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越】凤求凰

ganeden

一楼惯例预警。

古早，狗血，违和感严重。

ganeden

凤求凰

（一）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额前一阵湿润，又带着奇怪的麻痒，似乎还留着毛茸茸的热度。唔……幸村醒来的时候，有些迷蒙的深紫双瞳便映出眼前一团白蓬胜雪。

……那是只猫儿？青年勉强撑起身体，方觉自己才睡在一地柔软的紫萱中，稍微暖热的风拂过。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莫非自己倒逃过劫数成了桃源客武陵郎？轻轻一笑，却含着不尽嘲讽。合上眼，尽力从初醒的眩晕中摆脱出来，迅速闪过的黑暗与厮杀竟似遥远。

细碎繁密，落瓣欲雨，怕是有千万株海棠，将这里飞扬成一片香雪海。只是美得不似人境，心头惆怅如烟，萦绕不去。

“醒了？”声音不大，仿佛偷了阳光的慵懒，却显得意外地宁澈。忽然，那团刚还在身边的茸球动作迅速，三下两下爬上海棠树，撒娇一般叫了声。

幸村回过头，十步外最近的一棵海棠矮枝微微抖动，粉霞簌簌，衬得枝上少年清隽绝丽。乍一看，他的眉眼只是清丽，脸庞虽无瑕，却也不算倾国倾城。王城中艳敌天下的人幸村见过不少，妖媚、明艳、温婉各派翘楚皆熟识，但阅尽千帆，此刻却道不明眼前少年的独有气韵该属哪一派。只是清楚地觉得，这个仙境仿佛就是为了少年而造，遗世独立羽化登仙或可些许描摹，但少年眼底灿烂的琥珀流光，蕴含小小的好奇探寻，又不禁令人觉着稚气原来也可赏心悦目。

“多谢相助。”幸村垂首揖向少年，敛下的紫目羽睫浓密。这才发现，自己的玄黑长袍上竟一点血渍也无。

“ ……。”少年打了个哈欠，明明就没必要担心嘛，不过还是瞪了幸村一眼，“此处任君随取，只是不可走出海棠林子——或者等你走得出再罢。无事休扰。”

    抿唇一笑，幸村仰首，柔软的粉白飘落眼睑，片刻少年身影隐没，林中只回荡着自己温和的声音“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没等到应答。
青年只好自己活动筋骨，好看的眉不觉微皱。主人的确是说了“任君随取”，可是如此美景也不能果腹，难不成真要以花为食？可以倒是可以，只是……漫听风声，除落花轻扬，似还有细缓的潺湲琤瑽。循声而去，果然在繁花掩映的一个所在，寻得条清澈冷冽的溪流。徒行几里，渐渐转暖，忽有柳絮沾袖，溪流转了个弯汇入一方莲池。荷钱尚是小小青圆，红鲤摆尾恰溅起回环涟漪。早听到来人足音，萱草中探出个小脑袋，喵呜喵呜地叫唤，圆滚滚的短腿迈将过来，怎奈岸边湿滑，小猫忽的就要滑入池中。幸村点足跃起，伸手将猫儿一捞，等等，这白影是？
“卡鲁宾！”少年身姿轻盈，快得更是难以捉摸，幸村眼看要撞上他，只得硬收身形，转圈将少年和猫一并抱住，落到草上。圈在怀中的少年比想象中要单薄轻盈，贴着修长的脊线，几乎舍不得放开。稍稍低头，仅在咫尺的墨绿发丝夹着纯白花瓣，有些凌乱。
啪！青年脸上着了五道指印，紫目蕴着委屈，既深且潮。于是把扣紧少年腰际的手讪讪松开。
安然无恙的少年却是双颊绯红，气息不稳，方才这家伙的气息肆无忌惮扫过颈脖，害得他轻颤了一下，太丢脸了！“你、你……你个混蛋！”搜肠刮肚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真后悔以前没多向臭老头打听该怎么骂人。
“在下不过是想救人，孰料公子脾气如此……”神情无辜至极，幸村低头，将脸上红印捂住。
“才不用你救”尚未出口就被生生咽回去，少年为出手偏重而稍稍羞赧，终是憋出一句“算了，下不为例”。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还在发烫。
幸村瞬间无事人一般指着池中的鲤鱼道，“呐，锦鲤肥美，在下却是腹中空空，不知先前公子许我的可还作数？”
    “你会做鱼？”刚才还气鼓鼓的少年，眼眸一亮。
     “还算拿手。”青年笑意盈盈，撸开衣袖。

（二）风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王都已是夜色深沉。不过该热闹的地方仍然照旧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珠玉琳琅。
皇宫。摘星阁的欢饮正酣，年轻的皇帝笑得邪肆。席上诸位大臣脸上堆满笑容，但长长锦缦遮蔽下的双腿却抖个不停，更有甚者，华丽反复的裤袍已半湿。不远处，御花园开得正好的血色蔷薇下，刚还滚着的人头终于不动。
皇帝将额前的九旒玉拨开，右指卷着漆黑的发，“众位爱卿，难道是寡人特赐琼酿入不了口么？哼，寡人不想看到有人摆脸色，笑得有碍观瞻者，全部去做花肥！”
群臣抖索得更厉害了，御酒美则美矣，但如今喝到喉咙俱要满溢，谁还能再饮？但不饮，是个死啊！不断有腹部胀裂倒地者，只是没人敢停下。年轻皇帝唇边的笑意越发阴冷。
刀剑叩地之声蓦然闯入耳。皇帝收了笑，攥紧拳头。
来者是御前侍卫长赤朗泽吉。嗓音中似还残留着轻微哽咽，侍卫长顿道，“启禀皇上，遣去冰国的唁侍暗卫，无一归还。”
皇帝跌坐在御座，鲜亮的明黄像是嘲讽。“不可能，幸村精市也死了吗？！——裕太呢？不二裕太！快去叫他来见寡人！”
“……幸村大人和不二大人皆殁，尸首，尸首不完——该死的冰帝青翼，用的是霹雳门——”
“寡人不想听，该死的是你！你在欺君，我大周第一暗卫怎么可能会输？”皇帝捂住耳，发起狂来，“来人，砍了这个欺君的罪臣！”
赤朗没再说完一句整话，颈血飞虹。满席死寂。
“哈哈——”皇帝蜷缩着，九旒遮挡下的眼眸燃起最后的疯狂，冷泪不觉滑下，“暗卫原领幸村精市刺杀不力，铸成大错。着镇国大将军真田领命，亲自监督，将幸村精市九族诛灭，三日为限。敢有异议者，以谋反罪论，杀无赦。”

是夜，镇国大将军府。

黑发压在头盔下，男人伟岸的身形依旧鉄铸刚毅。布满老茧的手按在玄铁大刀，悲难自胜。圣旨在案上，朱印赫目。精市尸骨未寒，幸村氏九族，共一千百二口人，说杀便杀，毫不念及精市曾替他出生入死……看来大周亡于这位君主是必然，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戮尽忠良心腹，朝堂也要倾覆了罢！

路摆在眼前。真田一脉世代忠良，辅弼君王雄震边关百又余年，先代大将军，老父临终“务报皇恩”言犹在耳，却不料今天落到眼看昏君贪图享乐屠戮臣僚，讷讷不能谏反倒要对同袍举刀！如此不义，进不能救国于水火，退不能保宗族于无恙，位高何用？！可悲，可悲！唯一的退路，只有舍掉帅，为苍生也为后人赌一分希冀。

只是愧对了精市，自己不但护不了幸村一族，真田一族怕也就在刀口寸间，惟愿幸繁能逃出生天……

真田弦一郎握上刀柄，阖目，低沉威严的声音不见一丝慌乱，“赤也，繁儿可出了周地？”

帐帏之后的男子答道，“是。仁王丸井已护送少将军出了周，不日即到冰帝王都，将军的手书应已送到青翼领主手冢国光案前。”

“好。”真田回过头，腕一震，刀鞘滑开，反射的寒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鹰目中凌厉的锐光如旧。

“上路。”言简意赅，大将军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右手奋力使出斩决。参都副将切原抽出佩刀，亦银光一闪，同时毙命。


幸村仔细地去鳞去脏，撒上作料，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少年不禁看得呆了。换了身衣服，将煞气洗去的幸村，举止温柔，虽没再多话，倒是体贴得紧，卡鲁宾更是黏他。臭老头和母亲大人云游以后天天以海棠花为食，早就腻得很，此刻居然有烤鱼，不枉救了这个家伙嘛。大约看破少年眼巴巴却又别过脸的羞窘神情，幸村笑着凑过来，献上烤得微焦黄澄的鱼，不期然撞上少年灵动的眸。
还真是像猫。在心底感叹，幸村坏心地往小猫卡鲁宾耳朵吹气，本以为小家伙会羞得跑回主人怀里，但是吃撑肚皮的猫儿却借机赖在腿上惬意仰躺。
正吃烤鱼的少年忍不住浮一大眼白给自家猫，顺带恼面前这个人。真是会哄……但是，这种莫名的动静是什么，好像也很想像卡鲁宾一样……这个人身上带着与海棠紫萱完全不同的气息，清远的，很凉。当然还有血的气味，最讨厌的一种气味。尽管自己替他疗好伤，但还是不能彻底去掉。
   略微思忖，少年开口，“喂，外面的人很坏是不是？”
   幸村盯着他干净的眉眼，一下看向很远的海棠，“……是啊，所以不要轻易跑出去，会被伤害的。——说来，这里美得不像话呢……”
   “不过还是有好人。”少年淡淡撇嘴，顺着幸村的视线看去，飘落的海棠纷纷扬扬，“还不是每天都一样。”
幸村仍是笑着，念了一段“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逍遥天下，吾谁与归？”便不再说话。
“说什么啊。”少年的咕哝声和着明媚的阳光，渐渐模糊。

——也是，一直一直繁花似锦，陶然忘忧，才是只属于你的赤子之心吧。这里不是人境，难怪可遇而不可求。难怪我一直私心找寻，却从没有半点消息。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吧？风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既遇嘉美，孰忍伤之？只当我是你永恒光阴里浅浅的一轮弯月，太阳喷薄即归消失，如此便已足够。

   “曾于沙场见翩然，便知此生相思难。相思难，十年空忆月色阑。月色阑，角声寒，马革裹尸何日还。何日还，此情犹似碧落宽。”
恍然十年，真不知此身几度在梦中，有时甚至不愿醒来。比如，若可重逢与他，便在梦里也舍不得醒。

幽王十七年，即末帝登基前一年，冰帝新王畋于边。时幽王病重，真田老将军，不二老丞相唯恐不利，陈兵围场之南三舍之地。同时，大周不世出的暗卫，亦遍布京畿护卫王室。除了一人，第一暗卫，幸村家有史以来最年轻便以无色之箭出师的幸村精市。
他的任务是，刺杀冰王，孤身一人。前番几次潜入的刺客都没了消息，朝廷中人便不敢冒险，又不知哪里来的谗言说幸村家护着独子，何不让第一高手杀敌立功。于是幸村精市去了围场，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再抱有可以回家的念头。他的一生，是祭给了王室，代代如此至死方休，根本无从选择。
所以也只有背负全部黑暗走到尽头。

清秋，灌木都稀疏了些，更适合田猎。幸村闭上眼，单凭风带来的气息和温度感知猎物的方向距离。好像人不多。纤长的指抚上箭羽，一瞬地面有小动物踏过的声音，虽然很轻，是有着柔软毛爪的步子，但幸村还是感觉到这个冒失的小家伙在拨拉草丛。接着清新的气息袭来，不属于周围，甚至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冽又微甜的味道。不妙的预感促使少年幸村猛地睁眼。
五步之内，还是个形容未长成的孩子。说粉雕玉琢，太过俗气，他尽管身形尚小，但却充溢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即便是块璞玉，也是有着锋利棱角的，安静下藏着光芒。那个不安定的罪魁祸首正是蹦到他臂弯的雪白茸球，发出了小小的撒娇声。孩子冷冷瞪，回身欲走。
但至少三箭已经破空而来，全朝着刚发声的位置。糟了！幸村见状，只好拔针，将来箭分开散射到不同的方向，顺带同时惊起歧路另一向密林深处的鸟兽。追来的马蹄声旋即分散向几条小路，但仍有一队踟蹰了片刻，仍是追来。看来撞到非同一般的高手了。
幸村蹙眉，疾步将孩子打落进自己潜入的密道口，轻跃灌木急行，抽箭连发，不多时五骑马跌人仰，但中有一人，竟弃马点足不放。
——对付擅长马上功夫的冰国高手，普通的箭应该不奏效。那么，冒险用双攻吧。
又飞来一箭，直冲面门，迅速异常。银灰发色的冰帝新王，漂亮杏仁眼中暗蓝一凝，顿住身形，运掌使劲一劈，那箭竟一分为二从身侧左右穿过，但原先胜券在握的神色忽转讶异。因为有一道无色虚刃凌空拂过，削落他几许鬓发。银灰发丝打旋飘落，而方才似乎还近在可触的刺客，就在须臾竟不见踪影，还完美地掩盖住所有气息。
       
“……”不可一世的王停在原地。侍从们纷纷赶到，却无一人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铺满枯叶的地面，一片寂静。
——唯一能从本王手下逃脱的人，哼。看你能撑到何时。本王一统天下之日，便是擒你之时。

（三）张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逃出的幸村好不容易才又潜回密道，但再寻不到孩子的影。一切像从没发生过。失了很久的神，少年幸村才感觉到凉下来的天色。然后慢慢地回到自己的国家，将削落的冰帝王发交给暗卫首领。
之后的十年，幸村成为大周暗卫中唯一全胜无败的奇迹，针对冰帝的桩桩任务几乎找不到破绽。但，手上的人命也在逐渐累积。累积到，几乎每到入睡，幸村都会梦到那个孩子，虽冷却是清澈澄静的眼里，倒映出刚杀完人血迹斑斑的自己。真是……讽刺呢。在习得杀人之前，先爱上了不知名的人。原本是要去摧毁的，结果走的第一步竟是拯救，再没有知晓的，只关于他一人的拯救。
日子还是过去。成为周王的暗杀武器，无论对错。“魔器”的恶名也好，“戮神之子”的称号也罢，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别人眼里的幸村精市是怎样既模糊又无处不在的面目，早已不重要。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遇上青翼，才发现计算得再精密也会有失败的危险。拼力突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十年岁月有多厌倦，对王有多漠然，来这里也许只是抱着卑微的矛盾的愿望。自私地想再见孩子一面，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敌国我国都没关系……可惜没有机会了。在霹雳火炸开，暗卫组织精锐化成灰烬的一瞬，以为什么都放弃了。
却有最后只给自己的传音入密，来自不二裕太，丞相次子：“幸村前辈……还有、要守护……请活……”
不二裕太，用了最后的传音入密，在爆炸的一瞬想传达给这个自私的幸村精市的，就是这句，为守护而生。即使染满血腥，即使成魔，都不能放弃拯救众生。为了千里王城，为了那个可能在安睡的孩子，绝不放弃。
——已经，没有资格放弃了。是在代替所有守护者的意志活着。

霹雳炸开，巨大的轰鸣几乎震断方圆五里内的古木枯枝。冰帝苦心孤诣锻造数十年，专为克制南周暗卫的秘密禁军青翼，于这年初秋终结敌方不败战绩。浓郁的硝烟久久不散，静默着替周王朝向来最可怕的利刃送行。
“橘，清点人数。”青翼统领发话，惜字如金。“嘶~~”旁边蒙着藏青头巾的男子不屑撇头，另一个酒红发色身形灵活的，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哟，橘大人可要仔细瞧呢，毕竟炸的都是大人曾经的兄弟！”“英二！”副统领大石连忙喝止，“怎可对橘大人如此无礼。若没有橘大人献计，此次行动断不能这般顺利……”“知道了知道了，谁不知道最难防的冷箭上面写着「卖友求荣」四个字。”被唤为“英二”的青年，眨眼间蹦到枝上，再一纵身，消失得干干净净。
“英二向来口无遮拦，还请橘大人不要误会……”大石尽职尽责地喋喋不休，直到统领手冢忍不住轻咳一声。
“无妨。”面如陈铁的橘缓缓俯身。暗卫八英如今身首异处，令人不忍目睹。唯有依凭多年来深切的相知才能勉强辨认出，焦黑可怖的肢体灰烬是昔日暗卫。全军覆没。越是强大，灰飞烟灭也就越是迅疾。
“请手冢统领、桃城君务必护得小妹周全……橘桔平在此谢过。”从不曾如此低头的汉子，竟朝二人叩首，托付身后事。
“不二君，桑原君，伊武君，神尾君，柳生君，佐伯君，葵君，橘桔平这就来向你们谢罪！”语毕，汉子头颅突然垂下，再无呼吸。距离最近的乾冷静地上前搭脉，探鼻息，再一验七窍，作结道，“服了九延鹤顶，还是一起殓葬了罢。”
“橘……”饶是一贯毫无表情的手冢，也不禁喟叹。
     
满地落英，莲池怡宁。“紫茎兮文波，红莲系芰荷，水溅兰桡，芦侵罗袜，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
“又在念什么……”少年懒洋洋的语气如同柔软的羽毛拂过。
“忽然很想唱歌呢。”幸村半睁的美目藏起游得太远的缱绻旖旎，浮起初来时便刻入骨子的凉意。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张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少年怔怔地听着，漫天满地的海棠一路舞着，忽然就记起一日母亲伸手接住落花的情景。“人间管这花叫断肠红呢。”遥远的温柔语调蕴着像叹息一般的悲伤——简直与幸村的吟唱别无二致。明明很短的时间，只是隔着几次呼吸，却好像几生几世错过而哽在喉头。
    青年张开眼，将赖在怀里的小猫抱给少年，刻意避开了接触。少年隐隐觉察到不安。
“时候应该到了吧……人总归要回到他该在的地方。”
“你要出去？”
“是。外面有很多不好的，但也有我必须回去的理由。总之，谢谢……”
“喂，可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只是个名字罢了。”幸村微笑如旧，仿佛那不是诀别，而是可以期许以后的分别。
——佛家说，“第一最好不想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他不需要懂，所以最好连名字也不用记得。

“如果我说，你出去就会死呢？”少年抬头望进幸村的眸，一片宁静无波，好像又变成了初见的无喜无悲。不由攥紧拳，不再掩饰自己的担忧。

“非去不可。”幸村转过身，害怕一瞬就会动摇。

“……好。我送你离开。”少年的声音低低，整个海棠林剧烈晃动起来，景色变幻得太快，幸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抛出。
——果然是属于神的结界啊。

（四）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镇国大将军真田率家臣伏剑而死后，大周国内无将，朝中无相，兼天降苦罚，连涝三月，大势已去。
闻此，冰帝景王麾军南下，连克二十余城，深秋时节，大军先锋旌仗直逼周都，合围龙首月余。都中大贾巨富早在开战之时便携细软投了冰帝，城内布防粮水要道巨细皆为敌丞忍足侑士所获，故围困月余，米盐一空，饿殍列市，百姓呼号惶惶不可终日。
皇宫元一殿。
末帝观月初命人取衮服，披金缕缀琼珠，集十年所搜之珍奇异宝于金銮座，诏死士点干柴硝石。
烈焰将皇帝泯去了疯狂的面容映得异常宁静。滚滚浓烟很快将雕梁画柱熏得难以辨清。
“呵呵，想这么轻松赴死？”嗓音温柔，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是——！”皇帝骇然而起，跌跌撞撞扑将过去。“裕太吗……”软弱如梦呓，几令人不敢置信，向来阴诡奇谲嗜杀成性的皇帝居然会发出这般呜咽。眼前这人的容貌和记忆里另一张年轻的面孔重叠，然而又再度分开。
“你不配叫他的名字。”同样的栗色发丝，却藏不住凌厉逼人的决绝。
“啊——”

城中东南角楼方向，一抹烟火破空绚烂。虽是白天，亮蓝在阴霾沉沉里还是刺目得心惊。
控缰的冰帝景王扬手，鸣金备攻。但大军却不动，只派出三队精骑策马过去，到城门百步外，猛然停住。依王命，此刻应是有人接应才是，但城门下，竟是个将弓箭对准他们的。
正犹疑间，对方二箭杀三骑，均是穿心而过。青年玄黑长袍被不知何时起的疾风吹得猎猎有声。飘散的紫发看不真切。
“幸村精市！”精骑之首宍户惊呼，周国第一暗卫，传言武功深不可测的幸村精市，不是死在青翼手中了吗？怎么，原来只他一人活下来了？
众轻骑看首领脸色有异，行动稍稍踟蹰起来，片刻又几个中箭翻下马背。
“不愧是幸村精市。”高高在上的冰王冷然道，笑容却是越加张扬，“一个人，想守一座城吗？哼！”竖起修指，暗蓝清光流泻，“那孤就特赐你为这个国家战至最后！桦地，拿箭来。”
“是。”贴身禁卫桦地恭敬递上冰弓玄箭，景王熟练地把玩，却只是将两指搭在眉间，傲然喝令，“放箭！”
一时万箭齐发，惊风密雨一般攒射向幸村。宍户等更是索性下马，趁着剑雨攻击。青年刚开始还能凭借卓越的力量技巧将朝向自己的箭纷纷打落，但箭阵密如牛毛，不消一会箭囊空空。宍户等人更是将他逼得只剩下数步转圜空处，幸村却也不急不躁，凝神屏息，竟是再度拉开弓，只做出发箭之姿。宍户等暗喜，以为幸村唬人，挥舞大刀猛扑向前，却瞬间倒地，无一幸免。劲风携着沙粒袭来，平常细小的尘埃此时竟然把人脸擦出血痕，仿佛风中有箭，箭箭封喉。
只是幸村拉弓的手依然看不到箭的影子，浅浅的微笑莫名怵人。
右丞忍足侑士摸了摸下巴，感叹道，“果然强大啊，今天总算见识到了真正的无色之箭。可惜……”男声低沉，语意微指向绝不允许失败的王。
傲慢的景王并不答话，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不断射中己方箭队的大周第一暗卫。本王终于等来今天，幸村精市，做个了结吧。“手冢。”
“臣在。”
“上次你和那家伙交手平分秋色，嗯？”
“是。”
“这样的人，真是可惜了。不过，孤不会再留下一丝一毫空隙。”
青翼首领手冢冷峻的脸上依然磐石不转，王命不可违，这是生在一国就必须有的觉悟。其他的，胜负之类，即便再渴望，也只能留给遗憾。
“恐怕这门绝学要失传了……”乾嘟哝着。
无色之箭，乃周国绝学，传闻以习武高手之内息真气凝成箭，随聚随散无可捉摸，诡谲无比，一发致命。无色之箭心法极难，加之以练武人性命为代价，人气竭命绝之时，也正是是它失效之刻，故而练成之人尤少。周国这一代，师父去世后，只剩了幸村精市一个传人。没想到幸村会在这对比悬殊的最后一战，拼死使出。其时，青年宛若凭虚御风遗世独立，面前断箭堆叠，只没有能再进入身侧的。 风为袂，箭为歌，袂动歌起，飘飘乎，浩浩乎，千里人音长绝。
一刻钟。两刻钟。冰帝将士从未觉得如此难捱，明明对手只有一个，明明眼前就是座苟延残喘的城，明明连周国三军都已溃散在他们的铁骑之下，这个人凭什么战至斯境？虽然他也是伤痕累累，但冰帝阵亡的人数却仍在增加。看不到的箭，无色即封喉，这个人到底拥有多大的能量，将一柄长弓使得这般惊才绝艳让万众黯然失色？

冰帝景王凝视城门下尽管茕茕独立却不肯退一步的人，心道原来这才是大周最后一道防线，亦是整个王朝最末的辉煌。
但是时间到了，气数到了，幸村精市也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
默数十下，忽然收敛起笑容，正色搭弓，上箭。淬有孔雀蓝的尖端锐利异常，飞行发出狼一般的呼啸。那是冰王的战终宣告。
幸村却居然没能打落这一箭。冰冷的箭锋穿胸而过，迸溅出暗红的血。青年笑意未变，只是望向某个遥远方向的紫瞳，沁出薄薄的泪，“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最后想到的是，少年安静的侧脸，在温暖的风里，渐渐与明媚的春光融为一片。
似曾见，却终不能见。

在他身后，沉重的铜门终于打开，走出一个人来。栗发优柔，蓝眸动容，左手提着末帝的首级，右手缓缓伸出，将幸村睁着的双眼合上。指间沾染了泪水而更冰凉。
“大周末帝首级在此，降臣不二周助恭请冰王入城。”即使是跪着，青年依然不卑不亢。冰帝景王下马步前，恢复了傲慢的神色。
“臣事已毕，王请勿忘龙言。”不二跪在浓重的阴影里，昂起头，奄奄一息的都城里是牺牲了多少性命都要保卫的无辜百姓。这是所有理由，为了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匍匐劳作却也脆弱无比的苍生。裕太，真田，幸村……无数的人想要阻拦，或者是想要拯救，及至自己终于妥协，不就是为了最重要的么。君王不过一人，王朝可以更迭，被屠戮的却永远只会是人民。所以不二周助，放下了骄傲，只为一场换得天下平安的交易。
“孤向来一言九鼎。来人，厚葬前朝末帝，幸村精市，三军即刻听令，入城。敢有扰民哄抢杀人者，军法处置！”

饱经战火，近于废墟的都城，迎来了新的统治者。积蓄了太久的阳光，终于突围而出，像温柔的悲悯，为死去的人送行，也像为新王朝开启而隐喻。

史载，末帝九年壬戌月壬戌日，周都洛为冰帝攻破，末帝遭罹。时冰王景治军有方，入城安流民，免课三年，休养生息。并敛末帝与前臣幸村氏，大葬。追封幸村氏为忠武至仁公，配享武英庙。后三月，前朝降臣不二氏不接帝封，自辞御阶，自此竟杳杳无音，江湖久绝。次年，景王改元圣德，号景帝，统揽天下，文治武功永垂后人。

尾声
景帝为安前朝百姓，命人将末帝、幸村速速入殓，并诏御前都检点芥川慈郎等亲葬二人，以示仁德惜才。
但是葬幸村那一日，检点大人照例又睡着了，以致当白衣少年闯入乍似清风一过时，连武艺最高的人都丝毫未觉。
抬棺的人直觉肩上一轻，不禁发憷，话里大颤，结结巴巴地想要禀报。不料芥川身边的几个副将作了噤声的手势，低语解释惹不得，装聋作哑是万全之策。几人倒也心知肚明，于是草草了事。
幸村入庙之后，不断有曾经受过幸村一族恩惠的百姓前来祭祀，香火倒也不绝。
对现世而言，也就到此为止。
海棠林海。       
“后悔吗……我、是，是个罪人呢……”幸村费力地咳出血沫，有些涣散的紫瞳拼命凝聚光线，然而少年的脸已然看不真切，唯独最近的温度安然传来，才觉此刻非虚。
“不。”少年执拗的声音从头顶灌下来，“我既能救你一次，自然能救你第二次。只是，此后你的命，便都悉听于我。”
“不许反悔。不得离开。”
“永远不。”

“是，”怀里的青年猝不及防勾下发丝闪耀墨绿光泽的脑袋，轻轻吻上他一向淡漠的唇。先是一点浅红，在白玉一般的脸庞洇湿漫开，然后延及耳后，绯色如潮。不服气的小家伙反咬住对方，恼得就要挥过爪子去。
“混蛋！之前干嘛装得奄奄一息？！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那日少年的确现身救回了幸村，原以为真要破了不干人世死生的誓言，一探命息，庆幸当日幸村吃了鲤灵，终得不死。细细调理兼辅灵力，他恢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不过居然这么快，岂不是害自己白担心了这么久……
幸村却是迅速调转姿势，竟像没受伤一般反把少年抱在怀中，纠正道，“你夫君我叫幸村精市哦，不叫混蛋。还有，那天最后的最后，我唯一后悔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便是到了地底，过忘川饮孟婆汤，也不能甘心。
“那就记好了，”少年极力想从怀抱中挣脱出来，瞪大罕见的琥珀瞳仁，咬牙切齿顿道，“我叫越、前、龙、马。快放开，混蛋！”
“啊啊，看来以后有的是要教你的呢，我的龙马……”

————————————终————————————

admin

顶

水之

ヾ(^▽^*)))

好棒（∩▽∩）

会飞的鱼。

好棒啊

书生意气

嘿嘿嘿嘿嘿夫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