有罪名,越前龙马,你的代价还真高啊。」怀着怒气,却用意外的轻朝越前落吻。

  带着冷香与温热的柔软气息触在唇上,越前没有反抗,仅是淡淡地想着,迹部明明挟带了自身的情绪,竟还能如此……温柔?

  越前在被吻着的间隙,断断续续地道:「皇舅……送你的黑煤,或许……不足以让你用上两天?」

  迹部忽然顿了下,宝蓝色的眼里剎然流转火焰,「小鬼,你想更激怒我?」

  「我只是想,你应该能懂。」越前慢慢地将手放在迹部肩上,笑着,「我说过……青衍不给你。」

  盛产黑煤的青衍一直是冰华想要占据的土地,他只是在赌,赌一个奇迹,而迹部回应了他的心愿。

  「小鬼,我现在真讨厌你。」迹部的指掌贴上少年细致的颈项,让他深觉痛恨的,是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只是想要,有错?」

  越前赌的,是自己对他的心意。

  青衍内乱等于是冰华的大好时机,怎么能不好好把握?若不是手冢的剑让越前命在旦夕,他早就杀了手冢,夺下青衍──无论越前之后如何恨他,根本不重要。

  他唯一错估的,是没想到越前竟然愿意为手冢付出这么多。

  「没有错啊……」因为他也想要,青衍,和那个男人似乎不可能给他的爱。

  越前轻轻阖上眼,感觉迹部锁在他颈部的手掌松开,缓缓往自己单薄的衣衫下探去。

  不可思议地──温暖。

  和那男人不一样。

  --------------------------------------------------------------------------------------------------------------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7:33 | 显示全部楼层
在迹部吻着他的同时,潜藏于黑暗中的痛楚逐渐鲜明起来,似乎是从自己压着床褥的背部和左肩缓缓渗出血液,越前没有张开眼睛,只是隐约嗅到浓重的铁锈味道。

  即使如此,勾在迹部肩上的手,也不打算放下。

  或许可以说,连在这种时候,越前还是倔强地不愿认输,但也不仅仅如此,更主要的理由是因为──这是他为了活着离开那个男人,以自己的身体做为筹码,必须付出的,代价。

  对他来说,便宜得可笑的代价,迹部,却为此给予太多。

  所以,他环抱着迹部,回吻。

  在唇舌交缠之际,透露着细细的喘息,来自于身下少年,因他的吻而越显急促的呼吸。

  在少年的肢体语言中,找不到丝毫阻止他侵略的迹象,彷若是心甘情愿似的,柔软顺服。

  完全不像那夜,毫不留情地咬破他嘴唇的猫。

  褪下越前的衣衫,展现在自己眼前的身躯,说是白皙纤细,也还是看得出隐含在身体中的力量。

  「越前龙马。」迹部瞇起了眼,瞪视缠在少年左肩的惨白布条,那上头沾了血红,而且正缓慢地越扩越大。

  越前在迹部的叫唤下张开掺着微红的眼,疑问:「什么?」

  「你和手冢之间,都是这么平和?」伸手覆上那片红,没有丝毫意外地触到一片濡湿,沾染渗透入自己的指间。

  迹部出乎越前意料的问题,让他瞬时一楞。

  他和手冢……之间?

  没多久,脑袋快速运转出问题背后的意思,琥珀色瞳眸开始闪着晶灿,越前轻浅地勾起笑,「迹部,你未免问得太过含蓄。」

  「那是你太懂得不修饰。」迹部皱着眉,自越前身上退离,缠绕在指间的腥黏,散不去。

  「和他,怎么可能会平和?」没有察觉自己的音调里,泄漏了极细微的思念,越前半坐起身,拉开迹部的衣衫前襟,指尖落在他的左肩处,笑道:「通常,是我比较主动,像这样……」

  湿软的舌先是轻轻舔过左肩,而后是牙齿咬上左肩的痛感。

  越前满意地望着自己印上的痕迹,一排清晰齿印,完美漂亮,眼里装填的笑意更甚。

  迹部没有错过越前眼中瞬间闪过的不驯,是以他彻底明了,眼前散落柔软发丝的少年,确实还是那夜的猫。

  他想要的,越前龙马。

  「小鬼,别拿对他的那一套来对我。」锁住少年的下颚,警告。

  「放心,我不会弄错。」垂下眼睫,越前笑容中透了苦涩。

  迹部身上带着香味,是一种容易让人迷醉的味道,而那人,却始终带着独有的干净气味,任何人都无法沾染一般,落在远方。

  会让他因为无法追上而心生怨恨的,也只有手冢国光。

  毫无预警地,迹部突然凑近越前,双手同时捂住他的耳,刚才陷入思绪中的少年乍然清醒。

  彼此的鼻尖互相点着,视野内只有迹部那张俊美贵气的脸庞,宝蓝色的眼紧紧盯着他,耳里只剩嗡嗡的声响发作。

  越前的手反射性抓上迹部的手臂,一时之间,不知道他用意为何。

  「聪明如你,应该知道……」迹部眼中带有微怒,只是,对越前隐忍着没有发作,「到了我这里,就像这样,听不见你想听的,见不到你想见的。」

  耳朵被捂得很紧,但还是听得见迹部的声音,在他开口之际,混着心音,一字一句地传来。

  「解决立海之前,你的身分是人质,一个被冰华囚禁的皇帝。」迹部冷冷地对少年宣示他身处的立场,「关于青衍,关于手冢国光,你不用想从我这里得到半点消息,至于……你处处倚重的皇舅,我看他也不可能告诉你。」

  ──你最好死心,当我的笼中鸟。

  「这些,我知道。」毫无退缩地直视迹部,越前扬笑,依旧是高傲自信的模样,「我没有想过要从你或皇舅那里得到他的消息。」

  「喔?」迹部挑着眉,听出越前隐藏的弦外之音,「那你一定早算计好了,要如何从冰华逃脱?」

  「我只是需要契机。」少年微笑,望着迹部的视线幽然深邃,「迹部,你要我永远留在这里,到目前为止,付出的还不够。」

  「一个冰华只够得到你的身体?」迹部的语气乍转冷戾,「越前龙马,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的价值?」

  越前淡然,事不关己一般地道:「你还没有失去冰华,立海若是已经出兵,你也没有时间陪我在这里玩。」

  「没错,立海尚未出兵。」迹部松开对少年双耳的禁锢,眉间的绉褶更深,表情有着显而易见的烦躁,「但是,区区立海我还放不在眼里,冰华不可能落在他人手上。」

  「是啊。」越前脸上的神情未变,视线望向迹部沾了血迹的指掌,已经干枯的血,是自己的,「不可能。」

  迹部将越前按躺回床上,总觉得从越前的语气里嗅到不祥意味,「小鬼,你又在计划什么?」

  「我还能计划什么?」望着迹部离开床榻,越前反问。

  「这要问你自己,我已经说过,别拿对他的那一套来对我!」迹部居高临下地瞪视少年,「你给我好好养伤,什么事都不准想!」

  从手冢怀中夺过他的那一夜起,迹部知道,这个说与做看似相反的孩子,事实上,只会决然地朝自己所承诺的方向行动。

  说了想赢,就确实会得到胜利──以他自己认定的方式。

  「迹部。」少年露出笑容,与方才的不同,温和真诚,「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好让你感谢。」迹部转身朝门扉走去。

  越前左肩的血红让他不舒服到了极点,该死的御医到底用了什么烂药在他身上?竟然隔了这么久还好不了!

  迹部甩上门的声响让越前有些微讶,那样一个举手投足间注意仪态的人,会有如此反应,想来,是自己让他愤怒了吧?

  ……真的,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但很可惜,从现在开始,迹部和他之间是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

  第八章

  没有想过,性格圆滑,甚至可以说是擅于权谋的自己,也会在对上一个少年的时候,因为深深感到棘手难缠,而有了转身逃开的冲动。

  如果可以当作没看见就好了,但问题是,自己显然是刻意被叫住的。

  「好久不见了啊,那边的那位。」从墙上跃落的少年,稳稳的站在蓝发男子面前,笑得很灿烂,却不怎么亲切,眼里都是抓到猎物的骄傲,「看来你过的还不错嘛。」

  「托您的福。」脸上堆着完美无缺的笑,心底则在感叹,如果不要遇见少年,他会过得更好。

  「我呢,没有多少时间,所以也不跟你客套太多。」越前剎那间收起笑,改以一副淡漠姿态,「我要你带我出宫。」

  他趁皇舅和菊丸双双离开身边的短暂空档,打昏房内的守卫溜了出来,但这毕竟撑不上多久,很快,他的失踪就会引爆轩然大波。

  整个皇城占地过于辽阔,纵使守卫再多,还是无法兼顾每个角落,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处处都有死角,像这里,通往皇城外围的禁门偏侧长廊,隔上大半天才会有人经过,虽然无可躲藏,但在这里谈话被其它人发现的可能性几乎是无。

  「大人若是嫌闷,冰华皇宫大得很,可以请宫人带您到处走走,不见得要出宫。」早料到少年来找他不会有好事,嘴上一套有礼说词,顺得毫无破绽。

  「呐,我都说了我没有时间。」越前冷冷地勾起嘴角,琥珀色眼珠锐利直望,「杀人,也不见得要用剑,你知道吗?」

  「大人的意思是……?」唉唉,真是难以应付啊,这样一个融合复杂与纯然的孩子,反而料不透他背后的意图。

  「我要出宫,就仅如此。」可以躲过守卫从内宫到皇殿外来,不代表他可以安全地跃出皇宫之外,加上自己身上的伤势未愈,一旦被发现,就不可能逃得出重重包围,而在这之后,他会被更加严密的看守,再没有机会了。

  他只有一次,不准许失败的机会。

  静静回望少年许久,男子在叹口气后,微微笑道:「我不会背叛皇上。」

  那其中有一份坚决,从男子眼中透出,不可动摇,而少年也不觉意外。

  「我只是要你带我出宫,算不上背叛。」越前淡淡地道。

  「什么叫背叛,大人应该很清楚,先说不想客套太多的可是大人您啊,请别为难。」向越前略微躬身,这段谈话,最好能就此蜃×税桑词顾仓溃倌觑@然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物。

  「若不是我救你,你早该死了,呐,你以为我那时候为什么救你?单凭好心……?我可没有那种无聊的东西。」越前瞇起眼,原本平淡的语调转沉,出自一个少年口中,冷冽不已,「还是你认为只要当只传令鸟,冒渎我的罪就能一笔勾销?这不会太贬低我的身价了吗?」

  没有敛起笑容,蓝发男子脸上找不到惧意,「带您出宫,皇上饶不了我,也是死啊。」

  「反正注定要死,怎么不做些有意义的事再死?」越前有些不耐烦起来,毫不同情地道:「你要是再拖拖拉拉,现在就把命还我。」

  男子微微讶异,听出少年话中别有玄机,「带大人出宫,能对冰华有意义?」

  「我只问你,立海已经对冰华出兵了吧?」即使没有人透漏消息给他,迹部连续好几日没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能推测得到,是因为有让他分不开身的事发生了。

  「……大人出宫又能做什么?」依旧猜不到越前想做什么,但心跳却莫名地急促起来,立海与冰华之间的争执点,不是别的,就是被禁锢的──『青衍皇帝』。

  「我能做什么?」越前偏了偏头,冷然细数,「我现在没有钱财,没有兵权,但是,我还有身份,一个──到死为止都磨灭不掉的身分。」

  「您不会是想……」男子此刻不得不为少年脑中所想的惊讶,但尚未出口的猜测,被少年堵了回去。

  「我想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你到底决定了没?」他离开内宫太久,想必就快要被发现了,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

  「您应该知道,青衍一直是冰华想占领的目标。」男子彷若提醒似的说。

  「这种事,全青衍的人都知道。」越前几乎快目露凶光,咬着牙道:「你想现在死就是了?」

  「……怎么会?」男子耸了耸肩,脸上恢复惯常笑颜,有几分轻挑地道:「当然是能活久一点,就活久一点的好。」

  「那现在,就由你来想办法吧,你说,要怎么做?」少年仰首,将问题丢给对方的态度十分高傲。

  「怎么做啊……」望着少年漂亮的面容,男子脸上的笑又深了些。

  在此方达成协议的另一端,皇宫深处,确实如越前所想的,已经造成轰动。

  最开始,是菊丸的一声尖叫。

  看着满室凌乱与倒在地上的四名守卫,菊丸也顾不得刚煎好的药水被他摔落在地,立即放开嗓门大叫,「不好了──!亲王啊啊啊啊!!」

  「怎么了?」正巧踏入房内的不二,乍看到房内景象之后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向前两步对上菊丸的眼,心底同样是猛然惊慌,「龙马他……!」

  桌椅杯盘被翻落在地,而原本该躺在床上休养的人已不见踪迹,残留在地上的,是被深褐色的药水浸染的布巾,那上头,隐约可见暗红色血迹斑斑。

  ──龙马,伤势还未好透啊!

  不二立时唤醒尚在惊诧中的菊丸,「菊丸!快通知人去找!」

  「呃,是!」菊丸慌忙奔出房外,因为方才的尖喊,不用他找,已经在房外聚集了一群守卫过来。

  不二在菊丸踏出门外之后,颓然地坐在床侧,床铺上已经找不到一丝温度,残余冰冷。

  盯着地上被少年丢下的布巾,蔓延上心头的痛,一波一波,难以消除。

  龙马、龙马……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如此的坚决,不顾自己。

  --------------------------------------------------------------------------------------------------------------

  冷风刮卷着冰雪扑打在身上每一处,举目所见都是尚在积累的银白,从暗色天空飞啸着落下,无边无际,永无止境般,毫不留情地消磨旅人的意志。

  从冰华皇城顺利逃脱之后,越前就一直往冰华西方国界而去,连续好几日在陌生的土地上策马奔行,不能走官道只能找一般的小路前进,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抓对方向,只是,前进。

  紧抓着缰绳的手,早已麻木到没有知觉,好几次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握着缰绳,胸口和左肩都的痛楚也逐渐茫然,只觉得有股热度不断从伤口流逝,到最后,连意识都被飞雪打得混沌,几乎要被那美丽而又冷冽的白卷没于黑暗。

  仅能一直想着某些割舍不掉的回意,拼命支撑。

  缓下坐骑脚步,越前大口吸着冷锐的空气,下着大风雪的气候该是很冷的,他却觉得身体好热,连同缠绕不去的晕眩,无法消退。

  这里,不是他的国,不是青衍。

  四周飘飘浮浮地没有真实感,好像,在作梦。

  如同五年前被三皇兄下毒之后,他也在虚实之间来回,一边是深冷残酷的过往,三皇兄死前惊慌恐惧的叫喊,飞溅上身的热血,另一边是……那个男人无时无刻,没有稍瞬转移的守候目光。

  梦境里是真实过去,那他以为的现实呢……?

  ──或许,也不假吧。

  好几次,在黑暗中醒来,都见到那双深幽墨瞳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细想那眼里盈满的是什么,就这么任由他付出,同时也任由自己接受。

  现在想想,早在那一刻,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过了那么久之后,才清楚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也在那同时让那双眼焚燃,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鼓动不已──为了那个对自己温柔,撑住自己世界的人啊。

  那时候,要是他有余力,或许会紧紧抓着手冢朝他伸来的手,不放开。

  那是,没有发生过的证据,将事情推演至此的证据。

  青衍皇城是由父皇建构手冢接承,看似已然崩毁实则坚固完美的堡垒,组成了一个圆,包围着他的世界。

  一个,他不能继续停留沉溺的虚幻世界。

  因为,那人希望他坚强的,不是吗?

  离开手冢身边之后,才知道,头上的这片天空很大、很宽广……也很,寂寞。

  而自己这双想要握住些什么的手,到现在,还是空无一物──张开手,抓住的就是碎裂在掌中的雪花,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愿望,一定要实现的心愿,不只是自己,也是那个男人期望他能得到的。

  ──青衍皇座──

  但是,越前龙马,不需要手冢国光给予。

  他要,带着高傲有所余裕的笑容把那个男人从皇位上扯下,然后要他,到死为止,都只能留在越前龙马身边。

  像他曾经承诺过的谎言,永不离开。

  所以现在,在这个除了飞雪与坐骑之外,只剩下自己的寂寞土地之上。

  就让他,放纵自己的思念吧。

  想着那男人握住他手心的温度,想着那男人对他身上的伤皱眉的表情,想着那男人在他耳边喃喃的低诉,想着,那男人吻他的,温柔。

  想着,他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拥抱,洒满了残枫,让他长久眷恋,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一日,要求他拥抱自己,只是为了,成为现在,还能够继续往冷冽里前行的勇气。

  风雪中的少年微勾起嘴角,无声嘲笑。

  原来,越前龙马还是不够坚强。

  必须要这么这么的深深思念某一个人,才有走下去的力量。

  「手冢……国光……」细微的呼唤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随即,被掩没在风声里,连自己都听不见。

  「手冢、国光……」再一次呼唤,掺杂着些许坚定音律,但是,还不够。

  「手冢国光!」这一次,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接下来,就像心里面只藏得下一个人的身影那般,不顾一切地向着冷雪倾诉呼唤,「手冢国光手冢国光手冢国光手冢国光────────!」

  就让风带走呼喊,就让雪沉寂音韵。

  你,听见了吗?

  我就是这么的思念着你,也这么可笑的,软弱。

  少年的琥珀色眼瞳漾着些许红丝,但那只是太过用力而浮现的痕迹,绝对不是,想要落泪。

  而后,少年漂亮又冷然的眼里,已经看不见一丝脆弱。

  唯一还看得见的,是一股决心。

  他一定要回到熟悉的那片土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然后……

  打倒他。

  --------------------------------------------------------------------------------------------------------------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7:47 | 显示全部楼层
 连续下了数日的细雪,终于,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样,在清晨飘落最后几许,静静融入土地,无声停止。

  青衍皇城上方的天空澄蓝万里,日光照得树枝上的雪冰反射透明耀眼,但遥远的北方依旧阴霾,风声,从那个方向卷了过来,一阵一阵,未曾平息。

  纠杂在风声里的音韵,莫名,撼动心魂。

  彷佛深入着心内,深深刺痛,没来由的,想起那夜,少年吻他的表情。

  缓缓地,挟带缱绻那般,触在他脸侧的指尖细微不可察地,颤抖,不知是自己的体温太冷,还是打在身上的夜雪太寒,少年的吻对他来说,过于热烫,琥珀色光芒就在眼前明灭,言语就在耳边轻喃。

  少年说,他知道。

  究竟知道了什么,却消失在吻里,没有明说。

  ──知道了,他想亲手交予他的位置,懂了,却不愿接受……是这个意思吧?

  意识到这点瞬间,胸口狠狠缩紧,难受得几乎要落泪。

  即使,一开始就很清楚,越前龙马显于外的高傲本性不可能接受他独断自主的决定,却还是希望他能接受,却还是,期盼。

  那一天,越前用他的剑斩断了某条无形锁链,他们之间被封闭起来的世界,碎裂了一角,外头是看不见前方的无边黑暗,而世界之内,同样的,看不出真实。

  「你在哪里……看见了光芒?」仰头望见云隙间透落下来的光芒,伸出手也触不到那些光线,只是隐隐约约,在光芒洒落处有些微温暖凝聚,心口,还是不知所以地,很痛,「越前,龙马……龙马……」

  如果这样,可以让他早一点回到这里,他会一直呼唤着,等待。

  偏冷的风,吹过墨黑发丝,流动过耳际之时,彷佛听见声音,他轻轻闭起眼,感受思念不已的声调。

  但手冢还尚未来得及细听,已被一道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打断。

  「大人。」平稳没有起伏的声音在手冢身后响起,干行过礼后才又再度开口,「冰华来使已在今日清晨启程离开,我们已经开放部分官道,让消息先以加急返回冰华。」

  「我知道。」手冢转身,对上干的眼眸,淡道:「你特意来,想问什么?」

  干身为御史大夫,根本没必要替鸿胪寺卿呈报,想必是为了其它缘由才会来此,而干会关心的,十之八九与青衍皇位脱不了关系。

  「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不透。」干的视线落在手冢方才看的方向,似乎,想从那个位置,看出些什么,「青衍,和我们那位已不在这里的年轻皇帝,你究竟比较重视哪一个?真正在乎的,是青衍,还是他?」

  风突然猛烈地刮吹起来,连同不知哪里来的水气,打散了干的话语,传到手冢耳里,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一句话,太过清晰地透入心中。

  『真正在乎的,是青衍,还是他?』

  ……青衍和越前龙马,这不是,早已不用思考的问题了吗?苦涩鲜明的自嘲瞬然涌上,无法制止。

  第一次相遇,想望便深埋入心,无法拔除。

  干没等手冢回答,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想,「我以为,大人在意皇上比青衍多,但冰华使臣来了之后,我又不能确定了。」

  冰华派出的使臣带来了一件足以震惊整个青衍朝中的消息──行踪成谜,甚至大部分人都认为已经死亡的青衍皇帝,在冰华作客。

  说明白一点,就是人质。

  而青衍迎回皇帝的唯一条件,是割出一大片国土给予冰华。

  「大人,为何拒绝冰华?」原以为中书令为了皇上,会毅然割让青衍部分国土,但并非如此。

  手冢听完冰华使者来意之后,当场就拒绝掉冰华的条件,毫无妥协余地,也不准朝中再议。

  「我当时,说得很清楚。」手冢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如平常一般冷然。

  「青衍有青衍的尊严?」那不仅仅是对外说法而已吗?而这种理由,不足以制止蔓延至青衍全国的骚动,「大人,不做任何打算是最糟的打算。」

  冰华三番两次到青衍宣战,虽未真正挑起战火,但干评估,那不过是时间问题,冰华总有一天会为了青衍拥有的大量煤产进攻侵略,然而,现在最迫切的,是青衍本身到底要不要主动出兵?

  手冢没有真正夺下皇位,青衍名义上的皇帝依旧是越前龙马,『皇帝』,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能让国家稳定的象征,失去了皇帝的国家,就只会走向崩坏。

  青衍皇帝身在冰华的消息传遍整个青衍,若手冢不接受冰华的条件,唯一剩下的路,就是以夺回皇帝的名义出兵,但青衍国内极度不稳定的现在,不适合,也没有余力战争。

  纵使立海为了维持各国间的稳定而派兵到冰华边境,但那不代表立海会支持青衍,谁也不知道立海背后真正的意图为何。

  手冢显然不打算与冰华战争,不准备割让国土,也同样不肯接受皇位,情况就胶着在此,不进不退。

  手冢的态度,就像在等待什么。

  但是,一日一日逐渐发酵的不安,在青衍越来越膨胀,从离皇城较为遥远的地方,开始晃动。

  「大人听说了吗?南方似乎传来奇怪的消息。」干不自觉皱了眉,不讳言地,连他也感到了,莫名不安。

  「你说的是南方的叛军?」近日据守南方的海堂将军传回好几次急讯,都是关于叛变扩大的事。

  「是的,我私下也派人到南方去查过,可是……」结果,让他难以相信。

  「叛军以先皇名号集结。」这点,手冢也有耳闻。

  「如果是以皇上为名还能理解,但用先皇的名号……太不对劲。」一个死去的人能有凝聚力吗?当他还在怀疑时,南方势力却迅速扩大。

  「……这件事,有必要深入调查。」手冢锁眉深思,先皇死去已经五年,即便是怀念他过去的治理功绩,也不可能影响太多人。

  但这是事实,背后的原因,或许该说操弄者,究竟是谁?

  诡谲的气氛,看似稀薄却迅速严密地笼罩整个青衍。

  --------------------------------------------------------------------------------------------------------------

  似乎,越来越接近了,他的目的地。

  从一开始,只有微微刺鼻的血腥味,似有若无地从鼻端飘过,青衍皇宫里也有类似的气息,隐逸不明的铁锈味道,在黑暗背后潜伏。

  到后来,充斥在风中,不断袭来,令人晕眩的难受味道,以及更加浓重的火硝味,已无处不在,难以忽视。

  穿越过尚未清理的战场,在雪地上明灭的点点余火和被雨雪遮掩住的尸体同时映入眼帘,除了地狱,他不知道还能以什么词句来形容眼前景象。

  已经开战了吗?他终究还是来不及?

  ……不对,综观整个战场范围,眼前死伤的规模还不够大,这只是,前哨战而已,他还有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在前方的布军,是立海还是冰华?以地缘来说,他会先碰上冰华,但他刻意绕了远路,或许有机会遇上立海……若不先探清前路,他没办法决定下一步,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

  越前一边思考,边小心地在雪中往前缓进,但他毕竟不是长年住在雪国里的人,等他注意到前方有人时,对方也已经发现他的存在。

  「小鬼,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被风雪阻隔的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点轻浮不羁的笑声,「总不会是迷路吧?」

  「迷路到交战国境?」另一道更低沉的嗓音主人,已经来到越前可以看清对方相貌的地方,是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这种事也只有你会做吧?切原。」

  「难得你想找我打架啊,胡狼,来吧,我一定奉陪!」切原自信过人地朝胡狼露齿一笑,还作势要翻起衣袖。

  「别开玩笑了,现在该注意的是那孩子。」胡狼视线一直锁在越前身上,会在战事期间不被任何人注意到,悄悄出现在两国交界就已经足以让人怀疑眼前人的来由不简单,再加上,一般平民看见两名身着将领服饰的人,是会低头闪躲的,但他非但没有慌张的反应,就连眼神也锐利得过份,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们,是立海的?」越前坐在马上,朝眼前两人问。

  看那服装,即便对方不回答,他也知道不是冰华的人,幸好是立海人马,只可惜,他们虽然不像小兵,却肯定不是最高领军。

  「小鬼,我们是立海的又如何?」切原瞇起眼,释放危险意味,「你不会是冰华派来刺探军情用的吧?碰上我们,可倒霉了啊。」

  「我要见你们将军。」越前落在两人身上的眼神冷冽,毫不客气地命令,「听说,叫真田,对吧?让我见他。」

  「你都喊了他将军,难道还会是轻易就可以见面的人吗?」胡狼深沉了脸色,因为越前的语气而感到不悦,「懂得礼貌的话,就先报上姓名来。」

  越前拉扬起嘴角,清冷地道:「我的名字,不是你能听的。」

  「其实,你是谁都不重要。」切原拉开手中的剑,朝越前一指,战意浓厚地笑道:「想见我们将军,条件可不简单。」

  「打倒你?」越前缓不经心地抽出腰间长剑,轻轻一哼,「这有何难?」

  「话别说得太满,我可是很强的喔。」切原放下剑,低笑了声,「而且,对手是个受了伤的小鬼,你说,我还会输吗?」

  「我只知道,我不会输。」他身上是带伤,但那又如何?

  除了手冢以外,他不会再输给任何人,在他眼前的,全都是他会打倒的对象,无一例外。

  「切原,我们没多少时间。」胡狼朝后方看了眼,脸色凝重地提醒,「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巡视。」

  「……知道了。」切原状似无奈地对越前道:「你也听到了,我没时间陪你玩太久,小鬼……你还不下来?」

  越前动作利落地跃下马,站在离切原十步远之外,稍稍握紧手中的剑,沉淀的重量是他十分熟悉却也陌生的触感,从那夜之后,他第一次把剑真正握在掌中,剑柄尾端用来做成剑穗装饰的珠玉在风中敲出了声响,深刻而又清晰的记忆在脑中回转──

  那是,他往前跨出的第一步。

  越前抬起头,在脸上勾勒出高傲笑意瞬间,凌厉目光与脚步同时朝切原而去,剑风与雪风混杂,倾刻袭至切原面前。

  切原没料到越前动作会如此迅捷,偏头闪过剑尖时反射性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举剑隔开两人间距。

  「小鬼……!」顺手在痛痒的脸侧抹过,沾在手背的血迹殷红,这一剑,让他完全收起先前轻敌的心态,眼神转瞬换上冷戾,嘴边的笑显然带上杀气,「我会击败你。」

  「喔?不先称赞我吗?」越前甩掉剑上的血滴,微仰着头道:「看来,我远远超出你的预期吧?」

  切原冷然将视线从沾有血迹的手背转向越前,「小鬼,你身上还有伤,是吧?这可是非常吃亏的,等一下最好不要说什么手下留情之类的笑话。」

  「很可惜,我从来不会,也不需要求饶。」这是无庸置疑,到死之前都会彻底的坚持。

  「哼。」切原朝前踩了一步,准备主动攻击。

  越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身上,不打算放弃主导立场,正要再次举剑之时,不远的后方传来巨响。

  大鼓的声响撼动空气,穿透过风雪,毫无溃散地震击心底,一声一声,胸口都为之震颤。

  「这是……战鼓!」胡狼心中一惊,不敢置信地回望身后,「怎么可能!还下着雪,这种天气……冰华疯了吗?」

  「胡狼!你先回去!」切原咬牙瞪视越前,该死,偏偏在这种时候,他不能放这小鬼逃走!

  「别开玩笑了,一起回去!」胡狼冲上前扯住切原的手,极其愤怒地吼,「现在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你想死在战场之外吗!?」

  战鼓还在敲击,混乱了人心、思考,一切。

  血液都像要随着那一道道深入胸口的震撼沸腾,激荡自己着的是莫名所以,无法清楚说出口的情绪。

  这就是──战争!

  彷若看见战士策马厮杀,在天地吶喊之下飞溅己身热血──在那稍瞬即逝的数秒间──少年忍不住闭上眼平抚翻涌上心口的晕眩。

  他无法再多停留一刻,正在争执的两人尚未能阻止,他已上马朝鼓声尽头飞奔。

  在他脑中的幻象成真之前,他要赶到,他一定要赶到。

  --------------------------------------------------------------------------------------------------------------

  远方,那个曾属于他,却又不真正属于他的世界,在剧变前,曾传递微弱呼喊,但那时,他因为距离太过遥远,没有听见。

  每个动作都牵扯肩上未曾痊愈的伤口,深重鼓声敲在天地中,无边无际的沉响着,不记得自己在风雪中坚撑着昏茫的意识奔走了几日,离开那人之后,究竟过了多少日夜?想算数也没有头绪。

  在飞雪风舞的险峻天色下,心口的激烈跃动让肩上的痛与指尖冰冷的疼更显清晰,眼前除了白雪之外,一切模糊,但耳边的震响真实不虚。

  穿越过迷雾之后,就能清楚看尽所处之地吗?黑夜被黎明穿透那一刻绽放的光芒,亮得让所有人都不自觉想全力奔至,但要如何确认,那之后真的是光明?

  不是没有怀疑过,也曾想就此抛却所有,只是,会在每次浮现放弃念头的时候想起──无论如何改变,一直以来,无条件相信着他的那人。

  他,在等待,一定,在等待他归去。

  为此,前方是曙光或暗夜,他都无所畏惧。

  急促的呼吸与心律在他穿破风雪,到了能够清楚望见前方集结对峙的两方兵马时,转剧。

  还未开始──

  他迅速勒紧手中缰绳,坐骑在嘶鸣一声后停下脚步,还未开始,仅是战鼓震天,足以击碎每一片落雪,闭上眼,深深吸入冷冽,左肩传来的痛楚支撑着趋向模糊的意志。

  鼓声敲下最后一响,世界立时静寂,连刮卷过耳边剧烈的风吼,都被遗留在脑中的残鼓掩盖,然而,时间之流还在继续行走,情况只有变得更加险峻,距离他过于遥远的前方,各站在两军前方的身影被吹落的白茫遮得看不清。

  但还是有抹金耀从雪色之间透出光芒,那是个,无论身在何方都拥有呼唤众人视线的强大魅力,使人移不开目光的男人,当然,这绝对是身为王该有的资质之一。

  心跳在反复吐息之后逐渐稳定下来,缓缓在嘴边勾起笑,不只是眼前的人而以,他,越前龙马,也该有那样的力量,比任何人都要强,能胜过所有人的深然自信。

  脚下一踢,坐骑即以飞快速度往前急奔,冲入风雪另一端,迎面而来的冷风划过脸侧,飞扬起墨青色长发──

  这是,他所拥有的武器,从诞生开始到未来的最后一刻,永远无法消除的,青衍皇族,越前一氏证明。

  腰际的剑穗随动作飞晃,珠玉敲在雕有华美纹饰的剑柄上,隐隐传入耳中。

  离开冰华之前,帮助他逃脱的男人,带着笑把长剑以双手交付给他,沉甸重量落在手上,一眼就能看出,是极为贵重的物品,并非因为剑上各处显而易见的美丽,而是男人的态度。

  『这把剑……』随然只见过几次面,但他已能察觉,男人跟他身边的许多人一样,极善于隐藏自己,而现在,他眼中无可隐匿的淡然忧伤,说明了手中此剑的重要性,『难道是……』

  『是皇上赐给我的。』有几分故作轻松的意味,男人笑着道:『是把名贵好剑呢,这样的宝物,随手就丢给我了,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在意过。』

  越前抬头,视线在男人脸上停留许久,最后才道:『你相信他会认出来,才把剑给我,对吧?你相信,他会发现。』

  『……是这样吗?』男子表情没有半分异动,若是刻意隐藏,确实毫无破绽,『我倒没想太多。』

  『你这人没想太多就够难对付的了。』皱起眉,反手把剑推向男子,『这是你的最后机会,你真想让他知道?』

  『大人,请带着,会有用的。』脸上的笑容未变,男子的态度依旧淡然。

  『……用来打击你的皇帝?或许很有用吧。』越前把剑收回同时,轻轻哼了声,冷然提醒,『这可是你背叛他的证据。』

  『皇上,不是会轻易被动摇的人。』像这种小事,他不会也不该放在心上,『况且,并非每件事都在大人意料之中啊,或许,皇上根本不在大人想要前往的地方。』

  『他在不在那里,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及时赶至那片战场。

  『果然是……蔷薇多刺。』还是朵,太过坚强的美丽,『唉,我都已经警告过了啊,皇上……』

  『你说什么?』越前不悦回问,很刺耳的一句话哪,他的直觉一向不迟钝,所谓蔷薇是指谁,太容易猜了。

  但,他绝对不是该用娇弱花朵形容的人。

  『……大人,该出发了,不是说时间不多吗?』男子脸上的笑容转而灿烂,有些问题,不要太探究的好。

  那天,匆匆和男子说上的几句话,残留在心中。

  是怎样的感情,想经由如此方式让对方明了,他已经背叛了他?是想要赎罪?还是有其它原因?

  ──然而,是真的背叛了吗?

  虽然他带着怀疑,甚至认为这绝对不是男人已不再对他的皇帝忠诚,但那只能由男人与迹部心中各自认定,旁人无法,也不该下断言。

  做出了与皇帝不同的决定,在男人心里,这已是背叛。

  可自己,即使在经历风暴之后,还是从未认为,手冢国光背叛他,或是自己背叛了手冢国光。

  ──如同信仰,能让他坚持到底的,力量。

  --------------------------------------------------------------------------------------------------------------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7:57 | 显示全部楼层
命运的转轮悄然运转,没有人能预知,下一刻,会往哪个方向流逝。

  遥远彼端有匹快马朝目的地奔驰,而这端,少年也正策马飞扬。

  双方对峙,开战前的冷凝战场另一方,突兀清显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隐隐鼓动着众人不安,来的,会是谁?

  天边飞雪已掩盖不了穿破风雪奔来的身影,迹部朝前踏了一步,清楚看见那抹墨青色泽。

  「越前……龙马?」迹部愕然睁大了眼,更让他讶异的是少年手上的东西。

  那是──

  伴随着坐骑嘶鸣而定立在两方兵马正中央的少年,高举起未出鞘的长剑,视线迅速扫视过众人,最后一个眼神,落在迹部身上,从容且傲然。

  越前明白,战事一触即发,想凭自身一人阻止,要说比登天还难也不为过。

  但,并非不可能,如同那在短时间内安稳住青衍的男人,他相信自己会有比他还强大的力量。

  而他第一个要击倒的,便是眼前这名冰华帝王。

  「你应该记得,这是谁的。」越前没有理会众人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手一翻,将剑横在迹部眼前,「我可先告诉你,这把剑,是他自愿给我的。」

  剑穗上以金色细线串起的,是深蓝色闪烁有若星夜般光耀的美玉,剑鞘上展翅而翔的火色凤凰与冰银霜花图腾融合,深深纠缠其上。

  ──那正是,专属于冰华的纹饰!

  幽蓝色珠玉反射白雪,流转出点点冰光,长剑他早在数年前赐给了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由越前龙马拿在手上。

  迹部的目光霎然冷冽,却掩不住翻腾上来的杀意。

  「现下,你想杀的,是我吗?」越前未曾敛起过份显露自信的笑,淡然问着,他知道,因为这把剑,撼动了迹部直至现今想要达到的目标。

  他在坐骑上转首,看向站立在另一方,至今为止尚未开口的冰华敌方将领,即使看见他出现,这个带领着强大立海兵力的男人依旧不动如山,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惊异与松懈。

  冷风不时吹扬起越前的墨青色长发──这是象征,男人看在眼底。

  「朕,乃青衍皇帝,越前龙马。」越前缓慢有力的清亮声音调,跨越风雪,深明清晰地传入众人耳内。

  「越前!」迹部目光狠狠地所在越前身上,几乎是咬着牙隐忍愤怒,「我说过,不要多管闲事,既然有办法逃出冰华,何不回青衍去!」

  「我怎么会是多管闲事?」越前察觉自己肩上的灼热黏腻一点一滴地渗泻出来,却还是笑着,挺然而立,面对自称霸主的立海将领,忽然厉声问:「立海出兵冰华的理由为何?你能回答吗?」

  「我还以为,青衍皇帝被囚禁在冰华。」男人沉着声道:「立海不能坐视冰华占领青衍。」

  立海、冰华、青衍各自稳守住一片土地,任一个危险平衡某端碎裂,都会造成巨大冲击,冰华囚禁青衍皇帝的传言甚嚣尘上,立海因此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侵略冰华。

  然而,现在,出现在战场上的少年,即便他能质疑少年的身分,但少年身上那众所皆知的象征,的确是个强大的证明。

  这名眼神锐利,脸色苍白的少年,正是青衍的年轻皇帝,越前龙马。

  「青衍皇帝,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越前冷冷地道:「冰华未曾真正囚禁过朕,你们立海,还有出兵的道理吗?」

  「够了!越前龙马,你还想做到什么地步?」迹部再也无法忍耐,上前扯住越前马上的缰绳,心中对他的怒火未灭,满眼望见的却是从越前身上未好的伤口中透出外衣的血痕,语气中夹着叹息道:「够了。」

  「这不过是一场闹剧。」越前专注地对着迹部,低语,「我认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闹剧,你说的闹剧!你怎么知道你和手冢之间就不是一场闹剧?」迹部忿然转身,顺着风大声宣布,「冰华撤兵!」

  这下,立海更没有理由停留在冰华的领土内。

  立海将领只能做出唯一一个选择,「立海,撤兵。」

  风暴缓然归于寂静,风不再森冷迫人,但在此刻涌上的,却是另一波难以阻挡的热辣灼痛。

  晕眩冲击坚持了过久的意志,安心下来的瞬间,少年全然无法承受。

  「越前──!」

  彷佛从远方飘来的呼喊,听起来似曾相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用这般关忧的呼喊唤过他。

  蓦然怀念起来,那个晚秋枫红,早已过去,不在他身边。

  第九章

  或许是因为他总不断地、不断地,思念,所以,只要一闭上眼,一幕幕掺杂着隐晦冷意的过往,便嚣张恣意地轮番上演。

  是手冢牵着他的手,为他疗伤时,隐约从那张严肃的面容里透露的复杂情绪。

  是皇舅在繁星夜空之下,对他一贯的笑容中,显出了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父皇温柔地抱着他,浅然笑着,向他说了太多森冷难解的话语。

  ──他并不是没有察觉,这许许多多的有迹可循。

  意识辗转在梦境与现实之间,隐约听见有人在他身边来了又去,反复着,却始终没有力气睁开眼。

  到他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十数天后,在那期间,他又被带回冰华皇城内,第一眼看见的,依旧是那艳丽张扬的凤凰图腾。

  感觉沾了满身黏腻,可除此之外,一直翻腾在脑际的热度显然退去,不再眩晕,肩背上的伤处可能是抹上了药,有些微凉,只在挪动身体时,感到稍许疼痛。

  原先坐在床边打盹的菊丸被越前打算起身的动作弄醒,先是愣了下,而后急忙开口阻止,「皇、皇上!你想做什么,我来就好,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越前就着姿势半躺在床上,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后说:「……倒杯茶给我。」

  「喔,好的!」菊丸在慌张的状态下把热茶递给越前,看着越前缓缓啜了几口后,也逐渐放下心来,「太好了,皇上……终于醒了……我现在马上去通知亲王他们。」

  「等等,菊丸。」无论皇舅或是迹部,只要一面对他们,他又必须开始无止尽的盘算推演,「我先想一个人,静一静。」

  「啊……那至少让大夫看看你现在情况如何……」菊丸一时也没敢往门边走去,只好局促地站在床旁。

  越前偏头看向菊丸,「大夫?」

  「是立海来的大夫……」菊丸才想解释,厅外响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我去开门。」

  拿着托盘的宫女和一名陌生男子被菊丸领入房内,越前直眼打量男人,他给人一种静谧沉稳的感觉,想必是菊丸刚才提到的大夫。

  男人似乎不意外越前已经醒来,语气平淡地微笑道:「我想,您烧应该要退得尽了,现在感觉如何?」

  「……已经没事了。」一旦退了烧,身体上的痛对他来说不算问题。

  「虽然如此,药还是要喝的。」男人端起宫女托盘中的药碗递到越前面前,轻道:「请。」

  越前接过药碗,衡量药汁的温度不烫,他便不假思索地仰头喝下。

  「这么没有防备好吗?您不担心药中有毒?」男人看着越前,以微低的音量问,面不改色。

  「什么?有毒!?」菊丸抢先在越前之前惊讶大叫,他完全没想到药中或许有毒的可能性,但现在越前早已把药汁全数喝下,要吐也来不及了啊!「皇上!这下怎么办啊!?」

  越前倒是全然不受影响,把药碗推给激动到几乎要扑上来的菊丸,扯了扯嘴边,淡道:「如果是毒药的话,比起我之前喝过的……还算好喝。」

  「……咦?」突然发现只是误会一场,菊丸涨红了脸,心头有些气,「大夫,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另一方面,他也暗自责怪自己太过大意,皇上早对他说过他身边充满危险,他却总是粗心。

  「这并非玩笑。」男子没有向菊丸道歉的意思,立海与青衍、冰华都是敌对,若非目前情况不明朗,早点除掉这个过于精明的少年,是最明智的决定。

  「让你留在冰华的人是那个叫真田的将军?」仅在战场见过那一面,越前就能确定,真田是个十分难缠的敌手,「他是如何打算的?」

  「那要看你们的态度决定。」事实上,以后要战要和,最重要的,还是远在立海的皇帝所下的决策。

  「我会回到青衍,一定。」越前肯定自信地道:「我不会侵犯青衍之外,在那之前,我也能保证手冢不会。」

  ──毫无根据的保证──

  这是男人涌现在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本来,就没有人能确保另一个人的未来行为,更何况,手冢还是越前最大的政敌,但少年眼中的坚定却不曾有分毫动摇。

  「相反的……」越前换上笑容,挑衅意味十足,「跟这回立海出兵的理由相同,立海想侵略冰华,青衍也不会无动于衷,就这样告诉真田,让他转告你们的皇帝。」

  越前龙马撑着伤出现在战场上的举动,打乱立海、冰华所有盘算,青衍皇帝没有被挟持,立海自然不能引战,反观冰华,他们不见得会败,却一定会有死伤,这也算是救了冰华不少人命,再怎么说,冰华在道义上,已经不能再做任何伤害越前或青衍的行为。

  现在,冰华和青衍等于在同一阵在线,立海再强大也无法一次对上两个国家。

  没有人能成为霸主,一旦如此,这场混沌中,最大的胜利者,便是眼前这名少年。

  「您以为这种牵制平衡能维持多久?五年?十年?」如此极不稳定的状态,纵使平和,也不是永远。

  「至少,在我死去之前。」越前高傲地笑着,「不要小看青衍,最好,你下次端上来的,真的是毒药。」

  「我会转告将军,下官告辞。」是不是早应该不惜一切毁灭越前龙马?这样想的同时,他知道,为时已晚。

  下次他端上毒药,青衍皇帝也不会乖乖吞下。

  看着男人消失在门边的身影,菊丸除了不敢置信之外,还有沮丧,「……大夫明明是很认真在医治皇上的……怎么会……」

  「菊丸,我说过,你不适合待在我身边。」越前挪了个较为舒服的位置,以陈述事实一般的冷淡口气道,「你随时可以离开。」

  「可是我……」菊丸急切的想说些什么,但脑中却混乱不已。

  越前不想继续话题,打断菊丸问:「立海有多少人留在冰华?你知道吗?」

  「啊……一半兵马……亲王说的,应该不会错。」他的消息多半是从不二那里得来,「听说是真田将军主动出借立海的人来医治皇上。」

  「嗯。」越前沉吟了声,不再说话。

  立海直至刚才他醒来之前,都还在评估他和手冢谁的威胁比较大,即使他手上没有半分兵权,立海也不会轻敌大意,没能借机杀掉他,是因为……迹部的庇护吧?

  说是不可推却的道义也好,迹部的私心也罢,留住了他,便是与他、与青衍订下制衡,顺带一同牵制立海。

  立海与冰华不再妄动──局势大致抵定,接下来……他应该要怎么走?

  回到青衍,回到……他的身边。--------------------------------------------------------------------------------------------------------------

  风暴形成的最初,是怎样的缘由?

  起先不过是一小阵风吹,吹旋不止,而后,越来越疯狂,最终,无法制止。

  缓缓喝下一口温酒,不二望着窗外才以为稍稍转小,却又忽然下得激烈的雪势,眉间连自身都没有察觉地细锁着。

  「因为天气难以捉摸……所以迟了吗……?」不可能的,不二很快否决掉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理由,冰华的气候恶劣并非一日两日,之前定期从青衍捎来的信息都安稳的送达他手中,这次,却已经迟了三天。

  难道,青衍国内的情势又再度起了变化?

  心中隐约浮动的不安越扩越大,这细微的异常,他始终无法忽略。

  听说青衍南方的动乱一直难以平息……以手冢的能力,应该在动乱开始没多久,就能迅速摆平才对,但却不是如此。

  似乎是某人刻意点燃的燎原之火,以惊人之势猛烈焚烧,连骁勇善战的名将海堂,都不得不多次向中央告急。

  根据上次的消息,不二知道青衍内乱还未能平定。

  他还得要等上多少天,才能收到来自青衍的讯息?若一直等不到回音才惊觉出事,就太迟了。

  指尖好几次轻敲着杯缘,在寂静房内发出了清晰声响,一声、一声,透着不二心底的犹豫烦躁。

  他总不能一直等待,一定要派人回青衍打探消息才行,为此,不二轻叹了口气,现下身边能让他放心派遣的人,也只有菊丸而已。

  可一旦派走菊丸,龙马会不追问原因吗?随便找理由搪塞,绝对无法瞒得过吧?

  不二当然知道他们停留在冰华仅是一时,最终,还是要重返青衍,从手冢手中夺回皇位。

  那孩子,从来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将来想怎么做,他只能从言谈间推敲,猜测龙马或许是那么想……但,只要关于手冢的事……

  会让他激烈地表现出情感的,一直是那个男人。

  猛然想起离开青衍的那个混乱夜色,龙马在手冢怀中忍着痛,不顾一切地吻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绝决、坚定,彷若他的眼中只看得见手冢……

  是了,纵使龙马说过无法以爱或恨去定义他和手冢的关系,但那个男人在他心中,无疑是比任何人都来得重要啊。

  不需猜测也能确定,龙马若是听说了青衍可能有异的消息,肯定无论如何都要立即回青衍去。

  要不着痕迹的瞒过那个精明的孩子,又要派能信任的人回青衍,实在太难,而且,青衍的风声能掩盖多久,或许该说,他和迹部能捂住龙马耳边多久?

  「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才痊愈……」不二忍不住又叹了气,虽是如此,短时间内还是不得奔波的。

  才这么想,菊丸就带着满脸慌忙冲进房内,把手中的字条呈给不二,紧张地说道:「亲王!皇上他又、又……」

  只见字条上几个率性的墨迹,写着:我出去走走,马上回来。

  「出去走走……」不二喃喃重复,心中又一次叹息,「这次,至少知道要留下字条。」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8: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亲王……都是我、都是我没看好皇上!」菊丸深吸了口气,双膝朝地上跪落,大声道:「我愿意受罚!」

  「……菊丸,起来吧,他真的要走,你拦不住的。」不二淡淡开口,「我出去找他,他离开多久了?」

  「不久……方才我去厨房取午膳回来皇上才不见的。」菊丸站起身,还是难掩愧疚,「我也一起出去找皇上!」

  「不用了,菊丸。」藉此,他正好有理由把菊丸遣回青衍,「你去替我办件事,要尽快。」

  「什么事?」菊丸直觉反问,此时,不二脸上的神情,不似以往那般从容,竟让他看得出凝重。

  「回青衍去打探消息,我要知道青衍皇宫内的现况,任何状况都要马上回报。」不二拍了下菊丸的肩,慎重道:「麻烦你了。」

  「是。」菊丸点头。

  不二吩咐完后,转身跨出门外。

  迎面是一阵短时间内不会停歇的雪风,雪花沾上衣衫同时,刺冷也透入肌肤,过了正午,天色更是灰蒙阴沉,皇宫内有些地方还提早点上了灯火,但没过多久,就被风吹熄了不少。

  「会去哪里呢……这种天气哪……」幽幽叹息,已不知是今日第几次。

  转眼看向围墙之外,近日来,没有飞翔机会的鸟儿,迫不及待想要出走的地方,会是那片广阔蓝天吗?

  皇宫外,踩踏在半化成泥泞的雪白之上,华服少年仅只是倚站在墙边看着人来人往。

  慵懒却又透着傲气的漂亮面容引来了大量视线,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直到前方摊贩上的老妇人看不过他身上越来越多的雪花,撑着伞缓缓走到他面前,少年才稍稍偏过头,开口。

  「有事吗?」挑了挑眉,等老妇人说出来意。

  「小少爷,站在雪中太久可是要犯病的,到婆婆摊子上喝碗热茶吧。」老妇人说着把伞往少年方向移,挡住了之后接连落下的雪。

  「不用了,我身上连半个铜钱都没有。」扯了下嘴角,将伞柄往老妇人方向推回,不要说他真的没有钱,即使有银子,也不是能在冰华使用的。

  老妇人温和地笑着道:「只是一碗粗茶,还怕小少爷喝不惯,怎么能收钱呢?大雪天的,客人少,我熬了大半天姜茶也没人捧场,带回去也是洒丢了,很可惜的,就当做是做善事,来替婆婆喝一碗吧?」

  「……也好。」因为年过半百的商人很会说话,也因为光是站在街旁侧耳请听,实在无法得知太多关于冰华的消息。

  少年率先迈开脚步朝摊子上去,在长凳上坐下之前,先拍掉了身上的雪,本来,应该找间大客栈喝茶听是非,但身上没有半点钱,也不能随意变卖掉身上的饰品,毕竟,现下身上穿的,全是迹部给他的,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他不想欠给迹部什么。

  老妇人缓缓回到摊位上,舀了一碗热姜茶放在少年桌前,之后又回到摊子一旁,放着薄毯的位置上坐着。

  少年捧起碗喝了一小口,温润的姜辣味带着一点甜,颇为顺口,在雪中站了一小段时间,手中姜茶的热度正好足够温暖冻红的指尖。

  「雪下了好些天了吧?这里,一直是这样吗?」少年视线看着街道,状似不经意地问。

  「小少爷不是这儿的人吗?」老妇人虽然问了,但也没想过要答案,随即带些感叹地道:「雪下得久是常有的,但今年水气够,下得又比往年更多了……要是平常,下雪不算问题,但不知怎么着,坏事好像都混在一起,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呀……」

  「因为战争?」少年放下碗,老妇人的脸在风雪边上,透露了沧桑。

  「我儿子年前才刚娶媳妇,快要有孙子可以抱的时候,就被征去从军……我天天拜神,希望他平安回来。」老妇人笑了笑,又道:「现在啊,战争停了,人也平安回家了,这都要感谢老天保佑呢。」

  「那不是很好?」少年嘴边勾起笑,淡淡的,「天气是冷了点,但妳每天卖姜茶,应该还不至于太难过活吧?」

  「我这摊子,说不好过两天就要收起来了啊,小少爷。」她摇了摇头,「最近柴火越来越贵,官煤我是不知道还发不发,但我今天听说,私煤的路线断了,接下来,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煤炭……」

  「私煤……?妳是说……」少年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讶异,「从青衍买卖过来的黑煤吗?路线断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来的,青衍国界被士兵封锁住了,连做买卖的人都不得进去。」察觉到少年脸色突然转而苍白,老妇人关心地轻喊:「小少爷?」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大的事……」青衍从什么时候开始封国?是在他养伤期间吗?

  「龙马!」听见叫唤,少年反射性回头,不二已经快步走到他身旁。

  视线凝在不二脸上,他早知道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不会太久,皇舅很快会找到他,这人,总是、总是为他挂心。

  但是──

  「皇舅,把你腰上挂的玉佩给我。」朝不二伸手,不多做解释,十足属于越前的任性风格。

  不先做响应的话,之后什么事都别想谈了,于是不二解下玉佩交到越前手中,而越前没看上一眼,就把玉佩搁在桌上。

  「这给妳了,多谢妳的姜茶。」更多谢妳的消息,少年仅在心中补充。

  「等等!小少爷,这太……」老妇人猛然一惊,桌上那色泽深碧的翠绿,即使她从不曾见过上等美玉,也知道太过名贵,但话来不及说到一半,人已经走远,而认识少年的年轻男子更不对那玉佩多做留恋,转身跟着远去。

  他们走过街道中心,越走人迹越少,也离皇宫越远,越前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你要走到哪里去?」沉默了许久,不二终于开口。

  「回去。」短短两个字,越前是紧握着拳说的。

  不二从后头拉住越前的手,强迫他停下脚步,难得隐不住愤怒地道:「回去哪里?青衍吗?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又消失不见?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越前打断不二,扯回自己的手,抬头问:「皇舅,你多久没接到青衍的消息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越前突如其来的一问,顿时让不二怔愣住,龙马何时发现他和青衍有联系?

  「皇舅,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要回青衍。」越前心意已决,他是告知不二,却并非在寻求他的同意,「即使你没有来找我,我还是会跟你说的,但我不需要你的允准。」

  「冷静一点!青衍封了国界或许只是手冢的主意,不是什么需要紧张的事。」不二口气逐渐严厉,「况且,你回青衍去又能如何?凭你一个人能做些什么?」

  「那不是手冢的作风!」越前焦急烦躁地大声反驳,即使和冰华形势险恶,但因事关青衍和冰华人民的生计,黑煤的运输从未断过,无论如何,手冢绝不可能封锁黑煤。

  如此一来,他还能往何种方向推断?

  那男人周遭,一定发生剧变了啊!

  「龙马,我已经派菊丸回青衍了,收到消息之前,别轻举妄动。」不二缓了声,试图劝解越前,「先跟我回去等消息吧。」

  「……皇舅,我好不容易,才让他和我挣脱困囿……」他无法算计自己究竟花了多大力气,离开那个男人身边,他费尽心力,让那个只懂得为他着想的男人,不再有机会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作傻事,「如果,他不在了……」

  ──如果,他不在──

  「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啊。」少年的音调微弱到难以细听,那像是深藏在内心深处,沉寂已久的真实,低低地流泄出来,「我想要的,就只有他啊。」

  他是,他坚持至今的理由。

  他是,让他前进的目标。

  他是,超越一切,无可取代的存在。

  他是,他的唯一。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他。」

  最后一句话,是眼里泛着红,却绝不落泪的坚毅。

  不二只能望着脚下少年踩过的雪迹,又覆上一层层雪白,他能找出什么方法阻止少年太故危险的莽撞行事?

  在那样纯粹,他不懂得的深刻羁绊面前,他说不出话。

  --------------------------------------------------------------------------------------------------------------

  曾经深信,且绝不怀疑的真实,是不是也有崩坏的一天?

  无法制止少年奔离的身影,心中毫无预警的,就响起了那句话。

  「青衍确实出事了,大事。」迹部似笑非笑的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人,「真难得啊,看到你卸下面具的慌乱模样。」

  不二同样回以迹部一眼,淡蓝色的冷冽凌厉一闪而逝,旋即又深藏起来,脸色也不再露出破绽,只是,尚无法轻易言笑。

  「你倒是冷静过头了。」出乎意料。

  比起自己,迹部要算是容易冲动的了,现在的表现却要比他镇静得多。

  不二在迹部前方的位置上坐下,仰首喝干宫女呈上来的小杯温酒,只觉一阵苦涩泛涌不已,头忽然痛了起来。

  「冷静点,这不用我提醒你吧?」轻摇了摇手中的温酒,还不打算喝下,应该说那小鬼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吗?其实,迹部也对不二的反应感到讶异。

  「我当然知道。」冷静点,好熟悉的一句话哪,不二自嘲地想着,那不正是他对龙马说的吗?

  ──无论如何压抑自己,都无法制止心中的不安骚动。

  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无法冷静,什么叫无法思考。

  那个当下,他是想追上去的,至少,陪着龙马一起回去,他也不用挂心至此,但是,他还没到被冲昏头的地步。

  「青衍出了什么事?」他必须要等待,必须要用最快、且最安全的方法弄清楚前因后果。

  「叛乱军攻入青衍皇城,占领皇位之后下了不少命令,锁国是其中一项。」迹部简洁地道:「手冢的生死还不清楚,」

  「这怎么可能?」仅是仓促聚集而成的叛乱军,不可能轻易打倒手冢,「带领叛乱军的究竟是什么人?」

  「的确是个另人难以置信的消息。」迹部拉开笑容,语带玄机,「你有没有想过,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可能是你一辈子都不愿去揭发的?」

  「是我认识的人?」他知道的人之中,有谁可以拥有如此力量?

  「还不能确定,但是,如果真是他的话……」迹部话锋一转,忆起从前,「我第一次见到越前的时候,他才六岁,还被打扮成女孩模样。」

  「……有这回事?」先皇和冰华的关系不错,曾多次到冰华,也带龙马去过几次,但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有何关联?」

  「君无戏言。」迹部笑着,眼底深沉隐晦,「青衍皇帝曾当着我的面说,要把那小鬼给我,那时,我已是太子,这事,越前也知道。」

  不二心中猛然闪过惊愕,原先浑沌不明的猜想,慢慢穿破云雾,展现在眼前。

  「没想到,那之后才几年,他就死了。」直望着不二,迹部缓缓地问:「你说,这是为何?」

  那是为何?

  不二开始搜索记忆中的先皇面容,但却早已被自己刻意淡去,想起的,始终模糊不清。

  龙马是男孩,怎么说也不可能嫁给他国太子,先皇怎会开这么大的玩笑?那根本是、根本是──

  「为了种下混乱之因。」迹部早一步下了结论,「一个人,为了得到天下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

  从来未曾细思的问题,一样样浮现在不二心中。

  迹部和龙马的相遇,和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可笑约定。

  另一段不能开始的纠结,是手冢和龙马。

  手冢是前朝遗孤,本不该让他和未来将成为皇帝的龙马太过接近,但先皇却制造了契机。

  为什么,皇子们会在平稳的生活中突然造反?为什么非要置龙马与死地?

  都是因为察觉了先皇想引发混乱……吗?

  「但是,他已经死了。」不二指尖抚着额际,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没错,他已经死了。」迹部喝下手中变得冰凉的酒,冷冷地道:「手冢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可以说,他死了还更好,但是……若对手真的是那个人,冰华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不只是青衍,不只是冰华,不只是立海,青衍早已沉寂的幽魂,绝对有力量掀起巨大风暴。

  第十章

  仰望着青衍皇城之上那随风飘扬,绘有越前氏族徽的青旗,一股冷意便打从心底深处涌生,缓慢的,凝结上来。

  时序往春天推走,屋檐上连日来的积雪被日阳晒融,一滴一滴地向下坠落,周遭苏醒过来的喧闹入不了越前的耳,他只觉得脚边虚浮,看不清楚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掌心贴合在城墙边上,纠缠指尖的冷度,低得叫他不敢相信,是他这五年来一直沉睡在梦里,或是,他现下才开始作梦?

  那个人,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即使他不只一次想过,若是他还在,那有多好──即使如此,他却不该以亡灵的姿态出现。

  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瞬然握紧了拳,举步穿越平民百姓连接近都感到却步的皇城大门,他知道守在一旁的卫兵不敢拦他,因为他那头长发耀眼的色泽,是他们一生都无法碰触的尊贵。

  他的世界在崩塌。

  每往前跨出一步,记忆便轰然崩落在脚边,埋藏的过去不断在他耳边说着零碎话语,吵杂纷乱,刺耳不堪。

  脚下踩过那些无形碎片,像是尖锐的扎入肌肤里,鲜血淋漓那般痛。

  夹杂了寒冷的对白里,只有一句清晰地传到心中。

  『相信你认为值得相信的,殿下。』

  ──告诉我,我还能相信什么?

  全然崩塌的碎片撒落在金銮殿前,他第一次接触到世界之外的寒风,刺骨深冷。

  然后,他开始晕眩,开始,混乱。

  空荡大殿上只坐着一个男人,低敛着眼等他到来,四周很静,连自己脚步声都清楚回响在耳里,眼前的人,是他应该很熟悉,却怎么也记不清面容的,父皇。

  他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前进。

  「怎么不靠近一点?」男人的声音响起,一如那好几年前的回忆,带着笑,语调温柔如昔,「朕的孩子。」

  ──简直是恶梦。

  为什么隔了五年之后,你还会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你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露出那样的笑?

  脑中转着一个又一个问题,却没问出口。

  真相,不需寻求。很简单,不过是他的过往全都是伪造罢了,而他如同任人操纵的悬丝人偶。

  即使他嘶吼着无法相信,那又如何?

  父皇亲口说过,在皇宫里,连亲情都只是空泛虚伪的假象,他不是已在五年前,三皇兄拿着剑对他时,便深深体会到了吗?

  「我都快忘记你了。」越前嘲讽似的扯出一道笑容,殿上没半个守卫,想必是为了等他到来,而特意安排的吧?

  回到青衍之后,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一头长发随意扎束在在脑后,等于是将自己的存在昭告天下。

  是了,他太过招摇,这点,他的父皇也是一样的,连边关城墙上都立满了青旗,不怕别人知道是他。

  「别着么说。」男人像听到轻松的玩笑话那般,笑出声音来,落在空气中,清冷冷的散开,「休养生息也是需要时间的,毕竟那时候,父皇是真的差点被杀死了哪。」

  「想杀掉你的是大皇兄?还是所有皇兄们都计划要除掉你?」锐利目光对上男人,越前冷然开口,「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三皇凶杀我的理由。」

  他毫无自觉地变成混乱种子,而凶手就是生养他的父皇,他却还自以为被保护在安稳之中,看不清事实。

  ──不知道有多可笑哪,那时候的他。

  「……你长大了。」男人收起笑容,有几分感叹。

  「所以,你不用再和我打哑谜。」越前手上握剑,多往前走了几步,「告诉我,为什么要封锁黑煤?那对青衍和冰华都没有好处。」

  男人没有回答,仅是反问:「连你,也想杀父皇吗?」

  越前脚下一顿,眼底掠过细微茫然,越接近父皇,就越感到难以喘息,他闭了闭眼,甩掉那样的感觉,「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千万别说,是什么得到天下之类的想望。

  男人缓缓摇头,视线对着自己的孩子,低着声道:「连你,也想背叛父皇吗?龙马。」

  只听闻殿内唰地一声,划响了空气,冷剑随着越前迅速的动作抵上男人颈边,他无法克制地吼了出口:「是你先背叛了我!」

  这人还有什么资格跟他谈忠诚!?还有什么立场喊他的名字?他到底把他当什么?没有脑袋的棋子吗?谁发现自己被利用至此还能毫无感觉?

  现在,他只要轻轻在他脖子上一抹,血痕立见,一切,就结束了。

  但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来,他不是为了杀他才回到青衍的!

  「孩子,你不应该对敌人仁慈,父皇教过你的。」男人又换上浅笑,掺着回忆道:「你还是没变哪,如此善良。」

  越前瞇起眼,感受到空气霎然凝滞,接着,是一群带刀侍卫猛冲入大殿,后头还跟着为数众多的弓兵。

  ──太过良善,这句评语现在听起来就像讽刺。

  听见越前轻哼了声,男人继续开口,安抚似的道:「放心,只要你放下剑,他们绝不会伤你。」

  「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越前反射性一问,不该对敌人仁慈,这可是父皇亲口说的,既然如此,父皇留下他一条命,只是为了有利可图罢了,「……算了,我没有兴趣。」

  反正,父皇也不会老实回答。

  男人微微讶异了,「那你回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手冢国光,他现在在哪里?」越前音调沉了几分,轻问。

  「谁知道?」男人耸了肩,毫不在乎地道:「是不是已在黄泉彼端?」

  越前眼底乍然闪过冷戾,当下克制不住胸中陡然翻腾的怒气,剑柄一转,尖峰就要划过,但他却又在下一瞬间,停手。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8: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可能。」手冢绝对不会轻易被击败,这点,他深信。

  「朕倒是没料到,连你也沉溺在无聊的情感之中了。」男人轻轻推开颈边的剑,缓缓拉过越前的手,温柔笑道:「孩子,想不想看看,父皇接下来要做什么?」

  握在掌上的温度很冷、很冷,父皇的面容一如从前,无法看清,陌生难明。

  这人太危险,但他下不了手杀他,怎么样都无法杀他。

  只因忆起五年前,那拼命挡下他失控一剑的身影。

  他不想再尝后悔,不要那个男人为他叹息。

  --------------------------------------------------------------------------------------------------------------

  这世界上,有多少是谎言?又剩下多少真实?

  那天之后,越前被软禁在层层迂回的皇宫深处,几乎被遗忘的地方,维持最低限度的衣食供给,当然没有炉火之类可以温暖室内的东西,这一切,或许是为了不让他逃跑。

  其实,他不想逃跑。

  在深深的暗中睁眼,周遭没有可以照亮室内的火光,气温比上次醒过来的时候还要更低,仅凭感觉,大概可以猜测到是夜晚,他把手掌围在嘴边,缓缓呵了几口气,但热度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作用。

  ──身体很冷。

  他在这房间里,过了多少天?

  他不记得了。无论怎么回想,都没办法确切算出他看过几个晨昏。

  自己似乎有某个地方正逐渐死去,除了寒冷之外,没有任何其它感觉,连痛觉都消失了。

  他好像又回到五年前。

  很多人在身边来了又走,他看不清楚面容,也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一句句彷若关怀的『请节哀』流过耳边,他只是茫茫然的想着,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哀伤?

  是因为他一步步朝死亡接近吗?那种时候,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现在,他又一次陷入黑暗,破灭的世界碎片残留在身上,尖针刺似的钻入冷意,却没人能拉他出来。

  张开自己的掌心,模模糊糊的想起些什么,记忆不自主的涌了上来,唇边掺上一道笑意,隐隐的,嘲讽自己。

  父皇知道了,肯定要问他怎么永远学不会?他学不会承认,属于自己的过往,全都是虚假的。

  原来,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愿意去相信,另一个人交迭在手掌上的温度,另一个人给予的温柔。

  但是,也已经没有力气,一个人走下去了。

  结果,他还是只能等待。

  「你什么时候……才要出现?」喃喃地,对着一室黑暗低语,带着细微颤抖,「再不出现的话,我都快……」

  ──快要,崩溃。

  对于父皇接下来想做的事,他十分清楚,光是想到这点,他就怕自己会忍不住,趁父皇没有防备的时候,取走他的性命。

  父皇以华丽的言词欺瞒众人,不顾一切的投入战争。

  独掌天下,除此之外,还能有其它目的吗?

  第一步是连结冰华,并吞立海,接下来是其它小国,最后,消灭冰华,推断无误的话,就是如此了吧,显而易懂的谋略。至于能不能顺利达成,就看父皇打算用什么手段。

  把他囚禁在这里,也是手段之一吧。

  ……好累,这种事,他不想继续猜测下去了。

  缓缓闭上眼,正想任凭意识陷入浑沌之时,门外传来的怪异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似乎是钝器敲击的声音。

  会是谁?

  视线迅速移往门边,心跳随着紧张的情绪加快,他发现有人打算用力破坏门锁,门板微微震动着,拍打的声响越来越大。

  「皇上、皇上!你在里面吗?」门外熟悉的声音听起来焦急过头,但也没敢大声呼喊。

  「菊丸?」没想到菊完能这么快发现他的所在地,他快步走到门边,有丝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说来话长啦!」边顾虑四周又急着想开门,菊丸哪有空闲回答越前无关紧要的问题,「皇上,你等等啊,我马上开门!唉哟!这锁是什么做的啊?那么难解!」

  ──早知道,那天在皇城前看见皇上的时候,冲过去拉他就好了,他真是笨死了!

  「菊丸,是皇舅要你来救我的吗?」不对,皇舅应该不会下这种决定,「别弄了!你这是白费工夫,趁还没有人来,赶快走!」

  守门的侍卫被菊丸打昏了吗?越前皱了皱眉,他也太贸然行事了,虽然暂时不会有人来,但说不定他的行迹会给人发现,一旦引来其它侍卫,凭菊丸一个人,想逃都没办法,更别说什么救他出去。

  「怎么可以!」菊丸音量大了起来,愤怒反应在粗鲁的动作上,暂时顾不得引人注意之类的问题了,「我一定要在亲王回青衍之前把皇上救出来!不然你要我拿什么面对亲王?可恶!皇上,你后退一点啊,我要用踢的了!我就不信我打不开!」

  「菊丸!你住手!」

  还来不及阻止,菊丸已经凭着蛮力踹开房门,越前迅速伸手抓住被踹开的门板,才没让门板发出更大的声音。

  「皇上,快点走吧!」菊丸想抓住越前的手,却被闪过,讶然对上越前的眼,他无法理解越前的举动,「皇上?」

  「我不走。」星月寒风之下,少年的声音轻,却坚持。

  「不走!?为什么……」菊丸愣住了,皇上是被囚禁在这里的,没错吧?那为何不肯离开?

  「我在等人。」闪过菊丸的目光,越前咬了咬唇道:「……菊丸,你走吧,我不会跟你离开。」

  「皇上……和谁约好了吗?」和谁,约在皇宫内?

  「不是。」事实上,没有约定,他只是想相信,如此而已。

  ──他一定会来见他,即使,他们没有誓约。

  「我听不懂!」菊丸决定不把时间浪费在他一辈子都弄不清楚的解释上,直接上前拉住越前,将人往房外拉,「总之,先走再说!」

  「菊丸!」这家伙!从以前就不听人讲话!心底虽然抱怨,但一时也没能挣脱菊完的全力拉扯。

  走没几步,两人就发现不远处起了骚动,黑暗中,烛光越聚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清晰。

  「糟,好像往这里来了!」菊丸猛然顿住脚步,开始张望四周,犹豫着该往哪里躲,才不会和朝向这里的人潮碰头。

  「……不对!」很多人喊着『刺客』,不像是针对菊丸来的,越前反抓住菊丸的手道:「有其它人闯入皇宫了!因为这里比较偏僻,所以才往这里逃,你现在快走!」

  「咦!?那皇上……」不走吗?

  越前抢在菊丸说话之前,命令道:「菊丸,听我的!你回去告诉皇舅和迹部,无论父皇要求什么都不要答应!知道了吗?」

  「可是……」菊丸还在犹豫,难道他要这样无功而返?

  「我不会有事,你快走!」越前推了菊丸一把,接着便往声源奔去。

  越前奔走在凄凉的屋宇之下,风刮起了飞沙,掠过脸庞,他有些张不开眼,但他未曾停下脚步。

  一旦让侍卫们靠近,菊丸就逃不了了,他必须趁混乱引开注意力。

  紊乱吵杂不断逼近,黑夜映着烛光、剑的交击声与极淡的血腥味道,反而更加清晰的,是一股冷香。

  很像他离开青衍的那晚,意识到那瞬间,霎然屏息。

  朦胧月光下,混乱人群之间,有一抹黑色身影异常熟悉──

  越前看着那人一个转身,挡下来自身后的攻击,似乎是惊险闪过,但他知道,事实上,双方间能力悬殊过大,他是,游刃有余的。

  「……太慢了……」少年咬着牙,心头涌上愤怒,以及等待的不甘,他大声喝道:「全都住手!」

  那瞬间,冷然漆夜对上烧着火焰的琥珀。

  遗落在遥远过去那夜,吹着白梅的命运再度转动。

  「……殿下……您怎么……」侍卫长认出站在黑暗前方的少年容颜,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称谓,更不知该被囚锁在皇宫深处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是,为了来找我?」越前的眼中只有那道卓然身影,听不见其它。

  「是的。」低沉的嗓音含蕴艰涩,缓缓地穿透夜风,一步一步,到了少年身前,「恕臣……来迟。」

  黑布遮掩了男人大半面容,可越前却清楚的察觉了那之下,浅得像是不存在的苦涩弧度。

  下一刻,被那双手臂紧紧的拥入怀中。

  「抱歉……」

  耳边的话语是穿越冷寂的光芒。

  ──心中融落了,寒冬雪水,自少年的眼帘滴滴落下。

  管不了混乱如潮再起,他紧抓着无法放手的温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想放声哭泣。

  这是,属于他的,一切,所有。

  --------------------------------------------------------------------------------------------------------------

  咸涩泪水无声,却又迅速地沾湿衣襟。

  他们摆脱紧跟在后的侍卫,安全下来之前,手冢一直都能感觉到,少年抓在他背后搅得死紧的指尖,以及,不断渗入心中的那份痛楚。

  靠着夜色遮掩,手冢和一同前来的伙伴分道,凭借他们敏捷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要独自闯出皇宫不算太难,他一手抱着越前藏匿于皇宫阴暗角落处,听着众多杂乱的脚步声匆匆奔过,一时半刻还没能找到机会离开。

  黑暗中,越前稍稍抬头,隐忍着哽咽,低道:「我之前的寝宫有通往外面的密道,从那里走。」

  「好。」垂眼望见少年泪眸,那一刻,胸口莫名紧窒。

  越前偏过头细听角落外的动静,手冢微微叹了气,伸手想拭去他脸上的泪,指尖才触上脸侧,越前便开口道:「没人了,走吧。」

  意外滴落的泪水沿着手指收入掌心,还记得,很久之前,少年眼泪灼烧他手心的剧烈感触,而现在,一滴又一滴清澈碎在自己衣衫上,从见面那秒开始,未曾停止。

  风缓缓吹动黑云,月光时而柔亮,时而暗隐,两人趁着阴暗来到寝宫附近,却发现前方灯火通明,布满重兵。

  「一定是父皇下令。」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知道密道存在?越前皱起眉,他没想到已废弃不用的寝宫会这么快群聚大批人马封锁,「那侍卫长还真懂得把握时机通报消息。」

  「要硬闯吗?」要解决掉那些人,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不了,一定有其它地方可以出宫,我们绕道。」一旦打起来,会有太多无法预测的情况,最主要的是,他现在不想对上父皇。

  「嗯。」手冢思索了一下,决定道:「后花园有路可以出去。」

  两人谨慎躲过侍卫们的搜索,穿梭过寒夜中显得森冷孤寂的广大花园,园中残落的白梅早已谢尽,脚下踩过没入土壤中的花瓣,扬不起花香,只有湿冷随着呼吸钻入肺里。

  越前凝望着奔在前方替他挡住风吹的背影,伸出手,紧曵住手冢沾了夜露湿冷的衫袖,越前知道手冢会因此而回首,但却低着头没看他,视线锁在自己缠着手冢衣衫的手指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不想放开了,再也不想。

  「很蠢吧,绕了这么大一圈,换来一场空。」少年笑着嘲讽自己,依旧落泪。

  怎么也没想到,父皇还活着,更没想到,他早失去了他存在的地方,从前记忆中温柔和蔼的父皇是个空洞幻影,是他许多梦境的其中一个,梦醒了,便不再回来。

  ──难怪,他总想不起父皇的容貌,原来如此。

  「……你知道不是。」轻覆住衣袖上的另一只手,手冢牵着越前走入夜色,幽静中,只有他温润的低喃,「我也知道。」

  他们经历的所有,都不会毫无意义。

  越前闭了眼,又掉下一滴眼泪,所见景色始终模糊,就连手冢的身影也是一样,他想停止,却无法控制自己。

  手冢握着他的手上,传来隐约熟悉却又失去已久的温度,融入肌肤,一丝一丝地透入心脏深处,这时,他漫长阴冷的冬夜好像才终于有了曙光。

  可是,这份温热,他等得太久,久到他有些恨,「……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用什么心情等你出现,我真的很害怕,很怕……」

  每个晨昏流逝,他在相信与绝望之间犹疑,他深信手冢会出现,但又会忍不住想,或许,他已经不在。

  彻彻底底的,从世上消失。

  夜风吹散了一些音韵,隐隐约约,难以细听,以往,少年从不肯轻易展露脆弱,这次,却反复低语。

  ──害怕什么?手冢没有问。

  他们交握的指掌传来了痛,少年刻意用力,狠狠的抓住他,那是为了确认,他还存在。

  「……我还活着,我在这里。」任凭痛楚蔓延,手冢没有挣脱,「在你身旁。」

  然而,越前只是笑了笑,罔若未闻,独自幽幽地道:「你也一样恨我吧?所以,才出现得这么晚。」

  什么是恨?又怎么叫爱?

  他们彷佛朦胧的月飞洒在地面的光影,交错、复杂、模糊,纠结着,找不到明显分界。

  直到他们接近皇宫外缘,手冢才说出两个字:「或许。」

  若能因此换来一个不再离开的誓约,即使要将等待化成丑陋,他也无所谓。

  夜还未竟,空气依然飘散冷凉,手冢和越前踏入皇宫附近的中书令宅邸,脚下凝结于青草上的露珠吸入衣襬下缘,每一次碰触肌肤时,透着无声寒意。

  广大宅邸内的回廊迂回复杂不亚于皇宫,却比方才在皇宫里还要更加清冷,越前眼光流过每扇紧闭的门窗,这里不像他离开之前,有众多佣仆行走进出,现在,仅剩下风吹动屋檐下灯笼的细微声响,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它人。

  先皇回到皇城掌政后,立即撤封了中书令府。

  「回到这里来,不要紧?」口中因说话而呼出一缕白烟,越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突兀非常,还带着浓重鼻音,想尽量不经意地擦掉满脸泪痕,结果,手心手背都用上了还擦不干。

  「他们……先前已彻底搜过了,不会再来。」手冢拉住越前手腕,看见那之下懊恼的表情,「你哭得……」

  好惨。后两个字吞入喉咙里,没说出口。

  这绝对可以称之为痛哭,手冢见越前眼泪止不住地掉,怎么抹都在下一瞬间自眼框落下,源源不绝,可少年不懂得如何大哭,咬紧了唇,一声不发。

  「啊……你别碰。」闪避手冢落滑过他脸颊的手掌,越前本就不想让手冢看见他脆弱的一面,奈何泪腺失控,让他有些生气地喃喃抱怨自己,「……是打算把一辈子份量的眼泪都流光吗……可恶。」

  「进房里吧。」要说这些泪是一辈子的份量,也未免太少,但过去的记忆中,越前也仅在他面前掉过两次泪,一次是他吻着他的心,再一次,就是现在。而背后的原因,手冢隐约知道,「今晚,别再想他。」

  先皇活着的事实,打碎了越前过去的世界,如今,他就像是从蛋里初生的雏鸟,连一点风,都可能让他冷得透不过气。

  「等等。」越前反扯住要走进房内的手冢,月光下,少年眼睫上的透明泪珠闪耀晶莹,满是红丝的眼挑动他人怜惜,但随即道出口的话,如同寒夜森冷,「你为何不杀他……?父皇带兵入城时,你大可以杀掉他,为什么不?你手上握着的是整个青衍啊,为何,把皇位让给他?」

  越前质问手冢的语气中不掩愤恨,他的父皇早已逝去,亡灵属于黄泉,不该在人间游荡。

  五年前,手冢杀掉三皇兄,现在,为何不同样杀掉父皇?

  「你希望我杀掉他吗?」看着越前眼中的慌乱迷惘,手冢轻轻地道:「他是你父皇,我不能杀他。」

  「……什么意思?」越前握在手冢手腕上的手忽然一颤,放了开来,转身踏入一室黑暗,不敢确定地低喃,「我不懂……」

  「我不想再让你后悔。」那年,少年心碎的尖锐吶喊还萦绕在耳边,勒索住他的心,让他为少年疼痛,却说不出一句抱歉。为此,他不能重蹈覆辙。即便现下越前如此问他,他还是很清楚,越前不愿再一次见他的亲人因他而死。

  「我会后悔……?你不要把我看得太善良!」拳头用力垂落在门框上,敲破空宁夜晚,越前回身望着手冢的神色苍白不已,他大声吼道:「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啊!或许哪天,我会像父皇一样疯狂起来!」

  他怎么能知道自己正走向错误?若他真的疯狂了,有谁能阻止?

  「不会的。」正因为抱持着这份恐惧,才能更清楚的知道,坐上那个位置,随口一句话,就能影响万民生息,「我知道你不会。」

2769

主题

1万

帖子

6万

积分

卡鲁宾

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Rank: 8

积分
67605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48:35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这毫无根据的保证从何而来?」当年,越前氏的旗帜闯入皇城内,摘下前朝属于手冢一氏的皇位,光是听闻,他也能感受到那个故事有多残忍,「我们连你原本存在的地方都夺走了,你……从来没有为此怨恨过我吗?」

  「……不,当时,会发生那场战争的原因,你也很清楚。」手冢氏的腐败招来血腥,他能怨得了谁?「我不会为此怨恨你。」

  「那么多皇子里,你为何偏偏选了我?」有太多疑问,他不曾强要解答,但近几日来的执着等待花掉他太多力气,让他无法一个人继续,「你说,我还能相信什么?告诉我。」

  他想要一句承诺,不是单独在黑暗中幻想光芒,他不想做多余的猜测,不想再怀疑任何人,只要手冢说了,他就相信。

  「我在你身上看见希望。」第一次见面时,从男孩身上看见抱持了无限勇气的纯粹耀眼,直至现在,那双盈落璀璨的琥珀,依然在他眼前,没有改变,「相信你认为值得的,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那我,相信你。」所谓一直是多久?手冢没有明确说清,越前也没有问,这人,已经说了会在他身边,那他应该要全然信任。

  ──直至生命尽头。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手冢面无表情地问:「趁现在,丢下一切纷扰,隐居起来,如何?」

  「你是在考验我?」这完全不像手冢会说的话,越前先是半皱起眉,过没多久,扬起高傲神色道:「当然是抢回来,那个位置是我的,让给父皇,我怎么能甘心。」

  手冢脸上隐约浮略一丝浅笑,这正是,他要的答案,「你永远,是我的皇帝。」

  「什么永远……」他们分明都是不信这些虚华词汇的人,越前愣了愣,眨着疑惑道:「你有些变了,和我离开之前,不太一样。」

  以前,即使温柔,也是连半点遐想都不愿给他的。

  「若我说,我听见你一直在呼唤我,你信吗?」经过了这么多,他要是没有一丝改变,就太辜负不顾一切豁出生命,只为让他明了的少年了,不是吗?

  他把所有希望放在越前身上,想将手上的荣耀传递给他,无论越前将来要面对的会有多痛,有多苦,但依凭着他一个人的力量,他们两人无法一同站上青衍顶端,这点,他和越前都很清楚。

  只是,他们眼望相同目标,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手冢更没料到的是,即使他加诸了许多痛苦在越前身上,越前还是想留住他。

  「我信啊……」因为,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他不断念着那个名字,这是,什么也不想再相信的他,唯一坚持的信仰,「我也想,听见你的声音。」

  手冢喊着他名字的声音,手冢心中真正的,从来不肯跟他说的话。

  「我已经说了。」手冢抹掉越前脸上的泪痕,凝视那双琥珀,轻缓而深邃地将话又重复一次,「你永远,是我的皇帝。」

  「我是你的?」越前微拢眉心,「这算什么,不过是表明了你的欲望。」

  ──狡猾的男人。想要他了,却不肯说清楚。

  「这句话是……我需要你。」是他想要埋藏一生的禁忌,他以为,说出口后,会招来无可挽回的覆灭,手冢以唇边黯然的弧度低道:「是我,同样属于你。」

  没料到会在手冢脸上看见苦涩,越前因而怔震,莫名,一阵鼻酸泛涌,他又想掉泪。

  「除了第一次,你从未主动抱我……」越前牵起手冢的手,压抑不知所由的颤抖,虔诚地,在他修长手指上落吻,手冢优雅美丽的指尖,现在,沾上了他泪水的味道,「我做了这么多,够不够资格得到你?或者,我应该要更坚强,才符合你的期望?」

  ──高傲笑容下,少年的眼装填了不愿落下的痛。

  「……够了。」越前碰触他手指的唇有些冰冷,泪水则熨疼他的心,坚强美丽的眼凝视他,等待回应。是他,强迫这孩子成长,伤痕累累地,与整个世界的黑暗对立,「很够了。」

  越前绽开笑,不是没发现,这人,不敢碰他。

  于是,他说:「我想要你,给我吧。」

  他不是随手摘折就会死去的脆弱花朵,况且,在他过去所处之地已全然毁灭的现在,还有什么可以令他犹豫害怕?

  丢弃了所有,他仍会紧抓在手的,只有这个人,他绝不怀疑。

  ──我只想要你而已。

  心愿融在唇上,落入手冢手心、双眼、额际,轻吻过双唇,而后缓缓退离。

  清冷月色透出云隙,洒映在少年身后,手冢看着越前身后那片暗夜,还有他偏微苍白的脸色,隐在睫毛下的金色眼珠略显幽暗,现下只装填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他。

  「还……很痛吗?」手冢微微倾身,舔吻越前眼睫上的泪珠,直到泪水不再。分开之时,越前背部受的那一剑,几乎削掉他所有理智,他同样不敢想象,少年的生命有可能比他早一日殒落。

  「你说的是哪个位置?」脸上缓缓勾勒笑靥,真要数来,他受的伤不只一处,身上比较痛或是心里的伤比较重,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指掌贴合上手冢胸口,鼓动清楚地透了过来,有些,紊乱。他终于懂得,那时手冢执意落在他心上的吻,蕴含深切。

  他也想要的,这个人,生命、灵魂、所有手冢国光的一切,全部只属于他。

  只是,要如何才能得到?怎么样才算是拥有了?

  「背后的伤,还痛吗?」肩上的伤在短时间内,痊愈得了吗?轻抚过越前身上可能是伤处的地方,不敢用力。

  「我那时才知道,你有多痛。」痛得快要死掉这类话语,他绝对不说。只因他从未遗忘,手冢也曾毫无犹豫的,替他这么做过,「当时……你怎会愿意为我挡下那一剑?」

  这样一个冷静理智的男人,冲动起来,竟傻得让他无话可说,他就没想过,或许会丧命?

  「……那你,又怎会愿意接我那一剑?」剑尖穿透少年身躯的触感,蚀入掌中,至今仍无法遗忘。

  越前张臂环抱住手冢,脸贴在他胸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在报复你啊。」

  不这样做,他怎么会懂,他从来不想要他为他舍命。

  隔着衣衫,越前张嘴啃咬手冢心口,总觉得,难以餍足。仰起头一口口咬过手冢唇边、颈侧,用力拉开遮挡住颈下的衣物,在他肩上狠狠留下印记,让五年前的伤疤混着他的齿印,像他们一直以来对待彼此的方式。

  「龙……」肩侧的痛楚没有延续太久,乍然落下又离去,来不及理解越前的意图,视线便已被少年拉开自己衣衫的动作吸引。

  暴露在月光下的半裸身躯上,有暗红色的伤痕,从肩膀长长地延续到背部,虽已不是血肉翻裂的惨状,但他还是不忍睟睹,然而,却移不开目光。

  以前没有的这些伤痕,都是他给予的。

  「觉得心痛了吗?」越前直率目光毫无隐晦地望着他,嘴边扯了一抹笑容,似是讽刺,他话语轻缓地道:「你就是那样让我记住你的,你知道吗?」

  若要说这世上有谁会愿意为他付出全部,到他觉得难以承受的地步,就只有手冢国光了,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心魂的人。

  但手冢却以为,这一生,永远无法碰触他,更不知道,对他来说,手冢才像是他伸长了手也摘不下星光。

  「……别再,这么做。」手冢将拉开些许距离的少年身躯轻轻拉回怀中,环拥越前的手微微颤抖,想紧紧抱住,却担心他痛,眼前肩膀上的暗色伤疤是他错误的证据,「龙马,别再这样。」

  想为对方做些什么,不应该如此。

  「好怀念……」轻柔拥抱换来一声叹息,越前闭上眼,更加感受肌肤贴近的触感以及拥抱的热度,尤其是手冢身上令他安心的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思念不已,他低低地,又叹息,「我也不想再这么痛下去了……」

  他真的,想望太久、寂寞太久。

  少年晦涩的音韵飘散在夜色中,纠缠着言语袭上手冢柔软的唇,细碎地咬着舔着,指尖贴上手冢的脸,连同唇舌一起,描绘属于这个男人的形状。

  每一个吻与吻的间隙,都能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已然混乱的心跳,还有更想要的,下一个吻。即使他很明白,一次又一次亲吻的动作,并不能过渡些什么,也不可能,彻底的,把这男人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冰冷的体温开始烧灼,直到手冢同样吻过他的眼,他的唇,将吻蔓延,直到指掌抚上少年肩背上的伤。

  「想替你承受这份痛,是不可能的吧。」视线专注在那其上,总感觉手指滑过的地方好似会引起痛楚,在自己的心口。

  「少说蠢话了。」越前双臂勾环住手冢肩,趋近他的耳缘,带着微笑落吻,「与其如此,不如把你献给我还比较实际,其实……已经不那么痛了,你可不可以别再那么小心翼翼?」

  把他捧在手心,宛若对待易碎宝物那样怜惜,没有必要。他懂得手冢的心思,但在这种时候,实在有些──碍手碍脚,对他来说。

  手冢脸上隐隐浮现苦笑,这已是习惯,已成本能,潜意识里根深蒂固地刻印着他该好好守护越前龙马,排除了此项便无法前行的戒律。

  「这……很难。」唇轻轻印在越前肩上,感受怀中的躯体稍稍一僵,耳边毫无征兆地蓦然传来刺痛,牙齿咬过的耳热辣起来,「龙马……!」

  罪魁祸首当然是与自己贴搂着的少年,喊出少年的名字也无法阻止他一次次泄恨似的咬吻,从颈肩延续到胸口,痛楚麻痒与刻意带上挑逗地指掌一同,缓缓往腰腹滑落,在手冢身上制造出两人都熟悉的颤动。

  舌尖舔过腰腹上极其敏感的肌肤,像是在斟酌着哪边比较美味似地缓慢,先是吻过后又轻轻一咬,不期然听见一声难忍的低喘,手冢喊着越前的名字,不知是否想阻止的手伸向他,却勾落了束在少年发上的穗带,散落一道柔丝青墨。

  「你还不肯抱我?」瞄了眼被自己挑起的欲望象征,明明忍得很难受了,不是吗?

  将手落抚在灼热上,越前微扯上扬的嘴边刻画一道显眼的不甘愿,这男人,还真是不够干脆,再加上固执且不肯变通,回想过去,每一次的拒绝都是手冢说他身体会承受不住、或是伤风──诸如此类让人气恼的理由。

  而现在,是因为他身上带伤吧?

  身后因门板而无路可退,手冢注意到越前暂时没有更进一步,便想借机推开少年,「你还受着伤,我怎么能……」

  「够了!」越前愤怒地低喊,迅速以全身力量压制住手冢,瞇起琥珀,流露出危险光芒,脸上却撩起灿烂,「你要我用舔的?还是咬的……?你难道不懂,我已经不想等待──」

  他想看这个澄澈伟岸的男人为他疯狂,为他,心醉神迷。

  --------------------------------------------------------------------------------------------------------------

  已空无一物的宅院里,残下月光照耀,手冢微微仰首,眼见越前在他身前伏下身躯,那瞬间,他似乎望见天边月色画成一道美丽弧度,仅是片刻闪神,思绪乍然紊乱。

  他怎么会,看见天上弯月?

  是了,因为他们拥抱、亲吻,就在这片银白下,把一切都抛在身后,沦落荒唐,甚至疯狂。

  闭上眼之前,越前脸上的笑成了手冢眼底的最后一幕,没有错过少年瞳眸里迅速闪逝的无声言语,像是混杂了脆弱与坚决,强势侵占他的意识所有,在心中发酵成刺痛。

  他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叹息哽在胸臆,宣泄不出。

  越前总弄得他进退不得,想温柔不对,冷漠更不对,总是,难以拿捏方寸,抓不穏距离。以为对他好的,他不肯接受,满心歉疚自己对他的伤害,他却只是咬着牙,不曾喊过一声。

  从相遇那刻开始,对他总有太多舍不得,过分挂念,他知道不该,身体却总比理智早一步行动,一次又一次,衍生成往后的牵扯不断。

  夜凉未间断地袭上肌肤,从体内开始焚烧的热度则因少年作祟而不断攀升,模糊地把思绪与身躯拉离两极。

  舌尖舔过欲望的触感太过清晰,落在少年肩上的掌受不住撩拨,紧紧收合,下一秒,还没能推开与他同样执拗的少年,灼热已被被吞咽入口,他一个惊颤,混着喘息阻止,「龙马……!」

  男人过度紧绷的身躯线条,加上自己肩上力道更多的推拒,显然昭示拒绝,越前当然清楚,但没打算停止。

  手冢的弱点都在他的掌握下,他没道理放弃这根本不可能被逆转的优势。

  越前以口在灼热上施予刺激,下定了决心后,摩挲动作反而变得缓慢,反正,他有一整晚的时间和这男人耗,不急于一时。

  「唔……」手冢无意泄漏出沉迷证据,所有知觉集中在身下被掌控的部位,理性似乎要被抽离殆尽,他快想不起来自己在坚持什么。

  抬眼瞥见手冢脸上泛起的潮红,越前唇畔扬笑,仰起身躯,复又在手冢耳边轻吻,同时低声诱惑,「放弃你那无谓的坚持。」

  撑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手冢才能稍稍张开充满润湿的黑瞳,搅紧了眉,隐隐察觉汗水自脸旁滴落,开口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道:「……放开……」

  又是拒绝,原先笑着的少年脸色一僵,不悦起来,一字一句带着薄怒清晰地回,「我、不、要。」

  身下不轻不缓的抚触又起,已濒至极限的男人依然不肯屈服,硬是从齿缝里挤出规劝,「……别太……任性……」

  「我一直如此,难道你还不够了解?」越前哼了声,被说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难道手冢会期待他在这种时候突然顿悟?

  少开玩笑了!

  重重吻住手冢,唇舌缠绕,紧贴着彼此身躯与欲望的摩擦一同在男人身上索求,他只是,想要温暖,这样也不对?

  丝毫不给予喘息空间的吻,直至手冢在越前背后画出血腥,猛然惊觉热流迸射后才停止。

  清楚听见彼此浓重的呼吸声以及剧烈心跳,一时之间尚难以平息,手冢缓缓张眼,些微退离,但还是依在额心上的面容,意外地有几分苍白,少年琥珀色的眼有些红,而自己掌心中传来的湿濡,那是──

  熟悉的味道顺着风侵入鼻腔,是铁锈的气味,是血!

  错愕瞪视手中的艳色血腥,喉咙瞬时哽住了什么,无法呼吸。

  他竟然又──……

  自责还未化成清晰言语浮现,越前已先抓下手冢的掌,握在自己的双手中,目光锐利地锁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还能想什么?」混着白与红两样色泽的指掌间粘腻得让他想抽回,却被抓得很牢,「我去找看看有没有伤药。」

  「只是扯动了伤口,不要紧。」越前不肯放开手冢,事到如今,懊恼自己不够注意也为时已晚,他反复说服道:「我不要紧,你听见了吗?」

  「问题不在这里。」或许越前觉得不要紧,但手冢就是无法不在意,如果,他能够坚定,就不会使原本已愈合的伤口裂开。

  面对越前龙马,他永远不够沉着。

  「那问题在哪里!?」少年声线放大后又转而沉落,「我离开的那时,你相信我会回来,即使我没说,你也知道,是吗?」

  「是。」越前不会逃避,这点,他很清楚,而且决不怀疑。

  「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什么?」金灿定格在手冢眼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任性的模样,像是讨不到糖吃的孩子,「不只青衍,还有你,我想要的青衍是有你存在的地方。」

  除了手冢,还有谁能让他安心停驻?但他,却不愿给他怀抱?光是想到这里,越前心中的气愤就无处可发。

  这男人很了解他,从某方面来说,又完全不懂他的心思。

  手冢没有被限制的另一掌滑过少年眼下,停落在耳颈后,如意料中触到越前不知是否因愤怒造成的细微颤抖,意料外的是,他偏低的体温。

  「龙马。」把少年收拢入胸怀,绕过伤口,轻轻拍抚后背,「你觉得冷吗?」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一点道理都没有,不是吗?」手冢拥抱带来的温度缓慢延染入身体内,越前还无法消弭怒气,低吼着道:「如果现在不能尽情拥抱,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不要你受伤。」手冢只是这么想。

  「但我要的你也不给我。」是的,他觉得冷,一直很冷,这人直到现在才知道要分他温暖,「我想过,这件事,和谁做都一样,但是,不对。」

  「……不对?」反问着,手冢开始在越前唇上轻吻。

  「只有你……有我想要的一切。」越前同样回以浅吻,不是别人,只有手冢,是自己想拥抱的唯一。

  他想追逐那份光耀,望着手冢的背影,越前相信任何难关他都可以飞跃,毫无畏惧。

  手冢想要坚持固守的城池被少年攻陷,他毫无反击余地,仅能弃守防线。

  「好吧,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想要。

  「别说得好像很不甘愿。」越前不悦皱眉,什么『好吧』?真是刺耳。

  男人还以浅笑,拉过少年的手,吻拭掉其上分不清属于谁的白浊,「你还要继续僵持下去?」

  「怎么可能。」也不知道先前制造僵局的人是谁,但既然手冢已经放弃固执,越前现在也没打算计较,主动落夺手冢的唇之前,他道:「我以为,这是肮脏的秽物,充满了欲望和腥臭……」

  但这是,他和他交织的证明。

  ──我们藉由这个,得到了什么?

  问题没来得及出口,被吞没在唇齿诱引里。

  这一次,他们真实地,碰触到了彼此。

  那头丑陋的野兽,名为,『王』。

  颜色是哭泣与吶喊的交织,仅以血花为唯一粮食,不懂怜悯为何物,从不吝惜踩碎脚下土地。

  牠伏身在黑暗彼端,裂嘴而笑,然后,牠最爱的,腥血弥漫。

  和男人一同站在边境城墙上,少年瞇眼探视远方还未能栽种作物的旱田,冷风一阵阵刮起飞沙,干裂的土地上结了一层薄霜未融,再望向更远处,位在深山里的废弃矿坑,虽看不清那里的情况,但他知道大部分的男丁都被中央征召,即使有矿产也无人开采。

  「连黑煤都不顾了吗?」迎面来的飞扬吹卷衣袖,越前低喃,「这样一来,这里也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暂时,等冰华收入手中之后,他会再开始。」或者,当先皇认为他已能掌握情势之时,他就会想办法让这里恢复。

  「也是。」越前点了点头,父皇一向善于谋略,同时,野心勃勃,「可是,冰华之后,还有其它小国、还有立海,要到何时他才会觉得够了?」

  脚下那片广大,始终啃食不尽,在野兽因苍老而颓倒之前,究竟要开出多少血花才能喂饱牠?

  「眼下,我们只能挑战。」同时祈祷自己不会化成另一头噬血怪物,迎望远方,黑影踩着蹄声由远而近。

  「直到我们双手都沾上鲜血,真能弄清楚是谁对谁错吗?如何能论断……谁能论断?」越前举手仰视,从指缝间穿透的阳光落映在脸上,没有温度,也还是刺眼。

  「走吧,他们到了。」风沙越扬越大,黑影即将来至城下。

  越前收起目光,转身越过手冢,翻飞的青墨是证明,率直的琥珀已收起疑惑,手冢可以预见,面对即将来临的风暴,少年会带上他一贯自信高傲的笑颜,展翅飞翔。

  终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并肩前行。

  从不同方向群聚而来的的兵马,怀着不同立场,但他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击倒先皇。

  干领着原本属于手冢一派的兵马最先到来,身型高大的男人先朝手冢躬身,而后来到越前面前,单膝跪伏。

  「臣,叩见皇上。」

  「干贞治,你不是想再朝朕挥剑?」少年微微挑眉,声韵里讽刺意味浓厚,这可不是在皇城大殿上,他没有遗忘这人砍他一剑的激烈剧痛,怎么现在愿意朝他行礼?

  「皇上要如何处置臣,臣绝无怨言。」干依旧低头,道:「在那之前,臣还是十分佩服皇上离开青衍之后的作为。」

  成功阻止冰华与立海之间极可能波及青衍的战争,不是一个普通少年办得到的事,这代表越前龙马除了运气之外,还具有站上顶端的实力。

  「意思是,如果朕杀了你,就不值得让你佩服?」越前瞇起眼,冷哼,「很懂得如何自保嘛,干贞治,你不觉得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吗?」

  可惜,他不需要干的认可。

  「至少,皇上现在还需要我们。」先前,是他错看了越前,是以,也不得不赞同手冢的眼光精湛。

  「起来吧。」越前视线移往远处,又是一阵尘沙风飞。

  经由各方联络,被贬至青衍另一处边域的桃城,以及不二和菊丸,领着私下布在青衍国内的人马,前来会合。

  最后,是同样站在顶端,惯于睥睨众人的冰华皇帝──迹部景吾。

  「好久不见了,越前龙马。」不改奢华本色的男人带着恣意骄傲,仍然显耀属于他的光芒,独入青衍,身后仅跟着一名蓝发男子。

  越前认出那个此刻脸上带笑的男人,正是当时冒着生命危险,帮他逃离冰华的人,现在,他还能跟在迹部身边,也就表示,那人在迹部心中的地位不同一般吧。

  「是,好久不见。」直视那双宝蓝色眼瞳,越前嘴边的笑稍稍暗隐,若要说他真的伤害过谁,或者,会感到愧疚,便是对迹部了。

  只可惜,这人与他站在对立的两端,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

  「你该知道,朕不是来帮你的。」站在风沙之中,迹部有一份傲然优雅,「你大可以收回你心中微不足道的那点愧疚,越前龙马,为朕带路吧。」

  越前也不浪费时间,翻身上马后,看了身旁驾驭黑马的手冢一眼,便率先进入城内。

  当日,越前与冰华定下条件,达成黑煤运输以及互不侵犯的和平条例。

  来年三月,天已不再落雪之时,拢聚各方势力的少年率军攻打皇城,以极快的速度击垮盘据青衍的黑暗幽魂。

  同年七月,越前龙马再次踏上青衍皇位,指派桃城镇压零星反动势力,同时,以中书令手冢为辅,共同策划恢复因战火波及而残破不堪的各个城镇。

  未来,漫漫长路,无人得以预料。

  只知道,青衍,又覆前行,不再飘摇不稳。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4-5 08:30:55
本帖最后由 匿名 于 2025-4-7 00:32 编辑

寫得好好啊,這種愛恨交織的情感好帶感!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7-17 00:26:40
好看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7-19 00:55:18
写的太绝了,而且好能对应网王的剧情。冢越的感情也完全与网王里对应。冢越合力弑父的寓意更是绝了。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5-7-19 00:55:19
写的太绝了,而且好能对应网王的剧情。冢越的感情也完全与网王里对应。冢越合力弑父的寓意更是绝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小黑屋|越前龙马论坛

GMT+8, 2026-7-27 09:04 , Processed in 0.063762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Template By 【未来科技】【 www.wekei.cn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