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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搬运】Do I Have To Cry For You by 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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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3 03:30: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ID:浣儿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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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3:30: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二越] Do I Have To Cry For You?(没有为你哭)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1.

明明都已经是春天了,可是街上还流淌着严冬特有的冰寒。连天空都是冷淡阴悒的。

一大清早,菊丸就冲进越前的房间,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让小不点一个哆嗦醒过来,还以为台风来了。
然后越前的哆嗦就没停过,早春的风还是极冷洌的,老实说,他不想出门,真的不想。

每次跟菊丸上街都会要他半条命。
真的,菊丸前辈简直不是人。身为堂堂男子汉,竟然对逛街这种女性运动乐此不疲。朝九晚五,也可以走过大半个城市。似乎永远精力充沛。得天独厚的动态视力以及柔软的身段,往往能让他在抢购某一样大减价商品时大展身手。
而那张灿烂得全无机心的笑颜,总能让一众欧巴桑从心里疼爱起来。方圆十里,不,数十里的范围内,各大店铺的老板娘每次看到他都乐呵呵的,争先恐后的把新货拿出来现,那架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那些抢手得令人发指的畅销货要卖不出去似的。

菊丸很可爱。嗯,形容比自己年长的前辈“可爱”的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况且对方还要是男生。
但是,真的很难找到比“可爱”更适合的形容词了。红褐色的卷发,又大又亮的猫眼,就算在瞪人,感觉也是火辣辣的,风情万种。又骄俏又生动,那么旺盛的生命力,是越前以往从未见过的类型。

一开始的时候,越前总有意无意的跟他保持距离。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那是因为嫉妒。
越前知道他跟菊丸是不一样的。
因为他的生命那么苍白,一举一动,早已计划好,机械乏味。
打网球,因为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总是赢,他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社里有个菊丸,成天风风火火,也不管对方乐不乐意,每次见面都扑上来“小不点”“小不点”的叫,每每箍得他差点窒息。
后来也不知怎地,两个人就同居了。
喂,别想歪,学校宿舍要翻新,与其跟别社合并四人挤一间鸽笼,他情愿自己搬出来,正好菊丸找到了房子,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段,于是两人就这么住下了。

菊丸一直试图改造越前的孤僻。
除了打网球,还有溜冰游泳冲浪逛街联谊…… 逢有活动必定参加,还要拖上一个小不点。
可除了网球,越前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总是搪塞。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什么都不要。
一大一小两只猫,大眼瞪小眼。
菊丸没辙:“小不点!你真是无药可救!成天吃饱混天黑吗?!赶快找个女朋友治治你!”
越前羞愧地:“是,前辈教训的对。”
尔后依然故我。

菊丸叹气:“小不点,你其实聪明伶俐骄傲透明,只要你愿意跟人接触,没有人能抗拒你呢。”
越前没好气:“不要。”敢情这人想做鸨母?
菊丸失笑:“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这么厌世。”
越前翻白眼:“前辈,你是不是八点档看多了?”

好吧。越前承认自己是有些偏执狂。
认定了一样好东西,就会无理的拒绝接受其他同类。
比如说,只吃和式早餐,只喝葡萄口味的Ponta,只喜欢喜马拉雅种的猫。
还有,只养仙人掌。
对人也不例外——多年前那个只爱过的、正当最好年华的人,至今仍然刻骨铭心。

他带来仙人掌。
“如果它开花了,我们就厮守到老。”他说,一边做情深款款状。
越前当时一排等边黑线就划了下来||||:“不二前辈,就算开花也不可能结果吧。”
不二抚着左胸:“呐,龙马,你伤了我的心。”但那张俊脸上的微笑哪里有一点点伤心的影子?另一只手已经把握时机不甚规矩的探进了他的领口。

“喂……”大白天的,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做节制?
挣扎着想要拍开那只禄山之爪,却被他下一句话分了神——“你在乎?”
“呃?”
越前抬起头,陷落一汪深邃晶蓝的海洋,欲望的波涛赤裸裸翻滚奔腾汹涌而来,让人觉得震慑、觉得软弱,让人只想臣服……
彼时他几乎是以视死如归的心情放任自己沉沦在那个怀抱里:“まだまだだね。”心想,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赴汤蹈火披荆斩棘怎样都好,他不在乎。
现在再想起那句话却忍不住要闭上眼睛,生怕不小心又在恍惚中看到那双勾魂摄魄的双眸。

不二周助是他今生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那是一种没有性别之分的魔性的美,与生俱来的蓝瞳在看着他的时候,燃烧着令人疯狂的深情,他被这***炙到疼痛。再没有能力去想任何其他的事情。
身体是瘦削却极有力的,不算宽厚的肩膀,却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归属感。他没有办法再从别人身上找到同样的感觉,他的身体发肤都只承认一个人,只有他。

回忆里总有一些尖锐的东西,象一把利刃从最柔软的深处划开,一直延伸至远方再也停不下来。那些遗留在彼岸的影象,你推我赶的残卷上来。黑白的、破碎的、铺天盖地。
他有太多太多吸引他的地方,令他欲罢不能。
曾经以为那是年少不更事,被他头上所谓天才的耀眼光环给迷惑了。但现在想来,那才是真正的喜欢吧。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如此地迷恋。
纤尘不染,坚定纯粹。

越前知道不二喜欢网球喜欢摄影喜欢芥末喜欢仙人掌,也知道他在别人面前有多温文尔雅,更知道他的本质其实腹黑又爱整人。
常常喝一些莫名奇妙的饮料,还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着推荐给别人,造成学校厕所饮水池爆满的盛况。
他抓他一起翘课,拍照听音乐喝白兰地打桌球…… 天天腻在一起到处疯。嚣张的快乐。
然后考试前以补习为名,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还爬上他的床。

多么美丽的错误。值得一生的代价。

越前打个呵欠,怎么能怪他孤僻?
十六岁那年,他已将一生的热情统统燃烧殆尽。


2.

那时的越前,抛掉了他的倔强他的骄傲他的优越,心里眼里除了不二,别无他物,他是那般深刻。
他们在校外的桌球室里打台球。
不二教他摆姿势,整个胸膛贴在他的背上,有温热的气息在耳旁喷吐。他觉得晕眩,但不二说,要专心。见鬼了,他以这样暧昧的姿势贴着他,他怎么专心?
输了就有惩罚,甜蜜的惩罚,他甘之如饴。

除了胡乱吃豆腐,不二还喜欢用手指卷着他的墨发把玩。
越前的发质很好,无论是戴帽子,还是睡觉的时候乱蹭,用手指爬梳一下便恢复自然状态。不二说,如此百折不挠坚贞不屈,就叫做柔韧啊。
那时闭上眼睛,感觉到的都是幸福。
尽管那只是一只飞蛾的幸福——明知不可为却仍旧奋不顾身。
越前心里清楚,如同所有的良辰美景一样,总有结束的一天,他们不会永垂不朽。

现在他走路目不斜视深居简出,每天的生活是在课堂和家之间作直线运动。根本忘记自己会打桌球。
但谁在乎呢?那个人已经离他而去了。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呢?
但越前不曾后悔。这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仍然会和不二在一起。即使知道会付出那样大的代价。
一早就承认,自己是有点偏执狂的。

但菊丸拖着他一阵轰炸。
越前受不了:“前辈,我实在没心情应酬,放我在家里自生自灭也是功德一件,可以吗?”
菊丸瞪眼:“小不点,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学妹们迷你迷得***的有多少?总有一个你能看上眼的吧?”
越前几乎想暴走:“前辈你喜欢你去抢好了。”
菊丸跳脚:“我还需要你让?!哼!我现在就要去约会!”
越前挥手:“好走不送。”

菊丸气结:“小不点!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又不要那又不要,莫非你想一辈子这么发霉下去?”
越前叹气:“我对女孩子没兴趣。”
菊丸难得的傻了眼:“你…… 你喜欢男的???”
越前转身看他的书,不再理会菊丸。

菊丸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放心,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爱情哪有分性别年龄身高体重的呢?”
越前皱眉,摆了摆手示意他快滚。
可菊丸却一下扑了上来:“小不点,要不要考虑我看看?”
“不要。”
“噗嗤——”菊丸大笑,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的说:“说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吧,你们认识一下。”

哦????
越前还没来得及把疑惑问出口,菊丸已经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有趣。这还是菊丸前辈第一次要把情人介绍给他了呢。怕是真命天子了。
这个面子无论如何得给。
越前突然在心里松了口气。最恨别人带着有色眼镜,嘴巴里说着不介意,眼神却明明白白的写着鄙夷。真叫人齿冷。
然而菊丸一如既往的抱着他,喜怒笑骂一如往常。这下,连情人也要正式引见。这是最大的认同与体贴。越前衷心感激。

到了时间,越前慢慢悠悠的晃到约定的餐厅。
还没进去,已经一眼看到菊丸。那头俏丽的红发在任何地方都是焦点。
柱子挡住了另一个人,隐约可以看到搁在桌上修长玉白的柔夷,那样的一双手,已经可以打九分。
越前沿着玻璃墙准备推门进去。

然而推门的一刹那看见了那人的容颜,越前呆住。
店门口的服务生看到他,拉开门等着。越前脑子里一片空白,掉头就跑。跑了几步,忽然镇定下来。拦了车回家。
先拨了菊丸的手机。“前辈,对不起,我胃痛,恐怕没法出门了。”
菊丸先是不信,说小不点你怎么这么不够意思,又放他鸽子云云。然而转瞬听出了越前的声音的确有异,马上大为紧张。唠里唠叨的嘱咐了一大堆。
最后他说,“小不点,你好好休息。这边,我会和不二解释。”

啊,是。不二。
奇怪,先前怎么没认出那双手来。无数次撑在桌球台上的那双玉手,以及手的主人,本来以为化成灰都会认得的。若不是事先看清了他的容颜,此刻两个人就会面对面的坐着。
然后菊丸会说,来,大家认识一下。这是越前龙马,这是不二周助。

越前想象那场景。嘴角的微笑咧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像个小丑。
从未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那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
终于不支笑倒在床上。眼睛干涩得发疼。


3.

菊丸买了菜回来,穿上围裙亲自下厨。
越前躺在床上。
菊丸前辈对他的好简直是没话说的。
他对这个城市不熟,菊丸则土生土长。有时要找某样东西,常常拉着他转街过巷的搜寻。当他水土不服的时候,还会叫上好友大石来替他听诊,然后串通校医室拿好药、开长假单。
托菊丸的福,他在没有不二的日子里,也曾快乐。

越前把身子蜷成一团,双臂紧抱。一直以为它如此通透、结实,永远不会受伤,浑然忘记了人间还有感情这样极厉害的东西可以杀人不见血。
从来没有跟不二好好谈过未来。
顺其自然就好了,越前说给自己听,走一步算一步。然而不二微笑着告诉他,顺其自然其实就是说无能为力了。
他们没有认真在爱,越前想。
又或者他们是相爱的,因为太认真,所以不敢想。
到头来越走越错。

“小不点?”菊丸习惯性的把被子一掀。
越前吓了一大跳:“什么事?”
菊丸难得的眉头紧锁:“叫你几声都不应,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那头手机一直响。
越前勉强振作精神:“饭做好了?你可以走了。”
“不管,我回来陪你,不理他。”神情娇憨,带着甜蜜。

越前扯回被子:“谁要你陪啊?我吃完饭就睡觉,你少来吵我。”
菊丸却一古脑儿钻进了被窝:“我陪你睡。”
越前一脚踹过去:“前辈,不要闹了!”而后扭转头,“我真的不舒服。”
菊丸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越前索性把整个脑袋埋进被窝里,闷闷的声音透出来:“我睡一觉就好,你快走吧。”

一声叹息,随后脚步声渐远,门关上,钥匙锁上。
越前把头探出来透气,整张脸松下来。
窗外霞光绚烂,暖阳斜斜射来,温柔地将人环抱。但是早春特有的寒意,还是钻透被窝,沁入肌肤,渗入心田,在这个静静的傍晚……
突然想起拜伦的诗:如果多年后再相见,我该如何招呼你?以静默以眼泪。
自己都鄙视自己,这么没用,这么多年过去,伤口竟然还在疼。
谁说时间能治愈一切?撒谎。

迷迷糊糊的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听见电话响,响了很久,菊丸看样子是没回来,越前不打算听。
然后有人按门铃,越前翻了个身继续睡,管他是谁,说不开就不开。菊丸前辈要回来自有钥匙。
但那人似乎在和他比耐心,一直按一直按,被子蒙过头也挡不住。
越前火大的爬起来开门,怨气冲天的劈头就骂:“你神经病啊?!”
那人哑然失笑,笑眼弯弯。
越前呆住。

*

“不请我进去吗?”彬彬有礼的嗓音。
太意外了,越前反而显得平静。
开了门才注意到家里乱七八糟,而自己蓬头垢面,T-shirt也睡得皱巴巴的。
越前懒得管,下巴点点了沙发的位置示意不二随便坐。
有多久没见了?亚麻色长裤,白色衬衫,领口开至第三颗纽扣,慵懒随意,依然是那张漂亮的过分的脸,却比少年时显得更诚恳且稳重。这一直是个得天独厚的男子。

“听英二说你病了,我打电话过来没人接,以为出事了。如果你再晚几秒钟开门,恐怕我已经撞进来。”不二笑,柔软温和。但已无当年的轻佻。
“小毛病,死不了。”越前挑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若无其事的跟他叙家常,“怎么,菊丸前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不二顿了顿,似乎有点意外,“我没跟他说我过来。”
越前点点头,“嗯,我明白。”

不二挑眉,蓝光乍泄,越前看到深海洋色眼中一爆的火花,心中一恸,别开眼去。和当年一样,每当不二前辈有疑惑的时候,眼底就有这样的焰火闪烁。
“你明白什么?”不二问。
“什么什么?”索性装傻。
不二定定的凝视越前,半晌叹息,“你变了,龙马。”
越前定定的任他打量,不为所动,“那当然,总不能老是被人叫‘小不点’吧。”拜君所赐,人总是要长大的。
不二轻笑,“小不点不是很可爱吗?”
越前也笑,“你给别人叫来看看?”

耶?不是应该以静默以眼泪么?怎么可以调笑起来?自己都佩服自己。
指针跳到晚上十点。不二起身:“你好好休息,等好了我们再来比一场。”
“嗯,”越前一味应着,“桌球我早就生疏了,还是打网球吧,让菊丸前辈跟我说一声就好,我可以找人一起打双打。”
不二又挑眉,“英二…… 我想他可能抽不出空。”
越前只是微笑。

不二走到门外,突然转身撑住门框,作势要伸手。
越前直觉的想往后退,奈何整个人像被下了咒似的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微笑也是凝固的。
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朋友?”
“当然。”越前回答,将手放进不二掌心。
一秒、两秒、三秒,或者更长,或者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
不二紧了紧手心,微笑。

越前抽回手,把门关上。
身子靠在门背后,一点点的滑了下去。胃部禁不住一阵痉挛,绞痛得更厉害了。冷汗一颗颗的冒出来,顺着脸颊发稍涔涔而下。双手更是透骨冰凉。
朋友?
呵,再八辈子他跟他也不会是朋友。
但越前知道自己会应付不二,把他当成一个多年前的学长,没人会看出破绽。
自当初平静地听他说再见的那一刻起,越前就知道自己潜力无穷。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他在人前失态。何况现在。
越前发笑,觉得自己大约是那种平静地吃完最后一餐饭的死刑犯。笑声逸出喉咙,异常难听,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至少菊丸前辈比他幸运。不二若不重视他,不会使计独自赶来和自己打招呼。只要他们真心相爱,越前可以忘掉一切。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也许还长寿。


4.

菊丸前辈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也许无知才是比较幸福的,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有痛苦和绝望。
只要菊丸幸福。

可是偏偏就有人不放过他。
“小不点,你的身体没事了吧?什么时候出来跟他见个面,不二对你很感兴趣呢。不然我请他回来?”菊丸笑的一脸灿烂。
越前想抓狂:“拜托,前辈,这个家不是动物园!我拒绝任人参观!”
“要什么紧嘛,反正我整天把你挂在嘴边,你的事,他都知道,没什么好见外的。”
“你说了什么?!”越前瞪大眼,不敢相信菊丸的口无遮拦。
“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小不点啊。”
看着那张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颜,越前报以无言。

菊丸以为越前只是为他的小玩笑怄气,亲昵地把下巴搁在小不点的肩上,柔声说:“放心,那是我们的秘密,我谁都不会告诉。就算不二也一样。呵呵,说到这个,一开始他还以为你是我弟弟呢,不二也有弟弟,爱屋及乌,虽然吃惊,但是对我也很好。”

啊,原来已经见过家人,想当年裕太可没给过他多少好脸色。
不二对菊丸,倒是出乎意料的认真,越前一言不发。
那种胃揪成一团,恨不得去撞墙的感觉又重回到他的身体里——那是当他知道不二会离他而去,他却只能若无其事的掩饰伤痛时的感觉。
那个时候那张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的脸再度浮现,鲜活如昨,钻心蚀骨。
想看他失控颤抖流泪哀求吗?很抱歉,不能配合。

一双手在他眼前晃动,菊丸有点疑惑的看着他:“小不点,你在发什么呆?”
越前回过神:“我在听。我没表情习惯了。”
然后把头微微一偏,抵着菊丸的脑袋,不说话。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只是没想到消息散播得这么快。
第二天就看见菊丸气急败坏的冲回来甩上大门,力度之大让整间房子都抖了抖:“这是什么?!越、前、龙、马,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
呃,这么连名带姓的吼,看样子菊丸前辈是气疯了。
越前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然后才接过菊丸手中那张明显被蹂躏过的皱巴巴的一团纸,边看边道:“不愧是乾前辈,效率这么高……”

菊丸火冒三丈,一把抽走越前手中的纸,猫爪三下两下将它撕成碎片:“什么?!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找房子?!你要搬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不先找我商量?!住这里有什么不好?我哪里亏待你了?小不点你不给我说清楚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这、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他该先回答哪个?
不晓得自己怎么会突然作贼心虚的越前努力迎上菊丸喷火的双眼,不动声色的说:“我以为你会需要二人空间。”
……………………………………
出乎意料的,菊丸没有再发飙,却也不像平静下来的样子。只见他紧绷的双肩跟紧握的双拳不可抑制的微颤,然后像是突然间被泄光了所有力气似的颓然松弛下来。
经过漫长的沉默对峙,终于菊丸先背过身去:“随便你了。”
那肢体语言分明是在说,如果你走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越前闭了闭眼,转身回房。须臾,背了个简便的背包出来,直直的往大门口走。
“小不点!”身后不可置信的呼喊声让越前的脚步顿了顿,却还是拉开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推上。
菊丸抢上前,双手在后护着门锁,死死堵住越前的出路。眼底满满的惊痛。

菊丸不懂,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间小不点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呢?
这个家。有时约会晚了,回来时要轻手轻脚以免惊醒这孩子的地方。
这个地方,他在厨房做好食物,第二天一定会有人吃光。菊丸常自己笑着摇头,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只猫咪。
他的家,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等他回来,就算在约会,也会有人撒娇耍赖生病或芝麻绿豆大的事一个电话叫他回家,只因为那真的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可是,那个孩子怎么一下子说走就要走了呢?

“小不点——”菊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越前以为自己会叫着笑着把一切都说出来。良心?那是什么东西?他最不需要别人问候的就是他的良心。
他大可以告诉菊丸关于那个仙人掌的故事。
或者私下约不二出来叙叙旧情。
再不然…… 眼底的映像涣散了再凝聚,凝聚了又涣散,越前看着菊丸发红的眼眶终于清醒。
呵,他真的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有那样偏执的念头。
如今菊丸爱不二,不二也爱菊丸。没有越前龙马立足的余地。

“对不起,菊丸前辈…… 你就当我一时心理不平衡罢了。”越前一边说,一边仰起头,双目凝望半空,表情似乎平静,额角却一颗颗滚出汗珠来。
菊丸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哀恸,一时呆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越前垂眼,只差一点点,他没有说他以为自己会说的事,因为他还没有那么卑鄙,为自己的一时之气而毁了别人未来的幸福,他将会为此后悔,后悔一生。
菊丸搂住越前,一连声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小不点,你不要走……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绝对不会有其他人来,我再也不提他了好不好?小不点,你不要走,不要走……”

越前默然应允,感觉左胸下空荡荡的。四处都找不到边。


5.

毕业前夕,越前跟老头子大吵了一架。南次郎希望他进军世界网坛,他却只想跟着不二。
一向没个正经的南次郎居然端足了父亲的架子,正色斥责他要懂得轻重之分。
越前觉得毫无道理。网球跟人根本就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两件事。他爱网球,也爱不二。这并不冲突。他对名利没有兴趣,他只是不喜欢输。

越前跑去找不二。
裕太神态局促而尴尬的把他拦在了门口,“你不要再来了,哥哥的事,已经被爸妈知道了。爸气疯了,哥哥他答应不再跟你见面……”
越前静静不动,维持微仰的视角与拜访的姿态,慢慢才垂下眼,后退一步。对这个突然,一脸无动于衷的无表情,没有丝毫畏缩。
“不。”他不相信。
可是对讲机里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很抱歉,越前,你回去吧。”

这个时候,再不走,就是自取其辱了吧。
彼时他难以置信的镇定自若,倒是裕太的脸色涨红。如果他们中有一个随时会晕倒,那肯定不是他越前龙马。越前暗嘲,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惹人嫌了,连面对他都要红脸粗脖子的……
随后越前听见自己说:“失礼了。”并且静静转身离开。

孤零零的满街游走,忽然闪念,呀,这样就分手了?
绿灯放行,身边人潮一波波涌到对面,越前心中死寂一片。
绿灯闪烁,叮叮叮叮的信号声渐急。越前在一刹那强烈的想要呕吐,控制不住的想吐,把这琐碎的、难堪的屈辱都吐出来。
世界在顷刻软弱无比。


当晚就接到不二的电话。
——不二前辈,我相信你。我会等你。
越前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全部都忘记了。
“呐,龙马,我要去法国了,那里有最好的摄影专业,早先的申请已经通过…… 龙马你在听吗?龙马……”
不知道为什么,越前慢慢的挂上了电话。
他想说的,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早有安排,原来只是逢场作戏。
越前希望有天可以再见不二,问问为什么。
他早该在上一通电话问清楚的,可直觉的反应永远比理智诚实。有时他倔强的令人发指,别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是亲手为自己笑着打造一副棺材。
比如这次,越前固执的相信不二是有苦衷的,他宁愿让后悔一点点啃噬心脏,也不愿再拨回一组电话号码。可即便如此,他还想听,他还想听不二亲口说为什么,亲口告诉他他们完了。
神啊,请让他再见不二一面,让他问问清楚,为什么。

越前如愿。
毕业典礼上,不二微笑祝贺:“恭喜你毕业。”
越前定定的站着,定定的看着他,不说话。
“呐,龙马,我要走了。”那么平静,毫无眷恋。
越前残忍地:“哦,正好,我也受够了。未来的大摄影师是个同性恋并不是多光彩的噱头,对不对?”
不二沉默半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龙马,不管怎么样,我想让你知道,和你相处是非常愉快的经历,我从来不后悔。”

不二探过身子吻他的唇,越前被动地承受了。
那真是一个难捱的吻,冰冷柔软的触感,越前木然的睁着眼,看着对方眸中波光闪动,映着瞳孔中不知谁和谁的映像,有种支离破碎的错觉。
Kiss and goodbye,从此各走各路。

越前微笑起来:“可是我后悔,不该总让你压着,真不公平。”
不二的笑眼眯起来,唇边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个看惯了的表情,此刻却让越前痛恨起来。因为那让他觉得自己象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有风度的恋人。
“呵呵,你想压倒我,还早得很。”
越前终于拂袖离开。

哭泣吗?不,越前不肯,不二太狠心了,他不会为他哭。
他背叛他。
他就这样离去,置他于绝地。把他们的感情抛下,不要了不要了……
越前没有哭,一直没有哭。
只是他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随那个人而去。永远都找不回来。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不二,也不曾听到他的消息。
时间渐渐过去,越前一直后悔分手时自己的恶劣态度。那时,呵,那时原来他真的还只是个不可理喻的孩子。
但他不后悔爱过这一场,永远永远不后悔。一直到多年后再相见也不忘记,超越一千零一个天荒地老。
可越前一直没有再见到不二。一直没有。

*

如今那个人却再度堂而皇之的走进他的生命,以他做梦都不曾预期的方式。
也许,当年软弱的不战而降种下了遗憾,于是再遇到新的幸福时,更懂得如何去争取,如何去牢牢把握。相信如今的不二,能爱菊丸爱得更好些。
越前觉得麻木,心伤到一定极限就会变得麻木,不想动不想挣扎。麻木了,是不是就可以无忧无怖不闻不问呢?
不,他无法不在乎,无法视而不见,他的神经在见到那张笑脸时被尖锐的刺痛。

不二还是找了上门来,挑在菊丸不在家的时间。
——身体好点了吗?有没有兴趣比一场?呵,你现在应该已经会破我的三重回力球了吧……
——附近新开了一家桌球场,网球比不过你了,桌球总行吧?呐,越前,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今天遇到乾,他给了我一罐“终结者”版豪华混合蔬果汁,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尝一尝?(……|||||)

种种种种,一如当年。
越前应付得身心俱疲。人很憔悴,精神却渐渐恢复。睡眠饮食都正常起来。
另一边,菊丸仿佛浑然忘了不二这个名字。一切回到原点,三不五时的拉他去逛街,打网球,烧烤……
生活诡异得正常。


6.

只是时常于午夜乍醒,意欲叫唤又无力叫出来,拼命要哭又没有眼泪,仿佛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变成了汗,浸湿床被。
梦境自动过滤掉所有的窒息绝望,只余美好,引诱他一再回首。
在梦里越前都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呐喊——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心软。动心了就完了,重蹈覆辙,死有余辜。
然而梦中一切恍如初见,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快乐过。那个人满目温柔的笑看他,那么暧昧那么迷离,那双晶蓝凤眸一直有能力催眠他,哪怕只是梦。
于是拥抱、接吻、缠绵地交融。
耳边传来酥痒的温热气息,一句落地,铿锵绝尘——呐,越前,我演得好不好?

目光纠缠,姿态温柔,原来不过是演戏,真真有天分。
怎么会天真的以为这个人会抛下家人、放弃光明的前途、顶下社会的舆论压力来陪他玩一场儿女情长的爱情游戏呢?如果会,他又怎么会是不二周助?
越前抱膝坐起,怔怔的发呆,在梦中都能听到自己的叹息,不二前辈大可不必费心演戏,他只需要微笑,就可以将他留在身边鱼肉。
只是非常心酸。因为了解当年分手不过是最明智的选择,只是天才也不过是刚满18岁的大孩子而已,他没办法做得更多。

*

不二仍旧频频登场。
每次都跟菊丸错开。越前平静地招呼他,见招拆招。
“不二前辈,你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我现在很好。”
算好的吧?好吃好住,有了新的朋友,又有了微笑。只不过心头那根刺,一直扎在那里,有时发炎有时溃烂,有时疼痛难忍。
还好,哪个人心头没有一根刺呢?不能不算好吧?

“呵呵,忙?”不二脸上又浮起了微讽的笑意,加上那特殊的气质,听起来别有种暧昧戏谑的意味。“有什么好忙的呢?人生不过是由延绵不断的无聊组成而已。”
无聊?不是吧?
热恋中的人不是应该觉得生命丰盛喜乐,春城无处不飞花,世界是玫瑰色的,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二小时腻在一起做连体婴的吗?
“那你可以陪菊丸前辈去逛街啊。”越前避开他的眼光,避开那双带着像估量又像嘲谑的笑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英二买起东西来不要命的狠劲,”不二挑眉,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你喜欢你去陪他逛好了。”

越前在心中吐血,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菊丸的恋人?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越前龙马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不二跟菊丸的事?
那种渴望在痛苦中麻木的感觉又回来了。
谁要做同性恋。可是梦里,他却义无反顾的赴汤蹈火,然后清楚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一片片的碎裂,错错落落。醒来心脏还隐隐作痛。


不二凝视越前,良久,忽然伸手揉他的头发。越前本能的侧头往后靠,已是全身戒备的姿态,警觉地看着他。
不二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是没想过越前会怨他——那简直是一定的吧?毕竟他甩了他,这是个,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法掩饰的事实。

那天不二其实后来追在越前身后冲了出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是在越前身后慢慢地跟着他。
然后,他看见那个孩子扶着信号灯蹲下身子干呕起来,帽子掉到地上,脏了也不去捡,左手扣着喉咙,一脸的痛苦,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
不二的心一瞬间揪起来,他是知道越前的这个毛病的,每当受到外界的强烈刺激或者情绪激动就会让他产生呕吐感。
越前不会哭,也没有眼泪,可是不二却感受到一种死亡甚至腐朽的气息在他的灵魂里弥漫。
不二没有追上去。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很颓然。

再见面时,越前对他说:“不二前辈,你是自由的。”
不二在那双不懂得掩饰的猫眼里再找不出一丝留恋和不舍,那天街头干呕不已的越前龙马仿佛只是另一个人。
这漠然叫不二安慰,却也蜇痛他。忍不住,不二低下头,冰冷的四片唇短兵相接,又分开。
不二就算看到越前的痛苦也没有眼泪可以替他流。只是他心中的泪会慢慢倒流尽心里,凝结成锋利而尖锐的冰刃。然后不二能看到自己的心慢慢千疮百孔,彻骨的心疼和怜惜把他打倒。
自那之后,直到他从法国回来,都再没有任何其他人能让他那么疼。虽然他不曾告诉越前。

越前恨他么?不二不知道。脑海中总有个声音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于是不二觉得越前大概会猫眼一挑,笑着骂他:まだまだだね。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连普通朋友的情份都没有了,一点轻微的碰触都会令越前无法忍受,如临大敌。
不二清晰看到那双眼中的戒备、错愕不及。仿佛有剑锋从头顶穿进心脏,他略显艰难的开口:“你恨我吗?”

越前像是听到某些无聊八卦似的皱眉:“那重要吗?都是N年前的事了。”语气不痛不痒,“你说的,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当年颓然的挫败感再度袭上不二心头。越前的肢体语言那么僵硬,分明就还在意。
不二想上前抱一抱他,终是不敢。
那一瞬间,他发现他们相隔竟如此遥远,南北两极冰雪横亘,不可逾越。

不二叹息:“龙马,其实我……”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脸上是越前从未见过的表情,糅合了懊恼、痛惜、还有淡淡迷惘。
越前突然心惊。他不知道不二到底想说什么,却不由的紧张莫名。
然而不二不出声,沉默良久,终于离去。
越前深深吐气,想,不二如今是菊丸前辈的情人,他的所思所想并非越前龙马的责任。于是释然。

*

傍晚,菊丸回来。双手空空。
越前还没来得及表达疑惑之情,就见菊丸面色惨白,双眼通红的看着他,一脸的泪痕。越前从未见过菊丸哭,一时怔住了。
菊丸把头埋在越前颈窝里泣不成声。越前乖乖的任他搂着,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一滴滴滑落心口,渐渐冷却。
他柔柔的轻抚菊丸的背,不出声,动作熟悉自然,仿佛早已排练多时。
心里已然有数,能让菊丸前辈失态至此的人与事,不用IQ180的人也能猜到。
他一直担心害怕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7.

菊丸渐渐止住了泪。吸吸鼻子,有点赧然的看着越前,欲言又止。
越前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只字不问为什么。
菊丸隐隐有点尴尬,有点感动。他摇摇头,双手仍圈着越前,要他留在自己身边。他需要他,需要一个拥抱来支撑那纤细的痛苦,和不欲人知的脆弱,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只要那一刻,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越前环住菊丸圈着他的双臂,不管怎样,这个人是他最重视的前辈和朋友,他不容许任何人来伤害他,哪怕是不二。
越前被更紧的回抱,两只小猫撒娇似的互相依偎,分享彼此的心跳。空气中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在缓缓舒卷,连这个黯淡的夜也都变得有一点点温馨了。

*

菊丸终于倦极睡去。越前悄悄抓起钥匙蹑手蹑脚的出门。
不知道是不是有寒流,这个夜晚的空气特别冷,清冽里带点白雾,像每个人都有的惆怅过往。
越前站在路灯下,任由寒风一阵阵往脖子里灌,没有一点知觉。

一辆白色BMW在他身旁停下。
不二从容的下车,白色衬衫加卡其西裤,没有花巧的行头,已是一种致命的性感。他微笑着,嘴角上扬,那双艳丽诡谲的蓝眸透过蒙蒙的白雾,定定的、无言的锁住越前。

彷佛故意要压迫自己的心脏似的,越前专注的静静回望不二。
多少年了?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放肆不可理喻的小孩子。
失去不二之后他开始长大,渐渐懂事,至少已经学会了对陌生人微笑,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撒谎。
也渐渐明白,即使他不再是那么不顾一切的孩子,他和他也并无法更幸福些。

而岁月却没有在眼前人身上烙下任何痕迹。
他一点都没有变,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能让他改变。
不二是钻石般的男子,属于他的魅力和姿态,也像钻石——当时间把那些外在的浮夸装饰磨灭,只允许真实留下来的时候,他在原地,璀璨夺目,摄人心魂。

“怎么穿这么少,你都要冻僵了,快上车。”不二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硬是把越前载到了海边。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越前悄悄的打量不二,不无震撼的发现,尽管分手这么久,然而不论分手前还是重逢后,他都比他成熟太多太多。
当年他不服气,然而此刻,不二唇角的微笑仍然象一个谜一样,不可捉摸的情绪与欲望的影子,带着蛊惑,缠绕在不经意的一个转眼间。
那双海洋般深邃的眼睛,即使正在专心于前方的路,即使隐匿在笑容之后,被刘海掩盖着,也总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
越前艰难的别开眼,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
菊丸前辈会爱上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一想到菊丸,越前心中霎时掠过一阵凌厉的愤恨,还有悲哀。
以不二这等的条件,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别说女人会自动粘上去,就算是正常的男人,只要他愿意出卖色相,还不是照样手到擒来。越前有些恶质的想。
为什么就是要和他过不去?招惹完了他不够,还想毁了菊丸。真真没天理,老天怎么没有劈死这人,好让众生平等?

“你终于来找我。”不二将车停在沙滩上,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满目温柔的侧头笑看越前。
“现在你满意了?”越前微笑的放柔语调,“这游戏一定很好玩,天下人都逃不出你的掌心,我很好奇,这些年你收集了多少眼泪,颠倒众生的不二前辈?”
不二收敛笑容:“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越前冷冷的:“你不用明白,你只需要做而已。”
“龙马——”
“你闭嘴!”越前厉声打断不二,“只有朋友才可以这么叫我,你没有资格!”摔门下车。

他怎么可以再这么唤他,怎么可以再装得情深款款,仿佛他们从未分手过,怎么可以?!
越前蓦地闭眸,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不晓得自己是怎麽了,明明告诉自己不会再心软,明明知道这个男人只是逢场作戏,明明知道还有菊丸前辈…… 然而心底除了怨恨不甘,竟还有更多的灼痛,更多的委屈。
之前明明已经麻木的快要忘记的东西,此时此刻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什么轻轻一戳,排山倒海般的轰然溃败。关于不二的记忆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脑海。
很久一段时间忘了有些东西是不能去触及的,所以一旦爆发,就满身伤痕。

“原来你从来没有原谅我。”不二独特的柔雅嗓音忽地从背后扬起,居然隐隐有丝痛苦的味道。原来越前真的恨他,原来他一直就恨他,从来不曾原谅他。
看到不二那种表情,越前恍然有种错觉——是自己抛弃了他的错觉。
然而事实是:不二抛弃了他,远走高飞,踢他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越前一窒,心脏一阵紧缩:“原谅你?如果你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砍了你一刀,让你从此行尸走肉,你会不会原谅他?!”
不二不动声色的开口:“可你说我们还是朋友?”
越前几乎暴走:“你以为我愿意?!菊丸前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没有他我根本捱不到现在!如果你真心爱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不二挑眉,幽黯的蓝眸淡淡浮起深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渐渐地、淡淡地扬起一抹内敛的笑,带点了然、带点自嘲、还夹杂着一丝伤痛与无奈:“如果不是为了菊丸,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越前的双眼顿时可以喷出火来:“你还差的远!”
不二忽然捉住了越前的手腕,双瞳清澄精明:“这么恨我,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忘不了?”
“你做梦!”越前想都没想,一下就挣脱开来,反手扣住不二,“如你所言,我变了。别以为我还会任你耍着玩!”

“我从来没有耍过你。”不二被越前的力度握的发痛,但脸上的表情仍是一贯的淡然:“从来没有。”
越前恨极:“是,你没有耍我,你不过陪我做了一年的白日梦,一起当了回白痴而已。”
“龙马,”不二挣了挣被扣的密紧的双手,不料换来更大的握力,几欲将他的双腕扭断。“龙马,不要随便使用暴力。”气质依旧温文尔雅,有礼而没攻击性。
越前从不二眼中读出了“小孩子”这个词,突然心灰意懒的松手,几乎站不住,退后数步。“呵,是我的错。”看,自取其辱来了吧?一次不够,还要再送上门一次,卑微成脚下的一粒沙,人家仍要踩一脚,才叫高下立判。

掉头要走,不料脚下沙石一个没踩稳,跪跌在地。
一坐下,就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力量。一双有力的手臂缠上他的身躯,下一刻,越前已被紧紧拥进一副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再接触却感到陌生的怀抱里。
“你干什么?!”越前挣扎又挣扎,手抓脚踢,像一只被逼进绝路的小兽。
不二就是不肯放手。


8.

“放开我!你放手!我叫你放手!!!”越前尖叫,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不二的气息吐在他的颈子上,熟悉的温热。“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越前一口咬在不二钳制的手臂上,用力,再用力。
不二哼都不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越前松口,不二的白衬衫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在夜里都能看得出那让人晕眩的猩红。
而不二仿佛浑然不觉,仍在他耳边低语:“对不起。”

越前心头大恸,怔怔之余又不禁倍感酸楚,不二前辈好狡猾,太狡猾了,他这样,就好像他真的有多后悔,有多抱歉似的。鬼才信他!
这人根本连血液都是有毒的,满口腥甜的滋味顺着喉咙划下心脏,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腐蚀掉的疼。
越前恨自己还忘不了不二,任他一声道歉就随随便便收买了怒气。
忽然崩溃,压抑多年的委屈、彷徨、思念、绝望一下子坍塌下来,敲碎人心。

不二锁住怀里牙齿锋利,而表情脆弱忧伤的小动物,心中剧烈抽痛,原来后悔是这样的,原来思念是这样的,“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会好起来的,相信我,都过去了。”
越前在不二怀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骗谁呢?这种事,永远不会过去。怎么可能过得去?!
“别告诉我你不打算跟菊丸前辈在一起了。”
不二回答得不假思索:“我跟英二是不可能的。”

越前全身的血液顿时凝结,转身想一巴掌甩上那张脸,打掉那没血没泪的清淡笑意。
不该心软的,这人,根本一点都没变,完完全全不把别人的真心当一回事。他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他。
然而一回头就被吻个正着。越前张口结舌,所有思绪从脑子中飞走。有一段时间他只能这样不知所措的望着不二放大的脸,清晰的感受久违的触觉。

越前在不二的唇间轻微的喘息着,呼吸纠结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如此欲望。
太温暖了,以至于让人忘了防备。
不二修长的手指轻轻游走在他脸部的轮廓上,缓缓覆上了他的眼,指尖所传达的含义竟然是满满的疼爱与怜惜。

怎么会这样?
怎么仍然避不开他?
或许连越前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对于不二,是抗拒还是渴望更多。
潮声中,越前听到自己困难而低哑的声音,“放开我,我跟你,也是不可能的。”

放开他?
真的要放开这个孩子?
这个满不在乎的说着“まだまだだね”的孩子。
这个受伤时一声不出,静静的、在街头干呕不已代替心中哭喊的孩子。
这个孩子对他说:“不二前辈,你是自由的。”

不二低低的,轻轻的唤一声:“龙马。”
他发现,是这两个字刺痛他也抚慰他。
是的,他爱越前。
也许,比爱自己少一些,却比此外任何其他人都要多很多。

“不,永不。”不二把头抵着越前的额头,双手牢牢围着他的腰,两人的身体紧密无间,“龙马,‘不要误会,不要抗拒,我们不是敌人而是爱人(英诗,出处忘了^^|||||)’。”
那么漂亮的一个人,那么轻柔的低缓嗓音,那么动人的情话…… 那渴求的神情如此令人心软,柔软到欲将自己整个奉献给他。
越前忽然明白,不二前辈,是他这辈子躲都躲不过,不得不爱上的人。
他分不清这是不是一场新的游戏,可是,谁又能拒绝这诱惑呢?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却一边恐惧着一边快乐着扑过去。

当双唇在逐渐浓烈的沉默中再度结合在一起时,越前悄然闭上眼,复又睁开。
漠然的幽瞳映出漫天寂寞的星光,再无悔路。


9.

不二紧紧贴着越前,额头对额头,鼻尖对鼻尖,呼吸的扩张把身躯连接得没有丝毫空隙。
开合的唇不停的呼唤着、诱惑着,勾引的气息忽轻忽重的吹拂在唇角耳际,热热的,在在都成了最温柔的挑逗。
越前口干舌燥,张口想回应些什么,却不知道声带究竟能不能够震动起来。似乎有一点火星坠落心口,迅速熊熊蔓延开来,那么灼烈,势不可挡。
所有的理智都在不二的体温中被抽空。

越前没有推开他,他本可以逃掉的,却一步也没有动,没有声音,没有思想。
不二垂落的眼眸有微温的湿润,闭上了眼睛,近乎虔诚的在熟悉的体温中找回丢失了的感觉。
越前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肌肤清泠,冰凉的唇紧闭着,也不出声,呼吸略急的落在两人唇间,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沉睡的被唤醒了。
不二的手顺着越前的腰上移,划过脊椎、肩膀、颈窝,从耳后插入那头柔软的墨发中,扣住他的脑袋,发烫的身躯紧贴着轻轻厮磨。柔软的舌来来回回描绘着那淡薄的唇,甜蜜地亲吻每一分寸,像是在一遍又一遍温柔而坚决的敲打一扇不肯开启的门。

心情紧绞着,却又轻飘飘、空落落的,越前迷惑于自己竟然还有被打动的能力。
终于,他犹豫着打开了一条缝;
终于的终于,他的舌找到了他的,纠缠不休。从身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 封死了所有的可能的退路。
无法言说的悸动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胸腔,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甜意。
如此纯净的孩子,毫无保留的将身心交付,不二为这样的完整几欲下跪。

有很长一段时间,那张最初纯真而简单的容颜总在不二午夜梦回之际盘桓萦绕,折磨他痛楚的神魂。
也曾决心全心全意地为他付出,永远忠贞,永不背叛,那孩子会是他生命中唯一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任何其他人都无法代替。
但像这样的话,他永远不会对越前说。
总以为行动足以证明一切,然而,就某些方面而言,越前还只是个孩子,对梦想对未来以及对爱的憧憬都天真得可怕,只是要到后来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不过也是个孩子,自以为是的下场只落到彼此折磨。
他们对对方的爱不在同一个平面上,贴得再近,也找不到交点。一个擦身,便错过。

不二的双眼突然没有预兆的睁开,湛蓝的眼眸在夜色下仿佛和天空同化了,深不见底的幽黯,瞳孔里折射着黑暗的光华。
越前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想要把眼前这张迷惑了他的脸庞看得分明,想着这样是不是就能逃出这个有着甜蜜诱饵的陷阱。
清澈的猫眼折射出满天细碎的星光,不二在和越前视线相接时不由一愣,他从来不曾在这孩子晶灿傲然的眼中见过那么多的淡漠和绝望。

不二落下的视线把越前倒映进了眼底,仿佛一种仪式、一种幻觉,他的里面有他。
事后回想,越前只能怪那晚潮声寂寞,零零碎碎的将心事隔绝,而海风夹着盐腥煽动人的欲望,或者,星光太美,透过不二的发稍看上去,能看到一轮弯月,像笑意弯弯的眉眼。

不二柔柔的吻他,深情而专注,似乎哪怕下一秒钟要山崩海啸了,这一秒他也只有这一件想做的事情而已。
越前再没有丝毫的反抗和挣扎,合作得让人以为他们一直一直是热恋着的,好像当中那些分开的年月不曾存在过。
倒进车子后座的时候,越前突然仰头,双手头一次主动攀爬上了不二的肩膀,微微一笑,双眸顿时流光溢彩,让人彻底陷落。
也是要到后来不二才知晓,此刻掉入陷阱里的,不止他一个人而已。

不二修长的手指触上越前的脸庞,上上下下轻抚着,手指挪到他的唇边摩挲,勾勒着形状,看他将他的手指慢慢含进,继而舔上之前犹带血迹的伤口。
心头温柔牵动,现实和梦想渐渐交汇,原本模糊在心底的一点点奢望都浮现出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被这个孩子制约得很彻底。
不二从不怀疑越前对他的爱,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怎么可能没感觉?他爱他,毫无疑问。

裸裎的身体相贴交错,车内的温度骤然升高,蠢蠢欲动。
后座的座位此刻显得如此拥挤,越前轻巧的翻身,炙热的气息擦过,如同一个巧妙的弧度,偏离的无声无息。呼吸啃咬舐吻爱抚…… 如此自然,仿若由始至终亘久如斯。
直到手指滑到禁区,带出奇异的触感,不二仿佛恍然明白,错愕挣扎:“呃,龙马,你不会是想……啊……”
一声痛呼脱口而出,越前的动作也只略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深入:“不是‘想’,是‘要’。”

“痛……”蹙眉看着越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痕迹全无,不二咬牙吸气,大滴的汗从额角渗出,无奈双腕被一掌扣在头顶,身躯也被牢牢压住,无处躲藏。
晶灿的猫眼此刻象电影快镜一样切换着各式各样的情绪,亮如子夜星辰:“我也痛过,不二前辈,这是你欠我的……”虽盯着不二看,手上的动作却毫不怠歇。
越前心中酸涩,他又何曾将心比心?
而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即便在疼痛和愤怒中依然艳丽晶莹,叫人迷惑。

不二一震,不是因为越前的动作。
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被这孩子压在身下,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压抑的痛苦。
为什么,都这样了,也算如愿以偿了,越前还是不快乐呢?
明明是不顾一切的渴望,为什么还要绝望的拒绝?那种渴望令他为之倾倒,而这样的拒绝却让彼此都血肉模糊。

很疼,真的很疼很疼…… 所以太容易出现幻觉。
不二昏昏沉沉的想,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伤透了他吗?
这个桀骜不驯的孩子当年是用怎样一种心情承受他的需索的,也跟他如今一样痛吗?
说再见的时候,那看似漠然的双眼里又掩饰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原来那时他说要反攻的话,竟然是认真的,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吧……

在体内肆虐的手指终于退了出去。
不二朦胧的意识自动延伸出双手,柔和环上越前的背脊,嘴角勾出一抹模糊的笑,带着某种令人看不真切的懵眛。
越前一僵,不明白不二突然转变的态度,然而耳畔幽幽的响起一个声音来:“呐,拿去,什么都给你……”低哑的呢喃,竟然充满了一种越前从未领略过的感情。
越前暗自惊骇,那一瞬间自己竟然心软了,几乎就想这么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可是骄傲不容许他退缩。
欲望如潮水般,一波波浸染每一个细胞,越前用力吻上不二的唇,将自己完全的交给本能,体会原始的冲动,未经雕琢,一切真实到血脉,透彻到骨髓。
身下不再有声响,一次又一次深深的冲击,疼痛混合着甜蜜,霸道蕴涵着温柔。流窜的气息逐渐激烈,比潮水更盛,情欲的味道在窄小的车厢内弥漫开,包裹身体。
再感觉不到灼人的伤痛,只余对方的脸庞充斥满心满眼,顷刻占据了彼此生命的全部。

爱和性一同苏醒。疯狂缠绕,直逼心脏。


10.

潮声空荡荡的轻轻拂过耳畔,越前犹在混沌中,不期待醒来。
无色的梦,仿佛透明的物质,从未知的方向一点点弥漫,形成无边无际的网,将他困于其中。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心跳,下意识相依偎环绕上的那双手…… 天大地大,可这一刻能够拥抱的也不过这一个。
看似温馨,实则苍凉。

记忆潮涌到最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句话,低哑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重复着,而那三个字,温柔的、荡气回肠的在空气中千回百转。攀升到顶峰的时候,越前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说:“我情愿这一刻死掉。”
越前无声的笑,忽略掉自己几乎淡到无形的悲哀。呵,宁愿那一刻死掉,生命虽短,却幸福。
可是生命这样长。

不用睁眼也知道不二在看他,越前只得睁开眼。
即使再狼狈,这个人依然是恬淡的,眼神温润,眉清目朗。这个淡静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对他微笑。越前在黑暗中看见他胜利的微笑。
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敢想的事,拥抱了...也许完全陌生的灵魂。
后悔吗?也许吧。只不过有的人,理智无法将其拒之门外——你要怎么拒绝一个刻在你骨头上的人呢?
这一定是一场梦,越前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再过几年、几十年,名唤“不二周助”的这个男子在他身边对他微笑的情景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历历在目,永不褪色。

两人目光相遇,彼此望到对方眼睛里,这种时分,人的灵魂都透明而脆弱,在彼此的眼中,可以看到对方的灵魂。
小猫变回最初纯真而简单的孩子,神情破碎,刚才的威势全似黄粱一梦,作不得真。
不二看着越前,眼里竟有几分怜惜。
小家伙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矛盾紧张的样子是多么的稚气可爱。

不二为什么要怜惜他,他有什么好被人怜惜的?
越前像是突然自梦中乍醒,七手八脚的坐起身穿衣服。
不二注意到他那心慌意乱的、带点懊恼的表情和不驯的眼神。那种眼神他看过太多次了,那叫做不甘,还有,骄傲。
从容的披上衬衣,淅淅索索的声音在犹有余温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暧昧。
越前没有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排的座椅,犹如那上面突然长出仙人掌般的专注,始终不发一言。好像一开口,把话都说清楚了,也就不拖不欠,不能再纠缠下去。

“送我回去。”越前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像被千军万马辗过似的嘶哑。
不二尖锐的目光微闪,苍白的指尖想要抚平那纠结的眉头,一个孩子实在不应该有这么沉重的表情。
越前一偏头,不二的手就落在了他的发稍,带些麻痒的触觉。

“送我回去。”还是那四个字,硬邦邦的像四颗子弹毫不留情的射入不二左胸。
中弹那一瞬间的感觉竟不是痛,而是荒谬。
谁会想到,呼吸着同一个方寸的空气的两个人,就在刚才还不分彼此的交融在一起的两个人,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两个人,如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成了对方生命中一页发黄的纸,轻易的被翻过去。
是不是,只要走错了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不,他不放弃。

“算了,我自己走。”看不二没有要动作的意思,越前自己开门下车。
没走几步,后面就传来引擎发动声,车子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上车。”飘忽的嗓音忽然显得有些陌生,不二的脸孔揉合温文与执着的坚毅,眼里尽是淡然的倦意。
越前没有拒绝,白痴才会在三更半夜精疲力竭的时候一个人吹冷风散步。
一路无言。

“呐,龙马,记得那时你在正式网球比赛中从未输过,为何后来不打下去了?”像是为了舒缓沉默的低压气氛,又或是突然想起什么,不二随口问。
为什么要打下去?这么嘲笑自己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对上一双探询的眼,越前顿时失了兜圈的兴致:“因为我不想,日本很好。”
很模糊的答案,听的人却明白了,很简单,继续下去就一定会打进四大公开赛,然后——遭遇法国。
原来是不想碰上他吗?
不二叹息:“可是龙马,我以为你会来。”
……

一瞬间,越前感觉生命里仿佛凭添了些什么,同时亦碎裂了什么。
那些过去了的日子,那些旧时光,竟然统统都是真的。那不是做戏,没有人能入戏像不二那么真那么好,那一切都是他的倾心所付。此时此刻,越前不得不承认。
许久许久之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委屈那种痛楚,好像又重新摸索着走回他身旁,那种站在迷雾中不知所措茫然无助的感觉,那种恐惧着什么,又不知该走向何处的感觉。
他只能还不二一个同样捉摸不定的微笑。

冷风从窗隙里钻进来,空气里流淌着惆怅的气息,两个人近在咫尺,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越前以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不二以为自己努力过什么,事实上两个人就像隔着巨大的圆柱捉迷藏,猜度着对方的心思。彼此都想往对方身边走去,偏偏弄错了方向,用不相干的人和事隔绝了彼此,背道而驰。
一切胎死腹中。

“呐,龙马,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柔雅的嗓音似乎散发着一种魔力,带着某种诱人接受的讯息。
越前苍白着脸:“……不。”
不二握方向盘的指关节隐隐泛白:“既然还来得及,龙马,为什么不?”
来得及?早在你口中的“菊丸”变成“英二”时,就来不及了。

越前微笑,只能微笑,就算不能使伤痛变小,至少也要让脸色好看点,“到此为止,不二前辈,我们算是不拖不欠。‘重新开始’这类的话请不要再说第二遍,否则你将再也见不到我。”
不二挑眉沉默,须臾,问:“是因为英二?”肯定的语气。
“请不要逼我跳车。”

*

拖着乏力的脚跨进家门,菊丸已经醒了,静静的蜷在沙发上。
越前摸黑走过去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虚得好象亏欠了他许多似的。
“小不点,你刚刚上哪里去了?”菊丸伸手捧住他的脸,黑暗中静静地看,疑惑的发问。
然而冰凉的手指让越前窜起了一身寒气,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11.

“我……”越前皱起眉头,实在是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我……”
菊丸听得越前的语气有异,轻轻托高他的下巴,想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看不见底的深渊,黑暗,除了黑暗,什么也找不到。就算黑夜也会有星光,可越前眼底的深渊,是全黑的。
菊丸轻轻握住越前的手,感受到他的不安,那双微颤的小手有着软弱的讯息。
小不点是怎么了?

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双手都让菊丸攥在掌心里,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紧缩了——在菊丸抬眼看他的刹那。
菊丸前辈满脸的疑惑,而自己,是怯弱的,越前猜……

“小不点,你试过一种想要逃走的感觉没有?”菊丸没有再问下去,似乎很怕越前回答不上来第一个问题,所以自己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去。
没想到越前求之不得,还真的踩着台阶下了:“当然试过,不小心走进女洗手间的时候,恨不得自己有三对脚。”
“我不是指这种,是心理上的那种逃走。”菊丸缓缓靠进沙发里,声音空洞。
“???”

“一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像今天这样的场景…… 怎么会喜欢上他?为什么是他呢?”菊丸的声音极轻,飘荡在半空中晃荡而不切实。
越前的心突然停顿了一下,感觉内里兵荒马乱。
他直觉话题的主角是不二。他应该回避,然而,他的好奇心经不起这样的引诱。

“他那些前仆后继的追求者们。呵呵,你一定也可以想象。他总是那么温柔的微笑——真是神奇的笑容,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被轻松的一笑而过一样。叫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越前回味着菊丸的话,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呵,是,他还死而后已呢。
菊丸还在继续:“不过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他对谁都是一样的,只有对自己亲人,或者认定的亲密朋友才会展露内心。对其他的人,一律都是疏离的,你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却无法更靠近。”说到这里,菊丸停下来,想了想,才又开口:“说真的,我自私地觉得高兴,这样也好,这样他就是我的。没人能跟我抢。”

那一刻,越前感觉到一股汹涌冲塞到胸口,他努力地压抑着,他,第一次,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
越前忽然觉得整件事情简直像一出荒腔走板的舞台剧,愚蠢透顶。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面,是以重遇至今都像在做梦。在一起时没能多想,然而当分开了,却发现所有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都像底片一样,定格在脑海里,不停的重播——

回家的时候,几乎是车一停稳,越前就急急忙忙的松开安全带想要夺门而去。
在他的身子快要探出不二能控制的范围时,蓝眼睛深处的神色变得复杂。不二倏地抓住越前猛然一扯,越前的身子陡然倾斜,跌回原位,被不二迎唇吻住。彻底得就像要吻走他的灵魂,吻去他的生命。
其实很奇怪,不二外表上十分温和,用力亲吻却每每疯狂。
越前任他为所欲为了半晌才懂得要挣扎。
不二松开手,突然笑了,很公式化的微笑,已然成为他脸上的第六个器官。

“照顾好自己。”终于下得车来时,越前听到不二的嘱咐声。真切轻柔。
他蓦然忆起一些事情——第一次看见他微笑以外的表情的时候;第一次他揉乱他的头发的时候;第一次他从背后拥抱他的时候;第一次听见他出自真心的安慰的时候;第一次接受他的吻静静落在他颤抖的唇上……
记忆蠢蠢,静默而动感,温暖得几乎融掉了他心中累积的层层冰雪。
总还记得,总还会想起来——不管他愿不愿意。

深夜,寒冷刺骨。天空中星星如此明亮,让人错觉这世间空气纯洁明净无尘无欲。可惜越前感觉到自己体内所有疼痛已经压抑到极致。
他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不二的脸,如果认真爱过、付出过、是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就好像曾经炸去你一只手或者一条腿的雷区,你还会再踩进去吗?一句“重新开始”,就可以让断了的肢体再长回到身体上吗?
听着引擎声绝尘而去的时候,越前知道,今生今世,他都不会更悲伤了。
——这一次,这一次大概真的再无以后。


越前紧紧咬住下唇,在心底不停地默念:别担心,没有人会跟你抢,抢也抢不了……
菊丸换了个姿势,侧身躺下,把头枕在越前腿上,对着空气说:“情人节的时候我表白了,我没想到他竟然愿意接受,他说看到我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天生就应该是这样子的。于是我们开始交往,但毕竟还是会有所顾忌,呐,小不点,你不会怪我瞒着你吧?”

越前轻轻摇头,也不知道菊丸看见了没。
同时又有点怕菊丸真的回头,因为他会看见他脸上古怪的笑容——每当事情开始往坏方向发展时,自己这个坏习惯便会出现。
也许这是不二留给他的,最为恒久的改变。
越前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在不二离开之后,不动声色地、有条不紊地用原来的性格继续生活下去。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影响,而改变自己命运的轨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如此依赖、眷恋过一个人。

菊丸转过头来深深的注视着越前,眼前的人是小不点,可是,又好像不是他。
“对不起啊,半夜要你听我唠叨。”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菊丸像在忠告似的说,“但,小不点,记得不要把自己放在钢线上,更加不要告诉自己摔痛了不能哭,你不过也是普通人。”
怎么又扯到他身上来了?
越前看着菊丸的眼睛,是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全心宠爱的,犹如对亲人一样。
他微微弯腰,想要蜷缩起来,捧着肚子,总不明白为什么心脏的疼痛能够传染到胃。
菊丸坐起身,反过来让越前躺在他怀里。

越前屏住了呼吸,生怕那一口气令结集的空气爆破。
我做了什么?我又懂什么?越前想。
背后菊丸的体温透过单衣传来,似曾相识的温暖感觉再次袭击他的每一条神经。
越前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多了这份疼痛而牵引的情愫,日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拖不欠坦坦荡荡下去。

至于不二,过去他不曾懂。将来…… 已是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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