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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公子越前(1-3部) BY 破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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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3 00: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授权转载 于 2021-3-23 00:56 编辑

贴吧作者ID:半夜暴富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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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01 | 显示全部楼层
公子越前本纪

架空背景,类似春秋战国,无具体时代国家。
第一部,第二部已完结。
主CP 是切越和冢越。 另含:不二越,德越,双越……
第一部  【去国不识阡与陌】        主CP:切越(含冢越)
第二部  【翩翩浊世佳公子】主CP:冢越 (含切越/不二越)
第三部  【疑似惊鸿照影来】主CP:冢越 / 切越
第四部 【也无风雨也无晴】主CP:切越/冢越(含德越/不二越)


解释一下背景。

类似春秋战国的架空背景,无时代,也无现实可对应的国家。
天下最主要的诸侯国有:青国,立海,冰帝,四宝寺,山吹,比嘉,不动峰,六角。其他还有一些小国。但本篇的故事主要发生是在最强盛的青国,立海和冰帝之间。

诸侯国之上,还有天子。天子已经式微,所以诸侯国都称王,而不是称公侯伯子男,不过在礼制上,还是比天子低一等级。
当今天子:平等院凤凰

关于父子兄弟之间姓氏的问题。
规则和春秋战国一样。姓氏是分开的,姓是相同的,氏不同。贵族的氏可以是国名,邑名,官名,住地名,贵族的字……
所以兄弟父子之间,姓相同,而氏不同。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故不二、手冢、越前都是同姓不同氏。周助,国光,龙马,则是名。


青国:
国都:京都
尚未立世子,原本是要在龙马十六岁之时立龙马,但因某些原因未决。
龙马的出生:龙马名义上是当代青国国君和宠妃伦子的幼子,且出生之日天降祥瑞,有天子之命。具体的文中会描述。龙马在文中出场时十五岁。士大夫二十而冠,王公十五而冠,本来应该在十五岁行冠礼的龙马由于某些原因还没有行冠礼。所以正式行冠礼是文中快满十六之时。
不二和手冢都是青国当代国君的亲生子,与龙马是名义上的亲兄弟。
手冢的母亲是立海上代长公主,青国国君的正妻,幸村、真田、切原的姑姑,已早逝。手冢为真正的嫡长子。


立海:
国都:神奈
当前国君:幸村精市
丞相:真田弦一郎
世子:切原赤也。
关系:幸村,真田与切原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都是同姓不同氏。幸村是杀父弑兄取得王位。他们和龙马以及菜菜子都有亲戚关系,具体关系文中会揭秘。


冰帝:
国都:江户
当前国君:迹部景吾
丞相:德川和也
上一代国君:越智月光
上一代丞相:毛利寿三郎
关系:迹部、德川、越智月光均为表兄弟关系。迹部的父亲夺取了越智的王位。


解释一下文名:
原名《暖木》。本文改自十多年前曾经发过的一片旧文,但除了开头的一、二章用了一点外,后面完全不同。且人物性格、故事情节、文章主题都全变了。这个题目已完全不切题。之所以用《公子越前本纪》为名,是因为这种一本正经而令人想发笑的风格比较符合我本人的风格。其实是因为取名废。

虽然是取名《公子越前本纪》,文中设定的龙马也是生而有天子之命,但并不意味着龙马真的会登基最后成为天子。只是龙马在文中“我”——菜菜子心目中的定位。
就好象项羽本纪的项羽也不是真的帝王,孔子世家的孔子也不是真正的诸侯。是太史公对他二人的定位。

第一部和第二部都有修改,有耐心的可以重新看。

第一部:去国不识阡与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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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一)


“你就是龙马的表姐菜菜子?”谁,谁的声音?让我听清楚一点,哦,对了,是手冢,自从伦子姨母产下小公子后,他来过好几次。
“公子越前要去立海做人质,你陪同,照顾他饮食起居。”抬起头,的确是手冢,他穿得很齐整,但却黑乎乎的,也不能说是全黑,因为上面绣着呆鸟和树木——很拙劣的刺绣,虽还算细致,却连些许生气都没,和他那张脸一样。

“哦。”我倒没什么意外,公子越前的母亲是那样身份的人,在世之日纵然专宠后宫,但如今也薨了两年。盛宠之日朝中的稍许人脉,想来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的乌合之众。
如今人走茶凉,而她的幼子,我的表弟——越前龙马,据说出世时天降祥瑞,国君大喜,从出世到两年前一直盛传,公子加冠之时,就是被立王储之日。可母妃的暴毙,似乎一夜之间全变了,幼子失沽,也失了宠,听说还因为顶撞国君,被软禁了起来。
我总觉得蹊跷,每每问母亲,母亲都讳莫如深,从不肯吐露一字。

如今的公子越前自然是质子的最佳人选,无依无靠,既不怕得罪了各国的国君王后,更不是他国国君的外甥侄儿,不怕他勾结亲眷起兵夺嗣,客死他乡也无人记恨。
而像我这样出身在京都城内最肮脏角落的人,能沾着伦子姨母和公子越前的光,这十几年来锦衣玉食,不用挨饿也不必怕那些猪肉摊前的流氓已是幸事。如今,自然被视为理当报恩之时。

我曾定过三次亲,每次还未成礼,夫君就战死了,于是也再没人和我提亲。母亲叹息了几次,却不是十分难过,只说,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手冢盯着我,我低垂着眼睑,避开他的目光。不是没有被人死死盯过,娘亲常说,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她,反倒有几分像我的姨母竹内伦子。她绝世独立的美貌曾让当朝国君与他的弟弟——如今不知所终的南次郎都倾心不已。
与伦子姨母有几分相似的我,也常遭遇那些令人厌恶,带着血腥与欲望的视线。可即使如此,手冢的目光却令我前所未有地难受,没有一丝温度,锐利无比,似要割开血肉,将我身体内每一根骨头刺穿,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我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我不禁心虚伦子姨母入宫后,被我找人痛打的猪肉摊流氓难道和他有亲?

只见他掏出一个盒子,“龙马他……太爱逞强。这里面都是上好的伤药,用法也在里面,你定要仔细看了,不懂可以差人来问我。”我接过盒子,他却并不松手,半晌,终于又挤出一句:“好好照顾龙马,拜托了。”

约摸是由于这个缘故,当我听说向国君建议让公子越前往立海为质的人是公子手冢时,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短哼掩饰了惊讶,但脸上残留的疑惑还是出卖了我。

“嘘……”向我透露这个消息的朋香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在我耳边低语,她温湿的暖气灌入我脖子,弄得我好不自在,真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遭受过类似荼毒:“听说公子越前,和公子不二,手冢的关系都不简单……”她说话内容很是简明扼要,可表情却高深莫测。

不过这个传说的其中之一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公子越前出发那天,不二特地不走宫门,而是翻墙而出,攀着路旁的桃花,当众诵读:“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不过可惜的是,这首大约是情诗的东西令公子越前给他临别表情是白眼一个。

公子他倒是和手冢说了几句,没听清,只听到一句“为什么?”带着晦暗不明的神情。

那是我与我的表弟——公子越前的首次见面,他腰间别着剑,腰封紧束,瘦削而紧实,月白色的衣裾上秀着淡青色的暗花,踏入马车前他转过头,似乎看了我一眼。白日已出,琥珀色的眼眸灼烧着比旭日更赫赫的光彩。刺目的日光氲出几圈光晕,恍惚回到十六年前,伦子姨母踏入宫中派来的马车,回眸对我盈盈一笑。他长得太像他的母亲,却又全然不同。

去立海的路颇为艰难,途中下雨,加之道路泥泞,车队前行不得,只好在一间破庙下塌。替公子铺好卧铺,想他尽管母亲出身卑微,可到底从小锦衣玉食,何尝受过这等罪。“行李和书都在车上,叫他们注意些,别淋湿了。”公子交代了一声,便坐下了。

雨声如筛黄豆一般,公子似乎很讨厌雨,一直蜷缩着。墨绿的发丝贴着脸,白色的下摆被和着淤泥味且咸湿的疾风时而撩起。呜呜,刚才公子让放进来的野狗舔着他淡灰的丝履,发出不知是感激,还是饥饿的呜咽。

不过实在便宜了那伙随行的,与公子共处一室,一个个就像都害了斜眼似的,对公子侧目而视。若非外面风大雨大,早就将他们赶出去。其中一个叫荒井的尤其明目张胆,似乎是个小校,据说颇有几分力气,而他的顶头上司——桃城武就坐在不远处,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

我头皮发麻,荒井那家伙看起来蠢蠢欲动。无奈地站起来,尽管他若真有什么行动,我一个弱质女流也奈何他不得。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真的一步步向公子逼近,周围还传来口哨声。“桃城将军”,尽管希望微乎其微,我也喊了出声,他是这支军队的头,听说很受部下爱戴,因为每次攻城掠地俘获的美女金银都会与下属共享。如果他能阻止,荒井绝不敢造次。如同预料的一般,桃城并未开口,这该死的,想必这也是他笼络部下的手段之一。可公子再落魄,也是国君曾经最宠爱夫人的幼子,他怎敢……怎敢如此!



荒井露出一丝淫笑,蹲在公子身旁,“他妈的太漂亮了。”他那沾着泥土的蜡黄手指距离公子越来越近,公子安静地闭着眼,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就在那指头将要触碰到公子面庞的瞬间,我的喝斥声伴随着金属的碰撞,还未及看清,公子的长剑已经架上荒井的脖子。
“公子……”荒井局促的声音带着惊惧,断断续续:“我是想问公子要不要用膳。”
公子冷冷地盯着他,没说话,可也没收回剑。
“把眼珠挖出来。”我已迫不及待地发号施令。
“公子……”荒井望着公子,表情活像刚才那只冒着风雨在庙外哀鸣的狗。
不过荒井似乎没那只狗幸运,长剑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废话少说,快挖。”我喝道,皱了皱眉,这家伙起贼心前咋就不有点觉悟。

“桃城——将军……”剑锋紧贴着咽喉,荒井不敢转头,声音颤抖着。

“这可不好办啊……“,桃城武站起来,单膝跪在公子面前,“公子,属下死罪,御下不严,但荒井跟随属下……”

“你若真心要救他,怎么会现在才开口?”公子冷冷的打断他,桃城低下头,没有再言,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把头埋在地上,不敢再看公子一眼。公子把剑收回鞘中,就在荒井松了口气时,“姐姐,随你处置吧。”公子撩了撩衣,复又坐下。

他叫我姐姐,他知道……顾不得心底翻涌的情绪,我昂起头,“荒井,眼珠和头颅,你选一个吧。”

荒井的二指如抽风一般接近眼眶。插进去之前还不忘看了公子一眼。刹那,杀猪般的惨叫,荒井的手陷在眼眶里,灰暗中发亮的鲜血沿着手肘滴下,和那只狗的口水一起。我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全然没了方才气势。第二声惨叫听起来很远,伴随着雷声,我越发听不清了,朦胧中看到下坠的两颗珠子和跳跃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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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2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手冢的母亲是立海上代国君的长公主,但愿立海能看着这份上,不会太亏待公子。尽管如此,我仍万万没想到,出城迎接公子的不是普通的礼官,而是立海世子切原。

不过那不是一个讨人欢喜的人,脸上堆砌着嘲弄。王孙贵胄我见过不少,却鲜有表面上如切原这般倨傲的,这个时代,他们一般都喜欢装装礼贤下士,尽管那张面皮后分明是嫌弃和厌恶。

他没有下马,公子也没下车。他在马上说:“久仰啊,大名鼎鼎的公子越前。”公子在车内让我传话“有劳了。”

酒宴是罕见的盛大,浓烈的美酒,刺耳的丝竹,妖绕的舞姬,这市井传说中烟雾弥漫的仙境,混合着醉醺醺的脂粉味,荡漾在一片淫靡的笑声中。公子坐在下席,斟了一小杯酒,闻了闻,放在一边,撑着头,不时夹几口菜。他没有理睬这不合礼仪的座次,偏我却在意得要命,心痒痒想替公子讨回公道。

切原除了公子下车时懵懵盯了他一眼,再没正眼看过公子,倒是将我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心生气愤,这算是什么迎接,欺负人也得有些分寸。酒不知过了几巡,众人纷纷搂着舞姬醉倒一片,切原案头酒杯翻倒,污了身旁舞姬的罗裙,只见他笑道:”啊哟,裙子污了,不如脱下来,本世子再送你一条好的。”我皱了皱眉,转头却看见公子正望着殿外出神。

天色已黯,庭外灯烛通明,站在公子身旁,正好能望见那一轮腆着肚子的胖月亮攀上柳树梢头,恰似殿中东倒西歪的众人。公子早已停箸驻杯,撑着下巴望着庭中,饶有兴味,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看到,除了几片蕉叶动了动。疑惑地盯着公子,只见他又笑了起来,委实好奇,于是我蹲下身,往庭中望去,依旧没什么。

“公子你在笑什么?”忍不住好奇。
“没什么。”公子答得淡淡的。
我不死心,睁大眼睛想一探究竟。
“蕉叶上有两只蛐蛐儿在打架,胖的那只快输了。”见我盯得如此卖力,公子无奈道。
他竟然能看见?!如此远的距离,这般暗淡的光,他竟然能看见蕉叶上的蛐蛐儿?!我不禁吃惊,想起前些年国君召众公子比试骑射,都城中都传言国君幼子百步穿杨,拨得头筹。我当时不以为然,以为是幼子受宠,哥哥们让他而已。如今看来,恐怕是名不虚传。

切原拍了拍手,舞姬和丝竹都停了下来,我转过头,只见他抬了抬手,指着公子:“本世子招待不周,怠慢了越前公子。”说着他挽着几个舞姬,手中还握着酒盏,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往庭中看了一眼:“真是罪过,竟让越前公子无聊到看虫子打架解闷。”他也能看见?!只见他又拍了拍胸口,“我的错,我的错。”

将头贴在身旁的舞姬面上:“来,把我这杯酒赐给越前公子。” 那是他方才用过的酒杯!我皱了皱眉头,只见那舞姬一双素手,青葱一般的手指,接过酒盏,袅袅婷婷地上前,依着公子娇笑:“越前公子,世子敬您一杯,我喂您喝了如何。”

公子接过酒杯,对着切原淡淡一笑,将酒徐徐倒到地上,杯中的琼液滴落在青砖上,溅开来,如同泉水叮咚在山石一般。

“哈哈哈……”切原突然狂笑起来,“有趣,实在有趣!”我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逐渐变为红色,方才还花枝招展的舞姬与醺醺然的大臣们全噤若寒蝉。

“来人啊。”切原撇嘴一笑:“把这个没用的废物拉出去斩了。”说着将方才那敬酒的舞姬掼在地上。

当我还在哭喊和惊呼声中旋晕时,耳边已经响起一声短促却声嘶力竭的惨叫。我望向公子,他琥珀色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那握着空杯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切原走上前,突然拉起公子身边的我,坚硬的指节几乎捏碎我的筋骨,还没站稳时,已跌入了他那不甚舒适的怀抱。

“哟,美人。”切原抬起我的下巴,湿漉漉的酒气让我觉得冰冷而恶心:“代本世子给你家公子敬杯酒如何,你家公子方才不领我的情啊。”

我拼命想挣开他的束缚,但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笑声也越发猖狂。

突然,公子站起来:“放开她。”听不出语气,我侧着眼,竭力望向公子,只见他金色的眸子闪动着怒气,格外刺目。

“哟,终于肯开金口了啊。”切原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公子端起案上的一壶酒,二话没说便往嘴里倒,抬起头,一滴不漏……

“公子!”我想制止他,不知为何,明知他不喝下去我便会和方才的舞姬一样,但我还是想制止他。

酒壶落在地上的时候,我也被扔到地上,爬着扶住几乎跌倒的公子,切原响彻云霄的狂笑一直在耳边盘旋,公子不胜酒力,撑着剑,勉强站起来坐下。我趴在地上,指甲狠狠地抠着地面,几乎翻裂。


酒宴过后,公子被领入一间半旧不旧的宅院。虽谈不上破,但说简陋是不为过的。这令我更加肯定立海派世子出迎并非出于礼节,而是切原自己的意思。想他方才看公子饮酒时那恶毒的眼神,想必是听到了什么不堪的传闻。这也不出奇,那种暧昧不明的宫闱秘闻,自然是各国诸侯家宴中最好的佐菜。

宅院纵有些简陋,好在还算干净清雅。虽说委屈了公子,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深知公子是不会将这等事放在心上,思及此,心也平静了些。扶着公子和衣躺下,他醉了,双颊酡红,闭着眼,嘴微微张开,与白天不同,眉目间还透着稚气。是啊,他才十五岁……我心中一痛,望着天空中那轮月,脑中一片茫茫,不知这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呢。
“国光……”公子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呢喃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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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立海与青国接壤,气候却差了许多。青国气候温和,四季分明,而立海却只有冬夏,而春秋极短。且夏时多狂风暴雨,冬日多冰雪交加,故公子不常出门,偶尔去郊外骑马射箭,也不许人跟着。这破宅卫士有几个,丫头笨手笨脚,公子贴身的诸事都需我亲力亲为。

公子的那匹名驹松风,没上好的草料喂养,已略显消瘦了。我怕公子不快,每日都骑牛车到神奈城外十几里去载好草。

那日我正要出门,“菜菜子”诧异地回过头,公子从房内走出,将手中的油伞递与我:“天色不好,带把伞以防万一。”我木然地接过,伞险些落到地上,“谢……谢公子。”我说得吞吐。

不过很幸运,雨一直没落下,直到我抱着割回的草走向马厩。几滴雨落在头顶,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被墨云晕黑的混沌中劈出一道亮光,良久才轰轰地滚来几声闷雷,伴随着闷雷的,是几不可闻的剑啸,那是剑出鞘前的呼鸣。

有刺客?我手一松,踩着散落满地的草料,奔到后院。却见公子和切原面对面站着,“能不能教教我什么是真正的剑法啊?”公子唇角微微扬起。

“青国只有手冢能向我讨教一二……可越前公子开口,又怎么忍心对你说不呢。”切原缓缓拔出剑:“不过代价可能很高哦。”

“那就劳烦您多多指教了。”公子剑出鞘那一刹那矫若游龙,我完全没看清,只觉公子人剑合一,眼前一闪,下一瞬就是剑落地的声音。我惊恐望着公子,公子的剑还在,那落地的是——切原的剑。

切原一怔,只见公子拿起剑指着他:“看来你还未差得远啊,切原世子。”

切原解下宽大衣袍,砰的一声,他的衣袍中竟满是重物,捡起落在尘里的剑,冷笑着看着公子:“越前龙马,这可是你自找的。”

公子似乎并不意外,只将他手中的剑放入递给我,我伸手去接,却一下跌在地上,好沉,竟比一般的剑沉了不止十倍。他腰间还有另一把,那是把闻名天下的名剑,从未离身,即使睡觉,也在枕边。

还未回过神,两把剑已死死抵在一起,切原凭借着冲力,狠狠压向公子,公子握着剑,身子却往后退了好几步。切原贴着公子的耳畔,“真可惜,我本来还想留着你慢慢玩……”

剑影之中时不时伴随着金属相互撕咬尖锐拉扯声,他俩身形太快,我渐渐难以看清,但只见切原一次次击向公子,公子纵然每次都抵挡住,却似乎只有抵挡之力。终于,公子踩着切原的剑尖,跳出三丈之外。血渐渐从公子左腰渗出,晕染了一大片月白色的衣衫,绯红得触目。

“公子!”我惊叫道。公子似乎并没有听到,只见他矗立着,眼眸中迸发出的光芒我从未见过,纵使在这墨云笼罩下,也皎若朝阳,灼灼生辉,耀得我移不开眼,仿佛已拨云见日,想要阻止这场决斗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越前,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切原缓缓开口,我这才回过神,不好,切原双目赤血,全身发红,就和酒宴上一样,不,比酒宴上还要红,双眼仿佛沸腾着鲜血的火山,下一瞬就要喷涌而出。“不过,到此为止了。”
公子唇角依旧勾着笑,将剑换到了左手。

切原一声咆哮,闪电一般,那剑已如劈天之斧在公子头顶,剑气激起无数尘土,将二人包裹住。我捂着嘴,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尘土渐渐飞散,不,不要,不要散去,我不要看见满地流淌的鲜血,更不要看见……

砰——,尘土还未散去,一声巨响,切原重重跌在地上,公子……公子……风尘散去,公子持剑矗立,剑尖抵着切原的左胸,微微没入,“切原,没有人能打败我。”

啪——轰,好近的雷,我抬起头,黑云翻滚,黄豆大的雨点已滴在我面上,还未擦拭,却闻剑落地的声音,惊慌地转过头,只见公子的剑在地上,而人却倒了下去。

公子……我冲过去想要接住他,而他,却已倒在切原怀里。切原眼睑中的血色渐渐退去,怔怔地抱着他,望着他出神。

公子左腰的血顺着切原的指缝流出,不断地滴在地上,又被雨水扯成丝,浸入泥土。

“切原世子。”我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公子受伤了,求你,求你把公子给我可好?”

切原懵懂回过神,慌忙抱起公子站起来,“你……你快去派人叫太医。”

我奔跑着出去,看见门口的兵士,还未出声,却见切原已跑出来:“快传太医。”

猛然想起手冢之前给过我一箱药,慌忙去行李中翻寻。等我抱着药箱冲入公子内室时,却见切原正一手托着公子,一手将一层层紧紧包裹着公子,已然湿透的衣物轻轻褪下。

“世子,这样的事还是让我来吧。”我走上前,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生生地挤走他。他恍恍惚惚,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出神。

轻轻揭开左腰的亵衣,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伤口并不深,只是方才淋着雨,才让伤口没法凝结。拿出手冢给的药,轻轻涂抹其上,药膏散着淡淡的香气,虽是极淡,却沁人心脾。那药膏涂在伤口,很快便浸入肌肤,不仅血全然止住了,伤口似乎也收拢了些。

正于此时,外面一阵骚动,原来是立海国君的弟弟,切原的哥哥,当朝的丞相——公子真田带着人来了。

啪——,切原还未站起身,真田已经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将他打了个踉跄。“和冰帝用兵在即,越前公子是青国的质子,如果死了,你是想给青国一个借口和冰帝联盟吗? ”

“我输了……”切原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真田一震,目光转向床上的公子,公子合着眼,如镜湖一般沉静,又若甘泉一般清澈,只是眉目间透着些许稚嫩。

医官们已围着公子,把脉的把脉,审视伤口的审视伤口。“伤口并无大碍,姑娘处理得极当。”一位医官站起身:“只是这普通小伤,姑娘用药太过贵重,可惜。”我不以为然,用在公子身上,哪里可惜。

只见那把脉的医官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真田问道:“怎么样?”
“越前公子连日奔波,车马劳顿,到此难免有些水土不服。疲乏之身又与世子比剑,气血有虚弱之相。不过公子内功深厚,脉象平稳,依老朽愚见……”
切原见他罗罗嗦嗦,早已不耐烦:“他究竟如何了?!”
“越前公子这是太过疲惫,睡着了而已。”
…………
…………
噗哧,我不禁捂了捂嘴,款款施礼:“既然我家公子并无大碍,贱妾多谢世子、丞相。还望世子丞相移驾,让我家公子好生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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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公子睡了一整日,太医虽说无碍,我却也放心不下,于是守在床前。恍恍惚惚中,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背,睁开眼,竟是公子,他懒懒睁着眼,琥珀的眼眸氤氲着一层雾气,朦胧里流出几丝温柔的笑意。“姐姐,辛苦你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在这不是血就是战火的乱世,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感到全然地欣喜,甚至就是伦子姨母被国君带入宫,我们全家都从猪肉脯搬到了紧挨着王宫的宅子时,都不及这万一。

“我没事,别哭。”公子有些慌,找了一阵,才扯过被子给我擦了擦,“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不知为什么,眼泪越发地止不住,暖暖的,似乎浸泡在最柔滑的温泉,包裹在最温暖的日光中,我抬袖拭泪,笑道:”我没化妆,不怕花。公子没事就好。”

“啊哟,越前公子真不愧风流之名啊。”门口突然窜出一声,回过头,是切原那厮,他什么时候来的!“连卑贱的表姐也不放过。不过也对,你的母亲也一样。”

“你来干什么?”公子想要坐起身,可因昨日的伤口,亵衣未扣紧,又不得不躺下。

“来干我昨日要干的事啊。”切原冷笑着,坐到公子榻前,伸出手,将公子下颚抬起。糟糕,公子的剑没有放在枕边,我昨天放在那里了。
“真想不到你是言而无信之人啊。”公子撑着头,唇角牵出几分调侃的嘲讽。
“嗯……但最后,最后倒下的是你。而且……而且是我,我把你抱上来的。”切原被公子一说竟有些局促,挠了挠头,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哈。”公子突然笑了起来,拉住切原夹着他下颚的手,顺势一拽,将切原一把拉到眼前,端详了一阵,似乎是想到什么:“你还蛮有趣的嘛。”

我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忽闻公子说了声:”菜菜子,你先出去好吗?“

”公子……这……“我不知如何回答。一时之间想到真田,“切原世子,若是被真田公子知道了。”
“哈哈,我又没有要杀他。”切原大笑,“美人,你不会如此不解风情吧?还是你想和你家公子一起,我倒是不介意。”

”出去!“公子皱了皱眉,声色俱厉,夹杂着几分不耐烦,我一愣,竟呆呆地往外走。

出门时,转过身,握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公子撑着头,侧身躺着,切原的手顺着他墨绿的发丝缓缓下滑,一直滑倒腰间,缓缓抬起他的腰,小心拉扯他的亵衣。

“想不到真有些香气呢。听说你出生时芝兰满室,金光笼罩整个青国国都,祭司都说你是天子之命。是真的吗?”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你记得你出生时的事?”公子往里躺了躺,给切原让出一个空。“不过你闻到的是这伤药的气味。”
“那你的剑术呢,是手冢教的吗?”切原动作有些生硬,十分牵强地与公子攀谈。。
“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比你还厉害?”
“不知道,不过比切原你强多了。”

“听说你父亲失踪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父王是青国国主,自然是在青国。“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真田说你的亲生父亲其实是……”切原俯下身,在公子耳边喃喃。
“那臭老头和我没什么关系。”公子终于不耐烦,转过身,背对着切原:“我说你,很罗嗦啊。我不奉陪了,你也滚出去吧。”

“越前你真是绝情啊,他的性命也和你没有关系?你母亲怎么死的也和你没关系?又或者门口的姐姐……和你也没关系吗?”切原尝试着提高声音。见公子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便躺下来,推了推公子。“别生气了。越前,说真的,我还挺喜欢你的。你看,你离开不二和手冢久了,想必也寂寞了,不如让我……代替他们如何?”
“无聊。”
“别心急,我会比他们让你快活的。”忽而切原又恨恨起来:“拿出你迷住手冢和不二的绝技来,让我见识见识。”

慌忙拉紧门,靠在窗边,日光强得我睁不开眼,眯着眼望了望天,原来都晌午了啊。头顶着令人眩晕的日光,坐在如此灼热的地上,为何我还那么冷,像是在冰窖里。耳边时有时无的呻吟就如一阵阵寒气,令我动弹不得。

“放松点,明明是久经风月,还装什么装。”是切原的声音。
“是你乏善可陈,实在让本公子没有兴致。真是可怜你的人,这要演得多费劲。”
“你……一会儿别哭着求饶。”
“你还差得远呢。”

日光下一团闪耀,啊,是公子的剑。昨日公子昏倒,又下着暴雨,手忙脚乱。这剑落在地上,被雨和泥埋没,没人顾得上它。我慌慌忙忙爬过去。这把剑,是当世最著名的两位铸剑师——乾贞治和柳莲二一起锻造。龙渊——世间最高洁的诚信之剑,开茨山之甘泉,如今,却如同他的主人般,倒在地上,倒在这一滩雨水和泥浆之中。

将剑拾起来,用衣服将它擦干净,宝剑极易擦拭,只轻轻一拭,就如往常一般,可人呢……我回过头,望着公子内室,手在发抖。也许,也许我能将切原刺死,再给他偿命,凭借公子的武艺,没了我这累赘,逃出去不是问题。但公子他,对切原……似乎并不抗拒。于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握着剑,从窗户的缝隙中往里看。“你终于不是无动于衷了嘛。”切原抱着公子,舌尖在公子的脸颊与颈上流连缠绵。公子的指尖握着被子,指节发白,眼望着屋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剑又落在地上,我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开始,更不知道一切是如何结束。只知道,我顺着被日光烧得炙热的墙滑下,泪顺着愕然的脸滴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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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4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又有了动静。

“什么?你让我现在回去?”切原的声音听起来不可置信。
“出去的时候让菜菜子进来。”

过了许久,门才推开,切原走了出来。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星光也照不清他的脸。他经过我身边,瞥见我抱着公子的剑坐在墙边,“你家公子让你进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气,原来这个人,也能够忍住怒气啊。

我走入屋内,露水顺着发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公子靠着床,白玉一般的肩膀露了半边,上面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樱花落在肩头。“公子……”我生硬地挤出字,拼命吞回往下掉的泪。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公子不屑地笑笑,有些庸倦,一脸漠然,宛如云端的仙人。脑里盘旋着切原那几句话中隐约透出的秘辛,我想问公子,想问公子究竟发生过什么,却始终没问出口。

“切原赤也……。”公子玩味般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轻描淡写地一笑,转而对我说:“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打理一下吧。”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恨意,说不出是对谁,对手冢,对切原,对我自己,对伦子姨母,对切原口中公子那不见踪影的父亲,抑或是对——公子,很短暂,但确实是恨。

自那之后,切原成了质子府的常客,有时陪公子练剑,有时叨扰公子看书,有时只是来和公子一起在树下晒晒太阳,打个盹。公子偶尔会答应他留宿。
他对公子不差,但发疯的毛病一直改不掉,全身通红,放肆而尖锐地大笑在房屋中横冲直撞,冲得人脑仁疼。我讨厌他发疯的样子,每次听到他刺耳的笑声,就想在他茶里落毒。梦里有好几次看到他在公子面前眼睛发红,脸由嚣张到扭曲,再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最后一头栽到白灰里,狼狈不堪。

只是梦境已无法满足我……,我想方设法分段实现那幻境。一次公子去郊外打猎,我告诉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哥哥真田和六角的质子剑太郎,于是他的眼睛变成了火红。后来我又告诉他每次他走后,公子都会命我洒扫地面,还会洗澡,而且花瓣数量是平时的三倍,我果然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脸由嚣张到扭曲。这个人分不清我话里的真假,每次都上当。不过那一头栽入白灰的愿望始终没实现,这让我很遗憾,真想看啊,哪怕一次也好。

公子对我捉弄切原从不斥责,甚至有时还会配合我。切原每次气愤我和公子又骗他时,公子总会笑他:“是你自己太蠢,怪不了别人。”切原开始无可奈何,后来不知他怎么发现公子怕痒,就会将公子扯到怀里,乱挠一阵,常常让公子笑到求饶,切原便趁机抱着他笑软的身子一番温存。时间长了,我觉得公子似乎有些乐在其中,察觉这一点让我很不是滋味。


公子剑术与棋艺高超,与切原一战之后更是名声大噪。无论是立海的王孙贵胄、将军剑客,还是同在立海做质子的诸侯国公子,拜访公子的人络绎不绝。来挑战的自然不少,公子从未输过,也因此结交了不少朋友,名声几乎都快超过手冢。

其中自然不乏对公子有觊觎之心的人,只是除了切原,公子从未真正搭理过其他人。尽管切原为此吃了无数醋,但蠢钝如他,似乎也感到了公子对他的殊遇,发疯的时候也少了许多。我疑惑公子对切原是怎样的情感,也不明白切原有什么好处能让公子对他另眼相看。

过了谷雨,立海陡然热起来。公子喜欢吃葡萄,切原常给公子送些地窖里冰镇过的葡萄。
刚下过几滴雨又放晴,闷湿得很。公子懒得出门,在房内看书,我在一旁给他打扇。
切原推门而入,公子知道他来了,也不抬头,直到嘴里被他塞了一个冰葡萄。

“怕热的话去我府中住吧,我哥让人凿了一条渠从房里过,水带动大扇子不停地转,比她扇得凉快多了。”
“扇车。”
“嗯?你说什么?”
“我说那叫扇车。”
“对对,别管它叫什么,我让人帮你收拾收拾?”
“不必。你要怕热就别总往我这儿跑。”
“你……,我也不怕热。”说着仿佛为了印证他有多不怕热,挤到公子身旁,挨着公子坐下:“在看什么书呢?”
公子不答,只换了一个姿势,正巧瞥见新端上来的橘子,不由迟疑了一下:“这时候就有橘子了?”
“你不知道吧,这时节能产橘子的地方只有我们立海的坤山,虽产得不多但极甜。听真田说,以前你们青国每年都会买不少去,这些年没见买了。”切原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个来剥。

公子伸出手,目光迷蒙,拿起一个橘子,用袖子拭了拭,犹豫了一瞬,才咬了一小口,也不剥皮。

嗯……公子蹙着眉,一手拿着橘子,一手捂着头。公子?我手中的扇子不由停了下来。
啪,切原打掉公子的橘子,一把抱住公子,“龙马!”莫非公子中毒了?“菜菜子,快叫太医。”
“没事,我没事。”公子推开切原。“别大惊小怪。”
“龙马?”切原越发不解,“这橘子有什么问题吗?”
公子摇摇头,俯身将地上的橘子拾起来:“你适才说这只有坤山产,对吧?”切原点点头。
“带我去,明天,你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人,我要去。”
切原点点头,约莫是想问公子缘由,张了张嘴,又忍了下来。“嗯,好。”

次日,我准备了些干粮与水,与公子一同出行,见到切原时,他却并未带随从,只别着剑,背着弓,见公子面露疑惑,解释道:“你不是喜欢射箭?到时候可以射橘子玩。”
“我不是让你带上几个认识路的?”
“放心,我去过很多次,认识路。而且我还带了地图。”切原颇为自信。瞥见我,又一脸不快,“她去做什么。”见公子不答他话,也不再多嘴。哼,难怪他不带随从,大约是想和公子两个人。

“龙马,我和你同乘一骑好不。”出了城门,切原果然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不要,你太重,会压坏我的马。”
“那你坐过来,我的马不怕。”切原往后挪了挪,示意公子坐过去。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切原被公子噎得不知怎么答,只好讪讪一笑。

我们走了一日,东转西拐,天色已暗,依旧没找到地图上那片橘林。我不由抱怨切原道:“公子早就让世子派个识路的,世子非夸下海口。”
“我真的来过几次。”切原挠挠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找不到了。”
“这下好了,我们能找到回去的路就算不错了。”
“你这丑女人凭什么说三道四?”

公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去附近溪里刺了几条鱼,“方才我见那边有个山洞,你们去打理一下,顺便生个火,今日晚了,明日再找吧。”

我有些诧异,公子看起来颇有经验,似他这般养尊处优,纵使学识武艺再高,这等事也不曾熟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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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6:56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火扑哧扑哧,我将烤好的鱼递与公子和切原。公子静静吃着,不发一言。火光忽明忽暗,山石的影子忽高忽低,摩挲着公子修长的颈。他睫毛微微低垂,似月夜下寂寂的花阴,静谧而醉人。纵是与公子朝夕相对的我,也觉得心跳得失了节律。

切原盯着公子出神,半晌,突然狠狠咬了口烤鱼,费力地咽下。他站起身,挨着公子坐下,蹭了蹭他,“龙马。”
“干什么?”
“你真好看。”
公子毫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

我帮公子铺好草,纵是初夏,恐山中夜晚霜露重,便让切原把衣服脱下来给公子当被子。切原脱下衣服,替公子盖上,自己也躺在公子身旁。
夜渐渐深沉,山风从洞口灌入,我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身子。忽然,身上多了一层衣服,睁开眼,竟是公子。
切原也哆嗦了一下,公子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切原和自己身上。

切原闭着眼,将公子一把搂过,眼见公子要掰开他的手,却将头埋在公子胸口,“这样暖和些。”
公子无奈,只得由了他去。
瞥见切原咧着嘴偷偷窃笑,“这个无赖。”我心中暗骂。

才躺下没多久,公子忽又坐起身,摇了摇切原。切原睁开眼,也顿时坐起来,他二人握着剑,轻轻跺到洞口边,公子将我护在身后,见切原打算出洞,一把将他拉住:“不知是冲谁来,先不要轻举妄动。”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世子府和质子府上都没有,那两个人一定还在外面。”
“他们不是要去橘林吗?我们埋伏了四个时辰都没见人,再怎么闲庭信步也该到了吧。而且这里已经过了橘林,为什么找这里。”
“也许是声东击西,主上让我们再找找,黄昏时,有樵夫说在这一片看到两位贵公子带着一美女,应该就是他们。”

公子和切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是冲着公子和切原来的无疑。
“看那边,那边树上是不是栓着三匹马。”

只见公子轻轻一跃,已不见人,洞外两人瞬间没了声音。
公子回到洞中,“快走,菜菜子你的马别要了,和我乘一匹。”
我出了洞,洞口躺着两个人,脖子被切开,血流了一地。一剑封侯,连同声带也一起被割断。

上了马,切原找不到回去的路,公子无奈,只能顺着溪流往下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寻他们刺客,切原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风从山谷穿过,公子骑术极为精湛,在这山石遍地、水曲树重的山涧之侧,马竟能踏着泥,踩着石头,在溪水边飞奔。就连切原也只能勉强跟上。
背紧贴着公子,他将我圈在怀中。本就穿得不厚,公子之前又将长袍留在洞中,此时只穿了件贴身的直裾,束着腰带。他的体温透过丝缎,一点点渗入,温润的气息在耳边萦绕。我几乎能感到他紧致的肌肤,和那有节律的心跳。

转过头,见切原策着马,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在这生死关头,他还有这心思。

嘶——公子拉住缰绳,忽然停下马,手搭着剑柄。切原也停下来,立在公子身侧:“你觉得有多少人?”
“大概有五六十。”公子让马往后退了几步,仔细听了一阵,“他们还没察觉我们,估计是下山的每个口都有埋伏。小心些,有不少弓箭手。”

“那怎么办?冲过去?”切原望向公子。
“不,他们在树上,地势对我们不利,我们又是骑马,难以防护周全,如若弃马,恐怕更难逃出。”
公子看了看四周,将马退回林中,抬起头,望了望树梢,唇角微微勾起。纵身一跃,从树上摘了几十个果子。
“切原,你有多少支箭,全部给我。”
“带的不多,不到二十支。”切原递与公子。
“菜菜子,把你的裙裾割下,扯成棉条。”
公子将树叶穿在箭上,缠上棉条,又将方才摘下的果子劈开,果汁流出来,侵入棉条与树叶。见我与切原愣在一旁,“你们俩也似我这般,这是毛褶子树,又叫油树,果子里都是油。”
我与切原忙如法炮制,不多时就将箭全数绑好。
重新上马,走到方才停马之处。公子点燃三支箭,将火褶子与箭筒递与我,“每三支一起点,不要停。”

风在耳边疾驰,乱箭从面颊擦过,公子将火箭射入树干,树顿时燃了起来,树上的人有的衣服着火,有的躲避火苗,射向我们的箭也没了准头。我一边点着箭,一边递与公子。不知为何,分明生死一瞬,性命一线之间,看着公子一箭又一箭,火光穿过月华,熊熊的火焰,溶溶的月色,俱映在公子琥珀般的眼眸中,马蹄踏过溪水,林火惊起飞鸟,我竟没有一点心慌的感觉。树一路烧过去,终于冲破了峡谷口。

刚出峡谷,就有三十余人将公子与切原团团围住。对峙了一阵,那三十余人排成阵型,齐齐向公子与切原攻来。

虽能应付,但阵型难破,何况公子还一手护着我。正是胶着之时,凌厉的剑风从头顶劈下,不是对着公子,而是对着——我,我闭上眼,砰,剑被挡了回去。
那不是一般剑客,身形极快,招式也颇为奇怪,前所未见。公子与切原一边破阵,一边应付那剑客,渐渐吃力起来。

那三十余人的剑阵,虽被公子和切原杀掉了十余人,但剩下的也毫不紊乱。纠缠之中,又不断有其他人发现,加入剑阵,好不棘手。公子皱了皱眉,在我耳边低语:“趴在马上。”

公子脚点了点马背,跳在半空中,那招式奇怪的剑客一瞬似消失一般,却又突然闪现,从公子后方攻来。公子凌空侧身,冲切原喊道:“把剑给我。”

切原正对付剑阵,将剑一抛,公子稳稳接住。只见公子右手的剑划过那剑客腰部,血喷洒而出,月光下红得透明。血还未落下,公子左手已刺死几个攻向切原与我的刺客,一翻身,双剑齐下,十余人纷纷倒地,阵法已破。

此时几滴水落到我脸上,我伸手擦了擦,是血,是方才那身形极快的剑客之血。砰,那剑客也跌落到地上。公子稳稳落在切原马背上,唇角勾着笑,将剑递与切原。

切原抬起头,望着公子,月光下,公子立于马背,林风拂起公子墨绿的发丝,如轻云蔽月,月华皎洁,公子丰神俊逸,似流风回雪。明眸灼灼,丹唇皓齿,切原笑了笑,伸出手,覆住公子递剑的手,用力一拉。

唔……切原的唇已紧紧压着公子,一手托着公子的头,费力撬开那微合的唇齿,一手接过剑,刺死了几个勉强攻来的刺客。

“你疯啦?”公子被放开,面颊微微泛红,眼中尚余惊诧之色。

“就是特别想亲你,死也无憾。”切原厚颜无耻,说着又吻了上去。

嗖,几只箭突然从谷中穿来,公子想挥剑应付,却被切原抱住,动弹不得,切原反手砍掉从后背射来的箭。不料与之同时飞来几把飞刀,速度极快,切原一惊,方才那剑客受了重伤,却没死,耗尽力气甩出这几把刀。
将公子按倒在马上,手一挥,几把飞刀落地,却漏掉一把,眼看就要刺中公子肩膀。切原俯身护住。
砰,飞刀被什么东西一击,落在地上。

公子将切原推起,望着地面,满面震惊。方才击落飞刀的东西滚了滚,停了下来,是一个橘子。

怕追兵再来,切原抱紧公子,拉了拉缰绳,马又飞驰起来。

“菜菜子,你自己跟上。”切原大笑着喊了一声。我皱了皱眉,这个人,一定是在嫉恨方才公子与我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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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04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马不停蹄,连夜奔回都城。亏得公子的马快,我没有被甩得太远。下马时,正见切原抱着公子穿过庭院,往内室奔去。莫非公子受了伤?我一惊,慌忙跟上,才到门口,咚,门猛地被踹得关上,险些碰到我的鼻梁。

门关得太猛,又被弹开了一丝缝隙。屋里没有点灯,此时月白风清,金波流转,皎洁的光华穿过窗棂,落在公子的床榻。

切原正压着公子,急不可耐地撕扯着他那件贴身的直裾。嘶——锦缎破碎,露出羊脂玉一般的肌肤。手在公子胸口游走,又使劲拉扯自己的衣服,只是切原那腰带系得繁复,拉了半天也没拉开。

公子将手抬起,葱白一般的指尖覆上切原的腰带,解了解,轻轻一拉,腰带落到地上。
切原捉住公子的手,亲了亲那圆润的指腹,俯下身,狠狠吻住公子修长秀美的颈项,将他的衣物尽数褪下。公子微微仰着头,合着眼睑,双手搭在切原背上。

我慌忙将门合好,转过身,捂住胸口,心跳得厉害。
“龙马,我爱你……嗯,爱你。”耳边满是切原毫无修饰的情话,着实不堪入耳,忙转身去了偏院。

怕公子一会儿要沐浴,叫醒了几个小丫头,吩咐她们去烧水,为公子准备妥当。

拖着困倦的身躯从后门走入房,我的房与公子挨着,只相隔一墙,为方便晚上伺候,旁有一扇小门,挂着厚重的门帘。
一头倒在枕上,公子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呻吟。“很痛吗?”是切原,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却温柔得令我打了个寒颤,“痛和我说,别逞强。”

着实困得很,翻了个身,便昏昏然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听到院里有动静。推开窗,只见公子穿了件单衣,立于院中。发丝搭在肩上,湿漉漉的,想是刚沐浴更衣。

“你是谁?”是公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倦。月已西斜,院墙头上坐着一人,背着光,看不清模样,手上似乎把玩着什么。

“小不点,你不是吧,有了情人,就把哥哥给忘了?”那人侧着脸,笑了一笑:“如此可不行哦。”

“哥哥?”公子有些疑惑,声音听起来恍惚而悠远:“我的哥哥只有不二和手冢。”

“他们不是。”墙上那人跳了下来,这时我方清他手上拿的东西。一个橘子。一下闪到了公子身侧,身形之快,公子都不曾防备。待他站住时,我不禁一惊,这眉眼,与公子竟有几分相似。

“我才是。”见公子望着他发呆,那人笑着咬了一口手上的橘子,连皮带肉。手指滑过公子的脸庞:“小不点长大了呢。”
公子似怔住,一动不动,任由那人轻轻抬起下巴。嘴唇贴住公子,将橘子喂了进去。“想起了吗?”

此时切原已正从房内出来,恰好见到这光景,顿时暴怒,“放开他!”抡起手中的剑,发疯似地砍向那个人。

那人侧身闪过,切原又猛挥几剑,都被轻而易举地避过。
“别着急嘛,想送死还差得远。”那人转到切原身后,忽然一笑:“看在你今天帮了我大忙的份上,就让你多陪陪小不点。”
说着又到公子身边,摸了摸公子的发丝:“你今天真是捡了一条命呢,橘林里埋伏了五百人,都是高手,亏我还担心怎么先找到你。”抬手指了指切原:“多亏这个白痴,否则哥哥真是很头疼。”
“都是谁派的?”公子问道。
“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呢?”那人笑了笑,托住公子的头,温柔地吻了吻公子的额头:“如果是你无法解脱的命运,为何让它来胁迫你,而不去追逐它呢,小不点。”

“你……”公子似猛地想起了什么,伸手想拉住他,那人却早已跳上树梢。“臭老头,臭老头在哪儿?”公子喊道。

“有你大哥在,他能有什么事?”那人将手中的橘子扔与公子,公子反手接住,“小不点,哥哥以后再来接你,玩得高兴点。”

“站住!”公子起身欲追,却被切原死死抱住。公子奋力一挣,将切原一脚踢开,再想去追时,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可恶。”公子皱了皱眉,走回内室,手中还握着刚才那人给他的橘子。天已微微发亮,我忙跟着公子入内。
公子气乎乎坐下,望着手中的橘子,怔怔出神。我忙拿起梳子,替他梳头。发梢的清香和着橘子甘甜的气味氤氲在沐浴后的水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切原冲进来,他手上握着剑,双目赤红,怒气冲冲,一把提起公子:“说,那人是谁?”

公子不耐烦地将他的手一把推开:“关你什么事?”

我暗自心惊,公子心绪不佳,切原又在此时发疯,怕会出事,忙说:“世子莫恼,那人说是公子哥哥。”

“哼,哥哥。”切原的眼睛满是血丝,将案上的橘子尽数打翻在地,冷笑道:“手冢,不二,还有这个人,都是你哥哥,你的哥哥都想要操你,你到底还有几个哥哥。要不我也做你哥哥如何?你是不是专门和哥哥上床?”

公子轻轻闭上眼,侧过头,不去看他。见公子不理睬他,切原越发怒不可遏,眼里的血似要喷发,猛地冲到公子面前,抱住他,伸手就拉扯他的衣服,“我干死你。”

啪,狠狠一记耳光,切原被打了个踉跄,公子蹲下身,夺过切原手中的剑,抵住他的脖子,冷冷地道:“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切原被他一问,愣在当场。“狗嘴放干净点,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公子一把将切原掼在地上,把剑扔给他,”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切原如遭雷击,愣愣地站起来。“龙……”
“滚。”公子撑着书案,声音虽小却冰冷异常,没有一丝温度。
切原咬着牙站起身,赤红的脸上竟然爬满了眼泪,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

见切原出了去,公子才抚着头,勉强坐下。豆大的汗从额边流下来。我不知所措,忙打了盆水,小心替公子擦拭。
“菜菜子,把床铺好,扶我去躺会儿。”

我忙到床边,一股麝香味,床上一片狼藉,想来方才情事颇烈,慌忙换了。
扶公子躺下,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中午时,公子头有些发热。想是昨日云雨后沐浴,又在院中久立染了风寒。我欲去请太医,公子不让。只得不停用棉布拭过公子的皮肤,上面还满是暧昧的痕迹……

次日,真田到访,公子推病未见。真田只得把我拉到一边,询问公子与切原遇刺一事。我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真田点点头,说要多加一些守卫,又指了指房内:“无缘无故怎么会病了?”

“想是昨日受了风寒。”我答道。公子与切原一事,虽说切原性子张扬,但怕惹公子不快,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世子府也只有贴身的内侍知晓,外间只道切原输给公子,便不打不相识。我不知真田了解多少,不敢乱答,
“没有大碍吧?我叫太医来看看。”真田颇为关切。
“没事,已经不发热了,只是还有些头疼。”我摇摇头。
“那就好,赤也那小子今日也生病,不痛不热的,却不吃不喝,还真是巧。”我皱了皱眉,那个白痴,也会生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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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1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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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病了两日,已然大安。只是听闻公子生病,登门探病的不少,一时间门庭若市。公子嫌烦,索性又推病谢客了几日,方才稍稍消停。

真田这日又来,公子问他刺客一事查得如何,答曰尚无太多线索,对方收拾得极为干净,连个尸首都找不到。公子沉吟片刻,道:“也许有个地方会漏掉。”
真田侧着头,看着公子:“你是说……”
“嗯。”公子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日其他人都死于峡谷之中,只有那二人是死于山洞之外。且当时看来,二人是脱单在寻我们。丞相你次日就派兵封了山,他们收拾得再干净也是仓促之中。那二人的尸首未必会被找到。”
“公子说得在理,只是不知你说的山洞在何处。如此来恐怕得劳烦公子和我一起走一趟。”真田诚意相邀,公子自然应允。

次日,真田带兵,公子叫我也一同跟去,毕竟那日我也在。出门时,碰见六角的质子葵剑太郎,与四宝天的远山金太郎又来探望公子。

这两人与公子同岁,性子却比公子活泼许多,似孩童一般,剑太郎曾大败于公子剑下,远山与公子斗过一次,过了百余招,未分胜负。两人最爱来找公子玩耍,只是最近来得实在太频繁,又聒噪异常,公子这几日一直称病不见。如今被一下逮了个正着,说什么也要一同前去。
真田在一旁不出声,那冷峻坚毅的脸庞此时看不出任何情绪,忽似想到什么,开口道:“既然如此,就一同去吧。”
公子疑惑地望向真田,真田却与公子使了个眼色,公子会意,不再多说。我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想了想,或许真田是怀疑此事有他国奸细,想趁机观察远山与剑太郎也未可知。

不多时,便到了坤山峡谷口,不想切原早已在那儿等候,几日不见,他好像略瘦了些。这几日下过雨,地上已没有一丝血迹。白日当头,饶是山中,也颇热。
切原见到公子,低了低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呆呆地望着公子,几乎贪婪的目光,仿佛许久未见公子一般。公子自然也看到了他,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侧过头,并不言语。半晌,才见切原扯了扯缰绳,骑马到公子身侧,“身体好些了吗?”声音虽轻,却微微发颤。
“已不碍事了,有劳世子挂念。”公子拱了拱手,彬彬有礼,切原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也不再说话。

一旁的远山似看出什么端倪,一下跃到公子马头上蹲着,猫着腰,将脸凑到公子面前:“你们关系不是挺好吗?这么说他得罪你的事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挥了挥剑柄,将他赶下去,也不搭话,只往谷中行去。他倒锲而不舍,骑马追着公子:“告诉我嘛,怪物,告诉我嘛。”
公子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才是怪物。”

我跟在后面,偷偷瞥了眼切原,他握着缰绳的手越握越紧,指甲似要穿透皮肉,恨恨地咬着牙,不知是在恨公子,还是恨自己。

风穿过峡谷,溪涧上飘来几朵山花,切原的马停下来,正停在那日他将公子拉入怀中的地方。当日公子被他吻得天昏地暗,由得他一路抱到质子府翻云覆雨,孰料只是一夜之间,却又形同陌路。切原抬起头,睁着眼,重崖叠峦,峥嵘奇伟,全然不似那一日氤氲妩媚的月色下,山峰也透着影影绰绰的秀丽。
白日当空,照得人眩晕,火烧过的树林有些可怖,日光落下,涧中波光粼粼,纵是故地重游,几日之间,却是物非人也非了。公子已走得有些远了,忽而,马稍停驻,公子竟也回过头,望了望切原,只是切原还固执地抬着眼,盯着白云散乱的天,全然不曾看见。

那日虽走得仓促,但毕竟是沿途找寻,公子让自己的马带路,倒是顺利,行了半日便到了山洞口。
果然,洞口尚有两具尸体,连日来无人收埋,已腐烂得面目全非,露出白骨,恶臭无比。真田命人搜那二人的身,又让切原带公子去休息一会儿。切原正向公子走来,远山已牵住公子的手: “怪物,怪物,我们去那边。”切原立在原处,好不尴尬。

公子将手抽出,自己走到林中树下歇息,剑太郎与远山在他一左一右,似哼哈二将一般。
我将准备好的水与点心递与公子,远山看见,顺手抓了个点心,塞到嘴里,“啊,怪物,菜菜子做的点心真好吃。以后我常来吃好不好?”
剑太郎也抓了一个:“远山你真狡猾,我也要去。”
公子跃起身,坐到树丫上,瞥了树下的二人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不要。”
不想远山也跳了上去,扑到他身上:“啊,怪物,不要那么冷淡嘛。”
“笨蛋,你给我下去,树枝会被你压垮的。”说着脚一踢,将远山踢下去,远山在空中翻了翻,顺手摘了十几片叶子向公子扔去:“怪物,看招。”
公子只得飞身躲过,夹住几片飞来的叶子,反手扔了回去,远山也轻松避开,对公子做了个鬼脸:“打不到我。”正得意间,左鬓一缕头发已被削断,和发丝一起落地的,还有一片绿叶。
饶是公子也忍不住露出些笑了笑,吃了一小口点心,悠悠说了句:“你还差得远呢,远山。”

远山怔住,笑了笑:“不愧是怪物,我今天一定要与你分个胜负。”说着将剑拔出。

“别胡闹,越前公子病体初愈。”真田喝道。远山这才悻悻地收回剑,又挤到公子身边。天气热,又被人挤着,公子有些出汗,我正欲上前,只见剑太郎掏出丝绢,伸手便与公子拭汗,公子侧脸避过,接过丝绢:“我自己来就好。”

公子轻轻拭了拭面颊与颈项,我站得远,正好瞥见剑太郎的目光似胶着在那丝绢之上一般,在公子肌肤上流连游走。公子拭了汗,将丝绢递与剑太郎。公子被人伺候惯了,自然未觉此举有何不妥,加之又被远山扯着闲聊,竟不见剑太郎接过丝绢,放到唇边,闻了闻,微笑着摩挲了一下,小心放入怀中。我蹙了蹙眉头,这个人,表面一派天真,暗里却对公子怀着这般心思吗?切原在远处也看得真切,握着剑就欲冲上前,还未动,已被真田一把拉住,瞪着他摇了摇头。

不多时,真田让公子去看看那两人身上搜出的物件。纵然已打理干净,却似乎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忽而,公子的目光落到一把短剑之上,弯下腰,将它拾起来。嗤——剑鞘拉开,瞬间,脸色微变。
“怎么了?”真田问道。
公子轻轻摇摇头,将剑鞘合上,把短剑递与真田:“没什么。”

……

立海的夏日很长,长到我忘记了春日的繁花,也望不见秋日的落叶。这一日,青国来了不少人,说是给公子送秋衣和冬衣,还有不少书简器物,浩浩荡荡,竟似要将王宫搬来。算算日子,这时节青国应该已经很凉爽了。随着衣物来的还有一个人,自幼服侍公子的侍女——龙崎樱乃。

樱乃是个极乖巧害羞的女孩,梳着两个长辫,见到公子的时候还不仅眼圈红了,脸也红了。樱乃将质子府重新布置了一番,质子府顿时像样不少。

我问樱乃为何当初没和公子一起来,樱乃低下头:“我当时昏迷不醒,醒过来时,公子已经不在青国了。”可当我问她为何昏迷时,任我如何问,她也不肯开口。公子待樱乃极好,这令我颇不是滋味,可樱乃来了后,不仅助我良多,她安排的饭菜也更合公子口味,看着公子那偶尔舒缓的眼眸,若有若无的淡笑,我也不再多想。

切原,切原已经很久没来了,自那日和公子大闹一场后,再没来过。倒是真田后来又来过几次,说是已将那柄短剑悄悄带给手冢,手冢来密信说他会处理此事。
真田顿了顿,有些担忧地望向公子:“你没事吧。”
公子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我与他的父子情分早于母亲死时了断,当时他狠不下心杀我,忍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原本打算去年要与你行冠礼,并立为世子,你是知道的吧。”真田道。
公子淡淡一笑,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无奈:“我出生之日的占卜,当日令他欣喜若狂,如今想必是令他寝食难安吧。”
真田看着公子,面有不忍之色,“说起冠礼,手冢来信拜托我和幸村今年与你加冠。”看来他似乎想把话头岔开。
公子点点头,却并不接他的话,只转向真田:“不过光凭青国,应该不可能在立海国都之侧埋伏几百人吧。”

真田冷笑了一声:“那是自然。我已有了眉目,只是就算拿住真凶,也无可奈何。无论再没落,毕竟还是天子。”
公子撑着下巴,叹息了一声:“这些算命的骗子真是讨厌。”声音带着几分调皮。
“天降祥瑞可不是占卜能摆布的。”真田笑了起来,“不过你真不打算取而代之吗?你的话,或许真的可以。”
公子摇摇头,摊了摊手:“我可没兴趣。”
“你没兴趣最好。”真田看着他,面色忽然凝重起来,“会取而代之的,是立海。”
“哦……”公子唇角微扬:“看来切原世子任重而道远啊。”

“说起赤也,你们……”真田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
“我和他没什么。”公子转过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在我面前就别装傻了,幸村前日说要与他筹备大婚,他死活不肯。”真田顿了顿,“赤也的性子不太好,但认识你后,长进了不少。如果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替他向你赔罪。”
见公子不作声,又道:“如今赤也整日在府上胡闹,听说还打杀了几个下人。”

“他杀他的人,与我有何相干。”公子似乎有了几分怒气,见真田定定地望着他,颇为恳切。转过脸去,良久,又终有不忍:“他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让他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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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24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这日,六角的质子剑太郎又来邀公子喝酒,以前邀过几次,公子都未答应。我不太喜欢那个人,分明不似远山那般孩子心性,偏偏装作天真无邪,暗地里又偷偷怀着隐秘的心思。
此次他生拉硬拽,说六角最著名的铸剑师——白胡子也会来,总算让公子点了头。

公子虽嫌他与远山聒噪,但我也知道,公子倒也将他二人视为朋友。前些时候,我怕惹公子不快,并未说甚,今日见公子答应他去饮酒,不由多问一句:“不知葵公子订的是哪家酒楼?”
“白胡子爷爷最是不拘的,见到哪家顺眼就去哪家。”他笑声爽朗,大大咧咧,拉住公子的手就往外拖。“越前君,今日定要不醉无归。”

我无奈,只好叮嘱了公子一句:“公子你酒量不好,仔细些。”公子见我神色古怪,迟疑了片刻,答道:“嗯。”

公子走了没多久,我便到院中与公子的马梳毛,这马傲得很,除了公子,只肯与我亲近。正梳着,却见切原站在门口跺来跺去,神色惴惴不安。

“世子来了?”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家公子呢?”
想起那日树林中的情景,我怕说出公子和剑太郎出去又会惹得他发疯,于是道:“公子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世子先屋里坐吧。”

切原坐到屋里,东张西望:“这屋里陈设变了不少啊。”
此时樱乃正巧从内室出来,向切原施了一礼:“这些都是公子喜欢的,手冢公子特意命人送来。”听到手冢的名字,切原的脸色难看了不少。樱乃说着又叹息了一声:“虽说远比不上在青国的时候,但也能让公子稍稍舒心些。”

“这位是?”切原望着我。
“是公子自幼的贴身侍女龙崎樱乃。”我又转向樱乃:“樱乃,这位是立海的切原世子。”
切原果然皱了皱鼻头,小声嘀咕:“原来是来了旧人,难怪不肯见我呢。”于是道:“你家公子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他打造一座就是。我们立海称霸诸侯三年,难道还比不上青国。”

樱乃低下头,十分不快,她在青国一直跟在公子身边,想来从没受过气,于是欠身道:“雕梁画栋都是小可,只是那园子极为难得,别说国君的御花园,恐怕就是当今天子也不能及。青国山水天下无双,园子依山而建,景致太多,细说只怕说上三天也说不完。”樱乃抬起头,倒是绘声绘色:“就说公子最喜欢的杏岗吧。春日杏花开时,公子最喜欢在林中练剑,沾衣欲湿杏花雨,花瓣在公子剑上萦绕不停。杏岗上的亭子也不用那些俗气的,只覆茅草为亭,最是清雅。亭侧修竹万竿,又引清流而下,瀑布从竹林间流下,竹叶青,水声潺。公子练剑练累了,便在亭子中小憩,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樱乃似回忆起什么,望着窗外,笑了笑:“水流汇聚为海,又疏山泉与之交汇,分为两个池子,东名凤池,西为雁池。海上再架奇石,升为飞华山,就如仙境一般。若是新来的丫鬟小厮,在那里见到公子都以为是天人下凡。”

我从未到过公子宫中,只幼时略有耳闻,说因公子为天子之命,可惜寻常宫殿不能僭越,国君就在园林上下了许多功夫。此时听樱乃一说,也颇为神往。瞥了一眼切原,他竟也听得有些痴了。

樱乃颇有得意之色,对切原笑道:“我家公子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都能攀扯的。”

切原也不理会她言语中似有所指,转向我道:“龙马可有说何时回来?”

“我家公子和朋友出去饮酒去了,也不知何时才归。还劳烦世子改日再来。”樱乃先我一步答道。

切原点了点头:“没事,我在这儿等他。饮酒……他和谁出去了?”切原性子似乎改了些,若是以前恐怕早已坐不住。
“六角的质子,好像叫什么剑太郎,天天往这儿凑。”樱乃抬起头,瞥了瞥切原,我顿时意识到,樱乃她,恐怕是故意的。
“龙马十分不胜酒力。”听闻是剑太郎,切原顿时警觉起来:“他们在哪家酒楼?”
“我哪里知道。明知公子不胜酒力,也不知安的什么心。真是的,什么猫猫狗狗都想来缠住公子。”说着又对切原施礼道:“公子今日就算回来,若是醉了酒也没法见世子,世子还请……”

切原就算再愚钝也听出樱乃有意讥讽他,咬了咬牙,失了耐性,钳住樱乃,“他在哪家酒楼?”
见状我慌忙上前:“世子莫恼,葵公子不曾说。公子做事从来有分寸,世子不必担心。”我盯了一眼切原钳住樱乃的手,“而且世子也不想又惹公子生气吧。”

切原闻言手一松,似被针刺了一般,慌忙放开樱乃,与我说;“菜菜子你有所不知,那什么剑太郎请他,绝对没安好心,如果是其他倒罢了,只是他那酒量,你也知道,三四杯就倒,我怕……”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我已提醒过公子小心。”
切原见我并不吃惊,于是恍然:“那日你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切原瞪着眼,愤愤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装成那样,实际却是禽兽不如。”
我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怎么,别人想想就是禽兽不如,世子你倒是正人君子了?”
“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切原理直气壮。“反正龙马已经和我在一起,其他人就不许想。”

我们正说着话,一旁的樱乃突然往后退了几步,眼露惊愕之色:“你们在说什么?”
“嗯?”切原见樱乃怒不可遏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
樱乃顿时脸色惨白:“你把我家公子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樱乃方前出言讥讽,切原此时自然也不客气,“大概就是和你家公子对你一样。”
樱乃摇摇头: “公子从来都以礼待我,如同兄长一般。”
“真是有意思,想不到龙马竟然是柳下惠。”切原似乎来了兴致,坐下来,摸了摸下巴,“哦,那或者像手冢和不二对龙马那样?”他自言自语,只是提到不二和手冢,眼白又有些充血。

“你胡说……”樱乃摇着头,猛地拉住我“菜菜子,他在胡说对不对!他在诋毁公子,对不对!”

切原的话令我也皱了皱眉,这家伙怎么还不知悔改。我虽然也恨,但见樱乃面色惨白,眼神可怖,似要杀人一般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扶住樱乃,她的手冰冷,冷得我握着她的手也颤抖起来。

切原不由恼怒,站起身: “怎么,难道我比不上手冢和不二吗?就配不上你家公子?”

“你……你这畜生。”樱乃伸出手掐向切原脖子:“公子从来洁身自好。不错,不二虽然对公子超乎兄弟之情,但有手冢公子护佑,从来没人敢对公子有越礼的兽行,更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公子。”

樱乃说得奇怪,我与切原俱是一怔,切原推开樱乃:“你这疯女人在说什么啊。”想了想,又将她扶起:”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樱乃似乎拼了命般,对切原又咬又打,“畜生,畜生,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说着又一口咬住切原的手腕。切原被她咬得痛,手一甩,樱乃摔了出去,狠狠地落在了——公子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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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3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公子扶起樱乃,将她搀到椅子上,用衣袖与她擦了擦唇边的血。站起身,剑鞘猛地向切原飞去,把他打在地上,“你又在发什么疯。若再敢伤害我的人,下次就不是剑鞘。” 切原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
“越前君,你等等我。”好大的嗓门,果然剑太郎跟在公子身后进来,一进来见切原也在不由吃了一惊。

公子两靥微微酡红,忽然手扶住头,脚步忽有些虚浮,剑太郎忙上前扶住,“越前君?”
公子轻轻将他推开:“不碍事,你这酒后劲真大,还好只喝了一杯。”复又莞尔一笑,“有劳葵公子送我,你快还席吧,否则其他人该怪我了。”
“一杯就醉成这样?”切原操着手,盯着剑太郎,似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你给他喝了什么?”我以前不曾仔细打量过剑太郎,此时他站在公子身旁,身着褐色曲裾,脸有些长,眼睛虽大,但眼白居多,说不上难看,却总有些别扭。而公子醉眸微醺,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减了几分锋芒,举手投足间更添几分风流,剑太郎望向公子的眼神也不似往常,略有些把持不住,更加令人难受。

剑太郎还未说话,公子坐在案边,扶住额头:“世子,莫非在立海做质子,喝点酒也归立海管?”切原于是不再说话。

剑太郎拱手道:“既然世子找越前公子有事,我就改日再来,先告辞了。”公子勉强站起身送客,剑太郎匆匆走了。

送走了客,公子这才转过身,望了望切原与樱乃:“这是怎么回事?”
樱乃不说话,先哭起来,哭了一会才道:“公子,这禽兽侮辱公子,奴婢……”见公子瞪了她一眼,便没再说下去,只顾在一旁哭。

“龙马……”切原望着公子,挠了挠头,吞吞吐吐了一阵,脸红起来,“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公子被问得莫名其妙,歪着头望着他。

“你……那个,以前从来没有……”切原摸了摸头,忽然面薄起来,半天说不清楚一句话:“所以我,和你……”
公子一怔,看看切原手腕上渗出血的牙印,再看看我和樱乃,似乎明白过来,顿时有些窘,索性捂住额头,看不清神情。
“你专程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很要紧吗?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公子望了樱乃一眼,微有愠色。“既然世子要说的都说了,也在我这儿横行霸道够了,可否出去了。我头晕得很,要歇息了。“

“我……”切原埋着头,抿了抿嘴唇,显得有些委屈。他想是从真田那里得了信,好不容易拉下脸面来赔罪。似他这性子,能来已属不易,还难得忍了樱乃许多冷嘲热讽。只是不凑巧,恐怕又要让公子误会了。
公子依旧扶住额头,我恐公子头疼,端了杯醒酒茶,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公子不仅面颊红了,连耳根也有些发红。

“龙马……”切原拉了拉公子衣角,见公子不理他,便一手去挽公子的腰,一手帮他揉了揉额头:“不要紧吧?”公子本也未动,切原又道: “那什么剑太郎,你最好别再见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着实令人作呕。”
公子蹙了蹙眉,站起身,将衣裾一拉:“是么?既如此世子也该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切原想是早就因樱乃阴阳怪气、公子醉酒之事憋了一肚子火,如此一来也上了脾气:“好,好,我走就是。”见樱乃正瞪着他,又道:“金贵得很,凡夫俗子不配攀扯。”
公子面有诧异之色,转过身,切原凑到公子耳边,低声道:“龙马,你可别后悔。”说着竟冲了出去,背影也消融在暮色之中。
公子一怔,唇微张了张,终究也没出声。

院中的风旋了几旋,卷落几片并未发黄的绿叶,悠悠飘下,虽落在黄土之上,犹翠绿可爱。
立秋已过去很久,只是立海这气候还不觉秋意。窗户未关,风吹了进来,吹散了白日里残余的暑气。望向窗外,淡烟暮霭相遮,看不到远去的人影,唯有几只蜻蜓飞过。

沉默良久,“公子,对不起……”樱乃勉强站起身。
“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啊。”公子闭上眼,良久,叹息了一声,“算了。姐姐,快扶樱乃去休息吧。”

自从樱乃来了,公子命人将从前空置的西厢房收拾妥当,专门替她安排了一间极好的。樱乃倒不情愿,说与我挤一间就好,晚上也方便伺候公子。我并不喜欢与人同住,但她毕竟自幼服侍公子,只得给她添置了一张小榻,她偶尔会在我房中睡。
今日她哭哭啼啼,我怕她吵着公子,就扶她回了西厢房。

再返回服侍公子歇息,公子似乎比先前还添了几分醉意,颇有些站不稳,东倒西歪。我忍不住道:“公子平日里虽不擅饮酒,但喝个两三杯尚可,今日是怎么了?”
“以前听闻六角的酒烈,果然名不虚传。”公子笑了笑。
“您以后就别再答应什么酒局了。还劳葵公子送您回来,耽误了别人的酒性。”

“行了,你就别唠叨了,他本来让我去他酒店厢房歇一会,怕你担心,我就先回来了。”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惊,不过公子看来是真醉了,话竟也比平日多了些, “切原真的走了吗? ”
“是。”切原这人我原本挺讨厌他,但这些时日过去,他似乎也不是太碍眼了,而且看公子,对切原又不是全无情意。犹豫了一下,在公子耳边柔声道:“公子,切原世子今日是诚心来向您赔罪的。”
“嗯。”公子侧过身,已然睡着了,看着他微红的双颊,略带稚气的睡颜,仿佛又回到了初来立海的那一晚。


叹了口气,想到樱乃那丫头还未吃饭,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推开樱乃房门,她还在嘤嘤地哭泣,我被她哭得心底焦躁,思绪有些不受控制,不断地回到最初的那一日。我不知道公子究竟是如何想的,喜欢?交易?胁迫?似乎没有一个理由是合理的。但我清楚知道,那一日,公子是愿意的,甚至还有几分引诱。而且那日之后,公子对切原,非但没有嫌恶,反而亲近了不少。切原想留宿,公子也偶尔应允。我望着樱乃的背,一直以为她是公子侍妾,这么看来……


“樱乃。”小心翼翼说出心中的猜测:“公子有侍妾吗?”
樱乃哽咽地转过身:“侍妾?”明白过来,她绯红了脸:“手冢公子说龙马公子还小,不让他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大婚之前不许稍有差池。南次郎王爷有时拿些闺房之事的画来,都被手冢公子烧了。不二每次接近公子,也有手冢公子护佑。”

小?公子是不大,可也快满十六,就是寻常富贵人家,十二三岁也会给儿子安排侍妾。手冢竟然如此严厉……他对公子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或许,公子当初会答应切原,也有几分任性使气。
还有樱乃,她似乎对手冢颇为敬重,甚至一点都未觉得手冢的作为有何不妥。这丫头……恐怕得提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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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4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次日,公子醒了,说是想吃滴酥水晶脍,我不知是什么东西,樱乃说这道菜能醒酒,想是公子还有些不舒服。只是做这个极为讲究,要用鱼鳞熬成,此处不是青国,她得去亲自挑选鲤鱼。

我不由笑了起来:“鱼鳞有什么难得的,何必姑娘亲自去,让丫头买些鱼来就是。”
樱乃撇了撇嘴:“一般鱼鳞可不行,得用赤梢鲤鱼的鳞片才可入口,就是赤梢鲤鱼,也不是条条都可以的。”

她不会骑马,集市离得远,我只得与她一同前去。到了西市,鱼虽多,能入这位姑奶奶法眼的却几乎没有。
我走得有些乏了,于是道:“差不多就行了,我看那条鲤鱼就很好,挺红的。”樱乃不说话,只顾挑鱼。
我微微打了个哈欠,“你在这里做什么?”侧过头,原来是切原,他虽与我说话,头却转向另一侧。

“公子要吃滴酥水晶脍,樱乃姑娘几乎把西市走遍了,也挑不到好鱼。”我指了指樱乃,切原瞟樱乃一眼,面色不由沉了沉:“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樱乃瞅见切原,于是抬起头,看着我:“这道菜鱼鳞是关键,决不能马虎。‘玉鳞熬出香凝软,并刀断处冰丝颤。红缕间堆盘。轻明相映寒。’这菜的做法,姐姐莫非没听过吗?”

我咂了咂舌,摇摇头,真是闻所未闻,知道她是故意在说与切原听,也懒得搭话。樱乃叹了口气:“公子不擅饮,所以爱吃这道菜。”
“这菜能醒酒?”切原虽装作心不在焉,听到此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樱乃点点头:“那是当然的,以前国宴上,公子还夸过我几句。嗯……让我想想,‘纤柔分劝处,腻滑难停箸。一洗醉魂清。真成醒酒冰。’”

我干笑了几声,自从樱乃来了后我才渐渐发现公子讲究颇多,挑剔得很。以前只是不愿为难我,才从不多言。

切原在一旁听了,嘀咕了一句:“酒还没醒么”

“菜菜子姐姐,你如何在这里?”这嗓门真大,我皱了皱眉,回过头,不是害公子醉酒的罪魁祸首是谁。好没气,心中暗骂这人不仅脸皮厚,胆子也大,昨日对公子不怀好意,今日竟没有半点心虚。剑太郎与切原见了礼,切原不理睬他,他倒也不恼。

“不知道葵公子给我家公子喝了什么好东西。我家公子现在还有些不舒服,这不,樱乃姑娘要做道醒酒冰才行。”我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啊,这真是我的罪过。酒是我们六角最好的真一酒,酒劲虽大,但安神通气,对习武之人颇有裨益,寻常人想喝都喝不到。”剑太郎神情真挚,若非见到林中和昨晚他看向公子的神情,我都会觉得自己冤枉了他。

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心里厌恶,这个人,当我是傻子吗,还敢来纠缠。既然如此,我不妨送你一程:“说起来我还得多谢葵公子送我家公子回府。”
“菜菜子姐姐太见外了,越前君是我邀来,他醉了,自然是我……”
“不过也亏得我家公子执意回府,若真是依了葵公子在酒店厢房歇息,恐怕得躺到现在。万一有半点差池,我可没法回青国交代。”我笑了笑。瞄了瞄一旁的切原,果然,他的手顿时握紧了剑柄。

剑太郎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确实没想到越前君如此量浅,在六角,我王兄也不善饮,但也只是三杯才醉,不过休息一下便好。”
“是吗?我怎么觉得那酒后劲极大,昨日我家公子回府后,反而醉得更厉害了。”

“越前君还不舒服吗?我有醒酒药,要不我这会儿去看看他?”说着就要调转马头。

他马头还未调过,已被切原横剑拦住:“葵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剑太郎犹豫了半晌,见切原死死盯着他,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只得应允。

……

这日,公子在练剑,樱乃与他沏好了茶,做了些炼玉酥,又在一旁折腾些什么。我有些好奇,凑过去: “这又是要做什么?”樱乃笑道:“这几日没事,做些香玩玩。”
“公子不是不喜焚香吗?”我低声道,立海别的没什么稀奇,但盛产名贵香料,切原送来的龙涎香公子从来不用。

“我做的这叫魏公香。”樱乃抿了抿嘴,“这做法还是公子帮我找到的,与其他香都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这香是前朝魏公亲制,不是闺阁所用,清冽无双。”樱乃一边说,一面捻了些许腊茶末,“‘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就连公子也说这香似山中晓寒。”

“魏公?是前朝天子的丞相,出将入相的那位么?”我常在戏文里听说。那样的人竟然会制香?
樱乃点点头:“正是呢。”又凑到我耳边:“这香又叫返魂香。”说着冲我眨眨眼:“听说六角的质子被人打得半死,至今未醒,你说若送这香给他,他会不会返魂?”
我看了樱乃一眼:“那你要不要试试?”
樱乃低下头:“既然是返魂,不如等他断气后再试?”

……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那以后切原当真未踏进质子府。只是时不时骑马从这儿经过,却不进来。偶尔与公子遇见,彼此见个礼。这人来的少了,渐渐的,连同他那一头栽到白灰里的梦也渐渐少了。

天气陡然转凉,草木仿佛一夜之间凋零,比草木飘散得还快的,是市井纷乱的传言,除了贵族的风流韵事,还有一件奇事——立海的国主幸村秋猎,猎场忽降暴雪,竟致雪崩,国主险些丧命。所幸被山中隐士所救,两人相谈甚欢。那隐士有大才,此后幸村再次拜访,请他出山相助,都未能如愿。听说还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大概是一毛不拔之类。之后国主再怎么找,也寻不到此人了。公子似乎对那传言很感兴趣,让我和樱乃多多打探。

那是一个下雪天,没有记错,很大的雪。寒风摧残着枯木。一大早,公子穿着纯白的狐裘,提着剑,跨上马,说要上猎场看看,还不让任何人跟着。

“公子……”我牵住马头:“这绝对不行,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菜菜子”公子拉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雪地那亮得刺眼的冷光映着公子,越发显得冷淡清素:“你觉得可以拦住我?”

“我……”我没有放手,尽管我知道公子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住他。
此时樱乃也冲出来,也不知是谁告诉了她,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一双脚,踩着雪。拉住公子马头:“公子,您就算不爱惜自己,也想想手冢公子吧。若有个什么闪失……”

“他?!”公子冷笑着,或许是我看错,那一瞬间,确实是,一闪而过的羞愤与无措,那是面对切原,都从未露出过的。不过我觉得这似乎比方才好些,至少有了表情。“别再搬出他来挟制我。”公子马头一拉,“驾!”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爱马上,深棕油亮的皮毛,印出了暗红。

雪地里,我愣了许久,公子和手冢……究竟是……

傍晚了,雪越下越大,狂风呼号,还不见公子身影,我心急如焚,与樱乃在门口守望。

……

驾,驾,切原又骑马经过,马蹄在雪上印下的印子瞬间又被埋没。他过去得很快,我还来不及喊出声,他就不见踪影。
我想大喊,却发现嘴唇冻得几乎说不了话,正焦急不已,他却突然回转马头:“你们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似看到救星,一把扑住他的牵着缰绳的手臂,嘴唇依然哆嗦得厉害:“公……公子……”

切原顿时大惊,下马提起我的衣领:“龙马他怎么了?”,只是他越拽越紧,棉布勒着脖子上,喘不过气,呼吸紧促起来。大概是我脸色青紫,切原又猛地放开。
“公子一早去猎场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我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喊,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出。

“你说什么!他现在还在山上?”直视那带着血红的眼,大约是自己心中的恐惧和惊惶他一般,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厌恶那双血红的眼。点了点头,下一瞬我被摔在地上,雪花溅起,看不清眼前的人。

“世子,雪崩……”远处冲来一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猎场山腰又雪崩了,掩埋了不少人,恐怕有百余人,国君让您……”

我正要站起,脚下一软,又跌落在地上,天啊,我这是,是在做梦吗,一定是,一定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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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切原冲了院门,跨出门的时候,脚下不稳,被门槛一绊,身子以前所未有的优雅向前倾倒,在门前的雪地里印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形,如同很久以前,无数次在我梦境中的一般。

可惜我没有心思遗憾这偶然的梦境成真缺少了关键的见证人。切原红着眼,面部扭曲,倒在雪地里,但没在公子面前,没有公子,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切原顶着一头雪爬起的时候,去搀扶他的卫士手臂被那胡乱挥动的剑砍伤,飞溅的血在柳絮一般的风雪中旋转,洒落一地鲜红。
切原飞奔着出了府,我也牵了一匹马,跟着他冲了出去,只是切原去得太快,疾风飞雪,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待我好不容易找到切原时,他正趴在地上,翻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指甲翻开,满是暗红的乌泥,血顺着指尖滴下,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躺着的那些人。
一眼望去,都是些穿着平常的百姓,我松了一口气,公子,公子不在其中。

“龙马,龙马。”切原似疯了一般,喃喃地念着,他的视线被尸体占据,顾不得周围的卫士大声喊:“世子,不要再翻了,没有越前公子,没有!”只是他此时似癫似狂,也没有人敢近身阻止。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暗下来,雪渐渐小了,卫士们打着灯,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切原翻完尸体,披头散发,爬起来:“上山,全部上山,把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那一厢早有人通报给真田,真田匆匆赶到,二话不说,把叫嚷着上山的切原被一拳揍晕。

“你为什么不说话?”真田突然转向我。我一惊,却发现真田的视线穿过我,盯着我身后。我转过头——公子!公子披着白狐皮,握着剑,毫发无损,独立在灯烛之后,月光之下。“你没看到他快要疯了吗?”真田大喊。

公子依旧不语,良久,长叹了一声,跨上马,我正不知所措,公子看了我一眼:“还不回去?” 说罢马蹄在激起的白霜中若隐若现。

……

半夜,狗突然狂吠起来,我猛地从床上爬起,披上衣服,扶着窗棂。院中阵阵惊呼吼叫,我轻轻推开窗往院中看,切原正提着剑,头发散乱,怒气冲冲,向公子房中冲去。他这是——要杀公子吗?
我慌忙从小门冲到公子房内。

“啊,世子,你不能!”惊叫声从木头另一边透入,手按着门闩颤抖,公子还在里间睡着,也不知惊醒没,要不先叫醒公子?迟疑着是否要打开,还是堵上。吱~,木头爆裂伴随着金属的摩擦,我跌到地上,几乎被劈断的门闩砸到,抬头时看到切原,不及我反应,一把利剑已距我的鼻尖不到一寸。火红的眼瞳中印出摇晃的灯芯。手撑着地向后退,听到剑斩开冻结住的空气。

我闭上眼,清脆的碰撞止住了劈向头颅的剑风,柔软的发丝拂过面颊,似有似无的清香幽幽地徘徊。我睁开眼,切原的剑已落到地上,微弱的灯光中,公子长身鹤立,举起剑指着切原:“我似乎早和你说过,如果再伤害我的人,我绝不放过你。”

我愣愣地望着公子,几乎忘了替他披上衣服。公子……

切原唇角浮起诡异的笑容,一把握住公子的剑,剑刃割破他的手掌,血滴嗒嘀嗒,冰冷的寒光上泛着冒热气的鲜红,切原猛地将胸口朝公子剑锋上一顶,公子一惊,忙将剑往回拉,剑刃从切原的手掌滑过,血流得更加厉害了,滴嗒嘀嗒……
“你早就没放过我了……”切原的声音听着有些哽咽,“你这样,不如杀了我。”说着又一把拉住公子的剑。

“你……”公子亦有些鄂然,切原猛地将剑往前一拉,血飞溅了起来,公子没站稳,随着剑向前,握着剑的手也松开来。剑落地的时候,公子亦倒在了切原怀里。切原抱紧公子,血浸透着公子雪白的单衣,徐徐弥漫开来,切原的手越收越紧,似要将公子陷入自己的骨血一般。

我恍惚不知所措,颤颤地站起身,将屋中的灯烛略微调亮了一些,冷风从门中灌进来,又几乎将烛火吹灭。
雪光从门缝中穿过,切原将脸埋入公子的颈,不停摩挲,贪婪地吮吸着公子的气息,手沿着公子的背上下求索。
公子闭上眼,任由他无限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切原终于呜咽出来,“龙马,龙马,你原谅我好不好?”说着说着,眼泪竟真的掉下来,顺着公子的脖子往里流。“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你不要再这样吓我了,求求你。”

“你的手,最好包一下。”良久才听到公子叹了一声。

我取来药箱回到公子房里时,却见切原还在抱着公子哭,他越哭越大声,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公子哭笑不得,只得由得他抱着,时不时轻轻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我走到切原身旁,“世子,你的手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切原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死死抱着公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公子将药箱从我手中接过,柔声道:“我来吧。”
说着将身子微微后仰,小心牵住切原的手腕,“先把手包上好不好?”

切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被公子牵着,跟在公子身后,啜泣得如同才被主人捡回的小狗。公子将他牵到卧房,让他坐在榻边。
我忙将灯烛都点上。公子命我取来些酒,用酒洗了洗手,霎时,酒香满室。烛光晃动,公子低着头,拉着切原的手,脉脉不语。灯火窜了窜,公子的睫羽投在眼窝的影子也晃了晃。
窗外雪已然想是停了,寂寂无声,月光照在雪地上尤为光亮皎洁,窗户也被映得透亮。

公子擦干他手上的血,将药膏取出,细细替切原抹上。切原望着公子,一动不动。此时公子停了手,欲抬手去取绷带,却被切原另一只手一把握住,公子疑惑地看着他,“再擦一会儿。”切原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公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切原悻悻地放开手。却见公子又抹了一点药膏,替在抹在他掌心……
切原似乎有些吃惊:“龙马……”或许是烛光太亮,竟照得公子面颊微红。
抹好药,公子取出绷带,一圈圈替他缠上,最后打了个结。将药箱合上,正欲站起身,切原用那包裹得像粽子一般的手拉了拉公子衣角:“今天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他抬着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公子,眼睛晶晶亮。

酒醴异香,红烛摇曳,公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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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7:5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切原站起身,小心翼翼将公子搂住,痴痴地凝视着公子。公子被他盯得不自在,刚想转过头,切原的粽子手便抚上他的脸,公子不敢使力,无奈之下只得由着他捧着脸,眼中全映着他。切原吻了吻公子眼睑,顺势将公子压倒在床上。这……我还杵在旁边呢,药箱也还在公子身侧,到底是去拿,还是不去呢?

公子见我在一旁立着,绯红了脸,刚想挣扎着起身,切原便晃悠着他那包着纱布的粽子手,轻轻放在公子胸口,公子无奈,怕碰到他的伤口,动弹不得。替公子将鞋袜脱下,握着公子的脚踝,看了一阵,摸了摸公子的脚心。
“痒死了,快放开我。”公子说着就要将脚往回缩。却被切原逮住,捧到唇边,亲了一口。

真是没法再呆下去,我低着头,这人实在没羞没臊,也顾不了许多,走到公子床边,拿起药箱,关门退了出去。

回到屋内,倒意外地听不见公子房内有什么动静,若是往常,总是会弄出些声音。
经此一折腾,也没了睡意,坐在窗边,庭院中树上的积雪时不时落下,簌簌作响,皎月下,琼花玉树一般。索性灭了烛,光华满室,煞是可怜。我正望着窗外出神,忽然间,终于听到公子说了一句;“你亲够了吧。”

“不够,永远不够。”话的尾音淹没,又没了声响,过了好一会, “你今天在猎场想必累坏了,快睡吧。不用管我。”
“你这样叫我如何睡?”
……
“龙马,我天天都在想你,想到我都快发疯了,你真狠心。”切原前言不搭后语。
“又不是我让你想我的。”
“龙马,那我不来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不信,肯定有。”切原听起来十分不甘心。
“你天天骑着马,在门口晃来晃去,有什么好想的。”

呵,我捂住嘴,不由笑了出来。

……

次日晌午我至公子寝室服侍时,切原和衣睡在公子身旁,紧搂着他。公子睁开眼,见我立于侧,轻轻挪开那双环着他腰上的粽子手,坐起身,冲我微微一笑。没有嘲弄,也非无奈,带着暖暖的温柔,和着透入的阳光。几丝暖意从我冰冷的指尖向上涌。切原眯着眼,将正准备起身的公子按回床上,我慌忙退了出去,关门前听到公子的声音。

“才老实了一夜,又要干什么?”
“昨天辜负了良辰美景,今天可要好好补偿我。”
“无耻,你当初明明说过输给我就乖乖走开,再不来骚扰。”
“是,是,对上你,我从来没赢过。”切原又嚣张地笑起来,忽而又软下来:“龙马,不过说真的,你为啥一直装得……嗯……风月场上。”
“我又没装,是你自己以为的。”
“说的也是,你真是生涩得要命。那你为何不和实话实说?疼吗,第一次的时候?”
“……”公子不答话,良久才道:“丢脸。”

阳光挥霍在雪地上,依旧冰冷,却有了一点点温度。

自此之后,切原又成了质子府的常客,不,几乎就是常驻。他让公子搬到世子府去,公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便再不敢提起。不过他对樱乃,倒和善了许多,纵然樱乃看到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过了些时日,真田又来了,说为公子行冠礼的日子已经占卜下来,就在冬至前一日。冬至之后三日,便是公子十六岁的生辰,王公十五而冠,赶在十六岁之前,这日子,甚好。
……

眼看快到冬至,冬至前一日为公子行冠礼,冬至时幸村要在宫中大宴群臣,各个诸侯国的质子与使臣均受邀赴宴,也同时贺公子加冠。立海已称霸诸侯三年,各国自然不敢怠慢。切原知公子不喜饮酒,便与公子说若不想饮宴,可以不必应酬,让他去说一声就是。公子笑道:“既然也是贺我加冠,不赴宴未免太失礼,酒宴而已,去又何妨。”

冬至前五日,国君幸村要出郊外祭祖,切原身为世子自然得同行。而这几日,公子则是要在府中戒宾,虽无法到青国的宗庙祭告,但真田在质子府内为设了青国历代先王的牌位,以便公子祭告祖宗。

加冠前一日,幸村命人接走了公子,说是质子府太小,无法接待宾客。我是女子,不能同行,只记得公子去时还是平日的模样,回来时质子府上下都在门口相迎,我跪在地上,抬眼看着真田将他扶下车,他头戴着八旒冕冠,玄衣 纁 裳,似乎有些不习惯,手正想去拨弄,却被真田抓住,还瞪了他一眼。樱乃小声对我说这装束切原的一样,不是一般公子,而是世子的装束。她的笑容中带了些许得意,可我看到公子的那一瞬,心里一窒,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的弟弟,从此,再不是孩子了。

……

冬至那日,樱乃取出公子的朝服,公子笑说:“哪用这般隆重,又不用我献祭,公服就好了。“
樱乃撅了撅嘴:“这是公子冠礼后第一次赴宴,自然得隆重些。”
公子换好衣服,又与平时不同。头戴远游冠,脚踏乌皮履,单衣、白裙襦外再套上绯红的宽袍大袖,腰革束带,青国的公服裁剪用料最好,纵是衣衫繁复,也丝毫不显臃肿。公子穿上,隐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润。

宴会可携女眷,公子没有女眷,我到底是公子表姐,便带我一同出席。

公子扶我下了车,我抬头观望,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立海的王宫,以前公子偶尔觐见立海国君,我也不能相伴。立海的王宫似乎不如青国大,青国王宫我幼年去过一次,是随母亲入宫看望伦子姨母时,印象中,大得没有边界。

当我问公子时,公子略显诧异,随即又笑道:“想是你那时太小了,才会这么觉得。”

内侍将我们引到宫中,还未入席,请大家先在偏殿赏玩宫中培植的奇花。见公子入内,自然许多人都来见礼。或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们中有几人望向公子的目光有异。我在人群中看见剑太郎,原来他还活着啊。他的伤想是好了,看见我,眼神有些躲闪,也不敢上前与公子见礼。

“怪物,你快来看这是什么花?”远山望见公子,一下扑了过来,拉着公子来到一棵花前。那花底色似白玉一般,瓣上的朱红缕缕,如红丝织于白绢,清雅中带着几分妩媚。
“茶花。”公子答。
“什么啊,只是茶花啊。”
“这可不是寻常茶花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似要将人骨头都酥了去。我转过头,来人紫发博冠,生得极美,眼角还微露病态。

周围人都纷纷见礼,公子也施礼道:“昨日多谢国主代父兄为我加四冠。国主贵体可还安好?”我不由大惊,没想到素以虎狼之师与严刑峻法闻名的立海国君竟是如此赢弱温柔之人。
幸村扶住公子:“托越前公子的福,还好。 ”说着有转向远山,声音极低,“远山公子,这花名叫玉人醉,是嫁接的茶花,你看,这花的颜色,是不是与越前公子很是般配呢?”
远山果然打量起公子来,公子今日内着白襦,外服红袍,”果然很配呢!不过我还是觉得怪物更好看。“远山说得大声,周围的人也不由笑起来。

我皱了皱眉,望向公子,只见公子瞥了幸村一眼,并不搭话,指着旁边一株紫花:“可惜我明天换一身衣服就配不上了,远山,你看这株含笑,娟娟冉冉,又像谁呢?”

“呀,很像幸村国主呢。“远山嚷嚷起来。
”越前公子还是这么不饶人啊。”幸村笑了起来。正说着,真田与切原也入内来,真田在幸村耳边耳语了几句。
切原见着公子,顾不得许多,挤到公子身边:“你今天来得好早,我以为你又会开始了才来呢。”公子并不搭他的话,切原又道:“我已经命人将你的酒换成茶了,如此你不必怕人敬酒了。”

公子这方点了点头:“你的手好了?”

切原不由愣了,这家伙自从那日受伤,这一个多月一直包着,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日,外伤好了,但内里还是疼,得多用些舒筋活血的膏药,赚得公子屡屡迁就他。这几日随幸村去祭祀,想是忘了包上。其实樱乃早就向公子抱怨,说切原肯定早好了,只是公子每次都笑而不语,任由他装腔作势。
切原摸了摸鼻子,微微张了张嘴,讪笑道:“刚好,刚好。”
见公子剜了他一眼,切原用肩膀撞了撞公子:“过几日就是你生辰了,想怎么个过法?”
“随便,我无所谓。”公子淡淡的,只是又看了切原一眼,唇角浮起浅浅的微笑:“你别给又给我整出什么麻烦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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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8:0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宫中赐宴,自然少不了歌舞助兴,公子与众质子在一侧,青国是除立海之外最强的诸侯,座次自然最尊。幸村站起身,举杯祝酒:“今日大宴,一为贺越前公子加冠,二为共度冬至,众公子与众卿不必拘泥,就当家宴一般,不醉无归。”
不多时,众人酒酣,也都随意了许多。切原早将公子的酒换成茶,来给公子敬酒的人虽有几人察觉,都知公子不善饮,也不便说破,只与公子说笑。公子平日里话不多,但人缘倒不错,总不知不觉会被众人围住,不多时,公子身边已坐了好几人,闲扯说笑。

切原坐在阶陛之上,幸村身侧,目光总向公子瞥来,见着公子身边围了一大圈人,脸色有些难看。他站起来好几次,都被真田一瞪,又悻悻坐下。

过了一会儿,只见幸村站起,“本王不胜酒力,先行退席,醒醒酒,再还席与众卿家与诸王子赔罪。”说着他看向公子,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公子借口更衣,也离席了。公子刚离席,我便听见左后方有二人低声议论:“那就是越前公子啊,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如何结交,我又不会打打杀杀。”
“听闻越前公子棋艺不错,诗词也极通。实在不行……”说话这人声音极低,我听不太清。
“真的假的?那个切原世子居然会委屈求全自荐枕席?”
“嘘……让人听见就没命了。”
“我也是听六角葵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说的,不知真假。说是切原世子觊觎越前公子,惹得越前公子几个月没理他,于是就……。不过他们的话也未必真,听说他家公子约越前公子喝酒,把人灌了个大醉,但他家公子什么都没干,就被打得半死,三个月没下床,说不定是怀恨在心,造谣也不一定。”
“这么厉害,那我还是算了,万一让人误会,我可不想死。他身旁那位美人可是他夫人?”
“不是,越前公子刚行冠礼,尚未娶亲,听说是他表姐。”
“难怪有三分像呢。”

那二人自以为说的小声,只是我耳朵比他人灵敏些,虽听不真切,但也七七八八,强忍住笑,望了望传说中自荐枕席的切原,他一会儿瞟瞟殿外,一会儿看看公子的座,正惴惴不安。

不一会儿,有内侍踱到我身边,低声道:“越前公子在花园赏夜景,外面寒气重,劳烦姑娘将公子披风送去。”
我忙拿上公子的披风,随着内侍也不知转了多少路,方来到花园湖心一座凉亭之中。

“昨日仓促未能深谈,公子今日不是仅仅来赴宴的吧。”幸村撑着头,望着斜倚着栏杆的公子。
“国主也不仅仅是来找我聊天的吧。”将披风与公子披上,公子笑道。说罢略抬起头,我与他系上缎带。刚想退下,转过头却再不见内侍身影,这……我可找不到回去的路。

“菜菜子也坐吧,既然是表姐,都不是外人。”幸村坐在亭中软垫之上,带着帽子,披风围得严实,怀中还抱了个暖炉,十分弱不禁风,“公子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他的话有些奇怪,我心里不由打鼓。

“国主倒是痛快。我只想问你上次见到臭老头,他说了些什么?”公子望着他。我吃了一惊,臭老头,上次碰到自称是公子哥哥的人,公子也如此问,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人。

“公子前些时日莫非没见到他,为何还问我?”幸村忽然咳了起来,指了指桌上,桌上正温着一壶水。
“他……远远露了一面就又不见了。”公子叹息一声,先我一步倒了一杯水,有点药味,还冒着热气,递与幸村,“你这病真的治不好了吗?”

“哎,好一阵歹一阵,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幸村想接过杯子,只是他不住咳嗽,手有些抖,公子只得喂他,他就着公子的手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不过是我请南次郎先生出山相助,否则丈夫怀大才而空老岂非憾事。”南次郎?莫非公子口中的臭老头就是南次郎?虽然公子未直接说过,但我也能隐约猜出,那位南次郎,大约就是公子的生父,不知所踪的当朝国君的弟弟,青国上一代的二王子。

“他自然是不会答应。”公子低了低眉。
“南次郎先生说他现在悠然自得,即使拔一毛以利天下,他也不为。”幸村止住了咳,从公子手中接过杯子,将药喝下,“救我也不过是姨母的关系,以及你在立海还过得不错的份上。”姨母?他的姨母是谁?

公子望了望天,今日风清月白,只是园中尽是积雪,实在冷得很。“那他为何会在立海?”
“谁知道呢,大概是不放心你吧。”幸村望了公子一眼,伸出手,拉住公子:“姨母已经去世两年多,你也是时候放下了。过去的事,再怎么追究,都于事无补。”我闻言不由大吃一惊,难道伦子姨母竟和幸村的母亲是亲姐妹吗?若如此,也该是我母亲的姐妹才是,但我怎么从来没听母亲说过,我家除了伦子姨母,竟然还有这样一位身份显贵的亲戚。

听说立海上代国君子嗣众多,只有幸村、真田与切原是一母所生。看来不仅是手冢母亲是立海上代长公主的关系啊。难怪手冢会放心将公子送来,也难怪真田会一直对公子多加照顾了。这么说来切原,竟然是公子表兄吗?那他怎么会……

“公子问完了吗?问完便该我了。”幸村笑着,他的笑容很淡,看起来带点漠然,让人微微生寒。
公子点了点头:“是有关世子吗?”

“是,赤也幼时真田就常与他提起你,夸你比他年幼,却如何风姿卓越、博闻强识、文武双全,教训他不务正业。所以你这次来,赤也会刁难你我并不奇怪,不过想到是你的话,一定能应付,也就没多管。”幸村顿了顿,让公子挨在他身边坐下:“老实说,他会对你有非分之想我也不奇怪,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陷得如此之深,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幸村转向公子,眼神瞬间冷下来,似乎还有几分斥责:“你竟然会答应他。”

“我为什么不能答应呢?”公子歪着头:“因为他是我表兄吗?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知道。”
“他性子不稳,当年的事我与真田没有告诉他。怕他万一惹出事来,连累了姨母和你。”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切原赌气说他也来做公子哥哥,被公子一巴掌打得满地找牙,真是的,没想到竟应验了。

幸村抬起手,捋了捋公子鬓边的发,“从小到大,众星拱月,男男女女绕在你身边的多了,纵使有你父王和手冢护着,但倘若你自己真想,也不会找不到一点空隙。所以你……其实是挺听手冢的嘛,还是说你对手冢……”

公子笑了笑,有几分狡黠:“我是来立海做人质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没法不答应啊。”
“哦?是吗?今晚你我既然都知无不言,就不必拿这个来搪塞我把。”幸村笑得十分灿烂,不知为何,他的笑容让我想往后退,只见他轻轻抬起公子下巴,“真是如此,不如我来当公子的刀如何?岂不是比赤也更锋利?”

公子将他的手从下巴移开,放好:“没有为什么,想答应就答应。要真说缘由,大概是有些羡慕他吧。”

“羡慕?”幸村听起来有些疑惑。
“他与我一般,众望所归,不过倒比我逍遥自在许多。”公子枕着手,斜靠在栏杆上。

“如果你真这样以为,就大错特错了。”幸村望着公子,眼里没了半分笑意:“我的王位是踏着父兄的血才坐上的。我和真田虽然不像你曾经的父王与手冢那样,但也绝不允许赤也错得离谱,为所欲为。”

“所以国主今天是来棒打鸳鸯了吗?”公子歪着头,玩味地笑了笑。
“恰恰相反,我今天是来替赤也求亲的。”幸村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拉住公子的手,听起来极为诚恳,“求青国日后的国君越前公子,下嫁给我的弟弟,以后的立海国君——切原赤也。”

“什么?”饶是公子波澜不惊,听到幸村这话也不由目瞪口呆。我更是惊得嘴里能塞个鸭蛋,久久不能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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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国主最好把话说清楚些。”公子站了起来,撑着栏杆,湖心冷月晃动,公子面上似也凝了一层寒气,声音听起来似乎颇有不悦。

幸村望了公子一眼,淡淡一笑,“立海的雄心公子是知道的吧。”幸村不紧不慢,似乎并不在意公子的怒气。
“取天子而代之,四海臣服,不过这与我何干?”公子冷冷地答。

“若赤也能娶天子而欢好之,也是不错呢。”幸村捂了捂嘴。
“国主折腾了半日,莫不是只为来取笑我的吧。”与方才不同,公子眼中已全无情绪,仿佛说的事和自己无关一般。

“我只是觉得,有公子在立海,届时问鼎中原,也名正言顺许多,只要越前公子让赤也的儿子即位就好。”幸村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在玩笑,还是说正经的。

“世子应该是生不出我的儿子吧。”公子瞥了幸村一眼。

“公子雅量,不会介意他纳几个侍妾吧?”幸村歪着头,望着公子:“若公子介意嫁娶,让赤也嫁给你也行。要知道如今的一些传言对此误会可是很大呢。”幸村将暖炉抱得紧了些。
“我能纳妾,让儿子继承立海吗?”公子笑了笑,笑容里带了几分戏虐。

幸村摊了摊手:“看来公子是不信我的话。”

公子复又坐下来,撑着下巴,转向幸村:“那国主觉得,我与世子日后住哪里比较合适,青国还是立海?”
“公子如果肯就此留在立海,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日后公子成了青国国君,恐怕不是想住哪儿便住哪儿。当然若公子愿意住进赤也后宫,更是喜不自胜。”如此连我也听出来了,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提醒,公子怎么可能住到切原后宫中去。日后不管是谁继承王位,公子终究还是要回青国。

“不知国主说的求亲与结盟有什么区别吗?”公子淡淡地问道。
“外人看来虽没有,不过公子也不是拘泥形式的人吧。赤也可以不立王后。”
公子不由笑起来,“国主多虑了,他立不立王后我可没兴致管。至于结盟,我可不认为如今父王还会传位与我。也许我想从此周游列国,自由自在呢?”说着站起身要走,却一把被幸村拉住。

“公子日后到哪儿,我无权干涉。不过公子恐怕是低估了自己对赤也的影响,也低估了手冢对公子的忠心。我今日的话并不全是戏言。”幸村抬起头,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向公子。

一阵风从湖心掠过,不由打了个寒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殿外实在寒冷,我还是扶你进殿吧,否则明日又要病了。”公子将幸村扶起。

我随公子还席,众人已有些醉了,又有许多人向公子敬酒,公子纷纷应酬过去。山吹的使臣亚久津来向公子约战,叫嚣要报之前战败之耻。公子叹息了一声:“你还记得啊,那你可要努力了。”

众人正说笑间,却见有内侍与幸村耳语了几句,幸村微露惊讶之色,点点头,朝公子看了一眼。不多时就有一人小步跑入殿内,是青国的使者,白花花的一团。那使者一入来却先冲到公子面前,双膝跪下:“公子,国君薨了。”

公子一下站起身,酒杯倾倒,茶水顺着案边流下。公子的眼睁得出奇的大,惊愕不已。“手冢公子奉国君遗诏,迎立公子回国即位,接公子的队伍不日即到,望公子速速安排。”使者伏地说道,声音虽不大,但殿内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鸦雀无声,独有那使者的声音回旋,听起来似乎十分震耳。

公子一听这话,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知道了。”幸村已到公子身边,搀住公子:“越前公子还请节哀顺变。”说着又轻声道:“公子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吗?无论公子回青国是想留在立海,我都会鼎力相助。”说着又转头向切原道:“赤也,送越前公子回府歇息。”

切原走到公子身边,公子向幸村拱拱手:“告辞。”说着便往殿外去了,我向幸村欠身施了一礼,转身忙跟了上去。

马蹄咚咚作响,踏在青砖上,白霜溅开来,似踏碎一地琼瑶。车缓缓向前,公子一言不发,切原也没有多说,只挨着公子坐着。
质子府已得了消息,正在打点,门口挂着白色的麻缕,雪光映上白麻,尤为触目。公子回府,樱乃忙上前与公子解下公服,换上素冠素服。公子一身镐素,脸色苍白,神采也不似平时,看上去竟是有些楚楚可怜。

切原见公子怔怔的,于是坐到他身边: “我陪你回青国吧,我还没去过青国呢。”
公子没搭话,只怔怔坐着,茶杯中的白烟全向上流散,轨迹一成不变,恍惚凝结。
“父王他……绝不可能立此遗诏。”公子的声音仿佛呜咽的泉水,不小心碰上溪边的危石,沉静中带着惊疑。

“他曾经想要杀掉你,他如今死了,你好像并不高兴。”切原将公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我不知道是不是公子的手太冷,切原哈了口气,替他搓了搓。

“他宠了我十三年,胜过所有子女,甚至胜过了他自己。一有时间便来陪我,检查我读书,青国最好的一切都是先给我。就算最后知道真相也狠不下心让我死在他面前。”公子闭上眼,声音有些微弱:“母亲去世的那晚,他逼问我究竟是谁的儿子,我当时恨他,回答他说反正不是他的。他掐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可是最后,他松开了手,还亲自将我抱到太医院命人治好我的伤。”

切原不自觉伸手抚摸了一下公子的脖子,将公子抱在怀中。“我一直以为是手冢赶到救了你。”
“手冢攻进来时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公子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那他为什么不把你交给手冢救治?”切原疑惑道。
“我不知道。”公子闭上眼,仿佛是要隔绝一切光亮,又用手遮住眼,“也许对他,那是最后一次做父亲吧。”

一阵沉默,我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脑子很乱。今天晚上,太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没想到公子在丧母那晚,也是他与曾经的父王决裂之时,也是第一次听公子说,国君以前是如何宠爱他。
但让我更没有想的是,公子、切原、以及我的母亲竟然都是亲姊妹,可既然如此,为何我会在猪肉脯出生,对于父亲,我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那似乎是一个温和的人,眉眼很是秀气,和其他屠夫一点都不一样,他去世得早,在伦子姨母入宫后不久就去世了。母亲很少和我说她小时候的事,几乎从未提过。我想问公子,可是如今这情形,怎么也不可能开口。

“会是手冢杀了他吗?”切原突然道,“上次刺客的事手冢说他会处理。”
“手冢绝不是会弑君杀父的人。”公子摇摇头。
“为了你,也许他就会了呢?”切原低下头,撇了撇嘴。“毕竟你也说那遗诏不对劲,不是吗?”
“切原,你会为了我杀掉幸村和真田吗?”公子忽然拉住切原,神情肃穆,一点不似玩笑。
切原被公子问得一愣,呆呆地说:“哥哥们待你都很好。”
“如果他们有朝一日也要杀我呢?”公子直视着切原,一动不动。
“除非他们先杀了我,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切原似乎被公子问得有些慌乱,反手握住公子的手。
“你看你也不会。”公子放开切原,不知是要说服切原,还是说服他自己,“手冢他,更不会。”
“那遗诏……”
“也许……”公子似费了很大力气,“也许是他矫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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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公子撑着头,眉头微锁,面有不怡。我走到他身边:“公子是头痛?要不我帮公子梳梳头?”
公子点点头。抬手把公子素冠取下,取下簪子,青丝如瀑布一般垂下,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梳子,轻轻梳着,发丝溜过掌心,微微有些凉。

切原走到我身边,接过梳子,我迟疑着将梳子递给他,他会吗,不会把公子弄痛了吧?
他拿起梳子,也学着我的样子,还好公子发质滑顺,并不十分难梳。“那你怎么打算?”说着紧紧贴着公子的背,让公子能靠在他身上。

“我并不想继承王位。”公子闭着眼,罕见地顺从,当真靠在切原身上,声音颇有些疲惫,“那个位置,从来没真的想要,以前也不过是被人说了十三年,习惯而已。”
切原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公子曾说过,切原和他相似,都是众望所归,不知切原是像幸村那般雄心壮志,还是如公子这般兴致缺缺。

公子睁开眼,望着台上的铜镜,纵是磨得再光滑,泛黄的镜像也不甚真切,恍恍惚惚,似在眼前,又似在天边。公子抬手,抚摸着那面铜镜,悠悠地说:“母亲去世后,父王把我软禁了两年,虽然有手冢和不二,过得不算太糟糕,但早已没了这些心思。我曾经想过,日后必然是手冢即位,他的话,应该不会为难我。我可以周游列国……”

切原忽然低下腰,搂住公子,脸颊在公子的发丝间摩挲,大约是弄得公子有些痒,软软地靠着他。仿佛是想到什么,公子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也许遗诏是让手冢即位,他给改了吧。也不知道为何,他特别执着于此。”

“你就没想过留在立海吗?”切原吻着公子的耳背,一路滑了下去:“你不会以为和我只是露水一场,一走就能了之吧。”
公子不答话,轻轻推开他,不让他继续放肆。

切原的神色黯了黯:“就算是亲生父亲,没有回国奔丧的公子也很多吧。当初我父王死于内乱,真田王兄不就带着我呆在四天宝吗?”说着又拿起梳子,帮公子梳另一侧,大约是有些结,切原使劲将梳子往下拉,不知是不会,还是心中有怨气,梳子卡着发丝,就是不下来。
果然公子咧了咧嘴,握住梳子,“那是因为你的幸村哥哥在国内夺嗣。”公子顿了顿,瞥了切原一眼,犹豫了片刻,才道: “切原,说起来今天幸村也向我提过,你们不会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吧?”

切原一愣,皱了皱眉头,颇有些不高兴:“他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公子转过头,自己将方才打结的头发梳理顺畅:“只是觉得有些事未免太过凑巧了。”

切原猛地将公子抱起来,瞪着公子。公子似乎没什么心情,只淡淡说了句:“我在服重孝……”
还不待公子说完,便狠狠吻住公子,将他余下的话淹没在火热的亲吻中。放开公子,切原忽温柔了下来:“累了吗?我陪你睡吧。”

……

重孝期间,公子的生辰也不声不响地过了。除了中午吃了碗寿面,就是晚上切原送来的寿糕也未动。听切原说,本来许多人早早为公子备下礼物,如今也无法送,不过见公子恹恹的,精神不是太好,便不再多说。

……

青国来迎公子的队伍听说已快到了,公子的行装却还未收拾。樱乃几次要打理,公子都不咸不淡地说:“不用着急。”
公子从不优柔寡断,可这一次,他却不言明究竟是要留下,还是要回青国,每日只是如常,除了质子府内外尽皆镐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切原起初见公子未曾打理行装,以为公子是要留下,不由喜形于色,缠着公子确认好几次,公子从不答他。次数多了,他也不再问,只说如果公子回国,他一定要亲自护送。这下公子倒是颇为明确,绝对不行。我曾问过公子为什么,公子淡淡地说:“迎立质子即位最是凶险,多少王孙公子就是死在这途中。何必把他牵扯在里面。”
似乎是为了印证公子的话,短短数十日间,刺客竟是来了两三拨。质子府早被真田派重兵守护,围得铁桶一般,刺客尽都有来无回,可惜始终也没抓住活口。真田说这些刺客来的蹊跷,天下谁不知道越前公子武功了得,但这些人功夫平平,像专程来送死的一般。

青国的队伍终于到了,驻扎在立海城外,来迎公子的将军倒是旧相识,便是送公子来立海的桃城武,手冢怎么还会派他来。
桃城武跪在公子面前,一年前,荒井一事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于是只在一旁袖手而立,并不备茶。公子点了点头,手一抬:“桃城将军请坐吧。”见我还杵在旁边,于是看了我一眼。我无奈,只得将香茶奉上。

桃城接过茶,见我面色冷冷的,揉了揉鼻子,笑道:“菜菜子姐姐越来越漂亮了。”
公子咳了一声,桃城忙转过头,“桃城将军这次带了多少人。”

“两千人。”桃城答道,见公子听了这数目瞟了他一眼,又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公子,边境上还有十五万。真田丞相给手冢公子的信中说若公子归国,立海也会派重兵护送公子至青国。”
“十五万?”公子皱了皱眉,抿了一口茶:“我记得手冢手中的禁军总共也才二十来万,如此一来都城岂不空虚?”

桃城嗯了一声,低下头:“急调了河村将军及十万人马入京。”
“河村?他不是在驻守冰帝与青国边境吗?”公子将茶放下。
“这些年与冰帝相交甚厚,想是无妨。”桃城挠了挠头:“这些事我也不太懂,手冢公子做事只有分寸。”
“所以国都是出了什么变故?”公子抬起眼,单刀直入,一点弯也不绕。

“公子何出此言?众臣都对公子归国翘首以盼,还望公子速速启程,以定民心军心。”桃城眼睁得老大,忙站起身,跪在公子脚下。
“桃城,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吗?”公子冷哼一声。“更立之时,内外都极易生变,此时调十五禁军出京,又调守军入都,都不寻常。”
“公子……”桃城双手撑在地上。
“还望将军以实情相告。”说着略蹲了蹲,将桃城扶起。

“太后……太后说公子身份不明,也有几个老臣支持。”桃城只得如实答。
“太后欲立谁。”
“这……臣就不清楚了。”桃城顿了顿:“太后无子,手冢与不二二位公子定然都不会与公子相争,南次郎王爷的龙雅公子又不知所终。再要论亲疏,只有先王叔叔的儿子能够即位,但有子不传,而传侄,实在说不通。听说太后得了西北守军的相助,这详细的臣便不知道了。”桃城又跪下道:“所以恳请公子速速动身,讨逆安国。”

“我知道了。”公子没有说不,却也没有答应,只问了一句:“在边境统领禁军的是什么人?”
“是海堂和大石。”
“嗯。”公子暧昧不明。送走了桃城,公子似乎依旧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刚吃了晚饭,服侍公子漱了口。只见一小校进来与公子耳语了几句,这小校之前见过,似乎是桃城武的亲兵。公子点点头,摒退左右,独留我在房中。房内的碳烧得吱吱作响,爆了几个火星。

不多时,进来一人,身形颀长,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衣衫上还沾着雪,屋里暖和,一瞬便化为了水。公子缓缓站了起来,抿紧嘴唇,定定地望着他。那人将蓑衣斗笠脱下,露出俊逸的面庞。看清来人,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气——竟然是手冢。

手冢见到公子,一个健步冲到他面前,狠狠抱住了他,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已几乎一年未见面。虽不是云山万重,音信隔绝,却也是天长路远。公子的头埋在手冢胸口,双臂也紧紧环在手冢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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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一直面无表情,让我觉得呆板无趣的手冢原来也有如此炙热的一面。印象中,他总是冷着一张面孔,偶尔往我家送些东西。虽然多次承他照拂,但对这个人,我从来谈不上喜欢。
这一年来,虽说渐渐拼凑出了一个我过去并不熟知的印象——爱护公子,呵护备至得甚至有些过度的人。可提起手冢,始终没什么好感。

两人不知抱了多长时间,久到我在旁边站着都觉得脚有些发麻时,手冢终于放开了公子,捧起他的脸,目光温柔地如同清晨天边的第一缕霞衣,落在公子的眉眼,抚过鼻尖,滑过唇角,不愿放过任何一点。手摸了摸公子的头:“还好,看起来还过得不错。”
公子抬起头,举起双手把手冢的脸挤成一个嘟嘴:“你好像瘦了。”又歪着头,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调皮,“吃饭了吗?”手冢不愿用被挤得痛苦变形的嘴回答,勉强点了点头。

“菜菜子,传下去,今晚谢客,谁都不见。”公子转向我,脸上还挂着雀跃的笑意,声音听起来也是少有的愉悦。
我一愣,这时节还会来的客也只有……,但那一位,是谢客能拦住的吗?见我犹疑不定,公子皱了皱眉;“还不去?”
“是。”我正要抬脚走,公子又叫住我,“让樱乃沏一杯姜茶。嗯……,再拿些点心和小菜。别太油腻,清淡些的。”说着望着手冢:“你肯定吃得草率,再吃些吧。”手冢笑了笑,又抱住了公子。

等我端着茶再回到屋中时,二人已经分主客坐定,这令我吃了一惊,原本以为他们方才那般亲密,会坐在一起才是。将茶及茶点端给手冢时,他轻轻说了声多谢。

“现在出京合适吗?不怕生变?”公子撑着头,倒是先声夺人。
手冢并不答公子,瞪了他一眼:“你迟迟不肯动身又是怎么回事?”
公子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糕点,没有立即回答。屋里静了下来,手冢吃了几口菜,也放下了筷子。

沉默良久,手冢看了公子一眼,低下眼,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会,才缓缓道:“这大半年,听到了一些谣言。希望和这个没什么关系。”
“是什么,说来听听,也许不是谣言呢?”公子抬起头,挑了挑眉,仿佛颇有兴致。
手冢本就是连夜奔袭,脸色不大好看,闻听公子这话,更是陡然惨白,张了张嘴。
“是真是假,樱乃应该都向你说过了吧?”公子笑了笑,笑得尤为刺眼。

“胡闹!”手冢几乎是吼出来,瞪着公子,面色苍白得如同敷了粉,却来不及上胭脂一般,眉间满是斥责,手有些抖。是震怒吗?可如果仅仅是震怒,为何那双眼里近似破碎的情绪怎么也掩不住?震惊的幕布一瞬间被撕裂,撕裂它的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后悔,可惜那也只是一瞬,仿佛狂风太猛,火苗窜得老高之后,又陡然熄灭,眼里只余一片黯淡的灰烬。
我从来没看过一个人能一瞬间闪过如此多的情绪,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手冢。手冢嘴唇颤了颤,说不出话。

意外的,面对手冢的震惊与痛苦,公子竟埋下了头,倒像是真做错了什么事。我原本以为公子会更不逊一些。

手冢双手交互握着,像是要固定住那颤动的幅度,却怎么都没有用。攥紧拳,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望向公子的目光恍惚平静了许多,可惜那匆匆拼凑到一起的平静,满是缝隙,渗透出浓浓的悲伤。
公子不敢看他,低眉顺眼。
良久,手冢的呼吸听上去平稳了一些:“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
不知为何,听到他那压抑的声线,我有一种大喊的冲动,忽然想到切原,若是切原的话,也许早就大吵大闹,又抑或是抱住公子,吻得昏天黑地。

公子终于抬起头,看向手冢的目光中竟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隐隐有些许无奈,公子靠着椅背,叹息了一声。

“龙马,为什么不动身,你难道不知道这种事耽误越久,就越危险吗?”手冢似乎真的冷静了下来。方才还波澜万千,如今就风平浪静,这个人,我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没有答话,靠着椅背,侧头望着窗外,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时,忽轻声道:“这真的是父王的意思?”
“是的。”手冢说得肯定,没有丝毫质疑的余地。

公子缓缓将头转过,静静地审视着手冢,我从未见过公子如此目光,不是对阵时的敏锐,也不是思索时的清明,更不是发怒时的尖锐,而是仿佛平稳无比,却又雷霆万钧的目光,被那样审视着,几乎是穿透人心,令人无所遁形。我忽然间明白了为何说公子是天子之命,那不自觉流露的,浑然天成的王气,令人生出想要臣服的冲动,或许这真的是他的命数吧。
“为什么?他不是要杀我吗?”公子问得很平静,仿佛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是的。”手冢看着公子,不知为何,他唇角带着微笑,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欣慰,令我觉得十分诡异。
手冢收敛了笑容,望着公子:“龙马,或许你不相信。我把那两把短剑拿到他面前,说你死了的时候,他几乎疯了,哭得撕心裂肺。”公子闻言一怔,微微有些动容。

手冢走到公子面前,缓缓蹲下, “父王他爱你,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想改都改不掉。虽然是好不容易下的一次狠心,却也让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承担这个后果。”
公子闭上了眼:“他是怎么死的?”

“你母亲薨后,把你软禁的那段时间,父王承受不住,常常酗酒,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走后,你的宫室亭台,父王命人侍奉如常,就连替你造的园子,橘夫人想带公主进去住几日,父王也不让。”手冢说得极慢,却令我诧异非常。公子看起来也十分震惊。
国君我曾经见过,但始终想不起是什么模样,印象中他坐在伦子姨母身边,目光全在她身上,没有看其他人一眼,也没让我看清他。我曾经想,也许公子来立海,国君也会好受些,毕竟不在眼前,总不会过于碍眼。可当知道刺客中有国君派来的时,我想他一定是恨公子的,才会如此追杀到天涯海角。

“龙马,你忍心辜负他最后的愿望吗?”手冢的声音很缓慢,也很温吞,像是山泉缓缓渗入。

公子叹了一声,闭上眼:“当初如果不是他强娶弟媳……”

“是的,是他害得你母亲郁郁而终,而你是你母亲对你父亲不可抑制的眷恋,可同时也是对他的报复。龙马,他这十三年,为你做得,难道不够多吗?难道他不是一个好父王吗?”手冢抬起头,拉住公子的手,凝望着公子:“龙马,你有没有想过,这道遗诏,父王是希望你……原谅他。”

公子低着头,肩膀有些颤,一滴泪水落下,落在手冢手背,溅开来,一滴,又一滴。
手冢站起身,轻轻抱着公子,柔声道:“龙马,你也胡闹得够久了。”
“放心,我会回去即位的。”公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有些疲惫。

手冢坐在公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搂在怀里,公子将头埋在他肩上,“回去就好,回去就好。”手冢的手臂越收越紧,那仿佛咒语一般的呢喃回响在耳边,令我觉得头有些眩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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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8:4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手冢想要连夜赶回,公子笑了笑,手指在他那双疲惫的眼上轻轻描摹:“好歹休息一晚吧。”
手冢舒服地闭上眼,公子的手长年用剑,上面有一层薄茧,比起他全身丝绒一般的肌肤,手指大约是最粗糙之处。只是手冢仰着头,唇角带着笑意,仿佛是被最温软柔滑的锦缎拂过,倦意从眼角蔓延开来,伸了伸懒腰,偏还固执地摇摇头:“我怕不二稳不住京中的局势。”

大约是看出他的口是心非,公子笑意加深了一些,拉着他的手:“睡两个时辰,我会叫你的。”

手冢终于点点头,问我客房在哪儿。公子哂笑了一声,十分轻,几不可闻,“睡客房让下人见了恐走漏消息,就睡我床上吧。”
手冢没有多说,跟着公子往里屋走,公子的手已经松开,可手冢还紧紧攥着他。

我没有跟上去,只愣愣望着手冢的背影,分明一开始,他就并不想睡客房,何必要多此一举呢?我曾经想过,也许手冢对公子真的只是如兄长一般,可如今看来,并不尽然。只是他拼命地撕裂这原本紧密的眷恋,拉扯这融入骨血的亲昵,可又不彻底,十分沉溺其中,这是何必呢。

原本以为公子生性冷淡,所以才对切原若即若离。如今短短几个时辰,我方猛醒,公子不是冷淡,只是切原——不是他心底最深的那个人。

静静回了房,坐到床榻之上,灯有些暗,剪了剪灯芯,对着那明暗不定的灯,呆呆发愣。以前好几次,我都隐约察觉,手冢在公子心中那非同一般的分量,但都未曾亲见。
火苗一下窜起,晃眼得很,将我的思绪晃到一年前从国都启程之时,也是一片晨曦之下,公子低着头,晦暗不明地问了手冢一句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问的什么事,曾经以为公子是想问手冢为何送他去立海为质。如今想来,或许不是。手冢为何送公子前来,以前我不知道,但如今了解了公子与身故国君的恩怨,以及与立海的关系后,就是愚钝如我,也心下了然。而公子,当时自然也是明白手冢的一番苦心。
所以,公子问的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你会生我的气吗?”是公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很静,静谧得如同松针落到林中。只是不知公子问这话,是不希望手冢生气,还是——希望他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不同于对其他人,手冢对公子,总是很温柔,叹息了一声:“也是我不好,把你束缚得太紧。即位后,我会亲自为你筹备选后和立妃的。你想哪国的公主为后?”不知为何,这样的话,听得我心里都是一凉。
“我无所谓。”公子的声音似乎没任何起伏,兴许是他早已习惯,顿了顿,幽幽地说:“幸村上次说可以把切原嫁给我,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

良久的沉默,可惜我看不到手冢的表情,只能在脑里描摹,可无论如何想象,都觉得一定不如墙那边精彩绝伦。

果然,沉默良久,久到我猜想手冢终于被公子激出了怒气,就像方才公子亲自证实“谣言”那般,墙那头却只有温柔如同蛊惑的一声,“龙马,你不睡吗?”低沉而轻柔得就像月下幽会的敲门声,令人心头猛地一跳。

公子似乎并未被那声音蛊惑,淡淡地说:“我想坐一会,你快睡吧。”

……
我不敢合眼,虽然吩咐下去今晚谢客,但深知切原的脾气,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于是和他们说,若应付不了,便来叫我。果然不多时,门口已有小丫头叫我。

走到门口,正见立海的暗卫对着切原耳语了几句,切原面色微变,看向我:“你家公子在哪儿?”
我早料定必然是瞒不住,但万不可在此嚷嚷起来,走漏了风声可就坏了大事,于是对切原轻声道:“世子请随我来。”
把切原引到偏厅,把左右都打发下去,才欠身道:“公子今日有紧要的故人来访,不方便见世子。”
“是谁?”切原站起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拳头也攥起。

“事关机密,我不便明言。”我低下头,面前这个人我从前是极厌恶的,可如今竟生出几分怜悯,无论他如何喜怒无常,如何胡搅蛮缠,可他对公子情真意切,毫不掩饰,炙热得如同烈日。如今回想起来,公子和他在一起时,也是高兴的,至少比方才,高兴许多。

切原满面怒气,握着剑,站起身就要往里闯。
“公子已决定回青国。”一句话,就让那人的脚步停滞。
“你说什么?”切原猛地转向我,神情可怖。
“斗胆奉劝世子一句,如果世子此时与公子闹起来,恐怕日后都再无机会能与公子相见了。”我说得很平静,声音也不大。

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切原呆呆地立了一会儿,颓然坐到地上:“我在这儿等他。”声音纵然小,却清晰无比。
“公子只怕今晚都不得空,世子还请明日……”不知为何,一句话,让我说得心里难受。
切原按住胸,眉眼纠集在一起,半晌,低低地吼着:“那我就在这儿等到明天。”那决绝的撕吼恍惚被箭射中的孤狼,呲牙裂嘴,发出最后的威慑,可凶狠却偏偏被频死的痛苦噎住,让人觉得眼睛酸涩。

这……又是何苦。

叫人在偏厅伺候切原,我先回了房,推开门,心底闷得慌,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却依然吐不出压在心上的窒息。
“他来了?”我肩一颤,吓了一大跳,定下神,这才看清是公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坐在我房内的。想必是听到些动静吧。

我点了点头。
“人呢。”灯又暗了,看不清公子的神情。
“在偏厅等着,说是要一直等到明天。”我顿了顿,想到手冢还在公子床上躺着,也许让他等着,反而更好些,“不如等……”

“真是惹了个大麻烦啊。”不待我说完,公子苦笑了一下,“我还是去看看吧。”
无奈,只得随着公子走到偏厅。切原正蜷在地上,抱着双膝,将头放在膝盖上出神,见公子进来,一下跳起来,脸上遮不住的又惊又喜。

似乎方才的一切都瞬间烟消云散,切原将公子一把拉住,“你今天有什么客人啊,神神秘秘的。”
公子拿手撑住他的肩,不让他继续靠近:“青国的,这里怪冷的,客房也不舒服。”抬起头,像是拿着糖在孩子面前晃悠,柔声道:“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好不好?”

“青国的客人住在你房间?”切原眼神黯了黯。
“人多嘴杂,被发现了麻烦。”公子睫羽略低了低,这令切原目光凶狠了起来。
“是谁?”咄咄逼人。
公子蹙了蹙眉头,十分不悦,于是转过身,没有理睬他。

“你决定要回青国了?”切原忽又软下来,从背后抱住他。想是我之前奉劝他的话,令他十分畏惧。
公子点点头,头微转,想看着切原。
“什么时候?”切原将下巴放到公子肩上,不让公子转过身。我站在此却看着真切,他演技实在拙劣,声音纵使再温柔,也掩不住他眼底的惊惶。
“明天。”听闻公子的话,连我也吃了一惊,切原的身子更是一僵,
“我和你一起。”切原将公子搂得紧了一些,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只在公子脸颊上吻了吻。

“不行。”公子侧过头,切原的吻正好滑落在他颈上。“等一切妥当,你想来青国游玩多久都行。但这一次,别跟着我。”

“你到底是如何打算。”切原终于撑不住,他定力太差,就这么几句话就被打回原形。他的牙摩挲着公子颈侧,只要一咬,就会有血从牙缝里渗出。他的声音很沉,沉得让人听着胸闷。我想这话切原大概想问很久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惴惴不安,但看公子迟迟没有收拾行装,却一直没问,约摸是还怀着些零星的希望吧。

“回国承袭王位。”公子懒懒地答。
“我是说我们!”切原掰过公子的肩,将他重重抵在墙上,几乎是吼的。他望着公子,眼神灼热,费尽力气探究公子那有些空洞的眼,像是要极力找寻什么,找寻于他而言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

“切原。”公子将他的手从肩头拨下,“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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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8:5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

“你还是把我忘了吧。”公子说得很轻,轻得如同天边的一朵云滑过山腰,水上的一朵花顺流而下。
切原被公子拨弄下的手低垂着,公子的指尖还在他的手背,反手握住公子的指尖。公子想抽出,切原却执拗地不肯放,他埋着头,看不清神情。
公子转过脸,另一只手捏住切原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将手缩回。

切原抬起头,双目已有些赤红。猛地一阵掌风,我一惊,切原已向公子攻来,公子侧身避过。切原的手掌打到公子身后的墙上,墙被砸出一个凹洞。
公子微微一惊,这一失神,切原已把公子又抵在墙上,双手将公子手腕握住,身体紧紧压着公子。“我不会再让你这张嘴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公子侧过脸,不去看他,切原转着头,将公子的唇堵住,狠狠亲吻撕咬。公子吃痛,躲闪着他,却被他死死抵着,不依不饶。
一只手将公子双手锁在一起,腾出的手去撕扯公子衣服。公子忍无可忍,腿猛地一抬,切原一下猫着腰,公子跃起身,跳到切原身后。

刹那,切原的拳头又闪到眼前,他两只手一同出拳,想把公子圈住。近身肉搏本不是公子所长,公子弯腰躲过,顺势一璇,又跳开来。切原紧追着公子,拳头越发凶狠,公子却怎么也不出手,只左右闪避。
“龙马,你以为躲就能躲过我吗?”切原的眼越发红了,死死盯着公子,似非要抓住公子,出掌越来越快。

公子神情倦倦的,望着切原的眼神有些茫然,冷冷的眼眸下,掺和着许多情绪,只是无论如何变,始终有几分眷恋与不忍。本就没有战意,又是一味躲闪,面对切原越发凌厉的攻势,渐渐有点招架不住。无奈之下,公子握住剑柄,却依旧没有还手。

尝听公子说,守防之要其实是以攻为守,攻势足够,根本无须守。如今公子只守不攻,便一直落在下风。切原的唇角勾起嗜血的笑容,发红的眼中只倒映着公子的影子。一如初见他的那一天,挽着舞姬,看着公子,我心一惊,莫非他动了杀意。

砰,切原忽然跌落到地上,脸磨着地,滑了老远。我一愣,公子已被手冢扶住腰站稳,“为什么不还手?”手冢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责备。他没有看切原一眼,只抬手捋了捋公子的微微散乱的发丝。视线忽然停在公子唇上,公子的唇被切原咬破,上面还沾着一点血,红得异常妖异。伸出手指,轻轻摩上公子的唇,将上面血擦拭干净,公子望着手冢,愣愣的。

“他是谁?”切原撑着地,从地上艰难地坐起,坐起时,还捂了捂腹部,想是方才被手冢一脚踢飞,受了点伤。
手冢这时才看到切原,冷冷地说:“在下手冢国光。”

切原的脸色骤然铁青,全然没了方才的气势,只痴痴地望着公子,吼道:“所以说,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来了,你就要回青国,因为他,你就要我忘记你?”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盘旋的寒鸦,沙哑而凄凉,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他的脸因为方才与地面摩擦许久,破了点皮,沾着土,眼泪滑下,和着尘土血泪,“龙马,你很擅长忘记人吧。不如教教我,怎么忘?”

公子向前挪了一步,手冢的手紧了些,不愿让他上前,公子看着手冢,摇摇头,手冢终于松开手。
公子走到切原面前,蹲下身,抬袖替他拭了拭眼泪,柔声道:“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明天……”切原忽然大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眼泪还一边往下掉:“明天你不就要走了吗?”

“想必阁下就是切原世子吧?”手冢居然率先沉不住气,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我甚至有些担心他会上前再给切原几脚。
切原抬起眼,看着手冢,恍惚似想起什么,唇角突然浮出笑容:“看来手冢公子知道啊,那想必也知道我和令弟的关系吧。”说着将身旁的公子搂在怀中。他方才被手冢一踢,吃痛非常,刚搂住公子,就捂着肚子,身子一软,公子忙将他扶住。
“龙马。”切原抬起头,公子与他近在咫尺,他望着公子关切的眼神,笑了笑:“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切原……”公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念了一声他的名字。
切原满足地笑了笑,头靠着公子的肩,抬眼看向手冢:“龙马已经是我的,你别想抢走他。”

手冢握着剑,目光冰冷,冷得让人战栗,“这句话,你可没资格说。”
切原抬手摸了摸公子的脸:“我可不像你这伪君子,坐怀不乱。他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处,我都抚摸过,亲吻过……我和他水乳交融,共赴巫山云……”
“切原!”公子脸色不大好看,阻止切原继续说下去。

公子背对着手冢,眼神有些慌乱:“国光,你再去睡一个时辰吧。”
“龙马!”
“求你了。”公子埋着头,狠狠闭着眼,声音——有些狼狈。
手冢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手冢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公子和切原都没有动,手冢皱皱眉,才转过身走了。

切原的头还软软地靠着公子,公子将他扶起,缓缓放在椅子上:“你又在发什么疯?”
切原抬起手,捋着公子一缕发丝,在手心细细把玩:“龙马,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无情的人。不过任凭你如何无情,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

公子抬起头,眉尖蹙了蹙,半晌,终于似下定了决意,轻声道:“他没有抢。”切原一呆,不可置信地看向公子,公子抿了抿唇,“也不用抢。”
话很轻,但这背后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公子的心里,从前一直是手冢,而现在……依然是。这一场比试,从一开始,切原就注定输得彻底。

切原推开公子,猫着腰,踉跄着冲出去时,公子背对着我:“让人跟着他,别出什么事。”
“公子,你……这是为何?”我跺了跺脚,赶忙跟着切原冲了出去。
出门时,恍惚听着公子念了一句,“既然已无可能,索性断个干净,免得彼此挂念。”不知是回答我,还是说与他自己。挂念……是彼此吗?

切原冲出了门就跌在地上,我忙招呼人来抬他,又回房取了些公子疗内伤的药,塞与照顾他的小厮,切原一把抢过,掼在地上:“不用你虚情假意!”
我对一旁的卫士道:“快去请太医。”
那卫士正要走,却被切原喊道:“不许去!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宣扬出去,否则我要了他的命。”
我一愣,他这是……还在担心立海为难公子吗?


送走了切原,待我疲惫不堪地回房时,公子掀开帘子,与我道:“菜菜子,你收拾收拾吧,多带些水与干粮,明天,你与我和国光一起走。”
“公子,难道不跟随桃城将军……”我疑惑道。
“如此大个靶子,莫非等着人来刺杀?”公子淡淡地笑了笑,他笑得很浅,有些游离,“让樱乃慢慢收拾好,将东西带回青国就是。我们先回去。”


待我收拾好,忽瞅见公子书房还点着灯,人影晃动。挑起门帘,公子正提着笔,牵着袖,笔走龙蛇。夜耿耿,魂茕茕,一盏寒灯,公子独坐在书案边,墨有些不够,他正欲提袖磨墨,我忙走上前,“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水击端砚,墨香散开来,我一边墨墨,一边看案上,公子行楷极快,已然写了几页。看语气,是写给幸村与真田的。

前面不知写了啥,想来也是些感激之语,此处大约正提到切原,中间有“蒙世子错爱”几字,公子顿了顿, 又写“他年山障明月,西风不渡,或生闲愁暗恨,未若就此裂纨素,免生祸端。” 公子放下笔,将纸揉作一团,“菜菜子,去取些疗内伤的药来。”

待我将药拿来,公子信已书就,折好。“命樱乃明日将信与伤药交与真田丞相。”

躺下不久,不多时又被公子房内的动静惊醒。
“你和我一起?”手冢微惊,似乎又带着些欣喜。
“嗯,否则车行缓慢,还容易招刺客。”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此也好。”

我慌忙起身,刚欲入内伺候公子梳洗,就见手冢正与公子梳头带簪,他目光如水,温柔至极,我唬得退至帘外,仿佛撞破极隐秘之事。

定了定神,又端水入内。刚拧好帕子,手冢从我手中接过,轻轻替公子搽拭,轻车熟路,想是以前已做过多次。

“那件事处置好了吗?”那件事?想是手冢极不愿提切原的名字,纵然如此,面色也沉了沉。

“嗯,算是吧。”公子眼中也是一黯。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若是结仇,日后和立海恐怕……”手冢停了停。
“你这么担心?”公子挑了挑眉,“那也简单,等我回了青国,立他为后,自然就没事了。”

手冢的脸陡然沉下,无一丝表情:“龙马,这样的玩笑以后别再开了。”
公子哂笑一声,却没有说话。我望着公子,玩笑吗?同样的玩笑,公子说了两次,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打点妥当,与他二人一起上马。


来立海时,车队缓行,行李书简众多,足足走了一个多月。如今归去,马鬓头似雪,行步急如风,踏碎晓月霜雪。在立海的日子,如同春花衰草,被抛在身后,天高云淡,仿佛一梦。

第一部不识阡与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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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9: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 翩翩浊世佳公子

(二十)
驾——,公子策马扬鞭,惊起山中飞鸟。深山荒无人踪,马蹄踏着雪,如梨花片片飞起。手冢紧紧跟在他身后,视线始终胶在他身上,我勉强跟上,几人轻裘快马,一日之间便行了许多路。

眼看日已微斜,远处树从中忽窜出一只野兔,被马一惊,正欲窜回。公子拔出剑,在地上一挑,挑起一个石子飞在半空,石子还未来得及下落,公子剑尖一动,飞石冲出,那兔子一歪,便倒在路边。

公子停下马,“歇一歇吧,行了一日,就算人受得了,马也累了。”
我将那兔子拾起,处理好,便去拾些柴火。自从冬至接到国君死讯,如今已近一月,算一算日子,今日竟是除夕。

抱着柴火回来时,手冢早已脱下裘衣,为公子将坐铺好,公子看了看他:“你如此不冷吗?”
手冢摇摇头,还好我与公子带了一件多余的氅衣,忙取出给手冢穿上。

公子坐在轻裘上,手握白玉鞭,背靠着一株桦树,头微微仰起。这是一片枫树林,只是这时节,枫叶早已落尽,还带着些许暗红的枯叶也被将化不化的雪半掩着。旁边一株野生的红梅倒是开得有趣,枝蔓花疏,恰有一枝在公子身后。从林中望上去,秃秃的树枝撑着湛蓝的天,树上一片枯叶迟迟不肯落,挂在那里,随风晃动。

冬日寒冷,加之雪半化不化,将枯木都浸湿了,不易生火。手冢劈了些没有积雪的树枝与我,才好容易将火生起了。
火星吱吱乱蹦,我拿着野兔上下翻滚,火光恍惚,仿若半年前在坤山的山洞中,也是公子与我。我当日在给公子烤鱼,不过那时,坐在公子身边,痴痴望着他的是——切原赤也。

手冢在公子身旁坐下,侧过头,看着公子,公子还盯着那片天。风动了动,吹落几片树干上的雪,一片飘在公子眉心,化作一滴水。不知怎的,又一瓣梅花落下,恰恰落在方才那滴水珠上,轻轻贴着。公子不知在想什么,竟没有察觉,半晌,唇角微浮,柔柔地笑了笑。

枯树丛中,红梅疏影。公子俊美清朗,本就生得天下无双,此时眉心一点红梅,花是清冷艳丽,人却是摄人心魄。

“在笑什么呢?”手冢轻声道,手抬了抬,似欲将花瓣与他揭下,可手伸出一半,又停了下了,已然怔住,我总觉得他望向公子的目光在那一瞬似乎变了变,虽说之前也是温柔无比,可不似这般,怎么说呢,脉脉。

公子沿着手冢手臂的方向往额头摸了摸,那瓣红梅落下,落到公子衣上,稍稍低下头:“没笑什么。”虽是这么说,方才那温和的笑意却还固执地残余着。

手冢原本深邃的目光似黯了黯,公子见状忙道:“无非是小时候的事罢了。”
“什么事?”手冢似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公子一怔,顿了顿,才道:“还记得臭老头第一次带我出宫那次吗?你和父王几乎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不知怎的,我依稀觉得,公子方才所思的,并不是此事。

“怎么不记得,你那次还撞了头,回来后居然说认不得我了。”回忆起往事,手冢不由也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公子的头:“真是的,还好陪你舞剑,让你想了起来。”
公子不满地将手冢的手从头上弄下来: “就是因为这个,那次过后父王就不让我出宫了。”
手冢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别说的你后来就当真没溜出去一样。”
公子看向他,瘪了瘪嘴:“也不知谁还是共犯。”
手冢微笑不语,一脸高深莫测。

良久,公子笑容渐渐沉了下来:“不知那臭老头,为何现在反倒不肯见我了。”
手冢揽住公子,没有说话,公子顺势靠在他肩上。昨日本就睡得少,今天又赶了一天路,早就困了,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国光,你还记得我们的暗号吗?”公子闭着眼,突然说了一句。
“当然记得。”手冢拍拍他的肩。“睡一会吧,好了我叫你。”日方西落,山中断霞散彩随着暮色沉下,轻轻覆住手冢与公子,托着两道人影,慢慢滑过,终于不见踪影。

待兔肉烤好,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公子,手冢已将兔肉接过,撕了一块给我,将剩下的放在油纸上,从腿上取出一把小刀,将骨头剔得干干净净,又把肉切成小块,一块块喂到公子嘴边。

公子闭着眼,嘴微微张开,细细咀嚼,咬了几口,有些肉汁粘在唇上,手冢拿起丝绢,替他擦拭干净。丝绢覆过唇时,公子的眼忽然睁开,正好对上手冢的眼眸,手冢的指头颤了颤,两相凝视良久,公子对着他莞尔一笑。

我急急匆匆吃完,又用带的粟米喂了马,坐回去时,公子与手冢也吃完了。
天已完全黯了下来,霜雪寒冷,又有山风,我将帽子戴上,把裘衣裹紧,让马蹲下,靠着马腹勉强闭上眼睛。
闭眼时,正看见手冢将公子抱在腿上,解下他的裘衣,和我与他的那件氅衣一道,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如此一来,公子也被他完全抱在怀里。

晚上我几次冻得醒来,恨不能钻到马腹下,却看着手冢依旧一动不动。在这比冰窖更刺骨的寒夜里,公子窝在他怀里,睡得温暖香甜。

已不知是第几次冻醒,月光下,瞅见手冢似乎也睁着眼,低下头看着公子,手细细摸着他的发丝,像是触碰着世间最珍贵易碎的宝物,抚摸良久。
月皎林疏,他们身后的红梅团着冰雪,在月光雪光下红得发亮。暗香浮动,梅影清瘦,影子恰恰落在手冢肩上。而手冢却丝毫不查一旁的美景,只紧紧抱着公子,久久凝望,终于,他闭上眼,在公子的眉尖,轻轻落下一吻。

……

如此赶了四五日路,四五日中,有两日寻着小镇店家住下,公子能稍稍沐浴更衣,马也吃得好点,再补充些水与粮。有两日也如第一日般,只能在林中露宿。和去立海时走的大路不同,这次快马走的是羊肠小道,不过就这羊肠小道,据说几十年前也曾战火不断。

这日,终于到了青国边境,公子立马山头,瞭望过去,已能遥遥望见对面一座雄关,关后的山头上是驻军的大寨,浩浩荡荡,那是手冢的禁军,十五万人马。两山之间有一条河,唤作青河,那便是两国的界河,河水滚滚东流。
眺望故国,满眼风光。
我很小的时候听邻居一个眼睛瞎了的老太太说,她的三个儿子都命丧于此,那是很多年前青国和立海之间的一场战事,惨胜如败。

手冢策马停到公子身旁,指了指:“那便是青关,若是破了,能直达国都,是决不能失守之处。好在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兴废由人事,不在地险。”公子调转马头,对着手冢笑了笑:“国光,你还有得学呢。”说着已策马飞奔。
手冢亦笑了笑,追着公子:“龙马,此一去,可不能大意。”

我慌忙跟着他俩,我不知公子此时在想什么,只觉得从今以后,也许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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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9:1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又赶了一日路,入了青关,不多时,已到寨口。公子收了收缰绳,马缓行至前,手冢走到公子前面,下马回头道:“我先进去。”
公子微微颔首。我亦跳下马,跟在公子马后,抬起头,公子还在马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始终未离开手冢。手冢将马交与门口的兵士,手持佩剑一步步迅速往大帐走去,公子神色肃穆,甚至有些凝重,似乎那人一去就将不返。
猜不透公子所想,只能望了望四周。虽然与立海只是一河一山之隔,青国却温暖许多,远处山尖虽也白雪皑皑,但这山腰已无积雪,只有草木交杂的背阴处有零星几片尚未消融的冰霜。

不多时手冢已帅众将出寨,将军们身披战甲,齐齐跪在公子马前,“臣等接驾来迟,望公子恕罪。”
公子受了一拜,下马将诸将一一扶起:“将军们不辞劳苦,千里奔袭来此迎孤,孤铭感五内。”

公子走到手冢身前,蹲下身,双手将手冢缓缓从地上搀起。公子望着他,连日奔波,又只顾照顾公子,手冢更清减了些,握着手冢的手,良久,才道,“王兄,辛苦了。”静静地,如同幽咽地山泉。手冢一滞,反手将公子的手包 在掌心。

手冢与众将一道,将公子迎入大帐,公子撩了撩身上的轻裘,在主位坐下,手冢又站起身,率诸将,对着公子三跪九叩。公子看着跪在他脚下的众人,抬了抬手:“众卿请起,今日有劳众卿家了。从今后,孤顺天意,承民愿,你我君臣一体。”

公子当了十三年王储,早已习惯这等场面话,晚上设宴,一为公子接风,二为答谢众将。因还是紧要关头,众人都不敢饮醉,只浅酌一杯,意到即可。

席间,那位名唤大石的将军与手冢耳语了几句,手冢目光沉了沉,便跟着他先退了席。
宴罢,侍候公子仔细沐浴,洗去一路风尘。青国原就比立海暖和许多,帐内炭火又烧得格外足,公子索性只着了一件单衣,发尚未干,又快睡了,于是也不束发,侧身歪在榻上翻阅卷宗,倦倦的。床侧的烛火晃动,烛泪顺着烛台滑下,沐浴后的香气和着尚未散去的水雾,氤氲于帐内。

帐门微动,手冢挑帘而入,转过屏风,见公子正歪着。公子肩上的衣衫被一缕发略略浸湿,锁骨在白色的单衣下若隐若现。手冢一怔,忙低下头:“打扰你休息了?”话中硬拉出几分生分。

公子瞥了他一眼,摇头坐起身:“出什么事了吗?”见手冢还站着,抬手道:“坐下说话。”
“没什么,不过是今日该到的粮草还未到。”手冢抬起头,不知何故,他从方才进来起,看向公子的目光有些闪避,和平日不大一样。随即又如常:“如今多雨雪,天冷路滑,耽误也是常有的。”

公子颔首,抬起眼,视线从卷宗边缘滑向手冢:“你似乎仍不放心?”
“这十几日不二应该还是控制得住,太后有子不立,而立侄,怎么也说不过。再说西北守军也不多。”手冢似在自言自语,又皱了皱眉,“虽说太后一党不足为虑,但不二以前并未多管政事,我担心他应付不了那几个老臣。”说着又道:“我明日带五千精兵先快马回京,你与大军徐行。”

“你还是带五万人马的好。”公子将卷宗放下,沉吟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蹊跷。”
手冢还欲再说,公子已抬手止住:“我留十万人马足以,况倘若京中真生变故,五千人恐也无济于事。”
手冢点了点头,站起身:“好,那臣先下去了。”说着就转身欲出帐。
“国光。”公子忽然喊住他,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有起伏:“我们一定要如此吗?”
手冢侧着头,背对着公子,身子僵了僵,低下头:“从今后,龙马……”手冢说得有些艰难,“我们就先是君臣,才能是兄弟了。”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公子站起身,声音听起来坚定无比,见手冢没有动,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手冢身后,冷冷道:“不敢吗?”
手冢握了握拳,猛地转过身,几乎撞到公子。公子站在他面前,抬起头,青丝如瀑,肤若凝霜,凝视着手冢,琥珀色眼眸中有满是倔强。
手冢看着他,如同他的身影一样,仿佛深深陷入了公子那对眸中,张了张口,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公子望了他一阵,手冢忽闭上眼,不再看公子。公子转过身,微微侧过脸,茕茕而立:“王兄辛苦,孤明早亲自为王兄送行。”
话音未落,手臂已被手冢拽住,使劲一拉,只一瞬,公子已跌在他怀中。
公子抬起头,一双明眸沉如深潭,明若秋水,丹唇红润若望帝杜鹃,烛火晃动着,手冢微微低下头。他这是要做什么,莫非——?

就在我疑心手冢莫非想低头吻公子时,手冢忽抱住了公子,将头放在他脸侧,摸了摸他尚有些许润湿的发丝,“龙马,对我也很难,但我们都要慢慢习惯。”说着猛地放开公子,转身出了帐外,几乎是跑的。

次日一早,手冢与海堂带着五万人马,已整装待发。手冢一身戎装,银甲青衣,较平素更显英武。公子提起酒壶,一手持盏,一手斟酒,酒从壶口倾泻而出,击着青铜,声如鸣钟。

角声响起,公子放下酒壶,双手持盏,递与手冢,手冢望着他,伸手去接酒,指尖与公子相碰,公子刚想往后缩,却又被他握住。只见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号角再响时,手冢已单膝跪地拜别了公子,转过身,跨马扬鞭,帅大军远远去了。
公子伫立良久,望着他骑在马上,衰草寒烟,野云万里,浩浩汤汤,终不见了踪影。
“公子,快进帐吧,外面凉。”大石在公子耳边轻声道。

送走了手冢,次日,公子与大石也拔寨缓行。
大军行得慢,行了十余日,在离京都约两百里处公子命驻扎下,驻军处地势颇高,又有水源,虽谈不上险,但也易守难攻。听说粮草似乎还未到,公子前些日子修书去立海借粮,也尚未有回音。

这几日派去探听消息的探子都未归来,公子命再多派些人出去,又与大石和众将在帐内谈了许久。

申时,说是终于有了个派去的探子返回。他被扶入帐时,手臂缠着绷带,血仍不断外浸,一入帐,已支撑不住,跌在地上。

公子与诸将具是一惊,大石忙将那人扶起,躺在软垫上。那人顾不得许多,喘着气,“公子,不二,不二他……”
“不二他怎么了?”公子眯了眯眼。
“不二周助已于三日前,在太后的支持下于国都即位为王。”那人说着又喘起气来。

众将具是大惊,独公子似乎毫不意外,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便说得通了。”又转过头:“手冢公子呢?他行到哪儿呢?”

手冢因带着五万人马,想来也不会比公子快太多。那人摇摇头:“不二以矫诏之罪命河村将军领兵十万讨伐手冢公子,如今已将手冢公子和海堂将军重重包围在葫芦谷。”

公子神色一滞,握紧拳。大石一下提住那人衣领:“你说什么?那现在情况如何了?”
那人摇头道:“具体的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是混进河村将军的队伍,听我一个老乡说的,好像是还没攻下。后来被发现,若不是我跑得快,险些被捉住。”

诸将看着公子,顿时七嘴八舌,“公子,这可如何是好?”“公子,我愿领兵去救手冢公子。”“公子……”
公子坐下身,声音沉沉的:“仅仅两倍于他的兵力,重重包围他定然不能,多半是前后夹击,葫芦谷……”公子站起身,对大石道:“快拿地图来。”

地图铺开,公子在泛黄的绢上指了指,“这是葫芦谷,中间窄,两头宽,河村想必埋伏在旁待王兄入谷,方能形成夹击之势。虽然成势,但谷口窄,若能守住两端谷口,及谷旁山坡溪水,两端大军虽双倍兵力,但可短兵相接的却不多,想来以王兄之力,守到断粮之前应该不难。

众将听了松了一口气,只见大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今不二周助谋逆篡位,请公子立即军前继位,奉遗诏讨逆。”说着头在地上重重一磕。
众将见此,也纷纷跪在地上:“大石将军说得在理,否则他是君,公子尚为臣,名不正则言不顺。”说着也都纷纷俯下身,跪了一地。
公子缓缓站起,眼中似还有些许犹疑之色,沉默半晌,方道:“众将军所言即是,孤明日即军前继位,将军们请先去准备吧。”自古军前即位,都是立即,公子为何要拖到明日?

众将退下后,公子缓缓坐下,双手交握在胸前,对着案上地图沉思。大石将军并未出帐,只踱到公子身旁,蹲下身:“不二自立为王,欲置公子于死地,不义在先。可公子似乎尚有疑虑?”

公子靠着椅背,双手握得更紧了些:“如果他真想置我于死地,之前就不会派那么蹩足的刺客来提醒我。”公子闭上眼,“难道只有你死我活了吗?”
“公子!”大石喊了一声,“大战在即,公子若心有不坚……”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低下头,头撑在紧握的拳头上,良久,才睁开眼,望着大石,“所以我刚才也答应了,否则稳不住军心。”
“公子明白就好。”大石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替王兄解困。”公子撑着下巴。
“这还多亏公子让他带了五万兵,否则岂不束手就擒。”
“粮草还剩多少。”
“恐怕不足十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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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暮色将至,公子因连日劳累,已然躺下,刚睡着,大石便匆匆入账,说又回来了两个探子。

公子忙掀开被子,坐起身,问道:“怎么样,查明了吗?河村的十万人马,不可能全是他从冰帝边境带回的吧,否则京城都是王兄旧部,必然不稳妥。”公子衣衫单薄,我忙与公子披上氅衣。

大石点点头,“公子明鉴,八万旧部,二万禁军。京城留了二万河村旧部,三万禁军,京城还有西北军三万。禁军两边都不占优。”一边说,一边又将地图徐徐展开。帐内光线略暗,我忙添了烛,将烛台放到公子案上。

大石指着地图中的葫芦谷,“河村十万兵力,果如公子所料,兵分两路,每支里都有一万禁军,于此夹击手冢公子。手冢公子与海堂将军分别守住两端,暂能抗衡。”说着又在葫芦谷后方画了个圈,“我们可传书与手冢公子,一同对后面这五万人马形成合围之势,临阵再召回禁军将士。与手冢公子会师后,再击溃前军。”

公子点了点头,将烛台又拿得近了些:“将军之计,虽能解燃眉之急,但不能扭转形势。”我正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致,公子瞥了我一眼,摆摆手,示意我退到一边。
“那公子的意思是?”大石侧过头,望着公子。
“大石将军,你军中最勇的将领是谁?”公子看着他。

大石想了想,顿了顿,“勇将不少,但若说最勇,倒是有一人,只是……”
“怎么,此人有什么不妥吗?”

大石点点头:“此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是手冢公子举荐来的。但来的时间极短,手冢公子去立海迎公子之前才来。虽然勇冠三军,臣不知……”,大石沉了片刻,面有忧虑之色:“他来历似乎不太明,好像不是青国人,叫鬼十次郎。”
“鬼十次郎?”公子一怔,声音听起来颇为惊讶,莫非是公子故人?“带来我看看。”说着又起身,在大石耳边低语了几句,我听不大清。
大石震惊地望着公子:“这样会不会让手冢公子误会?”
“放心吧,他绝对不会弄错。”公子笑了笑。“如果不幸被截获,也不碍事。”

当大石领着鬼十次郎入账时,把我唬了一跳。那人身材十分魁梧高大,眉头上有道倒八字,生得好不凶狠。公子笑着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果然是将军。将军为何会在此处?”大石看向公子,公子点点头,大石便出了帐。

鬼十次郎也拱了拱手,算是勉强还了个礼。只是礼罢直直站着,就这么冷冷看着公子,好不倨傲,仿佛不把公子放在眼里。半晌才到:“许久不见,越前公子这是越发玉树临风了。”

公子似乎并不恼,抬起头:“是德川丞相让你来的?”德川丞相?这些日子我也也听了不少朝中之事,青国丞相里似乎没有叫德川的。

听到德川的名字,那人方才的倨傲忽消减了几分:“他听说你要从立海归国即位,十分放心不下,就派我特来相助。”
“如此真是有劳将军了。”公子笑了笑。
“要谢就谢德川丞相吧。”鬼十次郎无奈地叹了口气。

“日后必亲向德川丞相当面致谢。”公子点点头,说着抬抬手:“将军请坐。”公子也坐下,“不知迹部国主与德川丞相可还好?”迹部?迹部景吾吗?听说是冰帝的国主,莫非这德川也是冰帝的?
“甚好,就是三年前与公子别后,都对公子甚为挂念。前两年传出公子冲撞您父王而被软禁,德川丞相更是担心得夜不能寐。”鬼十次郎点点头,看了公子一眼,眼神似有探究审视之意,见公子面不改色,于是又道:“公子是要让我去救手冢公子吗?”

公子点点头,“河村将王兄前后夹击,我们自然可以从后方与王兄一道先夹击一支,再聚而击溃前方那支。只是此仗虽胜,却不能改变局势。”
“那公子欲如何?”鬼十次郎问道。
“军中粮草已不足十日,我写了信向立海借粮。但恐远水解不了近渴。”公子说得十分平静,抬手拿起案头的白玉鞭,“将军来看。”公子站起身,用鞭子在地图上一划,又停下来,点了几点。

“公子是想绕过葫芦谷,截断对方粮草,一则补充,二则让对方军心自乱,再与手冢公子夹击前部,成功后,后方部队被断了退路,自然不攻自破?”鬼十次郎盯着地图,不断晗首。

公子点点头,莞尔一笑,“不愧是鬼将军,此事想必我已可高枕无忧。”
“公子就这么信得过我?我可不是青国人。”鬼十次郎瞥了公子一眼,唇角颇有些玩味,看得我心中一紧。

“用人不疑,将军必不会负德川丞相所托。”公子微微抬起头,凝视着鬼十次郎,他目光深沉,丝毫没了方才的笑意。公子挺身玉立,伸出手:“我与将军八万人,在此与将军击掌为誓。我与手冢公子的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将军了。”

鬼十次郎定定地看着公子,良久,点了点头:“公子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在下佩服。”说着啪——,响亮的一击掌,重重握住公子的手,“定不负公子所托。”

公子亦点点头: “届时我亦亲帅两万人,佯攻,将军请便宜行事。”
鬼十次郎微微晗首,对着公子弓身抱拳道:“此事若要成,兵贵神速,斗胆请公子与我连夜启程,公子与之夜战,趁天黑对方看不清,也不会察觉我这一支的动静,如此方能瞒天过海。”
“将军果然高见。” 公子忽而一笑,眉儿弯弯,双眸中颇有几分顽皮,“大石已命众将准备妥当,事不宜迟,将军容我更衣,我们这便出发吧。”
鬼十次郎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公子实在是妙人。”

我忙上前与公子更衣,正欲将公子的锁甲与他穿在里面,这锁甲据手冢说,比寻常盔甲都厉害,担得起三百斤的力量,又轻巧单薄。公子忽止住我的动作:“姐姐,这锁甲还是你穿吧。”
“公子,这怎么可以?”我不由一惊。
“你一个女子,又只会点三脚猫功夫,虽是在大军之后,弓箭刀枪无眼。我穿我那套盔甲即可,如今也是必须与众将士一道之时。”公子看着我,又道:“万一事有不济,你骑术不错,不要试图找我,一定逃到我们在立海最后一晚的居处,明白了吗?”公子目光如炬,那不怒自威的气度不容我半点争辩拒绝,我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

穿戴妥当,与公子一道出帐时,暮色已沉,山边尚余一缕霞光,暮云有些黑,镶着金边。众将已跪了一地,大石手捧诏书,众人高喊:“臣等恭请公子奉遗诏,继国君位。”
公子撩了撩衣,跪在地上,从大石手中接过诏书,站起身,将诏书握于左手,右手拔出剑:“储君,父王尸骨未寒,京中便生祸乱,今本王奉诏继位,兴王师,保国安民。成败在此一役。今诸君与孤一道,共平国难,成就千秋。明日功成,富贵功名,永不相负。”说罢,山边最后那缕霞光忽穿透云雾,轻轻落下,映照着公子如玉一般的面庞。

众将士纷纷山呼万岁,我在后听着,低下头,跟了公子许多日子,也明白许多。几句话便彰显了得位之正,顺天应人。只是师出有名固然要紧,但如今乱世,许多人不为仁义,只图富贵,故又许以富贵。不过保国安民,难道没有讨逆吗?大石似乎也听出其中玄机,若有深意地看了公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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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9:3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夜渐渐沉了,全军全速行进,行了约两个多时辰。坐在马上,不觉有些困顿。渐渐地,水声潺潺,越来越响。今夜月黑风高,江风袭来,很是刺骨。
“君上,这便是三川口了。”君上?哦,是说公子,公子适才已军前继位。纵然如此,还真是不太习惯,我总是还希望能称呼他为公子,就像在立海时那样,不知为何,君上二字,太过陌生,说出来,心里不大好受。

三川口,白天听大石说过,是青江、十胜川、阿寒川,三条江河交错之地。其中十胜川能直下国都京都,漕运必经于此。青江上游隔断立海与青国,下游又贯通青国南北,阿寒川最小,但支流最多,流向葫芦谷上下谷的就有三支。

哒哒哒,马蹄声从后面传来,转过头,是鬼十次郎。初见时惊于他那可怖的面容,可稍微多看几眼,却倒没什么,虽然长得那样,人似乎还挺和善的。
只见他驱马上来,对公子拱手道:“越前国主,在下就在此与国主兵分两路,保重!”
他面容恳切,公子亦拱手回礼:“将军只管放手一搏,我自会为将军备下庆功酒。”
“一言为定。”鬼将军低沉粗重的嗓音,在这既无明月,也无繁星的夜里尤为令人心安。江风号了几号,鬼将军已带领八万大军向另外一条路全速前行了。

我正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大军,这一下,就少了八万了人,纵然知道公子计策,可心里总是有些发虚。此时闻听公子方对大石道:“大石将军,不如用疑兵之计为好。”
大石侧过头:“君上的意思是?”
“两军扎营如此之近,对方恐怕也有细作,虽不知我们今夜起兵,但必会严阵以待,设下埋伏。”公子低声道,“你上次说,三川口这阿寒川的支流,有三支是流向葫芦谷上下谷。只是葫芦谷本身也有水井和山泉,故而在此断其水源意义不大?”
大石听得入神:“是。”

我望着公子,马前的火把本不算明亮,又被江风拉扯着猛拽,似要熄灭一般,晦暗中,公子指了指一旁的矮小光秃的山丘,“不如留一万人在此山丘的阳坡扎营,扎好营,再切段葫芦谷下谷水源,使其知我大军已至,乱其军心。”说着又想了想,“与之同时,派五百精骑兵佯装袭营,不要驻留,也不要回头,直接冲到谷中与王兄与海堂会合。”

“那剩余的一万人呢?”
“剩余的一万人在葫芦谷外,擂鼓呐喊”
噗哧,大石将军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叛军定以为我们大军从三川口一直驻扎到葫芦谷口。今夜月黑风高,叛军定不敢轻举妄动。”

“正是,待明日一早,鬼将军那厢也该功成。天明之前全军退回三川口就好,天亮了这疑兵之计可就不好使了。”公子似乎是在笑,火太暗,委实看不清。

在大石的坚持下,公子留在三川口安营扎寨,而大石亲自带剩下的一万将士去布疑兵。约莫又过了三个时辰,天将发白,大石将军帅众人回营,说是只留了一千人断后。

天已大亮,公子昨晚小憩了一阵,睁开眼,伸了伸懒腰:“想是鬼将军已然胜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探子回报,鬼将军与手冢公子合击,不仅劫得粮草辎重,大败前军,且俘获了主将河村及全部叛将,尽数收编叛军。

探子跪在地上,手舞足蹈:“如今鬼将军坐镇葫芦口前方,海堂将军猛攻葫芦口后军,手冢公子正帅军绕过葫芦谷,不久就会来与君上在此三川口汇合,共击叛军后军。”

大石面有喜色:“公子,如此一来,我们定然胜券在握。叛军想不降都难。”
孰料公子并未喜形于色,沉默了一阵,看向大石:“大石将军,如果是你,想要在此时殊死一搏会怎么做?”

大石被公子一问,仔细想了想,口中喃喃:“鬼将军必然不能折回,否则前功尽弃。手冢公子从三川口与公子汇合需耗费些时间,葫芦谷口窄,只需要一万军守住,便不能轻易突破。此时若要反败为胜,就只有……”大石看向公子。“以君上为目标。”听到此,我心不由又悬了起来,如今公子只有两万人马,而叛军有五万。万一手冢赶不及,公子岂不是有性命之危?

“如今还不可掉以轻心。”公子抬起头,这几日,我觉得公子沉稳了太多,这令我五味陈杂,这样的公子,有些陌生。又或许,这才是他的原本的面目,而在立海的那些日子,仅仅是一场镜花水月。“不管怎样,排好阵,严阵以待吧。你之前说过的,那后军统帅是什么人?”
“越智寿三郎,听说以前是冰帝的降将,归降后为河村副将。”大石领命,又道。“据说十分擅长快剑,曾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剑术恐怕不在手冢公子之下。”
“越智寿三郎?”公子皱了皱眉,“这名字好生耳熟。”

不多时,果然见一支部队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统帅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却满头银丝,只有前额有几缕黑发,面无表情,目露寒光。不知怎的,他那目光令人胆寒,虽然距离如此之远,我却有种全身被束缚住,动弹不得的感觉。大石对公子低声道:“那便是越智。”

“可否请越前公子出来说话。”一将高喊道。
“大胆叛贼,君上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前方一将大喊。被越智狠狠一瞪,顿时说不出话。

大石将军驱马上前,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你我具是青国同胞,何必手足相残。尔等主帅河村已被生擒。如今尔等前有伏兵,后无退路,若不是想就地等死,速速归降。君上上系天命,奉遗诏,下顺民意,得军心。君上仁慈,必不会为难众将士,自然以礼相待。” 他声音并不大,却掷地有声。

待大石将军说完,对方几员将领似有动摇之意。
正在此时,越智忽纵马一跃,跃到阵前。那人出剑极快,一剑向大石刺去,大石有所防备,抵挡了一剑。
只是那人身形太快,几招之后,寒光一闪,剑锋已至大石胸前,啪,越智的剑被挑起,公子飞起就是一脚,越智连人带剑翻身避开,站到一丈开外。

公子持剑立于马上,“君上!”众将皆一阵惊呼,大石望向公子的目光更是感激。
君上亲自相救,一时间士气高涨,都纷纷欲上前替公子出战。公子抬手止住,对越智笑道:“将军,有话好说。”

那人并不搭理公子,他的剑快如闪电,身形也极快,只听到剑响,却看不清二人。双方弓箭手也都不敢放箭,怕伤到自家。旁人想帮忙,却也无从插手。

几十招之后,只见公子跳出三丈外,脱下盔甲,唇角微微上翘,将剑从右手换到左手。
“君上也开始认真了。”大石抬着头,众将皆惊讶地看着大石:“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君上最擅长用剑的手,是左手。”
听了这话,我亦吃了一惊,这才依稀想起一年前,切原与公子大战,最后一刻时,公子似乎也是将剑换到了左手。

“越前公子看来还留了一手啊。”越智寿三郎冷笑道,死死盯着公子,我讨厌他的目光,就像被豹子盯住的感觉,“不愧是被我两个蠢表弟惦记上的人。”
“你不会听命于河村,更不是效命于不二。”公子看着他,颇有审视之意:“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越智寿三郎忽然大笑起来,也许是江风呼啸的缘故,他的笑声中混杂着凄厉的嚎叫:“越前公子的学问不怎么样啊,难道太傅没教过是你最初率领冰帝称霸诸侯的人是谁?”
“难怪名字如此耳熟。”公子也一惊,随即笑道:“那么阁下是越智月光还是毛利寿三郎?”
“都是,寿三郎已经不在了,不过我会连带他的份一起活下去。”他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
大石震惊不已:“难道……他就是冰帝的前国主越智月光。”
我不由好奇:“那毛利又是谁?”
“是前丞相。”大石道,“十年前,越智国主的叔叔,当今冰帝国主迹部景吾的父王,发动兵变,自立为王,丞相被杀,前国主听说也死于乱军中。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你就是冰帝前国主?”公子皱了皱眉,“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啊,十年前,公子尚年幼,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和你是没什么。”越智月光笑道:“不过挟持了你,对我有用。”说着又一阵快攻。我皱了皱眉,所以他的意图是挟持公子吗?

“看来十年不在朝堂,你脑子出了点问题。”公子一边应付一边道:“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介意顺便打败你。”

越智月光冷冷看了公子一眼,那样的眼神,纵然没有直接映射在我身上,也让人胆寒不已。公子微微一笑:“你的精神暗杀对我是没有用的。”说着又接了几剑,唇角又浮起他那独特的喊战:“虽然是很快,不过仔细看,并非全无破绽。”

越智月光人快、剑更快,剑光掠影,公子似乎不如他,但奇怪的是,他每次攻到,公子都能及时闪避,而公子所到之处,他每次都不能一次攻到。所以,这是被公子看穿了招式吗?

就在公子与越智月光打斗之时,大石已劝降了对方将领,本就没有战意,又突然知晓主将竟然是冰帝前国主,更是不会再听命于他。于是公子与越智月光之战,彻底变成了单打独斗。

纠缠了约半个时辰,咚咚咚,一声声马蹄踏破了初春的轻寒,与江风一道,疾驰而来。望过去,是一众骑兵,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手冢。
“怎么回事?”手冢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看,想来是公子未落下风,他并不急于加入战局。听大石将前因后果说了,“胡闹。”言语间虽似有责怪之意,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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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49:4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手冢走了几步,踱到我身边。之前他穿戴得很整齐,又站得远,没有留意,但如今他站在身边,方才看清,不由令我大吃一惊。他眼中浮着血丝,尘土满面,且颜色深浅不一。头发灰扑扑,指缝中还有些泥。
记忆中,这个人总是一丝不苟,从未如此狼狈。看来解困后,连脸都来不及洗,就一路风尘赶来了。这一场有惊无险,虽无大碍,却也折腾得够呛。

公子战得犹酣,行云流水,越智身形过快,我看不清,也看不大懂,不过见手冢镇定自若,料想公子定然占着上风。
本欲上前与手冢寒暄几句,可他神情专注,目光只在公子一人身上,倒不好叨扰他。
“快则快矣,却不能料敌机先。”手冢评了一句,想是说越智的。

几日行军,将士们本已疲惫不堪。可公子这身形剑法,却叫人屏气凝神。
如今雨雪之季,江水急而寒,水流拍打着岸边礁石上,碰得粉碎,白花花的浪飞在半空。早春的江边,杨柳依依,江心几重芦苇,采采苍苍。
公子脚点了点杨柳梢头,点点杨花,公子也随着那似花非花的杨花,飞过芦苇荡,眼看就要落在江心,却又在江中石上一点,返回岸边,而紧随其后的越智剑尖点到江中石上之时,一个浪打来,若不是他身形极快,险些成了落汤鸡。饶是如此,衣琚鞋袜也湿了。

公子立于树上,折了根柳条,甩了甩,笑道:“我见将军神志不清,兴许该冷静一下。”此话一出,全军哄堂大笑。

越智冷冷地盯着公子,我打了个寒颤,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加令人难受,好像五脏六腑被他抓在手心,只要他稍一用力,就会肝胆俱碎。
“越前公子,你如果肯配合一点,我并不想伤害你。”越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冷也不热,也没有一丝波动的情绪,他的声音可以仿佛能毫无预警地穿透肌肤,将骨头捏住。

手冢眉头也不由蹙起。
“怎么了?”大石有些紧张。
“他刚才只是想挟持龙马,所以剑无杀招。现在不一样了。”龙马?手冢依旧叫公子龙马?看起来大石对于手冢的称呼也颇为惊讶。
手冢浑然不觉,只是走到公子身边,拔出剑。
“你做什么?”公子有些不悦,转过头,见手冢的模样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手冢摇摇头,背靠着公子,将剑与公子的龙渊并在一处:“要一起吗?”我不认识手冢的剑,和公子的不同。可总觉得那两把剑并在一处,仿佛浑然天成,原本就是一把似的。
公子微愣,旋即低头笑了笑,“好。”

心里不由叹一声,这便是手冢。他看似严苛,可实际对公子却纵容得很,只是一旦有危险,他又绝不会让公子以身犯险。就像这次,我原本以为他会让公子注意身份,代公子出战。可他却只是与公子一道,既能护着公子,也能让他得以尽兴。
我曾经怀疑公子也许只是自幼就和手冢在一起,所以对手冢难免依恋,可后来,渐渐有些明白,手冢那纵容又温柔的网是如此绵密,时而厚实,时而又薄如蝉翼,仿佛触摸不到,但无影无形中,又无处不在。

忽然想到切原,我曾经想立海的日子就是公子在没有手冢的世界中的黄粱一梦,当手冢出现后,公子毫不犹豫地醒来了。可现在觉得,哪里是梦,还是一个世界,只是看手冢何时收起那张网而已。

“龙渊和泰阿吗?”越智月光看着他二人的剑:“就让我见识见识这两把剑究竟是怎样合二为一的吧。”

我心中不解,其他将领看来也是颇为疑惑,于是纷纷问大石。
“君上的龙渊,和手冢公子的泰阿,以及不二……”大石顿了顿,“不二周助的工布是闻名天下的铸剑师乾贞治和柳莲二在公子们年幼时为他们锻造的三把名剑。龙渊开茨山之甘泉,此剑如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如有巨龙盘卧,是天子之剑,所以先王让君上用。而手冢公子的泰阿与龙渊是一对,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有百川之势,若与龙渊相合,可使龙渊如龙游四海,尽显其威,乃宰辅之剑。”

“那不二公……不二周助的工布呢?”一个将领追问道,问的也是我心中所想。

“唉。”大石望着江面,大江茫茫,神情悠远,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工布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众将听闻,不由失望,只是削铁如泥啊。“当时先王让君上自己来决定,谁佩戴泰阿,谁佩戴工布。那时候君上还小,他们三人感情也极好,都以为君上一定会难以抉择。谁知君上毫不犹豫,一定要让手冢公子佩戴泰阿。不二公子为此难过了很久。”不二公子,就连大石自己也忘了该有的称呼。只见他淡淡笑了笑,忽而声音有些酸涩:“莫非真的一切都是命定吗?”他最后一句声音很小,被一声剑鸣掩盖,众将士的目光也都转到一边,可我却听得真切,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似乎并没有说完。

那厢手冢和公子的剑一同举起,越智旋转地欲从他们中间穿过,而公子与手冢双剑分开的那一刹那,仿佛巨涛汹涌,剑气驰骋,明明看似无物,越智竟然无法穿过,生生被弹飞,亏得他身形灵敏,空中翻了几番,还未落下,就转而急攻公子,想是欲个个击破。

越智的剑还未到,公子早已料到,飞身至芦苇荡上,越智紧随其后,却始终无法近其身,公子转过身,竟立于芦苇之上,而芦苇非但未被踩坏,还能随风摇摆,当真是行如游云,矫若惊龙。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佳人,在水一方。”越智调侃着公子,冷冷一笑:“不过纵使艰难,我也得溯洄从之。”
话音未落,越智的剑锋已将要刺入公子心口,公子丝毫不躲,将剑刃一立,越智的剑锋已然停下,竟是碰都碰不到公子。

此时我才想起回望手冢,只见手冢握着剑,站在岸边,剑一扫,越智的剑已离了手,飞到十丈之外。公子将立剑一翻,越智整个人都摔了出去,重重落到江边,早有众将士飞扑上去,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三招制胜。“这就是龙渊和泰阿的威力吗?”大石身旁的将军已然呆住。
“还远远不止如此。”大石摇摇头:“但这两把剑,可不是随便拿着就能有如此大的力量。这两把剑会择人,不仅两人都要是绝顶高手,若不是剑的主人,又或者虽是剑的主人,却不能心意相通,使起来也不过如普通名剑一般。君上和手冢公子也是从小练习,才能两人若一人,两剑如一剑。”
什么意思?大石说的玄乎,我听得也是似是而非。

那边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越智月光押下去,公子路过时吩咐道:“好生照看,莫要为难他。”
越智不屑地瞟了公子一眼:“不用你好心。”
只是公子仿佛没听见,也没有看他一眼,只径直往前走,我朝他走的方向望过去,是——手冢。

手冢望着公子,虽然隔得远,但我知道,此时他二人的眼里,没有别人。他们站在杨柳之下,杨花点点,落在江上则飘若浮萍,落在岸边则似飞雪片片。还有许多,飘在空中,游移不定,几朵停在公子肩头,几朵沾在手冢冠上。漫天飞絮之中,看着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二人,我远远站着,眼睛有些发涩。抬起头,春日还不肯拨云见日,只透着云层,透出些许暖暖的光,编织着游丝软系,缠绕着落絮轻沾,将他二人包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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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这两日连夜奔袭,三军疲惫,于是就地整军,歇一日明日再与鬼将军会合。
公子让手冢赶紧沐浴休息,别再灰头土脸,顶着一双布着血丝的眼睛到处吓唬人,手冢笑笑,从善如流。

公子与大石议定明日会师事宜后,也回了帐。这几日操劳,就是睡着也不太安稳,夜里经常醒,公子伸了伸懒腰,我伺候他梳洗了,轻声道:“今天早些睡吧。”
公子应下,遂躺下合上眼。
替公子盖好被子,我也打算睡了。我一女子,行军安帐多有不便。最初手冢与我单独设了一个小帐,但一则公子夜里需有人伺候,二则我单独一帐,军营中都是男人,公子怕有人行不轨之事,于是在公子帐内用屏风隔出一间。

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欢呼声,公子复又起身出帐查看。

不一会儿公子回来了,挂着些许笑意,问说是在三川口拦截住了漕运的船只,可算有好东西犒劳将士了。这些事我并不了解,不过见公子高兴,也倍觉开心。一番折腾,又服侍公子睡下。

公子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想是已然睡着。但我不知怎的,分明是困得脑仁疼,却总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哪怕闭上眼,眼前都似有人影晃动,心烦意乱。

“手冢公子! ”门口守卫的兵士忽然喊了一声。手冢?他今日下午被公子赶去休息,莫非是醒了?
“君上与郡主都睡着了?”自从公子继位,我这个国君的表姐虽未正式受封,却也被称为了郡主。
“属下不知。”

春寒陡峭,公子的大帐也比别的要厚实,故而光与声音不大透,哪怕站在帐外,也不能尽知帐内之事。手冢挑帘走了进来。我从塌前的屏风缝隙中见他绕过帐口的屏门入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招呼,就听他轻唤了一声“龙马?”

他的声音太过轻柔,叫我不自觉合上眼装睡,仿佛如若开口,就是打扰什么了一般。
我常常听到切原在性事最急切时呼唤公子的名字,那饱含着欲望和激情的叫嚣常让我感到烦乱不安。但手冢不同,他的声音柔和而有力,不是清泉石上流的清澈柔和,而是如平静海底下滑动的暗潮,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深邃有力,叫人无法挣脱,沉溺其中。

没有回应,公子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依旧在耳边。说起来,公子这睡梦中认人的功夫令我着实佩服。若是不熟悉的人,稍微靠近他就能醒来,若是熟悉了,喊也无用。想起刚伺候公子时,好几次进他房间,纵使睡得再熟,也能立即睁眼。可到后来,却是怎么推也推不醒。

我从屏风缝隙往里看,手冢依旧在帐口的屏门前立着,就在我以为他要转身出帐时,他却走到了公子榻边,坐了下来。
帐内灯烛都灭,帐外的星光与火把隐隐约约透进来,除了人影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纵是如此,我也能感到手冢看向公子那带着温度的眼神,不是灼热,也非炽烈,暖暖洋洋,如这初春的太阳,舒适得令人松弛。

他只坐在公子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大约公子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不知不觉感到了手冢的眼神,睡了一阵,竟然把手拿出被窝,手冢牵住他的手,轻轻抬起,再把被角掖好。
刚替公子盖好被子,公子又翻了个身,正好靠着手冢,头窝在他身边。
看不清手冢的神情,只见到他摸了摸公子的头,把他往里挪了挪。不知是公子拉住了他,还是他舍不得放开,手冢叹了口气,躺在公子身边,把被子盖好,将公子抱在怀中。

看着与公子睡在一起的手冢,又回想起从立海出发前的最后一日,手冢为公子梳头的情景。我总觉得,也许手冢,以前经常这般和公子一起睡觉,陪他起床,大概不仅仅是小时候,约摸是一直。所以樱乃才会说,公子一直有手冢公子护佑,旁人都亲近不得。

常有人说长兄如父,可无论再怎么如兄如父,哪里有一直陪睡到十五六岁的父兄?樱乃说过手冢总说公子还小,也许,不是公子还小,只是他希望,公子一直小下去。如此便可以将他一直护在怀中,就如现在一般。可公子毕竟不小,已然长大,似他这般如父如兄,也早已招来不少非议,否则切原不会一直误会。对此,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他为何还……

手冢这次被围困回来,和之前强迫自己刻意与公子拉开距离的做派似乎大不同了。我大约能猜出他的心思,恐怕是希望哪怕公子已是国君,还能与公子似以前那般。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大石说起的公子幼时为泰阿剑择主一事。
泰阿与龙渊是一对,泰阿是宰辅之剑,而龙渊是天子之剑,不是夫妻,而是君臣。
我不知道年幼的公子为何一定要选择手冢,甚至有些疑心,究竟是手冢用他那温柔织就的网困住了公子,还是公子替手冢做出的选择,叫手冢太执着,以至作茧自缚。
想着想着,昏昏沉沉,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次日清晨,还在迷迷糊糊间耳边便是手冢的声音,“在想什么呢?”
“想你。”我睡眼惺忪,天想是已大亮了,帐内也亮了许多,还有些睁不开眼。揉了揉眼睛,便看到见公子头枕在手冢肩上,眼却看着大帐顶部。
“我不是在这儿吗?”手冢侧着身,微微笑着。
“想你被困在葫芦谷时在想什么?”公子转过头,两人脸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只是公子神情颇为严肃,丝毫无玩笑之意。
手冢眼沉了沉,没有说话,公子却依旧盯着他,大有誓不罢休之意。
抬手捋了捋公子的发丝,“除了你还能有什么?”手冢认命地叹了口气,看着公子:“龙马,我当时想,如果还能再看到你,我们能先是兄弟,再是君臣。”
“仅此而已?”公子探究地看着他,“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手冢点点头,肯定地道,说着又把他抱在怀中。

“国光。”公子看着手冢,声音极轻,如同雪片落在树叶上一般轻柔,“有你这样一直抱着弟弟睡觉的哥哥吗?”话音落下时,仿佛落在树叶上的雪片被阳光一照,化为朝露,顺着叶尖滴落,正好滴落在岩石上,叮咚一声,清晰通透。

手冢被公子问得怔了,呆呆看着公子,看着公子合上琥珀色的眼眸,睫羽垂下,脸稍稍往前,红润的唇落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了自己唇上,轻轻一触,如同花瓣落在水面。手冢呼吸已然屏住,搂着公子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公子后脑。眼中似有什么破碎,那一刻,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渴望与爱恋。
就在我以为他会加深这个浅得如同蜻蜓点水的吻时,他却一把推开了公子,公子碰到榻上,睁开眼,眼眸黯淡了几分,渐渐地,失望的眼底浮起几分怒气。公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冷冷地道:“我不会和你做这样荒唐的兄弟,我们也根本不是亲兄弟。国光,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我。”

“龙马……”手冢伸手去搂公子,却被公子反手握住他的手,一把甩了下去。
“你下去吧,姐姐会伺候我梳洗的。”公子将头埋在枕头里。
“龙马。”手冢的声音有些发颤。
“出去。”

手冢站起身,我不忍去看他的神情。我不明白他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抑或他真的只想像对小弟弟一般对公子?前些时候他想与公子分君臣,如今连他自己也受不了这份生疏的煎熬,可公子却不肯再和他继续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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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0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不一会儿拔寨行军,行了半日路,便与鬼将军在距国都一百里处会合。
鬼将军早就率领众将于寨口迎接公子。见着公子与手冢一前一后,笑道: “终不负国主所托,可算是把手冢公子给您救出来了。”
公子下了马,对鬼将军抱拳道:“大恩不言谢,将军只说想要我如何报此厚恩。”
“国主日前说与我备下庆功酒,可还算数?”鬼将军不由哈哈大笑。
“当然,正巧昨日拦截了几十艘往国都的船,美酒羔羊,正好为将军们庆功。”公子也笑了起来。
“听说国主不善饮,三五杯就会醉,所以很少饮宴,我望国主为我破个例,今夜不醉无归。”
“好!”公子答得爽快。手冢却担忧地望了公子一眼。
公子熟视无睹,只和鬼将军一同入了营寨。

暮色将至,公子安排军中设宴,还未攻下国都,不敢太过松懈,安排好防务后,定下酉时在中军大帐宴请各位将军。
酒宴之前,给公子换好衣服,公子一边配合我穿衣,一边道:“今日姐姐就别去了,在帐中呆着就好,晚膳只会有人送来。”
见我神情疑惑,公子拍了拍我的肩:“都是武人,酒醉了放荡形骸,恐对姐姐无状。”

手冢、海堂各领了些兵士巡逻守防,其余众将与公子在帐中畅饮。各军将士们都分得许多,饱餐一顿,就连关押的叛将,公子也吩咐下去,莫要亏待。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送晚膳来。军中的宴席,以烤羊肉为主,谈不上精致,但却合乎将士们的胃口。我一边吃,一边又想起公子与手冢今早的情状,不由叹息了一声,没有什么胃口,让人端了下去。

突然,帐被掀起,手冢抱着公子急匆匆进来。
“这是怎么了?”我惊得跳起来。
“还能怎么,来者不拒,喝得烂醉,大石拦都拦不住。”手冢抱着公子坐到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公子恐怕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醒酒药也喂不下去。
软在手冢怀里,醉醺醺的,面上似笑非笑,手冢皱皱眉,“菜菜子,拿盂钵来,得让他将酒吐出来才行,否则伤身。”
手冢抱着公子,手抵在他背部,微微使力,公子弓起腰,干呕了两下,我忙将盂钵放上前,公子将酒吐了出来。手冢始终小心翼翼搂住公子,挽着他的发,不让秽物沾上。

公子吐了阵,又软软靠着手冢。
“把醒酒茶端来。”我将茶碗递与手冢,手冢一手抱着公子,一手将茶喂进去,只是茶虽然勉强喂进去,又顺着唇角流下,手冢顾不得许多,忙用衣袖与他擦干净。如此反复几次,总是喝不下去,倒是把嘴里的酒气洗去不少。
“君上怎么样了?”大石也入得帐内。
“酒是几乎都催了出来,睡一会儿应该就无大碍。”手冢替公子捋了捋发,轻轻把他放到榻上,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
“君上这样退席,将士们那边要不要交代两句,我怕将军们过意不去?”大石问道。
手冢点点头,“我去说几句吧。”

见他俩出了去,我忙打了水,将公子一身酒气擦净,换了衣服。公子想是真的醉得厉害,竟然一点也未醒。

公子躺了一会儿,依旧未醒,我守在公子身边。案头的红烛摇了摇,烛泪缓缓流下,顺着烛台滑下,有的凝固在中央,有的滴落在烛台底,又凝结成蜡。
盯着那一点点融化,一点点落下,又一点点凝结的蜡我不由发呆。想着这些日子,每当我以为公子已打破了手冢那点不明所以的坚持时,可就如这烛泪一般,只那么短短一瞬,又凝结成蜡。

公子不喜饮酒,也从来不是借酒浇愁的人。可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公子喝成这样仅仅是为了与鬼将军庆功。看着公子静静地躺在那儿,让我不由想起昨日手冢出去后,我与公子梳头时,他眼里那已然拼命纹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难过与疲惫。

我又端起醒酒茶,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公子,公子依旧喝不下去。这醒酒茶中有薄荷与紫苏,尝试的次数多了,帐里都隐约是薄荷味。

无可奈何地放下茶碗,呆愣了一会儿,什么东西落在了我手背,低头一看,一滴水,不知何时,竟然掉下泪来。抬袖拭泪,忽而帐帘掀开,手冢绕过屏门,见我这模样,不由一愣。

我忙擦干泪,抬起头。高傲如公子,始终不肯示弱,而我又怎么能在他面前掉泪,让公子难堪。

“还没醒吗?”大概是看出我有意掩饰,手冢也没有多问。
“他几时喝过这许多酒,真是的,就算高兴,这也太乱来了。”我站在一边不冷不热地说。
“醒酒药喂进去了吗? ”手冢拿手摸了摸公子的额头。公子睫毛颤了颤,想是快醒了。
“茶都喂不进去,更别说药了。”叹息着摇摇头,我端起茶:“要不要再试试?”

手冢把公子半抱起,让公子的头靠在他肩上。公子的眼似想睁开,睫羽挣扎了一会儿,却又重重垂下。我将勺子送入公子的微微张开的唇,怕又流出来,手冢将公子的头托住,微微后仰,茶水从唇缝中缓缓流入,似停在双唇之间,又一点点进去,终于滑过喉咙。几勺之后,公子似乎有了些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公子平素丹唇皓齿,如今酒醉之后,双颊酡红,唇色倒显得淡了些,又被茶水润湿,似托着露珠、红中带粉的牡丹花瓣,温润而晶莹。

想是又恢复了些意识,隐隐察觉自己在手冢怀里,公子闭着眼想要挣脱,手微微抬了抬,推攘着手冢的腰,只是他如今瘫软无力,挠痒都不够,如何能推开。
手冢感到公子的挣扎,皱了皱眉,反倒将他揽得更紧了。可公子并不顺了他的意,推的更加频繁,还将头偏到一边,叫我都不便再喂他茶。

忽然,手上的茶碗被一把夺过,我一愣,只见手冢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茶,茶碗递给我,将公子的头掰过,噙住他的唇,硬是将茶喂了进去。公子的眼勉强睁了睁,迷蒙着醉意,又微微合上。手冢喂了茶并不放开公子,而是在他的唇上碾转缠绵。嗯……公子抬起手,放在他胸口,推了推。
手冢一把搂住公子的腰,扣着他的头,在他口中恣意索取,公子仰在他怀中,终于不再挣扎,手乖顺地垂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叫我不知所措,端着茶碗,杵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手冢松开公子,将他放在床上,咽了咽,深吸了一口气,将醒酒药塞到公子口中,又喝了一口茶,度了进去。度进去后,顿了顿才松开公子的唇,可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炙热。

公子幽幽地醒了,似乎有些不满,半睁着眼,眼波流转,微醺中略带着笑意,手环住手冢脖子:“不许你再逃。”
说着一拉,手冢又倒在他身上,身躯贴在一处,公子抬起头,吻了他一下,手冢压住他的唇,呼吸越发粗重,手也不自觉在公子身上游走。忽然,他又推开公子。

“龙马,你醉了。”手冢喘着气。
“我没有,你这个混蛋,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公子喃喃道,闭上眼,似是又睡着了。这是哪跟哪儿啊?

“菜菜子,打些水来好吗?我替龙马洗洗脸。”手冢声音急促得不行,甚至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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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七)

我唇角牵了牵,并不想告诉他我早替公子洗过了,于是去打了盆温温的水,还故意在里面放了一点我平时用的珍珠粉和花瓣,水滑得很,雾气与微弱的花香氤氲在一起。
手冢全然没注意,拿起帕子,竟是先给自己狠狠洗了洗。但想来这温滑的,略略有些香气的水没能令他冷静下来,饶是他衣衫宽大,我也隐约看到胯下的衣衫有些隆起。
手冢闭了闭眼,拿起帕子,替公子细细擦拭,擦完脸,指腹带着帕子又滑倒公子修长白皙的颈上。在公子的颈窝停了停,魔怔似的将公子的衣衫解开,手覆在他胸口。

我犹豫着要不要退下去,可又怕我一动,手冢又会惊觉停下来。手冢的手轻抚着那裸露的,泛着红晕的肌肤,他的视线也迷醉起来,俯下身,在公子胸口上亲吻。

公子微微睁开眼,看着手冢,手冢没察觉,双唇顺着公子的胸口一点点上移,移到公子脸颊时才发现公子正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他,手冢忙撑起身,脸转到一边,只是他的手还在公子半松的衣衫里,抚着他的腰。
手冢正欲抽回手,公子哂笑了一声,抓住他还没来得及逃开的手,一个小擒拿,翻过身,手冢跌到床上。公子低下头,发丝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末梢落在手冢的颈上,轻轻挠动,公子的衣衫早被手冢扯得散乱,肩头微微露出,方才手冢在上面落下的痕迹还若隐若现。

公子低垂着脸,我看不清公子神情,但却能从手冢的眸中看到他的倒影。

公子望着手冢,手冢也痴痴望着他,“国光,为什么要这样,还是说……”公子顿了顿,眼微垂,将头偏过,神情黯然,声音也沉下来,“你真的一点不爱我,只想让我当弟弟?”
“怎么可能。”手冢的理智似乎瞬间断裂,猛地翻身,将公子压在身下。砰——,木榻响了一声。

手冢看着公子,手掌抚过公子的脸,托住他的后脑:“龙马,永远不要怀疑我有多爱你。”
俯下身,狠狠抱住公子,与公子唇齿交缠在一起,似要将公子吞噬一般,呼吸粗重得无法抑制。

看来我实在不合适再杵在这儿,将帐内的烛灭了几盏,只余下公子案头的烛台,和帐口的一盏小灯。小心翼翼地跺了出去,转过屏门的时候,瞥见手冢正将公子衣物往下褪,褪去之处,吻也随之滑下。转到屏门后,我摸了摸胸口,平静了一下呼吸。
轻轻挑帘出去,看着门口的几个卫士还在啃羊腿,于是道:“大家连夜辛苦,君上说,今夜就不必在此上夜了,去喝些酒暖暖身吧。”

为首的卫士还有些犹豫,我笑道:“难道有手冢公子护卫君上,还怕有什么差池吗?”
如此一来,卫士们连忙谢过,兴高采烈讨酒喝去了。

夜寒深重,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往后面瞥了瞥,还好,站在帐外看不到也听不到。

小心翼翼回到帐中,踱到我那用屏风隔出的房间时,偷眼一瞥,公子衣物已被手冢褪下,只余亵衣还将落未落地搭着。手冢也早已扯开自己的衣服,却不脱下,他贴着公子,将他和自己纠缠成一体。身上的氅衣垂着,把他和公子微微遮住。手掌将公子身子抬起,一边抬,一边揉捏摩挲着公子的背,抚摸推揉,缓缓滑向公子的腰。

我忙转过头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龙马,龙马……”手冢不停呢喃着,好像是多年不见,要将所欠下的呼喊全补上一般。
“嗯……”公子呻吟了一声,听起来有些不适。
“弄痛你了?”手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手冢的手在公子腰下几寸,衣服虽还勉强搭着,但想也知道在做什么。
公子摇摇头,抓着手冢的氅衣,一把将他拉到眼前,亲了亲,将腰抬起,似乎是蹭了蹭手冢腰下。
“龙马,你这是想害死我。”手冢搂住公子,似吻似咬地吸吮着他的脖子。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公子仰着头,从喉咙里滑出的声音,魅惑至极。“额额……阿”
“这样你就不会疼了。”手冢笑了笑,抬手将欲将公子翻过身,公子却捉住他的手,执拗地摇摇头:“不,让我看着你。”

手冢一愣,刹那,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怜惜,轻轻吻了吻公子的眼睑,将他双腿抬起,放到肩上,公子的腿修长而匀称,手冢侧头吻了吻他腿的内侧,公子一下红了脸。
手冢的大氅有些滑落,我赶紧转过头,背对着躺下。

“嗯……”公子又呻吟了一声,“唔……”
耳边满是无法停下的呻吟,时高时低,和着手冢粗重的喘息与呢喃:“龙马,龙马……”
赫……赫……,“会痛吗?”手冢柔声道。“乖,我慢一点。”
我不知公子是何表情,也没听到他回答。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声响又突然急促起来,还伴随着肌肤相撞的猛烈冲击,“嗯……额……”公子的声音似唇缝中忍耐着蹦出,到最后,就连手冢也低吼了一声。
仿佛瞬间安静下来,除了还未休止的喘息。“别动,龙马,别动,让我在里面呆一会儿。”

我合着眼,耳红心跳。哪怕曾经听过切原对公子说过的数不清的,花样百出的下流话,也没有如这句般令人脸红。闭着眼装睡,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才听到手冢低沉而有些嘶哑的声音:“龙马,我爱你。”
“嗯。”公子嗯了一声,仿佛有些羞赧,方才不是还挺主动的吗?
“我帮你清理下。”手冢柔声道。

手冢穿好衣服,出去打水。我偷眼望了望公子。他身上盖着被子,侧着头,露出些许那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因为情欲而潮红的肌肤。案头的红烛已快燃尽,红蜡几乎全化了,烛心歪着,却还继续燃着。不一会儿蜡与烛芯皆燃尽,蜡炬成灰,已没有烛泪可以流下。只有屏门边的灯尚亮着。

这时手冢端着水入来,细细替他清理。手冢手滑到下身时,公子转过脸,不去看他。手冢低头在他耳边吻了吻:“怎么?这会儿反倒害羞起来了?”
“才没有。”公子将头转过来,耳根还红着,双眸尚氤氲着雾气,
手冢笑了笑,又吻了上去。

我闭上眼,终于有了点倦意。

半夜,迷迷糊糊又醒来。从屏风缝隙里望过去,手冢似乎还没睡,依旧撑着头,望着公子的睡脸。肩与手臂裸露在被子外,手指在公子颈间抚摸,摩挲着几点他印上的红印,又低头细细亲吻。
公子睡得迷迷糊糊:“切原,别闹。”
手冢的手瞬间僵住,颤了几颤,躺下去,将公子揽紧在怀中,大约是揽得太紧,公子不舒服地哼了一声。“龙马,从今后,我不会再推开你,你也不许再离开我。”

“听到了吗?”手冢的声音太过深沉,深沉得有些戾气,深沉到我不敢去想他话里的意思。公子想是早已睡熟,也没有答应。
“痛……”我睁开眼,见手冢又将公子压在身下,公子被他惊醒,半睁着眼,眼中尽是疑惑。
手冢抚摸着他那因没睡醒,还带着稚气的脸,满是心疼。于是又躺到他身边:“没事,乖,快睡吧。”公子很是温顺地又闭上眼。
“龙马。”手冢柔声道。
“嗯?”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手冢把公子搂在怀中。
公子将头在手冢劲窝蹭了蹭。

次日天还没亮,我早已醒了,只是外面这情形,散落一地的衣衫,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出去。

不一会儿公子揉了揉眼睛,睁开眼,正对着手冢。伸出手,从他眉眼滑下,细细描摹。又在手冢眼上比划了一个圈,大约是想到什么,偷偷一笑。见手冢动了动,慌慌张张放下手,闭上眼。
手冢头歪着,看不清神情,只是他撑着脸,静静地看着公子,手点上公子的鼻子:“你还想装睡到什么时候?”

公子转过身,“可没你装得久。”
手冢抚摸着他的耳垂,亲了亲:“不会再装了。”
公子看着手冢,眼眸沉静,少有的认真肃穆:“你最好说到做到。”
“好。”手冢俯身吻住他:“为表诚意,我们再来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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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3 00:50:1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

午时升帐,众将商议如何攻打国都一事,这些日大战,虽折损了一些人马,但加上河村的队伍,如今公子麾下已有二十三万。上次鬼将军劫得的粮草,加上拦截的漕运,以及各地送往国都的粮饷大概能撑两个多月。

国都不过八万人,其中还有三万是禁军,如此一来,敌弱我强,顿时士气高涨。众人纷纷高谈阔论,唯独公子在上位一言不发。

众将退帐后,只余了大石与手冢。
手冢看向公子:“你怎么了?”
“禁军将士的家眷,不少在国都吧?”公子平静地望着手冢,可他眼神中似乎更多的不是担忧,而是——不忍之色。
“你担心不二会以众将家眷为质?”手冢皱了皱眉头。
“会不会先不谈。”公子顿了顿,低下眼,“就算他不如此,也难定胜败。”说着又抬眼看向手冢。

“你所虑确实不无道理”,手冢沉吟道,“虽说我们有二十三万,但其中六万多都是河村旧部。国都城防坚固,储备充足,可够全城军民撑三个月。如果强攻,未必能讨得多少好处。但围而不攻,军粮必然是最后的保证,可百姓与禁军将士的家人就难说了。将士们就算忠心,也是人,让围困自己家人,我们确实未必有多少胜算。而且以国都的储备,围城三月,我们粮草也不够,不过可以从各地征集。”

“就算如此,叫城外的人围困自己父母妻儿,城内的百姓易子而食。”公子坐起身,皱了皱眉,“就算先把城围住,号令地方。届时我再修书一封,与不二送去,我想见见他。”
“他怎么会出城来见你?”大石诧异道。
“赌一把吧,输了也没什么损失。”公子笑了笑,不同于公子平素自信而光彩耀人的笑容,公子的笑有几分勉强,以及——苦涩。

公子下令的围而不攻,其实只是截断了国都的各个出口及要塞,而大军和中军帐设在国都外南郊的行宫里。每年冬至南郊祭天,夏日又来南山避暑,故而在此修建了行宫。

跟在公子身后走入宫内,我不由张望,小时候去过王宫,但只有模糊的记忆,上次去立海,夜间又看不真切。从前听樱乃说,立海的王宫雄伟,冰帝的王宫堂皇,而青国,则是最为秀美雅致。行宫虽比不得王宫,想来也不差。

“国光,我还想依旧住在瑞圣苑。”公子歪着头,笑盈盈瞟了手冢一眼。手冢面有难色,看着他,正欲开口,公子又道:“父王的宜春园就用于议机要政事,会机密之客,如何?”
手冢笑着点点头:“好。”
“你要陪我一起。”公子微微仰着头,一点不容商量。
手冢看了看他,竟不立即答应,只顾走路。公子见他不答,不恼也不问,和他一道往前走。
“我晚上来。”手冢忽而低头在公子耳边轻喃,一句话,竟令公子耳朵微微红起来。

这几日手冢每夜都会与公子一处,偶尔只是抱着他睡一夜,可常常是不能自持。有一两次听到手冢说怕累着他,可最终又缠绵在一起。这情形,和以前与切原在一起时恰恰相反,我记忆里,切原想要留宿,只能看公子心情。

这些时日,我总会不自觉想起切原来,甚至将他与手冢比较。思及那夜公子迷糊中喊出切原的名字,心里疑心不知公子是否也会如此。不过见公子对手冢和对切原截然不同,有时又想,恐怕他真的已经忘了那个人也说不一定。
倒是手冢,那夜听到切原名字时声音里的戾气,即使隔着屏风,也令我胆颤心惊。但他之后却绝口不提,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只对公子倍加温柔爱恋。那夜若非我亲耳所闻,都不会相信他真的为此生气过。

我一边想,一边往两边看,这行宫与我记忆中的王宫格局大不相同,除了前殿议事之所和普通宫殿无异,后苑全不似寻常宫台那般规整。所及之处都是花鸟园林,亭台宫殿也在园中。

“郡主是第一次来吧?”我因停步看景,走得慢了些,都不觉与公子和手冢离的远了。侧过头看,原来是大石。
“大石将军以前常来吗?”我问他,今日比平常暖,阳春白日,风中都带着花香。

大石笑了笑:“我以前是手冢公子的伴读,自然是常来。”大石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殿:“那边是揽秀轩和巢云亭,是不二公子以前住的地方,英二来也住在那里。”他望着那厢,目光好像不仅越过了层台飞阁,也穿过了年华时光,浅浅地长久地笑着。

“英二?”我疑惑道。
大石眼神黯淡了几分:“他是不二的伴读,以前我们五人常在一处玩。”
五人?三位公子怎么只有两位伴读?我不由疑惑道:“君上难道没有伴读吗?”
“有的。”大石摸了摸下巴:“曾经是南次郎王爷的儿子越前龙雅,只是君上四岁时,他便突然失踪了。先王本想在宗室中再选,不过手冢和不二公子自荐来伴读君上。”

“他们小时候感情一定很好吧。”虽然没有见过,但似乎能想象出。
“那是自然的。”唉,大石叹了口气,“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说着又勉强笑笑,“不说这些,既然郡主是第一次来,我带郡主游览一番吧。”

我点点头。大石是个极温润的人,他虽稳重,却又不像手冢那般严肃冰冷,他待人亲切,可又一点不唐突。不知怎的,让我想起遥远记忆中模模糊糊的父亲。
有了大石讲解向导,我才将这宫殿看得明白。原来这行宫的后苑是由宜春园,瑞圣苑,玉津园,和金明池组成。金明池用于款待群臣,赏花钓鱼;宜春园是国君和其他公子们及其伴读的住处,来行宫时,国君常会让公子们聚在一起,考他们学问见识;瑞圣苑则是先王特地为公子一人而建;玉津园在最后,是随行嫔妃们的住处。其中瑞圣苑景致最好,耗费最多,也造得最费心思。看来先王果然是宠公子宠到心尖。

游了大半日,跑马观花,看了个大概,虽不能赏玩每一处,但是总算不会再当无头苍蝇。一路上听大石讲了许多园子的趣事来历,末了,将我送回瑞圣苑。

公子住的内殿唤作萧闲馆,外殿叫龙吟堂,二殿之间是以紫翠岩为中心所造的一处园林。大石说这奇石是原在生青国最高的雪山——青山之巅。那里终年积雪,可这奇石内有温玉,冰雪不能覆于上,吸天地之精华,内如绿翡翠,外若紫琥珀,形状又生得优美。
据说历代天子国君都有人想将它凿下,但其质坚硬无比,未有能撼动者,各种利器都不能伤其分毫。

偏偏公子周岁生日那日,山顶一道闪电,竟然将这巨石与山体分开,而它滚落至山腰却丝毫未损。都道是上天与公子的周岁之贺,先王大喜,便以此石为中心,为公子建此瑞圣苑,每年祭天,国君也会亲自领诸公子亲自来此祭谢天恩。

我走入萧闲馆时,行宫的宫女太监已为公子收拾妥当。手冢对公子说如今既然来了行宫,自有宫女太监,不必再让我亲自伺候。公子问我的意思,我笑道:“虽说如此,但到底还未天下太平,这贴身之事,我来做放心些。”

手冢点点头:“说的也是,既如此,就辛苦你了。”

虽是来了行宫,却丝毫没能歇息,这两三日尤其忙碌。公子率领众将群臣行了祭天之礼,封赏了众将,我也正式受封郡主。接下来,写给各国的国书,对地方颁布诏书,行宫武将虽多,但文臣却少,许多诏书都得公子亲自起草。还得与众将一起商议国都形势,真真是一刻都未歇过。

公子新胜,国都被锁,加之公子本就天命所归,各地家臣谨慎的不敢表态,只说此乃国君兄弟家事,急功近利一点的,都纷纷上表臣服公子,并有不少表示要带兵勤王,或是督办粮草。
此时早春,能督办的军粮多已进京,没来得及入京的,也被公子截获。地里又是春耕,正是需要男丁之时。故而公子下令,不得以勤王之名募集军队钱粮,未有号令不得扰民,

前日祭天之后,公子写了封亲笔书信与不二,差人送入京。没想到不二还未回应,倒是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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